LA HOJARAS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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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入梦以南,相遇以北

    AYUR
    2018/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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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阅读须知:文中含有少量性行为描写,未成年人请勿阅读。】 

     

     

     

     

    1. 

     

    布雷夫曾不止一次的对除了一个人以外的所有人说他想给罗德里克写首诗。 

     

    所有人里的大部分人都表示赞同,他们一般会说——嗯?哦,好呀。这是个至少听上去不错的主意。或者说——哦!这可真是个绝妙的主意,恭喜你了,加油哇。诸如此类换汤不换药的、但却叫布雷夫听完后高兴的话。不过这所有人里也有小部分人反对,像是理查德、像是加西亚。 

     

    他在吃午饭的时候跟理查德提起这档子事。布雷夫先开的口——我想写诗。写诗,写什么诗,写给谁?就算嘴里塞满了三明治和沙拉酱,理查德发言依旧无比尖锐。我想写一首关于水果的诗,送给罗德里克。罗德里克,哪个罗德里克,谁是罗德里克?就是罗德里克·昆茨。罗德里克·昆茨,谁是罗德里克·昆茨,你怎么认识的那个罗德里克·昆茨?布雷夫放弃了。他在理查德面前举起了白旗,把自己的火腿三明治塞进了嘴里。他知道只要理查德想对方能有成千上万种方式打消自己的念头,这一点他知道、理查德也知道。但理查德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布雷夫·怀特是绝对不会放弃有关罗德里克·昆茨的任何事的。这一点除了他自己以外再也没有别人知道。 

     

    他从三月开始做梦,在温暖的冬天里梦见那个男人,一直到六月寒冷的夏夜降临,他一共梦见了对方三次——一次他掉进海里,看着对方向自己拼命的游来但却最终错过。一次他掉进雪里,看着对方紧拥着自己却止不住胸前不断涌出鲜血的弹口。还有一次是对方掉进他的怀里,他无助的看着仇恨、爱意、眷恋、不舍、悲伤、痛苦随着生命的流光渐渐滑逝过那个男人血红调的双眼。三个梦结束了,布雷夫始终不知道对方的名字,每一次故事结束时他只能听到对方低沉的呼唤自己的姓名——布雷夫、布雷夫、布雷夫·怀特。那他又叫什么呢,他本来就应该知道他叫什么来着不是吗?七月初的一场醉宿后布雷夫接着酒劲无所畏惧的张开了嘴,吐出了罗德里克·昆茨这个与他纠缠了无数时光与年月的名字、并且之后再也没能忘掉。 

     

    他开始假想对方的面容。但在梦中布雷夫除了那双眼睛记不得属于对方的任何色彩——罗德里克会是棕发吗?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古板、深棕色的大背头也许很适合他。最好不要黑色、跟布雷夫的发色一样并不是什么好事。金色太明媚了他不喜欢,而且最好不要是卷发。布雷夫挑剔的想,他对卷发恨之入骨。 

     

    接着布雷夫就开始想给罗德里克写一首诗。 

     

    他要写他的双眼,写生命的暗火在他眼中跳跃。他还要写他的拥抱,写暗潮涌动的温暖随着他有力的心跳接连传递。他还要写他的发丝、他的颜色、他的掌心、他的颧骨,要写他的手指捻起一粒桑葚时的轻柔和固执、写他指与舌尖被紫红色侵染后的诱惑与圣洁。他要写他的心、写他的唇、写他的爱、写他的吻。布雷夫想,他如果把关于罗德里克的一切的一切都写下来会不会叫对方更喜欢他一点、更爱他一点?布雷夫在纸张和墨水前无法掩饰自己的欲望——他想要罗德里克的心、想要罗德里克的爱,更想要一个属于罗德里克的永恒之吻。 

     

    而直至今日他还在想,还在等,还在期待。就像布雷夫还在为罗德里克写一首关于一切与全部的诗篇一样——只是现在他不得不马不停蹄的赶工,加快自己的手速和笔速了,因为他知道、布雷夫知道。罗德里克的手指已经弯曲成了好看的形状并且放在了门板上。 

     

    他快要来了。 

     

    2. 

     

    布雷夫给罗德里克·昆茨写的第一首诗永远的留在了一间酒吧的吧台上。 

     

    那是七月降临后的第一日,是上帝还未将人捏好雏形的之初与开始。在潮热的夏风里他喝了很多,编织了一个有关五瓶啤酒和十二杯威士忌的童话后倒在了冰冷的木桌上。最终理查德在午夜钟声缓缓敲响时找到了已经不省人事的布雷夫,也不管对方是怎样执拗的胡乱嘟囔着一个陌生人名字将其执意带走了,于是他为罗德里克亲手沾着酒水而写下的那第一首诗就被永远的被遗忘和遗留在了七月一号那晚的酒吧里、再也没被找回过。 

     

    我爱的人哇/我为你写诗! 

    末了/想注上你的名字 

    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那天晚上他扒着理查德家的马桶吐了快两个钟头,神志不清到了后者都想打电话给他叫辆救护车的程度。但是布雷夫不许、他就是不许。可笑的酒鬼连自己的名字都能写错成手表,却偏偏又在有关去医院和罗德里克的这两件事上分外清醒——你吐的太厉害,我得给你叫急救了。不行,不要叫,我讨厌医院。那你告诉我你喝了多少,如果说对了我就不打电话。五瓶冰啤酒,十二杯威士忌,以及刚进酒吧的时候其实我还偷偷喝了杯女士鸡尾酒。你猜怎么着,布雷夫,你该死、你真该死。理查德蹲在厕所干净的瓷砖上冲着半死不活的他说着污言秽语,而布雷夫只是一个劲吃吃的笑,想着给罗德里克的下一首诗应该写什么。 

     

    理查德是不懂布雷夫的。他今天不会懂、明天不会懂、永远不会并且也不打算去搞懂——理解布雷夫·怀特是件难于上晴天的事,但当他倚着柱子看着不远处冲着整个办公室做自我介绍的罗德里克·昆茨本人时却又忍不住的想虽然这是件很难的事儿,但没准罗德里克真的能做到。不管他想不想,不管他希望不希望,如果罗德里克真是布雷夫想要的那个人、那他就不得不接受这样的命运走向——想要摆脱这一预言的几率有多少?理查德后来会苦笑的看着对方说差不多和布雷夫写出一首好诗来的几率相等。 

     

    罗德里克总是为各种各样的事痛苦不堪。他为每天早上出现在桌子上的饭盒烦恼、为饭盒里装的垃圾食品烦恼、为饭盒下压着的小纸条烦恼、为小纸条上写的稀烂的诗颂烦恼,而这一切的烦恼和烦恼一环套一环,最终定格在布雷夫这个灾难的圆心点上,叫罗德里克每次想起都噩梦连连——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遇上这样的事,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彻底拒绝对方的死缠烂打。罗德里克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脚陷入了沼泽一样此时正在被不停下拉,而在和理查德谈完话后他更是咬牙切齿的说过自己永远不会理解布雷夫·怀特那个疯子的话。他当时说这话的语气和腔调与几个星期前理查德暴躁的对另一个当事人说如果那个罗德里克·昆茨存在的话他一定一见到他就杀了他时一模一样,并且殊途同归。 

     

    再过上个一年半载罗德里克也许就会发现其实理查德当年对他做出的预言也并非完全正确。当他看着布雷夫倚在自己怀里同时百无聊赖的玩着他胸前的纽扣时罗德里克会发现其实布雷夫的诗意并没有那么的糟糕——他可以唱、可以跳、可以吟诗、可以朗诵。可以用十四行短诗描绘罗德里克做饭时姿态的从容和满怀爱意的一举一动,也可以用几百年编写一首有关他们全部故事的岁月颂曲。最终罗德里克会读懂他、理解他,欣赏他的才华和歌喉,拥抱同属于他们的爱与归宿——我不停的写诗、不断的写诗,抓紧每一分每一秒、用尽世上的每一词每一藻为你写诗。布雷夫那双混合了天空与海洋的双眼看进了罗德里克的灵魂里并与他对话。每一次写作都叫我更爱你一点,所以我也希望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每首诗后,罗德里克先生、你也可以多爱我一点。 

     

    时间枯萎的树叶打着旋回转回当下,落叶归根、又重新生根发芽。离罗德里克跑去询问理查德还有五个小时、离理查德私下劝说布雷夫还有一周、离布雷夫走进罗德里克的公寓大门还有半个月。诗人从温暖慵懒的午睡中不得已却欣然的醒来了,在一切尚未到来之前、他还得重新握回笔继续创作。 

     

    他还应继续写下去。 

     

    3. 

     

    罗德里克耗尽前半生一直在寻找一个名为命运的转折点的东西。 

     

    他试着找过。也曾不断为这一目标努力过、奋斗过、不顾一切过,但不论是在孤儿院的火炉里、养父母的房子中、高中学校的宿舍里、大学导师的办公室中他都没能找到那个如梦如幻的传说。在公司总部里不会有的东西在规模更小的分部里也更不可能有。如今二十多年后已经成长为了一个冷漠残忍的现实主义者的他站在冰冷的电梯间里麻木的想着,丝毫不报任何期望的带着极端挑剔的目光走进了他的新居之所、而后再也没能回头。 

     

    什么时候人们才能用肯定句判决一件事务或者一个人?在遇到布雷夫之前罗德里克一定用他那带着丝丝凉意的嗓音严酷的说不。不是什么意思?不的意思就是说,你什么时候都不能这样做。但现在他后悔了,脑子里那个过去的自己和当下烦恼针锋相对的对峙着、颇有如果分不出个青红皂白就永不停手的意思在里面——布雷夫·怀特绝对不在值得让人用常规思维思考的范围中,他听到自己的尖叫声。那个男人简直不可理喻、无法理解,而我也不是什么心理医生!不多时他的理性喋喋不休的开始反驳了——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能被理解的,只是你自己能力不足而已,如果你承认自己的无能、用这给自己开罪的话大可放心的甩掉对方不管不顾?罗德里克崩溃了,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自己的大脑其实并不属于他自己。他紧锁眉头怒视着自己桌子上粉红色的饭盒,从未如此荒唐的希望自己能有用眼神引爆物件的超能力。 

     

    他为了维护自己高傲的尊严没有选择放弃,但这不代表他也同样没有挣扎过。和布雷夫交流是件困难的事,他的话天马行空、颠倒错乱,想起一出是一出。如果不是在年度报告的白纸黑字上清清楚楚的见过他优秀正经的业务成绩,罗德里克肯定会质疑布雷夫究竟是怎么在公司里呆下去的。他试过交流、想过攀谈,但最后发现得到的信息还不如闲来无事时读完对方给自己写的诗后得到的讯息多。理查德曾一本正经的跟他说过,布雷夫是靠写诗为生的人,但罗德里克却还是不明白,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把生命交给自己。 

     

    如果你真的是他梦里的那个人,是他预言中理应遇见的那个人,那你是注定逃不掉的。理查德站在天台上悠闲地吹着风,事不关己的妄下结论。那想要摆脱这一预言的几率有多少呢?罗德里克不死心的追问。大概和布雷夫写出一首好诗的几率相等吧!说完对方哈哈大笑起来,叫他分不清声音中究竟是怜悯多一些还是嘲讽多一些。二十一世纪了,怎么还有人会相信梦这种东西?他冷嘲热讽的质疑着,却罕见的得到了理查德的否认。直至二十一世纪人们睡觉却还是会做梦,那既然有人做梦就应有人会相信,他冲着罗德里克耸了耸肩膀。而且说真的,如果最后世界上只剩下布雷夫一个人会做梦、我相信他也会成为梦的拥戴者。这是个笑话。这不是个笑话。这确实是个虚无主义者的笑话。你有在梦里见过他吗? 

     

    听到这句话后他转身就走,对自己的上司连头都不回一个,但就在十一个小时以后罗德里克就会罪有应得的发现那个被他逃避了的问题叫他开始恐惧睡眠。他从未梦见过布雷夫。过去没有、未来也理应没有,但这一本应既定了的事实却无形间被理查德·加西亚敲碎打破了。罗德里克躺在自己公寓的大床上无不悔过的想,他一开始就不应该纠结这个名为‘布雷夫·怀特’的大问题。现在他在这个沼泽里已经越陷越深、难以自保。 

     

    但那一夜他终究还是没有梦见对方。直至新年到来的前一天他才在一次连续加班后的闷头苦睡里终于见到了对方——罗德里克站在海底、抬头仰望着阴暗的波浪。他看到有人掉下来了、那人正在缓缓降落,而他也毫不犹豫的伸出手。他屏住呼吸、倒数十秒,即使看不见也知道那降落而下的人是谁。那决然是布雷夫、必然是布雷夫、只能是布雷夫,他这样固执的想着、以至于终于能看到对方脸的时候心中的想法也仅仅是‘这果然是布雷夫'而已了。 

     

    他清楚的知道这是布雷夫、甚至过分明了的知道这虽然是但却不是他的布雷夫。他的诗人没有当下这位的沉默、冰凉与悲伤,但两者却又在为他付出的爱意上无限相像的重合。罗德里克忽然伸出手想要真切的抱住对方,就像是想要证明什么一样、忽然变的冲动又鲁莽。于是他意料之中的看到布雷夫的身体就像是水中的幻影一样穿过了自己的双手、消失不见——一瞬间一股巨大的悲凉与痛苦向他袭来,却又仿佛是从心底很远的地方涌来一样,罗德里克想。这真的是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公司的跨年晚会上他在香槟塔旁边拦住了对方,却最终还是没好意思说出自己梦到了人家的这回事——为什么是我呢?他问。因为出现在我梦里的那个人是你。但梦境之外、现实之内的我们对对方而言只是个陌生人。那又怎么了,布雷夫笑了,一开始每个人不都互为陌生人吗。罗德里克看着对方的笑脸,第一次发现布雷夫笑起来真的很好看。接着他看到对方向自己举起了高脚杯,窗外恰时炸开的烟花点亮了杯中淡金色的液体。 

     

    他从白日青天的火花中看到了点点繁星。而再转过头时、罗德里克收获了诗人新的一年中的第一篇颂歌。 

     

    新年快乐。 

     

    4. 

     

    人们总说辞旧迎新这样的话,但罗德里克在他生命中过去的二十四年里没有一次相信过。 

     

    他一月一号的早晨是在自己公寓的床上醒来的,伴随着意料之中的头痛欲裂和后半夜也未曾完全消除的呕吐欲。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勉强的想着、企图用这件事给自己稍微打打气,好让自己有足够的勇气从糜烂的被窝里钻出来,但却在头无意识的向背侧偏去的那一刻被意料之外的事实震惊到无话可说。他看到了布雷夫·怀特,和自己的办公间隔着十二米又四分之三公分的那个布雷夫·怀特,给自己带来了一个长到从秋天到冬天的麻烦的罪魁祸首安稳无比的睡颜。他看到对方那头弯弯曲曲的墨色短发凌乱的洒在耳际与面颊上、看到那人平日里那双仿佛闪烁着无穷无尽的光芒的双眼眼眸此刻平静的合着。布雷夫睡着那么安静与踏实,他几乎毫不怀疑如果当下他下定决心下死手的话前者都不会有什么反应。但是他也知道自己是不会这么做,鉴于现在的他连凝视布雷夫的脸的勇气都没有。 

     

    成年人拥有更加缜密和清晰的思维逻辑,所以他们为人处世和实践的每一步行动必然都是会经过深思熟虑的,也所以在他们所做的事情发生后、自然也就没有了任何挽回的余地——他站在公寓的洗手间里,盯着镜子前满脸是水、狼狈不堪的自己,等着脑子在凉水的刺激下慢慢苏醒。属于夜晚的画面一幕幕的向他袭来。不论是他主动先去向对方索求的那个吻还是布雷夫因为短暂的窒息而用力握住他肩膀的触感,一切快感连同着他无法逃避的事实如排山倒海般的向罗德里克袭来。够了、够了,就这样吧、都是我的错。他痛苦的揪着头发希望回忆能稍微停止读取的进度,留给他这个可怜人一点喘息的时间,但是他的大脑并没有这样和他心意的如此做到——他回想起布雷夫解开自己衬衫时止不住颤抖的双手,想起在匆忙的扩张中对方热情回应自己时的吻,想起两人刚刚结合时怀里的人落在自己侧颈上的牙齿和眼泪,也想起了在最后最要紧的关头怀特是怎样无比真挚的呻吟着自己的名字的。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人能把忏悔和做爱这两件事结合起来、做到又虔诚又淫乱。他心猿意马的想着,狠狠地用牙刷泄愤似的刷着牙。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件事是罗德里克想错了,是罗德里克·昆茨大错特错了,因为真相是并不是没人能做到、只是那时他还没遇见布雷夫·怀特而已。 

     

    他洗漱用了比平常多出去了三倍的时间,磨磨蹭蹭的好久才走出了洗手间的玻璃门。在走向卧室时他路过餐厅、看到布雷夫穿着一件大号的白衬衫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培根的和烤面包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让他的大脑瞬间当机——布雷夫在哼歌,是一首轻柔的英文小调。节拍漫长轻柔却听得他愈发清醒。罗德里克猛地上前几步抓住对方的手腕。布雷夫铲子里已经煎好了的培根又掉回了油锅中、发出了刺啦刺啦的抱怨声。你在做什么?做早餐哇。我可不知道你原来会做饭。其实现在也不能算会做呀,只是早餐比较简单而已!布雷夫龇牙咧嘴的笑了起来。我知道我的厨艺很糟糕,所以一直在努力改善、变得更好,现在你看到了结果,这就是我想要的一切啦。他轻轻挣开罗德里克的手,把东西从盘中里盛了出来。罗德里克看着他把那块煎黑了的培根放进了自己的盘子里,忽然产生了一种想要深吻对方冲动。 

     

    ……你不必做到这个程度。他憋了半天憋出了这么一句蠢话,结果被对方踮起脚来的一个吻堵住了后面的结结巴巴。可别这么说啦,罗德里克先生,看在我这么喜欢你的份上。布雷夫捧着盘子眨巴着自己的大眼睛,看上去要多无辜就有多无辜。还要就是看在早餐的份上别因为我的无礼打我和赶我走。他看着对方把东西都在桌子上摆好、而后任凭布雷夫把他赶回到卧室里去换衣服。你只是喜欢我吗?被热腾腾的华夫饼和蜂蜜麻痹了正常思绪的他忽然在吃早餐的时候又这样冷不丁的问道。但却没能得到布雷夫的一个明确的回答。 

     

    现在他感觉糟透了,真的糟透了。 

     

    生活还在继续、时间依旧在向前流动,但罗德里克已经清楚地知道他身边的一切现在都不可能再回到过去和平常了。现在他还是公司分部里的小职工,每天面对着成千上万的数据忙忙碌碌,布雷夫的办公间离他还是隔着十二米又四分之三公分,但当夜幕降临后他们的距离却会猛地无限缩短了。人们常说有一就有二,毕竟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当罗德里克发现他已经习惯了从布雷夫家的床头柜里只能摸出润滑剂而找不到安全套后、当他突然发现了自己已经能将为对方准备的准备活动时间缩短成最开始的一半后、当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能将那个烦扰了自己半年多的罪人压在身下欺凌出哭腔后他终于读懂了当年理查德·加西亚在公司的天台上对他说的那句话。你有在梦里见过他吗?黑暗中他怔怔的望着布雷夫还在努力调整着呼吸的面孔,就像是害怕了什么似的忍不住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他开始害怕了,非常害怕。罗德里克看着布雷夫、就像是害怕这是一场会醒来的梦一样惴惴不安。他紧紧地握着布雷夫的小臂,直到对方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啦?对方还是平日里那种无比轻松地语气,但他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罗德里克累了,突然之间变得非常疲惫。往昔二十四年来他假装视而不见的压力与痛苦像是雪崩般的垮下、不断地向他身上积压了下来。他闭上了眼,慢慢躺下了身、手上的力道却没消减半分。怎么啦,罗德里克先生?布雷夫还在问,他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沉默被无限的延长了,但布雷夫从始至终没有也没理由责怪他半分——他耐心的等着,等待罗德里克向他索求什么。就像他极具耐心的等待对方爱上自己一样、最终终于等来了一个示弱的拥抱。布雷夫伸出手,紧紧地把罗德里克包在怀里、把对方的头摁在自己的肩膀上。我在这里啊、我在这里啊。他用尽了一生全部的温柔这样轻声细语的说道,在感觉到炙热的液体顺着他的侧颈流下时实在是忍不住一个哽咽。他把之前一直遮遮掩掩、故弄玄虚的答案说了出来。 

     

    我爱你啊。 

     

    5. 

     

    四月一号那天晚上布雷夫对罗德里克说他正在打算放弃写诗。 

     

    那时他正和罗德里克一起在餐厅吃饭,俩人一个坐在南侧一个坐在北侧,虽然是面对面的状态但谁也没有看向谁。布雷夫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正低着头、用银质的餐刀毫无意义的折磨着盘子里的卷心菜。他听到了罗德里克放下餐具的声音,咔吧一声,不轻不重、不急不慢,就像对方这个人一样,永远把姿态摆在一个拿捏适中的状态上。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再写诗了?因为我不想再写了。为什么你不想再写了。因为我不再喜欢你了。他说完这句话后把头猛的抬了起来,看到了罗德里克眼中那混杂着惊讶和愤怒的火焰——此刻它正跳动着,姿态不紧不慢、不轻不重。我所痛恨的源头就是这个。布雷夫忍不住的想,粗鲁的将手里的餐具扔了出去,完全没顾虑这样做的后果。 

     

    如果你有意见大可直接向我说,而不是对着不会说话的东西发脾气。他听不下去了,于是推开椅子站起身、向着卧室的方向走去。罗德里克跟了过来、就像他意料之中的那样。跟你说或是跟东西说,这两件事有区别吗?他搜刮遍了整个大脑,吐出了自认为最恶毒的言语。但被中伤的人听到后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只是抱着臂站在卧室门口、堵住了布雷夫唯一的退路。你到底怎么了?罗德里克又问了一遍,但布雷夫没有回应。此刻他正忙着把之前放在大衣柜上的旅行箱拖下来。笨重的大家伙撞在厚绒绒的地毯上、最终居然愣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布雷夫开始收拾起自己的衣物了——先是衬衫、T恤、卫衣和背心,接着是大衣、风衣、领带、帽子。那些他在新年后的第二天辛辛苦苦从自己的公寓里搬来的全部家当此刻正如之前那般蜂拥而进他的金色大旅行箱。后来在公寓住着的时候新买的那些鞋就等到之后再说,现在当务之急是从这间屋子的大门走出去。他这样富有规划的想着、手上忙活的动作一刻不停,罗德里克很轻而易举的就能看出来布雷夫在害怕,但始终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他的心情并不像看上去的那样平静,反而同样和布雷夫的心一样充满了轩然大波。他想要猛地上前、把对方的旅行箱直接踢到一边,然后把布雷夫整个人狠狠的摁在墙上紧贴在他耳边用力的告诉对方他现在一切行为都是没有用的、对他们之间的感情是有害无利的。但直到布雷夫收拾完毕的最终罗德里克都没有这么做。或者说他始终还是不愿这么做。 

     

    他在布雷夫企图拎着箱子从自己身边挤出门的时候用力的拉住了对方的手腕。罗德里克知道自己用的力道很大、在对方的皮肤上肯定会留下有颜色的印记,但他不在乎。或者说、他想要的就是这个。你要到哪儿去?我要回家。难道这里不是你的家吗?这里是你的家而不是我的。罗德里克的脑海中忽然蹦出了布雷夫公寓里那墙上贴满了各种海报的卧室的画面,于是他从开了手、让过了身。如果这次你真的决定从这里彻底离开,那就再也别回来了吧。他语气平淡、毫无波澜的说着几乎是下意识从脑子里蹦出来的话,然后看到布雷夫像是崩溃了似的突然停下了一切动作——他推搡着罗德里克的手瞬间像断了电般的垂了下来,脑袋也往着另一侧墙的方向轰然倒去。沉重的箱子无声无息的倒死在地板上,发出的轰然巨响完全没有那一刻布雷夫·怀特的心破裂的声音大。 

     

    那天他独自坐在卧室的墙边呆了整整一晚,既不哭也不闹、倒也真像了是个成年男子。罗德里克从柜子里拿了一床新被子、带走了床上属于自己的枕头,不声不响的在客厅的沙发上凑合了一晚。等第二天他醒来时正巧看到布雷夫一幅刚穿着打扮好打算去上班的样子,于是罗德里克也什么都没说的目送了对方离开家门。洗漱结束后他回到卧室想从衣柜里挑一套衣服,却在打开柜门的那一刻发现里面空荡的不得了——布雷夫塞的满满当当的旅行箱还鼓鼓囊囊的躺在一旁,丝毫没有心回意转的意思。 

     

    现在罗德里克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早上八点他在公司楼下的星巴克买了一杯咖啡,但一直等到晚上十一点的时候也没能喝完。理查德是除他以外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的人,走前他忍不住对罗德里克问了起来——你还不走吗?还没到时候。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走?等到把信送给加西亚的时候吧。理查德翻了个白眼,直接把公司的电闸给拉了。赶紧回去找你的布雷夫,把信送给怀特吧。但罗德里克只是在黑暗中摇了摇头,没有再说其他的话。 

     

    吵架总是很正常的事,而且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越亲密其实发生冲突的风险也就越高。所以不论是关系较好的朋友还是同事,甚至是家人之间,爆发这种口角矛盾对理查德而言感觉其实都算得上是正常。但是另一方面来说,他却也同时完全不敢把这种说法放在一对爱人的相处之间——爱是很复杂而且还很烦人的事情。理查德从未体验过、所以他也自认为没有资格评价,如果他从不认识布雷夫、而布雷夫也从未为爱而纠结的话他毫不怀疑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被这个命题所困扰。但现在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所以他也无力回天——理查德感到作茧自缚,感到罪有应得。他看着趴在自己的宽大的办公桌上眼神呆滞的布雷夫,确实回想起了当年把对方和罗德里克·昆茨撮合成一对儿的这件事里有他一腿。 

     

    你们为什么要吵架呢?我们并没有吵架。那你们为什么不说话了呢?因为我们没话可说。为什么你们对彼此无话可说了呢?因为现在已经没有什么答案了。布雷夫模模糊糊的说,把下巴放在了冰凉的桌面上。理查德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对方,抬起头、恰巧能望见玻璃门外的饮水机旁罗德里克持之以恒伫立着的背影。你不再喜欢他了。他忽然参悟了答案,大声地说道,吓得布雷夫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你不再喜欢他了,你开始爱上他、日益堕落了。他无意间射中了靶心、叫布雷夫被他的话噎的无法回应,最终只能自暴自弃却又坦诚的蹲在了地上——理查德,我之前又做了一个有关罗德里克的梦。他闷闷地说道,就像是得不到礼物的孩子在抱怨。 

     

    他说他梦到罗德里克站在黑暗中,梦到他自己站在逆光处。梦到他爱人的痛苦和祈求、却也梦到了自己的冷漠与不解人情。布雷夫说他梦见自己伸出的挽救之手变成了将罗德里克推往更深处的罪魁祸首,梦到对方望向自己时双眼中布满的爱意无法逆转的化为了入骨的仇恨——这不是个好故事、但也不像个寓言故事,布雷夫蹲在地上小声的呻吟着。这个梦究竟想告诉我什么呢?理查德坐在软绵绵的老板椅上心不在焉的听着,觉得自己终究是无法回答自己朋友的答案的。 

     

    后来他会记得这次爆发于莫名其妙的梦的争吵是罗德里克·昆茨和布雷夫·怀特漫长的一生中的第一次矛盾爆发。而之后理查德·加西亚还会见证无数次这样的场景——因为搬家的、因为新房的、因为工作的、因为结婚的,而等到后来罗德里克和布雷夫俩人领养了一对双胞胎后事情和次数则更多了:孩子的抚养、生活、幼儿园、衣服、圣诞节礼物、假日出游、学校、作业、家长会、期末考试、不及格的卷子、未来的爱人……有时理查德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那两个人经常会产生一种他们是在争吵中与对方度过了一生的错觉,不过同时他也知道、这真的是一种错觉。 

     

    五十四年后他会回想起自己的挚友为他的爱人写下的第一首诗,想起布雷夫在圣诞节为罗德里克许下的第一个心愿——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每一首诗后,理查德确实看得见,布雷夫的罗德里克先生都在更加爱他的诗人、并且不止一点。 

     

    再过两三年后他会拄着拐杖在游乐园的一个小角落里遇到一个奇怪的占卜师。与那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她热情攀谈直至通宵达旦。他会在她的世界里获取一种新的时空概念,取得东西南北的一种新的定义。她会跟他讲很多很多他之前从未听闻过得事物,而他自然也为此会乐此不疲——南侧是时间涌向的前方、北岸是河流源头的后地,东方是眺望希望之塔的最佳视角、而西郊注定成为日落后的天然墓地。你也应该留个故事给我,作为这一夜的回报。黎明破晓时,她这样肆无忌惮的说到、但理查德毫不意外。 

     

    我会的,我会的,我当然会的。他大笑着说,这么多年来从未如此快乐的说到。我会给你讲一个故事,一个独一无二的故事,一个你最好用笔永远的记下来的故事。这个故事里有诗人、有爱情,有梦境、也有现实,而如果具体说这个故事究竟发生在哪里的话,我得大言不惭的说。年迈的理查德·加西亚这样讲到。 

     

    必然是位于入梦以南,相遇以北。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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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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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拿大有三分之二的领土都在北极圈以里,自然而然的、大量的土地容易被荒废与遗忘,在人们负面冰冷的态度中逐渐僵化,最终冰封在世人记忆的最底层,而那种温度是那些土地本身无法到达的负值,于是由此可知比冬日严寒更为残酷冷漠的便是道德主义者们所至上吹捧的人心。布雷夫·怀特在脑子里循环默读着这段由林恩·麦克劳林在一九七三年六月中旬一个温暖燥热的午后为她的新书《T行星》所撰写的首卷语,一边小心翼翼的眨巴着眼睛。他的视线从来没有离开过狙击镜的准心,就像是这么多天以来他没有离开过这片寒冷刺骨的雪地一样,白色的积雪在他身上堆了一层又一层、就像生理上的饥饿与疲惫在他身上做的那些事,两者某种意义上是一样的、是同一件事。但布雷夫不为此烦恼、不为此焦虑、不为此沮丧、不为此心动,他是个很有的耐心又细腻的人,工作时经常有人夸赞他的这些美德,于是他也一如既往的将这些优点继续发扬光大了下去,一直到了现在。  

      

    他在脑子里重复诵读着这段首卷语,让自己的内心平稳的同时也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身在何处。寒冷总会让人的大脑失灵、以至于在给猎物致命一击的关键时刻最容易出岔子,布雷夫之前从未犯过这种错误,所以他现在和未来自然也不能犯。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躯干、双腿和头部,只能知道自己的双眼在时时刻刻的如猎鹰般盯着那墨绿色的镜面中黑色的原点、只能感受到右手按在板机上的那种渴望爆发的悸动。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还不是摁下它的时候,猎物还没有出现,还没有因为加拿大的严寒和他同事的步步紧逼而感到绝望,所以布雷夫现在什么也不能做,他只能继续等待、等待,还有重复无休止的等待。这是他唯一能干的事情。  

      

    “任何事都会迎来结局,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罢了,”三个小时后他会坐在开往美利坚的火车里,一边喝着手里刚刚由贴心的后勤人员沏好的热可可、披着干净厚实的绒毯,一边眨巴着那双蔚蓝清澈的大眼睛对着无辜且无法拒绝自己的同事查理德·加西亚说着他那无穷无尽无意义的废话:“因为我们是人类,所以会结束。”  

    “哇,这话说的真是完美、漂亮,无与伦比。”后者手肘撑在窗边的小置物板上,正用手撑着头。查理德有着一头典型且漂亮的欧洲金发,但此刻那种璀璨耀眼的色调因为大量的汗水而变的深沉暗淡。布雷夫没有再多嘴去说些什么,因为他能清晰地看到坐在自己面前的对方左腹上那一大块惨白的纱布。他们这次谁都不好过,他知道查理德的肩上和后背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伤疤,只是因为同肚子上这个比起来过分微不足道罢了。  

      

    今年的最后一次外勤行动并没有所有人想象的那么顺利,尤其是是布雷夫、因为他的情况最为特殊,所以最希望顺利的人自然而然的也是他。本来最开始去的时候所有人还能嬉皮笑脸的互相胡说八道,对那个缩头缩脑躲在北极圈以里但即便如此也无法避免将被击毙的可怜虫感到好笑和虚伪的怜悯,但现如今在一车人回来的时候车厢里只是一片死气沉沉。没有人出声自然就没有人说话,并且到了后来布雷夫都几乎觉得这里没有人呼吸。后勤部为他们做着滚烫的开水,而有时被倒水的声音惊醒的布雷夫甚至觉得那些被从微凉的杯底激荡出的滚滚浓烟都比现在这一车厢的特工要喧闹——他和查理德一组,一个人负责赶人、一个负责杀人,无处可逃的恐怖分子在和后者的搏斗中表现出了强烈的求生欲,他拼尽全力让查理德差点死在了这片冰原上、但这并不会改变其最终还是会被狙击枪的焦点捕捉到的事实。摁下扳机用了布雷夫全身一半多的力气,等子弹射出后他用最后剩下的那点爬出了雪坑,抱着自己的巴雷特摊在地上、无力的仰望着星空,查理德的血在地上留下了一大片鲜艳的痕迹,并在最终也终止在布雷夫身边,要不是因为后勤医疗人员及时赶到,加拿大注定成为他们的坟墓。  

      

    “我可不想和你葬在一起,我宁愿被火化。”沉默许久后查理德继续嘟囔起来,布雷夫翻了个白眼,然后把更多的自己缩进了绒毯里:“你别想太多,我一直打算死后火化的。”他反击道。  

      

    查理德决定不再继续和对方争执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他向后仰去、靠在软绵绵的软座里闭上了眼,车厢里温暖的叫人昏昏欲睡,安静下来的布雷夫也开始有了这些天来出了濒死以外的第一次倦意。他们都是随身携带着遗嘱的人,那些简单明了的嘱托一张便签纸恨不得就能写完,布雷夫认为这是查理德不再纠缠自己的原因、于是也安心的打算睡过去,但就在他即将要闭上眼的时候闭着眼的查理德却仿佛是预知到了什么一样的开了口,让布雷夫再也无法安心的度过这个原本应该轻松美满的假日。  

      

    “布雷夫,”查理德·加西亚轻轻地开口,没有任何感情的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结束?”  

      

    他没强迫对方回答自己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没有人能强迫布雷夫·怀特做任何事情。虽然后者平日里看上去吊儿郎当,整天一副不务正业又好说话的样子,但和他搭档多年的查理德当然知道真正的布雷夫·怀特是个怎么样的人——他很脆弱,背负着无法言喻的过去,痛苦让他变得无坚不摧,也让他热情的外表下的那颗心变得比金刚石还坚硬。总之结论还要兜兜转转的回到'谁也不能强迫他做任何他不想做的事情'上:沉默训练让他瞬间能进入假死状态,让任何人都不能从他嘴里得到任何东西、即使是一个音节也没戏。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没有任何人能改变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像十几年前上头建议他在华盛顿卧底的身份设定改为'私生活混乱不关心家庭的单亲父亲'时他同意时那样,查理德也不能劝他回心转意。  

      

    而这就是一切错误的开端,无法结束之事的首卷语。  

      

    在火车开向华盛顿的那漫长的路上,布雷夫缩在被子和温暖世界一角里、做了一个还算是不错但是古老的梦,在梦里他又回到了自己二十八岁、第二次站在孤儿院门前的时候。第二次总比第一次好,那时站在孤儿院门口的他已经和曾经那个被警察簇拥着、保护着的男孩走上了截然相反的道路,第二次站在监狱般的铁门的布雷夫站姿挺拔而笔直。他穿着黑色的大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脖子上的围巾防止了他那头稍长的黑色卷发和他的大衣颜色混为一体,那时查理德站在他身边、假装是布雷夫·怀特的律师,负责和院长周旋,虽然他还是觉得为了扮演一个单身父亲而专门领养一个孩子实在是太扯淡,但查理德还是选择了服从命令。  

      

    “我不要她们推荐给我的'好孩子',”布雷夫走进孤儿院之前对查理德认真的说道,那双蓝眼睛像是一块钢化玻璃一样的只能折射出最基本的光线:“我想要一个聪明早熟的孩子,和他做一个交易,然后再理所应当的作为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和他分道扬镳。”  

      

    当时查理德·加西亚没好意思说他当时听完布雷夫说的这段话后第一反应是他妈的世界上哪儿有这样的小孩儿给你养,可阴差阳错的、布雷夫就是找到了。  

      

    他在阁楼的窗边找到了他的孩子,几乎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曾经的他。布雷夫看着那孩子浅色的头发和平静的红色双瞳,觉得对方身上那身单薄的衣服好像就是自己二十年前穿的那身。孩子坐在窗边看书、书名在多年后的如今早已被不负责任的父亲忘记,布雷夫只记得当时他走过去的时候第一时间了解到的关于他孩子的两件事——第一是他瘦的跟当初的自己几乎如出一辙,第二是他的孩子早已经是个大人了。  

      

    布雷夫能看出来,就像对方也能读懂他的心思一样。  

      

    “一般人不会想领养我的。”孩子只是面无表情的简单陈述了这一事实,布雷夫因为自己的影子从对方身上一瞬间消失掉了而微笑了起来。  

    “你也知道我不是一般人。”布雷夫微笑着站在他身边、礼貌的和那个孩子对视,他知道这不是一场家长和孩子之间的会谈、而是两个成年人的交易。  

    “我无力反抗,”孩子冷漠的说道:“你想给我什么样的一个名字?”  

    “我尊重你的选择,”布雷夫依旧笑着,孩子却觉得他异常的虚弱:“我没有权利给你加戴一个姓名,因为你不是一个宠物、而是一个完整的人。”  

      

    布雷夫在梦里回想起来那似乎也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孤儿院的窗外、他们抬眼就能望见飘洒在空中那些星星点点的雪花。孩子放下了书,从窗台上跳了下来,认真的站在了布雷夫面前,后者低下头微笑着,黑色的卷发划过他略显苍白的面颊,有阳光勾勒着他嘴角的弧度、装饰了那个虚弱无力的笑容。孩子望着对方的眼睛,仿佛是两块厚实的钢化玻璃互相碰撞一般,他们彼此都等了很久很久、才终于短暂的拥有了对方。  

      

    “昆茨,罗德里克·昆茨。”他开口说出自己的名字、选择了他的养父。  

      

    于是在那一日温暖明媚的冬日阳光下,布雷夫蹲下身轻轻的把年幼的昆茨揽入怀中、紧紧的抱住了。但昆茨不开心、因为他也一点都不觉得舒服,自己养父的怀抱比寒冷的空气还要冰凉刺骨,这并不是他所期待的。他有些抗拒、不想回应对方虚伪的热情,直到昆茨再一次更加近距离的看到布雷夫那个被阳光照的几乎透明的笑容后他终于选择了屈服、选择了伸出手回应对方——余光中他看到了养父的律师和院长躲在楼梯口偷看时脸上欣慰的笑容,回过头、布雷夫·怀特眼角一滴凉丝丝的眼泪也有意无意的蹭过了他的面颊。昆茨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不论是笑容、怀抱还是眼泪,但不论如何他都惊奇的发现似乎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办法拒绝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  

      

    “我为你感到骄傲(I am proud of you)。”  

      

    二十八岁的布雷夫·怀特在十二岁的罗德里克·昆茨耳边笑着说道、成就了这个故事的首卷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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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论从哪个角度来想罗德里克·昆茨都认为布雷夫·怀特是一个糟糕透顶的人。  

      

    他还记得自己是怎样被莫名其妙的搬进家的——在对方冰凉的手牵着他办完了各种手续后昆茨就被强行塞上了布雷夫那辆黑车,接着不知为何的一觉睡去。等到他再次睁开眼时昆茨已经躺在了温暖的被褥间,并且不得不看着浅蓝色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鉴于他的记忆似乎被迫的出现了断层,所以一向反应迅速的昆茨在布雷夫的折腾下也不得不贪恋一会儿被子的温度然后好好的清理一下自己的脑内的思路:他被领走、离开了那个寒冷的地方,一个叫布雷夫·怀特的男人成为了他的养父。当他这么想着翻身下床打开房门、看着心中的那个人此刻正在公寓里开放式厨房中忙碌时,不知道怎么的他却忽然已经觉得自己习惯了。  

      

    这是一个好开始,代表他们可以相处的不错,虽然时时刻刻的他们彼此都能感觉到自己对对方的疏远,但所幸的是没有人在乎。布雷夫在厨房里做着人生中第一个亲手做的煎蛋,他看着烧的有些黑焦的边缘部分头忍不住隐隐作痛,但同时还不得不安慰自己对于一个新手来说这已经是不错的了,然后他就看到了自己的养子、罗德里克·昆茨站在卧室门口,沉默的望着他。公寓里的暖气和地暖都开着,一般人都会觉得很热,但是就在他们对视的过程中屋内的空气却僵硬的像是西伯利亚来的冷空气,让任何人都退避三舍。布雷夫没打算说话、而昆茨也似乎是这么想的,所以最终他们不约而同的都选择了屈服、心平气和的坐在了餐桌边。布雷夫把装有煎蛋和一份简单的三明治的盘子推到了昆茨面前,后者欣然接受了。  

      

    “要番茄沙司吗?”布雷夫重新回到了厨房,给对方和自己各倒了一杯温橙汁。他回到餐桌,把两个玻璃杯放在桌上、然后再折回厨房问。布雷夫一直想要躲得远远的样子就像在手足无措的逃避昆茨一样,尽管现在最应该感到最恐惧与焦虑的是后者才对。  

    “要吧,”昆茨简单的回应道,用餐具把三明治切成一小份一小份,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的对养父开口问道:“我什么时候去学校?”  

    “啊,”布雷夫的动作忽然停滞了一下,他真的不好意思承认要不是昆茨提起来这回事他都忘了孩子要上学,而就在他动作一滞的那个瞬间装着沙司的光滑玻璃瓶从他指间坠落、摔碎在了地上:“…今天下午我给你看看,明天我们就去学校面试吧。”他蹲下身,神情迷茫、像个还没睡醒的孩子。昆茨沉默着同意了他,眼神却紧紧的盯着他捡起那些玻璃碴子的手。  

      

    罗德里克·昆茨早就知道他注定和布雷夫·怀特不是一种人,而且这种差距不是他之后能追上的。在很多年以后的一次闲聊中有人会问起昆茨他是什么时候发现布雷夫的特殊工作的,而前者并不会把'一开始'这个答案简单的托付出来——当十二岁的他看着二十八岁的布雷夫表情呆滞却用力的捡起那些碎片,在玻璃锋利的边缘划破他手掌时也不吭一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布雷夫不是他之前所想的那种人。他不是毒瘾患者、通缉犯、毒枭、黑手党、教父、私人杀手,他是比他们还要悲哀的存在。查理德·加西亚花了几年才知道没有人能让布雷夫·怀特做他不想做的事情、包括他最擅长的沉默与忍受痛苦,但昆茨用了五分钟就知道了。  

      

    所以总而言之,布雷夫是一个很糟糕的男人、就像他给昆茨做的那个煎蛋一样糟糕透顶。  

      

    如果只是生活习惯和生活态度的糟糕也就算了,等到开春后昆茨被对方带着去学校报道时他对自己监护人的印象又会进行一次新的更新,在'布雷夫·怀特糟糕的地方'这一横栏中把'脾气'这一项也加上——除了第一次见面以后,在学校领导和其他家长面前、昆茨见到了自己监护人的第二次笑脸。那么明媚和璀璨耀眼,就像是真的一样。布雷夫会穿着高档严谨的三件套在各种家庭主妇和多愁善感的女老师笑的像最灿烂的一缕阳关、同时在谈笑风生中娓娓道出他编造的与他养子的故事:一对不幸分手的恋人,一个怀有身孕却不得知的女人,她生下他后难产而死、不得不将他们的孩子送往孤儿院,而直至十二年后的今天忏悔的男人才找到了那个继承了他母亲的姓氏的儿子。听过这个故事的人都忍不住为这对终于相聚了的父子留下几滴眼泪,而作为话题中心人物之一的罗德里克·昆茨却只觉得养父的笑容让他心烦意乱。这是真的、还是假的,还是说布雷夫的世界里根本没有真的东西存在?他莫名其妙的烦躁、想着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事情,生着和年龄相符的气。于是开学报到后的两个月里昆茨以要补习之前落掉的半个学期的知识为由拒绝和对方交流、直到它袭来。  

      

    季节交替总是会引发各种各样的疾病,所以当布雷夫收到昆茨的班主任打来的电话问他为什么他养子今天没有来上学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能让那个流着日耳曼人严谨刻板的血液的青少年出现误差问题的唯一答案就是突如其来的病痛——在他和班主任简单的解释了一下后布雷夫就意识到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他必须赶紧回家了。所以他没有再耽搁,揣着四把手枪直接从敌方基地的东边一路打到了西边,在那里和后勤人员碰了头、还顺手找医疗部的人要了一些特效药。接下来的审讯和收集资料的工作就没有他的事了,所以布雷夫随便找了个同事借了辆车和一件新衬衫,一路往家的方向开了过去。路上他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伤口,把原先那件染上血了的衬衫脱下换掉、并且在下车时顺手将其扔进了垃圾箱。接着布雷夫走进了公寓、推开了昆茨卧室的门,看着痛苦的蜷缩在被子里的人和床边地上破碎的闹钟,忽然觉得他左胸口中的那块金刚石忍不住隐隐作痛了起来。  

      

    昆茨醒来时病已经好了大半,接着他就发现自己被人抱在怀里。布雷夫换了一身睡衣躺在他身边,一只胳膊垫着他脑袋、一只手臂轻柔的把昆茨环在了怀里。他的怀里很温暖,昆茨能听到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和重叠在一起了的有力地心跳声,他抬起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布雷夫的脸,以从未有过的温度和距离看着对方那张略微有些苍白的面颊和长长的墨黑色卷发。布雷夫靠近耳侧的面颊上有一道细细的暗红色伤痕,昆茨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不说。他经常这样做、并且习以为常,就像他从未跟人说但确确实实的,从那一天开始,罗德里克·昆茨冰凉的内心就被布雷夫·怀特这个名字填的满满当当、异常温暖了一样。  

      

    从那以后他们故事中最甜蜜柔软的部分才终于开始。  

      

    他们说的越多、对彼此了解的就越多,而他们的生活就越趋于诡异的和谐。自从昆茨病好后的那天晚上做了晚饭后布雷夫再也没能进过厨房,毕竟昆茨对他养父的厨艺根本不敢恭维,他宁愿委屈自己在和学业搏斗的空闲中多看一些有关做菜方面的书,而布雷夫似乎也是发现了对方对自己手艺的不满、自然也顺水推舟的随对方去了——最开始是做饭,然后是收拾屋子,接着是洗衣服,最后连洗澡放热水这种事情布雷夫都会差遣昆茨去做。他做的越多、就越是侵入了布雷夫曾经无坚不摧的生活中,两个人的人生就越是融为了一体。同时昆茨也就越能看到最真实的那个布雷夫,那个早上打着哈切不停抱怨、像小孩子一样磨磨蹭蹭,每逢大小节日都想要过一过收份礼物,晚上回到家以后就什么都不想干志向趴在沙发上吃着薯片看电视,让养子给他蹲地做饭收拾脏衣服的布雷夫。他曾一度怀疑究竟是谁收养了谁的,而对方总是以他是家里的唯一能赚钱的劳动力为由将优势扳了回来,不过更多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不是布雷夫在生活中占了优势、只是昆茨懒得和他计较罢了。  

      

    昆茨不会和布雷夫计较,因为他永远不知道明天对方回到家以后又会拼命的在他眼皮底下藏住那些伤疤。虽然他知道布雷夫的特殊工作是异常危险的,但是偶尔看到厕所垃圾桶里那些沾着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血迹的绷带昆茨还是会忍不住多眨动几次眼睛、并且以此来表示自己的心痛。一般情况下布雷夫都藏得很好,除非有时候实在不得已被伤到了脸时他才会对昆茨撒一些蹩脚的谎言。当然了,虽然昆茨完全明白事实他也不会说,因为这是他习惯和擅长的,比起纠结已经发生了的事情他更喜欢继续向下推动进度——这么多年过去了,随着他身高不断向布雷夫靠近、样貌的面部轮廓线条愈发丰满,随之接踵而来的就是令人期待的成年礼和毕业旅行。有些跟他关系还算可以的同学曾邀请他加入他们,到人间天堂或者拉斯维加斯去放纵自己,但他拒绝了。那些地方他不感兴趣,昆茨计划的目的地是和布雷夫一起去一趟荷兰,因为那里不仅有郁金香和风车、还是个适合结婚的好地方。  

      

    所以当毕业典礼结束了的当晚,罗德里克·昆茨回到家看着一本正经的坐在沙发上的布雷夫时他异常的敏感。不知怎的他就觉得计划可能要推迟了、并且是很久。  

      

    “事情是这样的,”布雷夫把碎发别在脑后,轻描淡写的说道:“你要成年了,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儿?”昆茨站在原地,皱着眉问道:“要去多久?”  

    “…这不是重点,总之从明天开始,我们的法定关系就被解除了,”布雷夫避开着敏感的问题,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摸出了成沓的文件。他努力让自己的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任何犹豫,但不论如何最后他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手不断的颤抖——布雷夫想说服自己这是因为他几个小时前还连续好几天的被埋在雪里,这只是后遗症而已:“房子是你的名字,银行卡里的钱差不多够你到大学毕业,总之现在我劝你已经可以试着找点活干赚……”  

    “所以这就是你的打算。”昆茨完全不理布雷夫说的那些废话,只是低声问着,然后向坐在沙发上的对方靠近。而布雷夫完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代表罗德里克·昆茨彻底生气了。上一次对方对他这么做的时候说因为他在一次拆弹行动中差点被炸死,当查理德带着他到医院探望布雷夫的时候昆茨就这么干过,然后看似平淡的对他说要注意安全,别再让他担心了。而这也就是为什么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布雷夫都不敢接拆单任务的、难以启齿的理由——某种意义上他蛮害怕自己的养子,但又不是单纯意义上的那种害怕。解释起来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部分、总之他为自己感到耻辱:“你不给我改名字,不让我叫你养父或者父亲,就是为了现在更干净利落的撇清关系?”  

    “是的。”布雷夫假装冷静的说着,努力不让打颤的牙齿咬到自己的舌头。他不敢去看昆茨的脸,只敢把眼神一动不动的死锁在手里那一沓该死的文件上,直到昆茨上前抓住了他的手、那些白纸上下翻飞的洒落了一地后他才再次偏转了视线,但依旧没去看昆茨的方向:“不过我觉得一开始你也是知道的,毕竟这是我领养你的理由。”他漫不经心的说道。  

    “但为什么你不敢看我?”昆茨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让沙哑低沉的嗓音和提问在他耳边炸裂开来,让已经三十出头的男人有些丢脸但依旧无法控制的颤簌起来。他被他养子禁锢在怀里、抖的像片挂在树上被寒风无情的摧残着的树叶,没有什么比这更一言难尽的了。  

    “因为没有必要,昆茨。”最终布雷夫叹了口气。他太虚弱了,真的没有办法抵抗,只能别着头任凭对方把自己摁在沙发的角落里:“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知道,我看过那些文件。”昆茨平静的投下一个炸弹,看着布雷夫的侧脸、享受着对方瞳孔在听到了这句话后猛的缩小的那一瞬间。这让他觉得快乐、连语调都变得温柔了下来:“高一的时候我就去看过,那些人没查我的证件,非常完美的演技、是吗?”  

    布雷夫不说话、反而闭上了眼,昆茨继续努力说服着对方:“我知道在毕业典礼后我们就会没有任何关系了,所以毕业旅行我想和你一起去,跟我一起去荷兰吧,布雷夫。”他恳求道、请求道,有着日耳曼血统的男人从未做过这样低微的动作,他几乎要布雷夫同意了、几乎。  

    “不,罗里、不。”布雷夫小声喃喃着,就像在说什么梦话一样:“我不想再有任何的亲属。”  

    “但你得承认,你的生活离不开我。”昆茨松开了握着布雷夫手腕的手,改成了撑在对方脸两侧的姿势,他低下头亲昵的蹭着对方耳边的碎发,像恶魔一样在布雷夫耳边诱惑的低语着。  

    “是的。”这一次出乎意料的,布雷夫大方的承认了:“你说得对,罗里。”  

      

    “你一直都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太聪明了、罗里。”他转过头,用那双蔚蓝色的双眼微笑着看着与自己近在咫尺、此刻满脸惊讶的养子。布雷夫主动将手环在了对方的脖颈上、学着昆茨的动作在他耳边小声的说道,而后者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掉进了他的圈套里,直到感受到后颈传来一小阵酸痛、接着睡意与麻醉效果铺天盖地的袭来后他才意识到,但可惜为时已晚。  

      

    “我为你感到骄傲(I am proud of you)。”  

      

    意识朦胧间昆茨隐约听到布雷夫这样对他说道。他拼命的伸出手想去抓住他,但最后只知道布雷夫把手掌覆在了他的眼睛上,虽然感受不到、但昆茨觉得他就是知道,布雷夫隔着手掌给了他此生唯一的一个吻,紧接着他就意识到了、这是布雷夫·怀特仅能给予别人的,最多的也是全部的爱意了。  

      

    第二天十八岁的罗德里克·昆茨在家里的沙发上醒来,再也找不到了三十四岁的布雷夫·怀特,再一次的、他变成了一个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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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雷夫·怀特用了六年时间为自己打造了一个斯文败类的单身父亲形象,并在罗德里克·昆茨成人后的第二天永远的离开了那座城市。他先是搭乘了一辆特殊的出租车,在和司机的闲聊中收获了最新情报和机票,接着他在只身一人、不带任何行李的情况下搭上了当天下午三点四十六分飞往马达加斯加的飞机,而后驻扎在那里、整整呆了十年。他的主要工作是接头传递情报,其实就是个线人,查理德曾经向上面抱怨过、他说这样一个优秀的外勤人员不应浪费大好青春在一片贫瘠的土地上,但最终他们给他的回应只是因为再也在局里找不到任何一个还比布雷夫擅长沉默的人。于是查理德只好愤然罢了。  

      

    而作为另一个当事人,布雷夫倒不是那么的介意。杀人是门学问、而沉默也同理,只是一个是肉眼可见的令人钦佩,而另一个没准会是自始至终的默默无闻,不过他不介意就这样孤独死去,毕竟某种意义上他已经受够了这样的人生——安静的环境适合思考、也适合回忆,在马达加斯加独自过的第一个新年夜他开了瓶威士忌随意地喝着,但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岗位半步。查理德总是跟一些新人说,局里能拥有布雷夫是他们的幸运,那个男人拥有一切最为得天独厚的先天条件:他聪明、视力好、体能优秀、沉默寡言、擅长忍耐、擅长服从和忠于职守,而最重要的是,他没有任何的牵挂。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不要他。  

      

    一个人在决定加入他们这个行列后人生就会再也没有任何平静可言,因此当知情人士知道怀特探员在一个午后被全家灭口了的时候,比起同情、他们心中更多充斥着的是冷漠的理所应当。警察把三具惨不忍睹的尸体运走后看到一个一直抱着球在门口呆立着的孩子时才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不知不觉被他们遗忘了的事情——怀特先生家有的是一对双胞胎。布雷夫没跟任何人说过那天午后他父亲本是罚他到后院去修剪草坪的、因为他昨天和朋友踢球的时候砸坏了一户人家的玻璃,但对自由和游戏的渴望战胜了他的内疚、于是吃完饭后他趁家人午睡的空荡从后院的篱笆溜出去玩了,也因此逃过一劫。没有人知道关于他的这段往事、他们只知道在后来漫长的人生中,布雷夫·怀特在任何一个他被匹配到的岗位和任务中都从不缺席,就像是害怕再错过什么一样。  

      

    接着他被第一次送到了孤儿院,被关到了那扇巨大的铁门之后。不论是知情的人还是那些警员对他都仅仅是报以无用的怜悯,他们只希望他能正常的、健康的长大成人,甚至打算把他的姓氏也改掉,但就在他们把他送去的第二天布雷夫就从孤儿院里逃了出来。他到了警局、认出了那个把他送进孤儿院的线人,接着过了几年他就成了局里的一名正式员工——对于管理阶级来说,他只是他们眼中的一个好工具,他们会赞美布雷夫、会夸奖他、钦佩他,但从来没有问过他的感受。只有一次新年聚会上喝醉了的查理德问他'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怎么不考虑谈个恋爱什么的'的时候,布雷夫才回答了一次。  

      

    “因为我失去过,”他说:“所以再也没有第二次了。”  

    “冒个险也不行吗?”喝醉了的查理德用他那诡异的浪漫主义思路漫不经心的问。  

    “除非最后会死的人只有我一个。”布雷夫说完喝掉了杯子里残留的琥珀色液体,这让查理德忽然清醒了似的意识到对方说认真的,但醉宿后的第二天他无论如何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所以这件事之后就不了了之、又成了无人知晓的秘密。  

      

    除了罗德里克·昆茨。  

      

    昆茨不知道布雷夫的故事,跟所有人一样,但是他却在很早很早以前、在他们刚刚相遇的时候就知道了布雷夫的心。最开始的时候他也以为单纯的是布雷夫不想要他,对方只是需要一个棋子来达成他不可言喻的目的而已、而这个棋子意外的是昆茨罢了。他以为他们的关系不会超过雇主和员工这种冰冷的利益联系,直到在一个傍晚他从布雷夫的怀里醒来、看到了对方近在咫尺又毫无防备的睡脸上那种落寞又孤单的悲伤时昆茨才明白他错了——布雷夫不是不想要,正相反的、他想要的不得了。  

      

    他想要一个家,一个真正的、温暖的家,于是昆茨就决定给他一个家,一个真正的、温暖的家。昆茨愿意把所有的家务都担下来,只要这能让布雷夫在第二天的肉搏战时有更多的力气打掉对方的牙;昆茨愿意牺牲自己休息的时间只为给布雷夫做一顿丰盛的晚餐,只要这能让他后背和腹部那些平日里没人看得见的伤疤好的更快一点;昆茨也愿意接受布雷夫对他的沉默和隐瞒,只要这能让他对昆茨有更多的信任和依赖就好。  

      

    于是久而久之的,到了最后、昆茨也希望能从布雷夫那里收点什么利息之类的东西回来。就像昆茨愿意为他献上一切,只要布雷夫愿意留在他身边就好这样的——他是多么的希望他们能一起到那个郁金香盛开的地方去。他实在是太希望了。  

      

    接着在马达加斯加第二年的仲夏夜凌晨时分,布雷夫·怀特从梦中惊醒,原因仅仅是因为他梦到了罗德里克·昆茨和他们曾经度过的那些日子。  

      

    在埋伏和狙击的时候他不再在脑内循环复读林恩·麦克劳林那本《T行星》了,因为他已经基本上把它背下来了。他想换点新的东西想想了,最好是哪种不算很复杂的问题、不会把他自己的思绪绕进去,并且还能思考很久的问题——比如罗德里克·昆茨对布雷夫·怀特来说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存在?这样的问题。  

      

    他的世界忽然将一切嘈杂隔绝在了外面。  

      

    时间还在流逝、任务行动还在继续,他还在活着、但耳边没有杂音。布雷夫能听到滴滴答答的钟声,那寓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记忆开始在有限的范围内进行无限的胡作非为,把他的思绪东扯西扯——他想到第一天抱住昆茨时对方瘦弱的身躯,又想到最后那天晚上对方用力握住自己手腕时那厚实的力量;他想起拥住病痛中的昆茨那天所做的几十年来最安稳的一个梦,又想起最后一天他捂住他的额头、隔着自己的手背,为自己的养子献上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吻。他思念他、想念他、承认离不开他却又要走远,然后在十年后的梦醒时分布雷夫终于重新恢复了正常的听力——洛杉矶机场的接机处摩肩接踵、人声鼎沸,但布雷夫却只能看到一个人并且为此呆立在那里。  

      

    当年布雷夫离开他的时候昆茨还仅仅是跟他差不多一边高,布雷夫本以为昆茨可能就差不多这样、接下来停止发育了,但是他没有。他看着他、后者便也看向目光源头的他,然后隔着茫茫人海,他们无言对视了很久。布雷夫一点都没想到昆茨会去警校然后成为一名特警,他一直以为比起这种争名逐利或者说脚踩刀尖的生活昆茨更愿意成为一名植物学家或者说是建筑工程师之类的人物,但再一次的、昆茨没有。布雷夫看着穿着干净整洁的制服的昆茨,为自己早上因为急着赶回来草草把好好的高档西服套在了身上的行为而感觉羞耻,尽管前者并不在意。  

      

    他看着自己十年前遗弃下的养子向他走来,不知怎的他第一反应是想逃、而且还是逃命般的那种,但没有任何条件允许布雷夫这么做、所以他只能乖乖地继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梳着背头、双眼明亮、身材高大的男人并非男孩迈着有力的步伐向他走来。  

      

    “您好,怀特探员。”他伸出干燥有力的大手,握住了布雷夫满是冷汗的掌心:“我是警员昆茨,罗德里克·昆茨。”  

      

    那一刻布雷夫终于明白了,昆茨是他的星星。  

      

    他们一起回了总部,昆茨开的车。布雷夫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两个人一路的沉默。他们没有聊起曾经的故事、也没说起那些错过的岁月,他甚至都从未和昆茨说过话,并且这种沉默从十年后再次重逢的那天开始一直莫名其妙延续了两个月——布雷夫不说话,并且不仅仅是针对昆茨、而是对他身边的每一个人,他沉默的令人恐惧,医生也不能从中读懂些什么。有人说这是他过分擅长无言的报应,但只有昆茨追求着真相。  

      

    “在很久以前,我们还不是正式成员、而是训练期的时候,我最讨厌的就是抗审训练,”查理德在饮水机前接着水,看着透明的液体渐渐充满了整个杯子,昆茨站在一边安静又认真的听着他的话:“但是训练又是必不可少并且必须通过的,所以万般无奈之下我去找了成绩最好的那位,也就是布雷夫——他从我认识他开始就不怎么喜欢说话,唯一自然又多嘴的时候还是在外面当卧底,那时候的他跟我认识的完全是两个人,所以当时我就问他,他为什么不喜欢说话。”  

      

    假的太多,真的便没有了下脚的地方。  

      

    “他当时是这么跟我说的,然后晚上我会去的时候好好思考了一下。最开始我以为他是嫌做卧底要演的戏太多、这句话只是文艺一点的抱怨,但是后来我才发现他是认真的——做卧底、当假的自己时布雷夫说的话越多,真正的他就沉默的越久,而当他可以在你面前肆无忌惮的沉默时,相信我、这没准是好事。”查理德走到昆茨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也许他只是在想怎么和你说。”  

      

    两个月后布雷夫和昆茨又一同站在了加拿大寒冷的土地上,在冰冷的一月、在漫天大雪中。布雷夫怀里还抱着自己的狙击枪,他孤身一人看着不远处整排的特警想要不是因为现在身边少了查理德、眼前又多了昆茨,他可能真的会以为自己时空穿梭回了十年前昆茨毕业典礼前一天的那个狙击地。  

      

    现在局里已经把这种简单的追捕任务交给警察了,多亏新上任的特警指挥官精明的领导。布雷夫看着不远处认真的筹划着各项安排的昆茨,看着比如今的自己更加优秀高大且俊美的养子,莫名有些生气的牙痒痒——好家伙,现在快奔三的好小伙成了局里想要招募的好王牌,而快要年过半百的自己要不是因为占着优秀狙击手的称号估计连这次行动都无法参加。布雷夫有些不高兴,这让他在暴风雪中对寒风的抵抗力又下降了一些,而在他因为过于寒冷而坐到地上前、他先一步的落入了昆茨的怀抱。  

      

    他的罗里现在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他可以环着他的腰、扣着布雷夫的肩膀,把他整个人都摁在自己怀里,甚至全然不顾布雷夫怀里还有一把狙击枪的事实。昆茨的怀里很温暖、又很可靠,他平稳的呼吸打在布雷夫的脖颈间、有力的心跳声隔着他的后背传入另一方空洞的心间,弄的布雷夫舒服安心过了头、甚至有点昏昏欲睡。  

      

    “冬天太冷了,”冷不丁的、昆茨低沉的嗓音在布雷夫耳边响起,要不是因为冻伤的红遮住了而后蔓延上来的炙热的红,他就真的要在自己养子面前丢死人了:“我们回家吧。”  

      

    布雷夫差点直接在他怀里哭出来。  

      

    对于他来说罗德里克·昆茨究竟是什么呢?布雷夫问自己这个问题问了九年,最后得出答案——罗德里克·昆茨是布雷夫·怀特的星星。他闪耀着并不过分的光芒,指引着后者前进的步伐,到哪里去都无所谓、最重要的是,布雷夫想,他点亮了他的世界。  

      

    如果,他是说如果。  

      

    布雷夫仰面躺在雪地里,看着白茫茫的天空忽然有些特别乐观的想,连腹部那个一直源源不断的往外涌血的枪口都不想管。  

      

    如果他世界中的黑夜不是那么大的话,他可能真的会被那颗星星拯救吧?  

      

      

      

      

    罗德里克·昆茨还记得在他刚上高二的时候布雷夫曾经送了他一本枪械百科大全,说是单位新年派对上抽奖送的,他当时没好意思戳穿这种程度的百科大全根本不是正常类型的,但还是耐下心来翻了两页,结果过了两天在一次晚餐时布雷夫冷不丁的问他说如果要昆茨选的话更喜欢哪种枪时,后者也不知为何却毫不犹豫的说是狙击枪——当时说出来以后他就有些慌了神,因为如果布雷夫要继续追问的话昆茨根本不知道怎么解释,但布雷夫没有。他只是轻轻的哼笑了一下后夸赞了昆茨的选择。  

      

    “做狙击手是一个好选择,”他说:“因为只有狙击手能杀掉狙击手。”  

      

    当对讲机里的同事向他报告说在某个建筑物制高点他们发现了一个对方秘密安插的狙击手时,昆茨第一反应就是去找布雷夫。局里和他安排他都看过、尽管理论上来说这是不允许的,但他就是这么做了,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花了点时间才赶到布雷夫身边、而后在脑内努力重现刚刚布雷夫经历的画面:目标击毙了,他便可以从比冷藏库还让人难以忍受的狙击点里爬出来了。他想坐在地上休息一会儿、等着昆茨来找自己,因为他说过的。  

      

    他要带他回家。  

      

    昆茨跪在布雷夫身边,把他轻轻的抱在怀里。布雷夫身上很冷、比任何时候都要冷。代表热量的血液从他体内涌出、在他周身绽放出大片大片的花朵,像极了死神挚爱的曼珠沙华。他拥着他、抱着他,把他几乎是义无反顾的揽在怀里,就像是十六年前的某天下午布雷夫对还在发着烧的昆茨做的那样。一时间昆茨又感觉自己变回了一个孩子,一个无法拯救自己所爱之人的孩子,一个即将又被抛弃的孩子。  

      

    “说点什么吧,布雷夫,说点什么吧。”他用前所未有的、亲昵的语气呼唤着对方,看着那双如同蓝色的钢化玻璃般冰冷的双眸裂开了一个缝——有流星般的光芒在布雷夫眼中亮起、然后又理所应当的转瞬即逝,消失不见了。  

      

    布雷夫想对昆茨说,他想对他说好多好多话。他想对他说他经历过的那些不为人知的故事,想对他诉说自己多年来的痛苦和孤独,他想告诉他自己失去的和永远不会在回来的希望,他想告诉昆茨他是自己的星星、是如何点亮了他的黑夜,然后再向他致歉,因为昆茨想要的布雷夫永远永远的也给不了——黑夜太黑了,他注定无法依偎着星光度过余生,即使他们都彼此心知肚明对彼此的爱意,但他永远也不会说。  

      

    于是最终、布雷夫开了口,时隔十年两个月零三天又十八小时二十四分三十六秒对昆茨说道  

      

    “我为你感到骄傲。”  

      

    他给了他能给的全部。  

      

    END  

     

     

     

     

     

     

     

     

     

     

    后记: 

     

    本来想写点后记,角色分析啥的,但是太累了,剩下就和亲家私聊吧 

    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就是 

    他们是爱着彼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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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撕掉报告的兔仔胖次:

      行,你厉害的……我日…………你为什么在我睡觉的时候发,结果我早上5点一醒来就看见你给我发链接看完这个我整个人都清醒了甚至感觉很痛…………

      再说话之前我要先大喊一句——

      「我爱布布一辈子!!!!!!!!」(咆哮.gif)

      我本来还以为后面会是真的什么结婚结局结婚一枪巴雷特打穿了我的脑门。

      不得不说这个布布果然是经历了一些事情导致了和正剧完全不同的走向(虽然我总觉得其实是因为他的过去改变了而导致他性格里原来只是一小部分的东西被放的很大)……昆昆还是一样的味道(笑死)

      特别喜欢星星和黑夜的比喻…………其实看到后面一度觉得扼腕,要是昆昆是太阳的话或许就不是这个发展,但是反过来想「太阳」对于这个布布来说是一种会让他承受不起的压力,但是星星那种舒适区却也无法逆转的导致了这样的结局

      其实最后的最后我都觉得「说些什么」比起单纯的恳求,更像是一种确认一样的感觉。

      布布那句话重复了三次却感觉底下的意思大相径庭。

      我爱布布(嚎啕大哭)

      球球:

      磨刀石+菜刀→锋利的菜刀

      锋利的菜刀+菜刀→双刀

      玩家阿葉葉已死亡。

      玩家阿葉葉已离开房间。

      2017/11/20 19:39:02 回复
    • AYUR:回复 撕掉报告的兔仔胖次

      我在你睡觉的时候发难道不是很正常 朋友时差啊

      很痛肯定是因为论文或者起的太猛了

      ++

      我觉得你的分析都很准爱 确实

      正剧布布其实虽然会沉默但是也只是偶尔 突然心血来潮那样的 这边完全被放大了 直接把他吞噬了 真的太痛了这一点

      太阳你说的也很多 理解的也很对 这篇其实别名叫生命无法承受之爱

      布布也爱你 虽然布布不说

      想想也是很戏剧弄人 正剧布布因为说的太多得到了你 而现在他沉默下来以后就要失去你

      哎 真的很痛 他那么爱他,为什么不告诉他。(你问问自己)

      ++

      我赢了 耶

      2017/11/22 17:07:11 回复
  • 冬天的秘密

    AYUR
    2017/11/14
    +展开

    【万恶之源:http://music.163.com/#/song?id=189545】  

      

      

    +0  

      

    整个学校都知道戴纳·福克斯是弗朗西·佩尔艾斯最好的朋友。  

      

    某种意义上这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鉴于他们两个人一个处于警院摸爬滚打而另一个则在商学院带刺的花丛中游走,更多时候人们会把这两种人解读为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而且这往往还是建立在他们两个都是学院中的普通人的基础上。不过令人们更加惊讶或者说是惊恐的就是不论是福克斯还是弗朗西,他们都并不普通——戴纳·福克斯是安德里亚·福克斯的养子,但这不妨碍他成为家族中的长子。作为商业圈中的一大巨头没有人不曾听说过安娜女士的名字:她做事雷厉风行、对人敢爱敢恨,有着令人几乎觉得惊恐的实力,却又象征着纯粹的光明磊落。作为家族第一继承人,在福克斯上大学以前他身边所有人都认为他从踏入大学校门那一刻开始注定永远要溺死在商业圈那甜蜜的毒酒中了,可实际上他并没有。当他高中的学妹凯蒂丝·格里德·罗德看着他手中警察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后尖叫着问他戴纳·福克斯你他妈干了些什么的时候,福克斯也只是微微笑着说我只是和妈妈坦白了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  

      

    如果说学校里百分之八十的人在得知福克斯被警院录取了后就单方面认识了他的话,那弗朗西觉得她肯定在这方面比福克斯更胜一筹——就像每个人都知道安娜女士象征着光明一样、佩尔艾斯家族则与其相反的象征着不择手段和对最高利益的渴望。在五十多年后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回母校做演讲的凯蒂丝终于可以放心大胆的说出自己心中的话后不论是过去还是未来的人都明白了这样的一个事实:让佩尔艾斯家的人进入任何一个学院都是对其毁灭性的打击。弗朗西第一天到商学院报道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那辆漆黑的劳斯莱斯活像是一个长长的棺材那样冰冷无情,没有人敢靠近那辆车、就像是没有人敢和佩尔艾斯家的大小姐弗朗西·佩尔艾斯搭话一样。她总是冷漠而又面无表情,比起一个学生更像是一位顶尖杀手。而就是这样格格不入又立场相对的两个人却在开学后不到一个星期成为了最要好的朋友。凯蒂丝曾对自己的亲戚摩西·格林嘲讽似的说,这件事简直可以录入校园十大恐怖故事了。  

      

    比起众人预测的他们之间会出现的血雨腥风,福克斯却觉得他和弗朗西的交流与日常再轻松简单不过了。商学院和警院是两个分部、隔得很远,所以为了每天下了体能训练课并且洗完澡换好新衣服后再去蹭商学院最大的图书馆福克斯每天早上和周末午后都坚持长跑,而且不论如何的他都要拽上弗朗西。最开始的时候他在下课后会给对方打电话告诉她自己要准备出发了让弗朗西计一下时,而到后来他们终于越玩越大甚至都到了赌钱的地步——福克斯不知道为什么弗朗西会一开始就陪自己玩这种极其幼稚又无聊的游戏,而在他思考很久后将答案归结为对方也是人、在被极度孤立的情况下也会觉得寂寞这一矫情的专栏下。总之自从知道了这一所谓的真相后福克斯就愈发猖獗的开始和弗朗西玩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按照几条线索找出商学院茫茫书海中的一本书、亦或者是赌谁期末考试能总分能考成奇数,随着时间的流逝戴纳·福克斯能想出的花样虽然一如既往的多,但也是一如既往的无聊又幼稚,但即便如此弗朗西还是就这样迁就着他在无趣的游戏中度过了四年的大学时光。  

      

    他们的友情和故事并非一直的一帆风顺、波澜不惊,最严重的一次争吵发生在大四下学期刚刚开学后不久。那一年福克斯二十出头,和刚进学校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的惹人喜爱。他依旧会每天天蒙蒙亮的时候从床上爬起来晨跑,然后再回宿舍仔仔细细地打理自己那头白雪的中长发。他会随意束起一个迷惑人心的马尾辫,眨巴着那双比水晶还清澈透明的红眼睛对遇到的每一个女生温柔示好。弗朗西在一个星期一的早上斥责了他这多年来的行为。这让你看上去愚蠢透顶,像个中央空调,老实说我忍你很多年了——我说这些无关那些被你伤心的女生,只是这么多年了发现你毫无长进、依旧没有成熟后我觉得有些恶心。弗朗西毫不留情的当着他警院的那些同学在福克斯去上早课前冷不丁的对他骂道。而其中目睹了这一切的一位当事人在大学毕业后严谨的思索了多年才终于确信般的对其他人说道,是的、戴纳·福克斯,大学四年那是他第一次发那么大火。至少是我见到的。  

      

    认真的,佩尔艾斯,你真的要这样做?当着我所有同学面羞辱我会让你觉得快乐是吗。福克斯当时铁青着脸沉默了很久,然后几乎是笑着说出了恶毒的揣测,你个恶毒又虚伪的女人,伸张正义还要扭扭捏捏,如果你觉得我恶心我们大可不必互相浪费时间,直接老死不相往来就好了——说完这些话他大步流星的向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了,而弗朗西也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独自离开、回到自己学院去了。当时受到了两个人争吵的惊吓的人们纷纷去安慰福克斯,有些不过脑子就说话的人跟福克斯说可能这是因为你太有吸引力了你的小女朋友吃醋了而已。但说完这句话他就会后悔,因为福克斯会用比他表现出自己恶心同性别人士时更臭上差不多十倍的脸看着对方,然后缓慢又阴森森的说你他妈的是脑子有病还是眼睛瞎了,我就算是和一匹母马告白也不会和那个女人说我爱你的好吗?然后吓得对方吃力不讨好又屁滚尿流的落荒而逃,留下更糟糕的局面和周身围绕着更低气压的戴纳·福克斯。  

      

    对弗朗西而言这次争吵只是多年来积累出的不满的一次爆发,而对福克斯而言他更认为对方是在指责他让自己的大一学妹多拉·璜迷恋上了自己且无果后痛苦失恋了的事情。老实说福克斯不讨厌那个学妹、但是他也并不是那种特殊意义上的喜欢她,他认为自己在控制和异性之间的距离方面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让对方不产生误会,但是到如今弗朗西的职责反而让他觉得自己更像一个废物——总之这场争吵发生的极为激烈、并且在第一时间几乎就传遍了整个学校,很多人以为他们从此以后就会像福克斯说的那样老死不相往来,但就在两个月以后他们却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重复起了和对方在一起的日常。  

      

    只有福克斯知道他为了彻底认清自己的错误并且进行检讨花了多大的力气。在两个月后的毕业舞会上他偷偷地溜出了礼堂,穿着严谨的燕尾服跑到商学院的女生宿舍外翻外面围墙上的铁栏杆。而当他费劲吧啦的翻进去以后就会遇到穿戴整齐的弗朗西坐在宿舍外的小型人工湖边等自己,接着福克斯会用十五分钟检讨自己的错误、三十分钟等待弗朗西的沉默,接着再用晚上剩下的三个小时和对方把之前两个月中沉默的、没说出口的话全都补回来。  

      

    那天夜里月色正好,远处的礼堂中即将离开学院甜美的庇护的学生们彻夜狂欢。他们拉扯着彼此最精致的礼服、脸上会洋溢着最甜美纯真的笑容,唱出最后如处子一般的歌声。而在这一切最后的疯狂外,坐在树荫之下、湖水之边宁静悠闲的两个人却也为彼此体贴的构造了一个崭新的也是更适合他们的世界——福克斯在弗朗西沉默的时候会偷偷的去看对方那双浅灰调的双眸,那简直就像是一个雾都的缩影、一片孤寂的炊烟。他在里面什么都看不透、望不清,却又被其无可奈何且致命的吸引着。月光照进来,什么都没有点亮,但福克斯的心却无法抑制的剧烈跳动着,接着他终于发现了自己说的最错的一句话。  

      

    我想对她说我爱你,福克斯想。他太想了,但还是什么也没说。  

      

    +1  

      

    福克斯每天早上九点钟的时候都会被手机一个接一个的电话吵醒。有时候对面是一个粗犷的男音、会对他说着不堪入耳的话然后再自顾自的挂断,但有时候对面也可能会是一个冷漠又机械的女音,在简单的和睡得迷迷糊糊的他对完话撂下一句警告接着同样悄无声息的挂断这通突如其来又反反复复的电话。但这一切都是戴纳·福克斯他本人的错——冬天到了,他总是不想起床,因为公寓里只有被他体温捂暖的被子是能够让人忍受的。早上六点的巡逻队早就把他踢出去了,要不是因为警局实在没有人手福克斯毫不怀疑他的上司,那个粗鲁的、几乎每天早上都要臭骂他一顿的男人早扒下他的警察制服让他光着屁股滚蛋了。生活真是残忍,每次醒来他无助地望着公寓脏兮兮的天花板时都会这么想。这太痛苦了。  

      

    他一般九点一刻的时候就会从公寓里离开出发去上班,虽然明知道已经迟到了、但却还依旧和按时上班的人一样行色匆匆。洗漱工作总是很好解决的,就像是穿衣服一样,警局的制服只有一套、还有什么可挑挑拣拣的呢?福克斯不在公寓里解决早饭,狭小的厨房里只有电热水壶和冰箱被他用过,后者的身体里往往是空荡荡的,所以他也自然犯不上在这方面浪费时间。公寓离警局不算近不算远,如果绕一个小小的弯再比平常多浪费五分钟的话他可以从一个流动早餐铺上买到一杯热乎的速溶咖啡和一个热乎乎、软趴趴的三明治。福克斯一般会在路上解决掉三明治,然后把最外面那层保鲜膜和令人作呕的酸黄瓜都扔进垃圾桶里。他一般会在九点四十五的时候踏入警局大门,而后沐浴在同事少见不怪又冰冷的目光下坐在自己的办公做面前——一个破旧的黑色座机,一台年纪比他都要大上两三倍的台式电脑,塞满了桌面每一个角落的公文文件、还有一支塑料笔杆都碎了的黑色签字笔。接下来的七八个小时里他只要一边喝着逐渐冰冷的咖啡一边等着各式各样乱七八糟的报警电话来就可以了。福克斯这么想着、却又不知道自己真的要做什么。  

      

    工作是无聊的,办公室里常年死气沉沉,骂他的男人只要求他来局里报道、而后就再也不管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有几个人会好好的干会儿没用的活、年轻的总是喜欢用那台老古董试着打些简单的游戏,而至于福克斯、他更喜欢在这片死水中发呆直至停止呼吸——人无所事事的时候往事最容易涌上心头。他看着窗外在寒风中艰难前行的路人,忽然意识到又是一年冬天到了。安德里亚·福克斯去世的那天大雪几乎淹没了整个城市,而后留在他记忆里的不是什么破产和负债,只剩下了简简单单的黑与白。黑色的西服、白色的玫瑰,黑色的棺材、白色的合同,黑色的律师、白色的同盟,黑色的世界、白色的他。  

      

    福克斯不为往事而痛哭流涕,尽管它们让如今的他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戴纳·福克斯被平庸而穷困的生活淹死了!在这样毫无冲击力的新闻标题下,他却还在思索正文中写的另一个冬天的故事,关于他在学校里度过的最后一个冬天还有那场被他翘掉的舞会,为什么当时他就没发现那个冬天比后来的任何一个都温暖如春呢?  

      

    中午的时候他没吃午饭,但胃还在抽搐着叫嚣。他在厕所里待了很久,即便想要呕吐的心情一直得不到缓解,福克斯怀疑是早上吃的那个三明治的错,那个老女人肯定是把过期了的那份卖给了他。还好他没有强迫自己把酸黄瓜也吃下去、不然他今天可能连警察局都来不了——他有的没的、慢慢想着,直到有人叫他去男人的办公室报道他才如梦初醒、终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上司对他迟到表示不满的时候总会给他额外多加一些跑腿的任务,毕竟在这些寒冷的日子里没有几个人愿意主动出门去挑战冷空气,但是这不代表它也会讲社区里的所有繁复小事都冻结起来、或者是把警察局的每一根电话线都冻起来一样。男人甩给他了一打文件叫他滚去解决这些问题,福克斯简单的看了看后只是庆幸自己每次来上班的时候除了自己以外基本是不带什么别的东西。所以他大可以穿上大衣然后拿着这对破纸公然的走出警局大门、然后在被人遗忘的过程中不再回来。  

      

    一般的报警电话不是哪家太太的珠宝首饰又丢了就是有个傻子没带家门钥匙进不去家了,因此某种意义上即使做外勤干活福克斯也觉得他的生活是在一天一天百无聊赖的循环往复着,当然也因此当他在这一次解救被困在树上的猫的行动中大获成功后看到向自己道谢的人的脸是大学时比自己小三岁的大一学妹多拉·璜的脸的时候,福克斯真的搞不懂自己究竟是应该为这庸俗至死的日子里终于出现了一点惊喜而感到开心好、还是为自己普通平凡的日常生活被打破了感到不快与愤怒好——不过不论他怎么想,反正多拉是很惊喜和快乐的。  

      

    当年的女孩已经长大成人,比过去看上去更加璀璨明媚,像是冬日里的一道暖阳、几乎照亮了整个死气沉沉的社区。福克斯为她的成长感到高兴,多拉为他们的再次相遇而感到激动,简单的交谈后福克斯得知了她在旅游、而这个半死不活的镇子只是她宏伟的计划中一个微不足道的中转站。她不住在这里、自然也不能请福克斯到屋里坐坐之类的。于是多拉提出来想去福克斯的公寓里看看,顺便两个人一起吃个午饭,而后者还来不及拒绝时多拉就已经把这项计划加入了她手机的备忘录,并且和他兴奋的道别后跑远了。福克斯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弹,他想着自己那间破破烂烂还是租来的公寓,只觉得狭小的空间容不下第二个人。  

      

    第二天多拉·璜按照计划的那样来了福克斯的公寓,那是一个周六的中午、往往这个时候福克斯是不会起床的,但为了自己的大学学妹今天他还是破天荒的做了一番努力。公寓的冰箱里除了冷气什么都没有,他们可能中午要出去吃,为此福克斯换了一身还算体面的旧西服、认认真真的梳理了一下头发,在收拾完后多拉正好敲开了他的门,接着他们两个人坐在福克斯公寓的烂沙发上沉默了很久——也许多拉是在隐忍着不去问为什么他现在混成了这个鬼样,但福克斯相信当年集团破产的时候多拉肯定在报纸或者广播或者电视上得知了这个消息。因此他们的沉默变得无意义起来。她究竟想问什么、或者说他究竟应该说些什么?福克斯不知道,多拉也不知道。后者觉得她自己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当年凭借行动力叱咤风云的校园明星如今在自己惨淡的学长面前尴尬的沉默着。多拉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抬起头来去看福克斯,但她却发现那个男人只是大开着四肢瘫坐在懒人沙发上,那双曾经美丽的红眼睛此刻正无神的望着多拉身边的老电视机上的一个空相框。相框虽然是空的、但是多拉知道福克斯在看什么,于是一时间百般情绪涌上她的心头。她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将自己苦涩和怜悯一并压制在了心底,然后随波逐流的让话语沿着声带滑出了自己的口腔。  

      

    戴纳,她说。我要结婚了。  

      

    -1  

      

    戴纳·福克斯是学校里唯一一个知道弗朗西·佩尔艾斯喜欢海登·佩尔艾斯的人。  

      

    就像是他们两个的姓氏所说的那样,理论上弗朗西和海登是对兄妹不过并不是亲的那种,弗朗西的亲哥哥是莱特·佩尔艾斯,商学院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明星毕业生。福克斯曾在大一新生参观学院的时候见过对方一面,然后一向对男性厌恶透顶并且常常表现的无比凶狠的福克斯用接下三年来的时间向弗朗西表达了他对莱特的恐惧和胃疼——他是一个真正的佩尔艾斯,如果你想和他抢公司董事长的位置的话,我觉得我还是不看好你。福克斯不止一次的在午餐时间和对方闲聊的时候这样说过,而弗朗西每次的回答都如出一辙的是到时再说,我还在考虑。说真的、这还用考虑?福克斯有些不满的撇了撇嘴,把剩下的抱怨埋在心里、不敢说出声,毕竟不论怎么看弗朗西都斗不过她那个纯正的、危险的,佩尔艾斯的哥哥。  

      

    凯蒂丝每次听福克斯向她倾诉他在弗朗西那边不敢说的抱怨时都觉得他们两个人认识的弗朗西·佩尔艾斯可能不是一个人。与其说斗不过,倒不如说弗朗西只是略逊一筹。凯蒂丝冷笑着说到,毕竟她可不觉得佩尔艾斯家的大女儿比大儿子逊色到哪里去,如果说这对兄妹究竟有什么相同点的话,凯蒂丝觉得除了外貌以外就是他们为了获利的残忍程度。对于一个大学来说她的手段已经算的是冷酷无情了。她试着给福克斯解释清楚,但后者只是仿佛在听到她说一个天方夜谭一样睁大了眼睛和嘴,然后用着最无辜又惊恐的声调质问着凯蒂丝罪恶的内心——亲爱的,你在说什么呐,弗朗西可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了。  

      

    凯蒂丝翻着白眼努力不让自己骂出声来,好吧、好吧,毕竟现在在她面前和她讨论弗朗西·佩尔艾斯的人是戴纳·福克斯,而在戴纳·福克斯眼中的弗朗西·佩尔艾斯是完美无缺的。她的计谋在他眼中全都是智慧的象征,而她的狡猾在他眼中也最多只能算是女性的多变。作为一个近距离的围观群众凯蒂丝当然知道福克斯有多喜欢弗朗西。能有多喜欢?是没有办法再喜欢的喜欢。她认识福克斯这么多年从未看到过对方眼中无时无刻的只闪烁着一个人的光芒,但也因此的福克斯总是变得郁郁寡欢。她起初把这归结为热恋中的人们对彼此的痴狂和毫无疑义的担忧,直到弗朗西和海登的地下恋情上了各大晚报的头条和这两人神秘失踪的消息一并传入凯蒂丝·格里德·罗德的耳中时她才知道福克斯有多疯狂。  

      

    这他妈简直是疯了,你从来没跟她说过喜欢她是吗?!凯蒂丝站在福克斯在学校外单独租的高级公寓里,她脚下有着柔软的皮毯和温度适中的地暖,但愤怒使她觉得自己炙热无比。你真觉得自己是大情圣,把自己弄得那么忧郁给谁看?  

      

    福克斯当时正光着脚把自己蜷缩在地毯上的角落里,他的脚趾间都是白绒绒的皮毛、弄得他痒痒的,有些想要不合时宜的发笑。他身上披着厚厚的空调毯,一脸迷茫的看着凯蒂丝不知为何而暴怒的脸。他只想说他没打算把自己这副样子给谁看、而且也没觉得自己平时表现的有多么的忧郁或忧愁。福克斯觉得一切都很完美、除了他没告诉弗朗西他喜欢她以外。在得知消息后他第一反应只是觉得担忧,他担心弗朗西会被她哥哥、那个更强大的佩尔艾斯刁难,于是他托同学给他请了整整一天的假,打了无数个奇奇怪怪乱七八糟的电话,直到确认了莱特·佩尔艾斯还没有什么行动而所有危险都似乎有迹象表明是冲着海登·佩尔艾斯去的时候,他才算是终于可以放心地放下电话和悬着的心,然后把自己自暴自弃的摔进真皮沙发里。  

      

    他的心剧烈地跳着,因为弗朗西至今还杳无音信,他还是不能放下心来安然入眠。福克斯只允许自己躺在硬邦邦的地板上透过落地窗看着这座五光十色的城市发呆,到现在他还是不能睡,他还不知道莱特会对这件家族丑事的两大中心人物干什么、也还不知道弗朗西现在究竟还在何处。福克斯现在唯一知道和能回想起来的就是几个小时前与几乎要和他恩断义绝的凯蒂丝的那番对话——他试着让凯蒂丝保持冷静,然后平静地告诉她他早就知道弗朗西喜欢海登了,而且那种感情不是源于利益的喜欢、是发自真心的热爱。在很早很早以前甚至可以说是故事的一开始戴纳·福克斯就知道他无法真正的插入弗朗西·佩尔艾斯和海登·佩尔艾斯的爱情故事里,而整个学校里、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城市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件事。这件事很值得奇怪吗,或者说值得生气吗?福克斯不明白,因为正如同凯蒂丝能够看透他一样,他自然而然的也能看透弗朗西,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发言,他都知道她想要表达的是什么和她真正渴望的是什么,老实说知道这一切真的对福克斯来说再正常不过了。  

      

    因为我是她做好的朋友。当戴纳·福克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凯蒂丝·格里德·罗德甚至都不忍心把自己的巴掌扇到他那惨淡的笑脸上去。  

      

    福克斯没有等太久,在还有十五分钟到凌晨十二点的时候弗朗西敲开了福克斯公寓的大门。她比他想象的要从容淡定很多,或者说弗朗西一向如此。福克斯看着她身上整洁的灰色毛绒衫和深蓝色牛仔裤,几乎都要以为她是刚刚下了课来找他一起去吃晚饭的。我觉得你已经知道那件事了…所以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在你这里待一段时间成吗?弗朗西简单地问道,而福克斯只是用侧了个身子让她进屋来的动作就说明了自己的回答。总之一切都乱套了,我得消失几天。福克斯跟着弗朗西,看着她到了厕所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后壳被撬开了的手机。福克斯知道那是她的手机,而后他眼睁睁的看着弗朗西把之中的手机卡抽了出来并且掰碎扔进了马桶里。透明的漩涡很快的凝聚而起把一切都裹挟带走,他们两个人依旧沉默的一前一后的站着,福克斯能从面前的镜子里看到弗朗西的表情。和平常无异。  

      

    谢谢你。最后弗朗西开了口。  

    我去睡客房,别想别的了、今晚做个好梦。福克斯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伸出手揉了揉对方柔顺蓬松的头发,无比的宠溺和习以为常。  

      

    当天晚上福克斯躺在客房冰冷的床上一夜无眠,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的冲撞着。他想起凯蒂丝问他的问题、想起自己回答时与语气截然不同的心绞痛感,他想起打开门看到弗朗西站在外面时顿然清醒的大脑、也想起了在木地板上躺着时自己几乎都要停滞的呼吸。客房的被子是灰色的、天花板是灰色的、壁纸是灰色的,福克斯的心也是灰色的。他从未说出口的话、从未尝试过的冒险究竟要不要就这样不合时宜的贸然出现?他知道这是最差的时机,但是却也以濒死之人摇摇欲坠的第六感意识到了这可能是他最后的机会。  

      

    我爱你。第二天的清晨,当他隐隐约约的听到不远处的厨房里传来了细细碎碎的响声后福克斯马上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的起了身。他压抑着冲动的心情走到了厨房,对着正在用咖啡机做现磨咖啡的弗朗西言简意赅的说道。  

      

    当弗朗西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长长的睫毛在昏暗的灯光下轻轻地颤动了一下,如果光线再好一点的话福克斯能看到对方猛地缩小的瞳孔,但可惜现有的条件只能让他望见从对方手里滑落的玻璃杯在地板上摔了个粉粉碎。透明的玻璃变成了乳白色的粉末,福克斯想,这真像是小美人鱼故事中那个悲伤的结局。得不到爱的人鱼公主最后在第一缕阳光下化为了泡沫,而福克斯在看到弗朗西摔碎那个玻璃杯的时候也无比希望自己能从现在所在的二十六层一跃而下、在清晨第一缕阳光到来之前化为鲜红色的粉末。  

      

    我的意思是,我爱你,所以不论之后发生什么…不论你哥哥要对你干什么都要我知道好吗?我会尽全力帮你。他马上快步走到弗朗西身边,握住了她的手、试图安慰她,而弗朗西在听了他的话后也恍然大悟了一般,眼神中恢复了正常的光芒。  

      

    谢谢你,福克斯。弗朗西闭上眼,轻轻地点了点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说。  

      

    吃完午饭后弗朗西打了几个电话,她背着莱特买了几分人身保险、还成为了一个三A级保安公司的终身VIP。它们会给她最好的保护,于是在和福克斯简单交代了一下后弗朗西离开了。福克斯开了一瓶威士忌坐在厨房的柜台边慢悠悠的喝着,他没有拉窗帘或者开灯、只是静静的等着漆黑的夜幕将他吞噬。最后一滴湖泊色的液体被他咽下后福克斯把手覆上了身边的那一堆在早上的对话后就被遗留下来了的玻璃碴子——他把手敷在上面,然后抓了一大把紧紧地握在手里。红色的血液顺着他指尖的缝隙和掌心的纹路、粘着他的皮肤慢慢流下,最终在干净的地板上汇聚成一小摊湖泊。他感觉不到手掌中的疼痛、只觉得自己心脏都不再跳动,福克斯的心疼痛得几乎都要他呼吸不过来,而当他把头砸在地板上痛苦的不知究竟是因为醉酒还是疼痛、难过的呜咽时,戴纳·福克斯想。他从未像现在这一刻一样的渴望死亡。  

      

    戴纳·福克斯是弗朗西·佩尔艾斯最好的朋友,当然了。他想。没人会质疑。  

      

    +2  

      

    他最终还是被他们找到了,如意料之中的那样。  

      

    那又是一个星期六,一个没有遇见多拉、没有男人或者女人给他打电话的早上,福克斯在五点钟左右的时候就被一阵剧烈的撞门声吵醒、而后骂骂咧咧的叫喊声瞬间填满了这个不大的公寓。他对他们把他过早地吵醒这件事没有意见、因为不论何时福克斯都做好了这样的准备,他对这些人把还睡得迷迷糊糊的他从床上揪起来捆好后就粗暴地塞进麻袋里的动作也没有任何意见、毕竟这些混账就是靠干这个吃饭的,所以总的来说他对这些制药公司派来抓他的人唯一的意见也可能只剩下了过分粗鲁、几乎要弄坏他租来的公寓这一点。  

      

    他觉得他的要求不过分,不过那些人才不会听他的,福克斯没有付给他们钱、而且还把他们雇主几代人辛辛苦苦通过走私违禁药品打造而成的‘地下宫殿’一夜之间拆了个稀巴烂,所以福克斯想、他是允许他们对他过激的行为的,只是他还是有点舍不得——两年前被局里隐姓埋名的藏到这个不论是大街小巷都充斥着绝望和颓废的镇上时只有这个公寓的所有者,林恩·麦克劳林小姐愿意帮助被迫贫困潦倒的他。她让他瞬间就住了进来并且允许他拖欠头三个月的房费、在此期间先好好地安顿一下自己,毕竟林恩女士在这个绝望的镇子上唯一的资产也就只剩下这几套破旧的公寓了,所以福克斯在这两年里努力地工作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能给她按时并且尽可能多的交上房租费。  

      

    哎,不知道她在发现自己突然消失并且公寓里还变得跟凶杀案现场一样的时候会不会为自己担心。林恩女士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万一倒下了怎么办?下一个代替自己住进那栋公寓的人会像他这样好吗,会不会拖欠着房租费不给她?福克斯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塞在后车厢里,但他仿佛浑然感觉不到任何痛苦一样的在脑子里想着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直到有人忽然想起来、像是怕他做出通向局里风报信的事于是隔着袋子给了他好几棍、直接让他不得不晕过去的时候他才终于停止了那些胡思乱想,陷入了痛苦地昏迷。  

      

    起初他们用单纯的痛苦折磨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做好准备了呢?在假装昏过去的时候福克斯会靠着地牢里潮湿冰冷的墙面慢悠悠的回想一些无关紧要的往事。是从他两年前接到后续任务、身无分文的搬到那个绝望的镇子里的时候开始,还是他四年前开始参与关于‘地下宫殿’的围剿行动开始?还是说在更久以前、当他决定加入FBI的时候开始呢?他不知道,不过也不在乎,因为他早就习惯了——这不是他第一次被塞进地牢里时刻准备着接受折磨了,但那些人的雇主好像真的对他还算不错。除了有时候会不定期的被拖出去打一顿以外,不知道是因为傻还是其他什么别的,他们没对福克斯用上更高明的招数。肉体上的疼痛让他疲惫,但无法改变福克斯脸上一成不变的笑容,当那些人的头头再又一次无所谓的暴打后看着福克斯一如既往地笑脸暴跳如雷,忍不住的问他他他娘的在笑什么的时候福克斯只是在心里想还好在两年前他就剪短了自己的头发,不然电击过后头发被烤糊的味道可真的是难闻透顶了。而正如他所想的那样,在第二天他们就运来了电击器给他上电刑。  

      

    他偶尔也会躁动,不是为了痛苦与得不到自由、这些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相反的、福克斯所抱怨的是那些人过分‘轻柔’的手段和姗姗来迟的想法——他们在打断他的右臂,敲碎他左手的手指骨后才想起来可以拔掉他的指甲造成更多的痛苦,但那个时候他指尖的角蛋白早就因为长期泡在地牢的浅水中而软化了,所以当对方试着拔掉第一个大拇指指甲的时候它几乎是自动脱落下来的。福克斯看着那半透明的玩意从自己指间滑落、更苍白的肉体裸露出来后一直埋藏在心中和肚子里的大笑终于无法避免的爆发了。他几近疯狂的笑着,嘲弄着他们的愚蠢和无能,被嘲笑的人后知后觉的呆愣着,最后那天福克斯在电刑器上又比往常多呆了至少两个小时。他连眼睛几乎都睁不开、但还是想笑。  

      

    这样几乎是胡闹的日子还在过着。他们会接上断掉的骨头然后再换个地方把它们打断,当发现对方想要换一种方式折磨自己的时候福克斯身上没有一块骨头是好利落了的。那个时候他右腿前两天刚刚被打折,但却有混账叫他今天自己走到隔壁屋去接受盘问,他连站都站不起来还谈什么走过去?福克斯翻着白眼想,然后任凭那些人把他自己拖了过去。  

      

    他瘫坐在摇摇欲坠的木椅上,疲惫、虚弱,却依旧微笑如初。坐在他对面的男人穿着干干净净的三件套,优雅的一边翘着腿一边擦着手里的PPK手枪。福克斯扫了一下面前干净的桌面,以外的没从上面找到消音器存在的痕迹。接着他们就这样面对面的坐着、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男人身后的保镖在怀疑他睡着了的前提下、不耐烦的用棍子抽了他的头后,福克斯对面的男人才慢悠悠的开口说了话。  

      

    我的保镖虽然太粗暴了,但是跟你做的事比起来还是温柔了太多。福克斯头垂着,鲜血受重力作用慢慢地沿着他脸的轮廓流下,他毫不怀疑自己现在是一张大红脸、就像毫不怀疑现在跟自己说话的这个西装男的身份是那场围剿行动中唯一一个逃出来的、头目的儿子一样。  

      

    如果你是指我救了现在和未来差不多几千人的事,那我觉得还是我更温柔一些。福克斯发出了一声小小的鼻音,毫不在意的继续挑衅道。保镖给他左脸上来了一拳,打掉了他一颗牙,他隐约感觉到似乎是六年前他在一场逃亡中磕掉的那颗。哎、受难的还是同样的一颗牙。  

      

    人们都说大英雄是无欲无求的,而我们从你的公寓里翻出了这个…所以抱歉,我可不能承认您是英雄。西装男往桌子上放了一张纸一样的东西,而福克斯的脑子还在嗡嗡作响。他的头、鼻子、嘴里不停地在涌出干净的鲜血,而他什么都阻止不了、甚至连抬头都做不到。  

      

    最后是那个保镖揪着他的头强行把他的视线从地面转移到了桌上,而看清西装男递给他的东西以后他几乎是意料之中的笑了——那是一张照片、不在相框里的那张。他把它藏在懒人沙发下的地砖缝里,不知道那些人是花了多大力气还是直接把公寓炸了才找到的。上面有他和弗朗西两个人,带着博士帽、拿着毕业证书,但那不是他们毕业时的合影、只是某一年万圣节无聊透顶的恶作剧,从弗朗西离开福克斯那二十六层的公寓以后他再也没见过她。  

      

    也许你想见见她。西装男的语气和电视剧里的反派一样,听着让福克斯想吐。  

      

    你找不到她的。福克斯笑着说,他把那句连我都没有找到过她给吞了下去,混杂着铁锈味儿的血和分泌出来的些许唾液、将它们一并藏在了心底。他花了很多年很多年、还有很多很多力气,他本可以在一个地方的警察局安安稳稳的做个高层,享受高档的生活和普通的工作,但在凯蒂丝说没准更好的地方你能找到更多的办法后福克斯义无反顾的走上了更危险的道路——他在世界上已经毫无牵挂,只想找到她,但是她在哪儿呢、她还在吗?  

      

    如果你喜欢她的话,我当然能帮你找到她。  

      

    太可惜了,福克斯眯着眼趴在桌子上、咯咯咯的笑了起来。对不起、他说,我不喜欢她。  

      

    红色的火焰在西装男和他的保镖身后燃起,接着响起了枪击声、斗殴声。玻璃破碎声、人群尖叫声,在对方分神的时候福克斯用力将自己身后的木椅甩向了西装男,用最后的力气把他推入了玻璃窗外的火海之中。他几乎都准备好去死了,只等着那个保镖上来给他最后一击,结果没想到的是对方看着自己雇主消失后自顾自的先逃跑了,看着他的背影福克斯真他妈的崩溃了——妈的、妈的,一群疯子,一群傻子。他无力的靠着水泥墙坐在地上,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的头还在嗡嗡作响,手上被刚刚迸溅出的玻璃划出了无数崭新的伤口,他在流血、很多很多。爆炸的火焰从窗外蹿了进来,福克斯知道自己要死了,只是他还是不甘心、他努力伸出手去够还在桌子上的那张照片,那份他最后的回忆,然后终于无力的蜷缩在地上,用没被打断手指骨的那只手紧紧握着照片——他要死了,他要死了。他想哭,但是又哭不出来,火焰吞噬一切的声音比他的呜咽声大太多了,谁也听不到。他很痛、全身上下都是,他要死了,他想着、回想着生前的一切,他刚刚对那个西装男怎么说的来着?他不喜欢她,他他娘的当然不喜欢她,当然了、当然了。  

      

    他爱她,他爱她啊。  

      

    -0  

      

    福克斯做了一个梦,很长很长的一个梦。  

      

    他梦到了很多很多个他、还有很多很多个弗朗西,他们各不相同却又微妙的相似。有的更加阴郁、有的更加复杂,有的故事更加曲折、而有的关于他们的故事反而更加的简单明了。  

      

    但是不论有多少个故事,最后还是都指向了他们同样的一个结局。  

      

    如果,福克斯半梦半醒的想,如果我真的对她说我爱你?他眼前出现了弗朗西在他二十六层公寓的厨房里摔得粉粉碎了的那个玻璃杯——那象征着什么,他们的友情?他不想要这个,一点都不想,他甚至都不在乎最后谁去收拾这些破碎的感情,福克斯看着自己为了友情而献给弗朗西的、那颗缺了一块的心,他不甘心如此。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哑着嗓子跪倒在她面前,仿佛她是他唯一的信仰。如果我说我必须爱你?他摸出自己的心、最完整的那颗,红色的、闪着金色的光芒,比名为友谊的那颗更加完美无缺。心跳动在他的手中,他把它献在她面前,如果这样的话弗朗西会接受吗?  

      

    福克斯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了。  

      

    早在故事的一开始他就选择了把这颗心独自吞下,藏在肚子里、藏在任何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所以他注定不会知道另一个结局的答案,因为他已经放弃了。我已经忍住了这个秘密,他跪在身前、无可奈的笑着又哭着,他把心摆在了自己的面前,独自喃喃着。温暖的冬天注定不会来了,他说着、把心吞下,像无数个其他的世界里无数个他一开始做的那样。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啊。  

    戴纳·福克斯把心吞了下去,  

    从那以后他独自度过的每个冬天都异常寒冷。  

      

      

      

      

      

      

      

      

      

      

      

      

      

      

      

      

    凯蒂丝·格里德·罗德一直守在戴纳·福克斯的病床边,直到他睁开眼。  

      

    哎,他叹了口气。这个冬天的秘密还是在注定中被错过了。  

      

    而后他闭上眼、再也没有睁开第二次。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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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场莫名轰动的抚养案

    AYUR
    2017/11/08
    +展开

    01.   

       

    荣格在五月二十一号下午十五点二十三分的时候从丽莎理发店对面的小巷中狂奔而出,当时理发店的老板娘丽莎·克里里正在费尽心思的给镇长弗里德里希·罗德先生的二女儿凯蒂丝·格里德·罗德那头短短的金发末端烫出现在法国最流行的波浪卷,当她挪动着肥胖的身躯转身去店铺后方推昨天刚到的烫发机时眼睛正好撞上荣格那在全镇出了名的、天使的微笑,这让她心情顿时好了许多。尽管当时她也很疑惑这个平时慢条斯理、做事细心的孩子为何此刻表现的如此毛躁又快乐,但由于手头上还有要紧的工作要干,所以她也没能再去及时追究。   

       

    荣格一路奋力奔跑,一步不停的从理发店所位于的第五大道跑回了第三大街。乌托邦孤儿院位于第三大街的正中间,也位于荣格心中终点站的位置,镇子里没有人不知道这座金碧辉煌的孤儿院,它位于镇内教堂的对面,在耶稣的洗礼和其神圣光芒的笼罩下无条件的接收着来自五湖四海无家可归的孩子。孤儿院的经营者德里克·罗德是镇长弗里德里希先生和一个异乡女子生下的私生子,他由母亲带走抚养长大、童年的记忆大多都是伦敦阴沉的天空,直到十七岁时母亲去世他才被不知怎么得到消息的父亲带回了法兰西并在那里读完了高中和大学。在二十五岁的时候他随一批西班牙商人出海去做生意,回来后大发横财的他做了三件事——一是和镇长也就是自己的生父断绝了关系,二是和自己作为高中校友的初恋多拉·璜结婚,而第三件事就是修建了这所全镇最辉煌的建筑,乌托邦孤儿院。   

       

    德里克是在罗宾大街捡到的荣格,直至今日他还清晰的记着那是一个寒冷到无意义的雪夜。荣格被他母亲草草的裹了一块白色的毛巾毯后就扔进了同样苍白的雪地中,如果不是因为罗宾大街的路灯是全镇亮度最高的、德里克觉得自己一定不可能发现这个漂亮的孩子。当他把荣格抱进怀里,用大衣为婴儿取暖,看着对方终于睁开眼睛笑着望向他时,同样的、直至今日德里克也不得不承认,他被那双犹如深海之蓝的双眸触及到了灵魂。于是就这样,在各方无法让步的条件下荣格成为了乌托邦孤儿院的第一个入住者,孤儿院里的每一个孩子都认识他、每一个员工都喜欢他,就像镇子里每一户人家都想收养他一样。荣格是幸福的。   

       

    德里克·罗德和多拉·罗德虽然像父母一样的将荣格抚养长大,但两个人都拒绝荣格称呼他们为父母,用多拉的话来说他们之于荣格比起父母更像是朋友,真正适合带走并且抚养他的人绝不是他们而是还未出现。话虽这么说多拉却在基于荣格自己的选择之上加了更多、更严格的筛选标准:从个人简历、学历、房产、经济收入情况乃至家庭情况、外界评价和业余嗜好。这一切行为所导致的直接结果就是如今十二岁的荣格依旧生活在孤儿院里——虽然偶尔德里克还是会在逛街散步的时候听到又不甘心的人向他抱怨自己的妻子究竟是多么的苛刻,但也只有他和多拉知道为什么他们不肯轻易的放出荣格的抚养权。这不仅仅是因为爱。   

       

    法比奥·菲奥拉万蒂在五月二十一日中午十二点三十三分的时候抵达了这个镇子,他原本打算徒步走来这个终点站,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抵达的日期最早也会变成六月一号店凌晨,但还好非常幸运的他在途中遇到了一个好心的马车夫。法比奥帮他把车轮从泥泞中解救了出来,于是最为回报对方带了他一程抵达了这个几乎位于法兰西共和国边境处的小城镇。在那一年五月的正午,阳光比过去几百年来都要毒辣许多,很多镇内居民猜测是魔鬼降临的预兆、但镇长只是一边安抚着人们一边不屑于他们迷信的说法,所以一直到后来明明身为恶魔降临受害者的法比奥一直被多拉·罗德说成是那个五月的恶魔。虽然他并不在乎自己是什么。   

       

    由于过度的疲惫和阳光的摧残,法比奥在抵达城镇后没有按照计划中的先去找一家旅馆入住。他在第五大道上的一家没有名字的小餐馆里吃了饭,点了一小份五分熟的牛排和一杯柠檬水。餐馆的主人莱莫·塞格里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当年因为在私立高中里长期打架斗殴、最后还险些造成命案所以被校长退学,而他父亲也就是镇子里第二有钱的罗宾·塞格里先生听说了这件事后勃然大怒、在认为自己在孩子身上的大笔投资都打了水漂的情况下直接把这个败家子攆出了家门。而跟所有豪门子弟一样的,莱莫继承了他父亲的倔脾气,在母亲百般的恳求下他不但没有向父亲道歉,反而只是在拿走了自己全部的积蓄后在离他父亲位于的那条罗宾大街最远的第五大街开了一家无名餐馆。他视这家店为自己最后一根稻草,因此很关心店内的生意,在五月恶魔降临的期间他曾一度为无人上门而感到绝望,因此当那天下午一点零五分、法比奥·菲奥拉万蒂带着他那简单的行李推开餐厅玻璃门后,莱莫的目光和欣喜若狂的情绪一直缠绕在这个沉默寡言的异乡人身上。   

       

    无名餐厅在丽莎理发店对面靠南一点,也同样是位于理发店对面的窄巷旁边。莱莫把与巷子相连那一侧改成了大玻璃落地窗的形式,用来开阔视角、防止有突发情况发生但是他不知晓,因此在法比奥不紧不慢的吃完饭坐在位子上一边想事一边喝着冰凉的柠檬水时他看见了从窗前疾驰而过的荣格——事后莱莫回忆起来时因为他注意力全在法比奥身上,因此并没有看到荣格跑过的身影,所以即使街对面的丽莎太太一口咬定她确实看到了,莱莫也只能勉强说出确实法比奥再在一段时间里喝水的动作很不自然的僵硬住了、这样不可靠的证词。   

       

    莱莫唯一能提供的最准确的证词就是法比奥是在那天下午十六点整的时候起身离开的餐馆,接着他也依旧没有按照计划中的那样先找个旅馆安顿,而是一路出发向东边的第三大街、乌托邦孤儿院走去,日后这成为了对他最不利的一项可疑举动:为什么一个异乡人第一次来到这座镇子就熟知其中的各种建筑物和路线?法比奥曾解释过一次说他并不熟悉所有只认识乌托邦孤儿院,因为这是镇子里最大的建筑物,但一向低调行事的罗德夫妇和深知镇子一向默默无名的法官戴纳·福克斯都不能接受他的辩词。   

       

    法比奥与荣格相遇的那一天注定是不平凡的,过了很多很多年以后,当已经逐渐衰老的多拉·罗德女士再一次想起一切罪恶与悲剧的开端、魔鬼降临的五月二十一号时,最为追悔的还是自己的作为——那天清晨多拉接到了来自自己兄长唐·璜加急邮到的信件,信中说请她下午三点左右的时候去邮局亲自取一个重要的包裹,而在魔鬼还没有撤离镇子之前都不想离开金碧辉煌的避难所的多拉顺手将这件事就交给了荣格去做。十四岁的荣格和其他所有的同龄儿一样,对于自然气候无所畏惧、一心只追求着风一般的自由,满心只有玩乐的想法,由于多拉过分的熟悉荣格所以严令禁止他在阳光依旧毒辣的时候出去嬉戏,所以当那天中午在法比奥走下马车、乌托邦孤儿院中所有的孩子都吃完午餐、多拉女士将取包裹这项艰巨的任务交给了荣格后他便一直欢快的如一匹脱缰的野马,既无法控制自己也不被任何人所束缚。看着他这样子德里克难得的对妻子开玩笑说不论是谁都禁不住自由的诱惑,并且在四个小时后荣格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走进大厅、法比奥吃饱喝足精神饱满的走出莱莫餐厅时德里克没有责怪前者的莽撞,反而只是夸奖着对方一边推荐他先去洗澡再去见多拉。荣格实际上也是这样做的,那个时候法比奥已经背着麻布做成的帆布包走过了丽莎理发店,店主丽莎女士依旧在为镇长的二女儿忙碌奔波,根本没有看到那个异乡人经过。   

       

    多拉·罗德那天坐在办公室里待了一下午,什么都没有做的只是细细品味与回想着自己和养兄长唐·璜曾拥有过的也许美好也许痛苦的回忆,她并不着急得到或者拆开那个重要的包裹,所以荣格有很多时间来收拾利落自己。虽然多拉并不是那种要求特别高或严谨的女士,但荣格自己本人却是——他在微凉的泉水中洗净了自己的身体,让透明的水流带走了那些脏兮兮的汗液,而后用异域传入的香波将头发和身上都打上了一层厚厚的白沫,这使最终洗净的荣格身上总会带着一种淡淡的仙人掌味。德里克和一些孤儿院内的员工都往往因此感到非常惊讶,因为据他们所知这种香波的原材料是以地中海玫瑰为主、与沙漠中的仙人掌可谓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接着荣格会换上被熨得平平整整的白衬衫,穿上牛仔布制成的吊带短裤,摸出一根墨绿色的丝绸带在领口打上一个饱满的蝴蝶结。那根丝带是一次他和多拉去参加镇上的圣诞舞会时一个非常喜欢他的贵妇人送给他的礼物、说是很衬他的眼睛,但等他晚上在回家的路上和多拉说这件事情的时候身为真正的贵妇人的多拉·罗德只是不屑一顾的哼了一声,然后叫荣格不要听那个母爱泛滥的脑残女人瞎扯淡,而荣格最终也还是听了多拉的话。   

       

    “那些女人都是骗子,”她说:“她们是想博得你的好感以便日后领养你。”   

    “为什么她们想领养我呢?”每每提到'领养'这个话题的时候,荣格总是和其他的孤儿一样显得非常兴奋,不过那些孩子并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想离开孤儿院、鉴于他拥有着全镇最富有的这对夫妇几乎全部的爱和关照,如果荣格仅仅是想要一个家庭和一个平稳幸福的生活的话他早就拥有了。因此只有多拉和德里克真正理解荣格不善表达的内涵:他想被领养、被带走,不是为了得到什么,而是希望自己有能被认同的某种价值。   

    “因为你长的好看。”多拉好毫不怜悯的说道,看着荣格原本因为激动而扬起的头又重重的垂了下去——她说的是事实而且永远也只会说事实,因为只有直接给荣格看真相才会让这个孩子真正理解他所处的处境,而不论多拉再怎么溺爱荣格她和德里克也不得不承认,在理解能力和智力方面荣格确实有点花瓶。不过她认为这都是他妈的上帝的错不是荣格的。   

       

    法比奥汗在终于无法忍受恶魔的阳光后流浃背的走进了一条阴暗的小巷打算停下来歇歇脚,而就在他一屁股靠着冰冷的砖墙坐在布满了沙尘的地上的时候荣格正巧推开了自己卧室的门,拿着拿包看上去普通的包裹走向了大理石走廊另一头的多拉的办公室。德里克和多拉在孤儿院初建的设计图中唯一观点相符的就是要把大量的资金投在修建走廊上:地砖要用名贵的大理石,柱子要选择时下最流行的款式,还要有高高的穹顶和五彩斑斓的诸神壁画,而且还要专门雇一批人无时无刻的保证走廊的整洁、包括给沿路每隔十米就设立的一个大理石插花台中及时的更换新鲜的玫瑰和白百合花。这可不是项容易的工作、甚至有些奢侈的病态,但还好那天下午负责打扫的人是艾米·福克斯女士。她虽然看上去弱不禁风、身体纤细到看上去病怏怏的,及腰的长发也雪白到惨淡,但干起活来并不马虎甚至非常优秀,艾米总对那些新来的清洁佣人说这是一项绰绰有余的活,但从没有人认同过她。不过同样的,也没有人质疑过她的能力,就像是镇子里没有人质疑过那天下午艾米确实用她仅剩的一只眼睛看到了荣格抱着那个用粗麻绳绑起来的牛皮纸袋走过了孤儿院三层走廊、进了多拉的办公室一样。   

       

    在从今往后的三十七年中法比奥总是要问为什么五月二十一号下午五点整的时候荣格会贴着墙根坐在孤儿院后方的草坪上,而作为被质问者的荣格永远只是笑笑而后轻描淡写的说也许这只能用命运和缘分解释,但法比奥才不相信他这鬼话。在那个位于法兰西共和国南部边境处的小镇里,所有认识荣格的人从生到死都认为他是个天使,但只有前前后后加起来认识了这个所谓的'天使'两辈子的法比奥·菲奥拉万蒂知道也许荣格在聪明才智和运筹帷幄上完全不占优势,但在蛊惑人心混淆事实方面,他确实是一把好手。但不论如何的至少荣格说对了一点事实,那就是在把那个包裹放在了多拉的办公桌上而后跟对方道别后他确实一口气顺着螺旋楼梯直奔孤儿院的一层大厅,接着绕过了在厅中看报的德里克·罗德和坐在前台无所事事的玩着数独游戏的雅可比·罗德、悄无声息的从厨房后门溜到了这座如城堡般精美庞大的孤儿院少有人烟的后院——这里原本是属于雅可比·罗德小姐的,她曾一度想把这里种满各种水果和花藤、使乌托邦更为名副其实一些。雅可比小姐是镇长弗里德里希先生的大女儿、也是德里克同父异母的姐姐,虽然他和生父的早已断裂,但和另外两个姐姐的关系却还一直尚好。雅可比作为罗德家的第一继承人常年忙得不可开交,但当她一旦有时间停下来休息时就会一头钻进乌托邦、享受这份华丽的美好与宁静。没有人不喜欢雅可比,多拉甚至开玩笑跟她说如果不想做镇长了可以来孤儿院做前台,而雅可比也半真半假的同意了下来。五月二十一号非常凑巧的,镇子里所有的重要人物都齐聚在这个恶魔降临的舞台上,等候着一场即将到来的、盛大而又莫名其妙的戏剧正式开幕。   

       

    神父弗雷克·布利萨克在乌托邦孤儿院对面的教堂于十七点整的时候敲响了五下圣钟,沉闷的声音也以钟楼为中心缓慢而坚定地在镇内弥漫开来,身为外来者的法比奥自然也听到了这悲伤沉痛的钟声、于是懒散且不经意间的抬起了眼皮。他偷懒了一把、顺着阴冷的小巷企图同样抵达目的地,但即使是在花费了一番心思后法比奥也只能悲哀地发现自己最终只能抵达孤儿院的后方、日思夜想的正门还遥遥无期的立在他遥远的前方。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得到了他想要的。五月二十一号下午十七点整,在经历了八百七十一点三四公里、二十四万五千二百八十个日夜,六亿四十七千万次祈祷之后,法比奥·菲奥拉万蒂终于得以与荣格再次相见。后者此时正穿着短裤光着脚,坐在草坪上读他手中那本已经有些破破烂烂了的诗集,当法比奥凝视的时间足够久了以后他抬起眼皮、用那双蓝到发黑的深色双瞳无声且温柔的瞥了眼站在后院栏杆外屹然不动的对方,红润的唇角柔和的划开了一个春天的弧度。   

       

    Sans toi,    

    les émotions d'aujourd'hui ne seraient   

    que la peau morte des émotions d'autrefois.    

       

    十七分钟后法比奥走进了梦寐以求的孤儿院大门,罗德姐弟两人共同接待了他,但他却摆了摆手说自己要见的是多拉·罗德。于是二十三分钟后他坐在了多拉办公桌的对面,那个牛皮纸包裹还原封不动的躺在多拉的右手边,法比奥看了看对面女士冷淡的神情感觉自己可能打扰到她了,不过这不能阻止他提出自己的要求,所以最终在四十分钟后多拉尖叫着让德里克把这个穿着破破烂烂的牛仔裤和洗的已经白到接近透明的短袖衬衫,看上去活像是偷渡来的流浪汉的男人从安乐幸福之国中粗暴的赶了出去。当德里克不明所以又不得不十分抱歉的把法比奥请出孤儿院后转过头问妻子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多拉·罗德只是像高中时候那样满脸通红的重复着一句话:   

       

    “他他娘的以为自己是谁?!”   

       

    法比奥走出门口的时候荣格正抱着诗集坐在门口的楼梯上哼着歌。雅可比和德里克都到办公室去了,除了他们没人见证了这一幕,荣格还是没有穿鞋、就像是法比奥没有再看他一样——他独自一人大步流星的向傍晚的黄昏中走去,打算到罗宾大街住进那里最豪华的旅馆,然后明天去街上的服装店准备一身新衣服后办公民入驻的手续。荣格坐在他身后微微的笑,直到看懂对方下定决心不回头的时候才肯扬起好看的头开口问了起来。   

       

    “为什么你想领养我,因为我长得好看吗?”他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笑意,却让法比奥停下了脚步。他不想听他说这样的话,之于双方而言皆是。   

    “不。”他沙哑的声音让荣格感觉像是自己现在赤脚走在沙漠中的砾石地上一样,苦涩又艰难,但是他们却谁也不能停下来:“不。“他又说了一遍。   

    ”我领养你的理由只有一个。“法比奥说。   

    “因为你是荣格·格里德·罗德。”   

       

    因为你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荣格·格里德·罗德,你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被他深爱着的灵魂。法比奥想着,没说出口,因为他在犹豫、因为他为回忆痛苦。他想要他握住自己的手、捧住自己的头,亲吻自己的鬓角,诉说对他自己的爱意。但是同样的法比奥·菲奥拉万蒂也知道,在这一切结束之前、那是不可能发生的。   

       

    02.   

       

    多拉·罗德自幼在镇中就是出了名的急脾气,在和德里克·罗德相遇的高中里她曾因为制造了一场极度暴力的足球赛而被学校开除,不过事后她总是以此为荣、直到大她两届的凯蒂丝·格里德·罗德学姐终于对她的傲慢无礼忍无可忍了之后,她才勉强算是沉默不语、偃旗息鼓了下来。之后的第二年她被学校严令禁止以各种形式参加足球比赛,而也是那一年凯蒂丝同父异母的弟弟德里克·罗德转来了这所学校,他比多拉小一岁的事实并不能阻止两人相遇与相恋,因此在多拉·璜高二的时候高三所有还为她曾经在足球场上勇猛的表现津津乐道的人几乎全被她威胁了一遍、导致这件事不再为德里克所知,也因此当多拉·璜高三的时候也终于将这所高校纳入了自己的掌控之中。总之这场记入校史、轰动全镇的足球比赛在多拉·璜和德里克·罗德相遇后整整四年未被人提起过。那段时间里多拉总是告诫那些管不住嘴的人,说是此事事关她的名誉和被告诫者的命运。   

       

    后来当她渐渐长大、从多拉·璜变成了多拉·罗德以后,人们对她多话题也从最初的津津乐道变成了由衷的赞佩。没有人会怀疑那个每月会在一日固定的午后时间中穿着简单大方的连衣裙、踩着干练方便的平底鞋,步伐急匆却也沉稳的女孩已经成长为了一个女人。孩提时代蓄起的长发在被一次干脆利落的剪短后就再也没有回到曾经优柔寡断时的模样,德里克喜欢深夜的时候轻轻用手指抚过自己妻子短发的切口处,他觉得某种意义上这象征着他们。有喝醉了的吟游诗人有时会遇上在黑幕下赶路回家的多拉·罗德,然后因为对方的美丽和坚韧唱出乱七八糟的骚扰诗。毫无笔墨的花花公子喜欢描写她洁白细长的脖颈、说她那头短短的金发比雅典娜的聪明才智还要夺人耳目,歌颂她那果断坚毅的眼神与气场与圣女贞德相比也不输一二。后来那个花花公子被德里克找上门,摁在他自己的房间里被罗德先生打断了鼻梁骨、下巴也错了位,两只眼睛肿的几乎睁不开、暗红色的液体被弄的满身满地都是。令人们惊讶的是这件事最后还是没有上镇法庭,仅仅是以挨打那一方长时间的沉默作为结尾宣布了告终。经历了这件事情后人们总在议论罗德夫妇两人和他们的坏脾气,不过也大概是因此才从没有小偷之类的角色想挑战他们。   

       

    因此当那天法比奥·菲奥拉万蒂在惹火了多拉后还能毫发无损的从孤儿院里走出来后,整个镇子沸腾了。第一个见证了这件事情的大厅清洁工克劳伦·塔塔作为全镇跑的最快的人不负众望的在第一时间把法比奥这个异乡人与他不可思议的故事告诉了镇子里的大嘴巴女士米莉亚·凯伦,于是不出十分钟、当德里克还在办公室里试图平复自己妻子的情绪,并且得知她和那个男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几乎全镇的人都已经知道了这个如同传奇般的故事。法比奥走到第五大道的时候已经几乎算是被人夹道在围观,很多男人通过他那头乱糟糟的如同火焰般的头发推断他要么是个曾经富有过的西班牙人要么是个杀人如麻还在被通缉的海盗头子,女人们为他脸上贯穿左眼的两道交叉重叠的棱形淡青色纹身而小声尖叫、偷偷和旁边的女伴打赌这个异乡人收拾利落了绝对比全法兰西共和国的男人都英俊帅气,而当人们跟着他来到罗宾大街的富人区时镇子二度沸腾了,法比奥住进了亚米·凯伦开的皇家旅馆里。亚米·凯伦是米莉亚·凯伦的姐姐,姐妹二人自幼似乎就性情不和,一等到彼此成年后亚米首当其冲的搬出了家、美名其曰逃避幼稚多嘴的妹妹。和那种人生活在一起你永远没有隐私可言。她曾坐在名贵的皮革沙发上,左手搭在美甲师面前接受着高档护理、右手优雅的捏着一个倾满了淡金色液体的高脚杯,对着镇上最有名的记者安德鲁·堂吉柯德语气痛心的说道。安德鲁认可的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并且记下了这句话,但三天后的报纸头条上却是亚米·凯伦被镇上的石油大亨罗宾·塞格里包养为情妇的故事。美人和富人共同出入房间和赤身裸体的照片清晰的连最厚脸皮的傻子看了都感觉羞臊,而这些如山铁证的提供者就是其中一方当事人的妹妹米莉亚,当时亚米·凯伦知道了这件事以后暴跳如雷,于是从那时开始她们两个人就彻底的算是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了。   

       

    但即便如此这点小小的丑闻风波在亚米·凯伦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中老实说也算不上什么,当人们蜂拥在旅店门口争先恐后着想进去看看那个异乡人是不是真的打算住在这种花费惊天的地方时亚米依旧可以操着熟练的笑容和温柔的语调让这些穷鬼既不会感觉到不耐烦也可以滚蛋。当时米莉亚也在人群里,作为这个消息的主要传播者、她当然也想一饱那个外乡人的英俊外貌的眼福,也想第一时间知道这个故事接下来发展的第一情报,但是当她透过密密麻麻的看到亚米那油腻的笑容时,憋了大半辈子的怒火和突然飞流直下的心情让她心中的愤怒之火被狠狠的又泼了一桶汽油、顿时无法收拾。于是在那个傍晚所有人的注意力从法比奥·菲奥拉万蒂身上又转移到了凯伦家姐妹周边。对于人们来说消失在黄金制成的建筑物中的人远没有近在眼前就能看到的两个互相甩对方巴掌的女人有趣。截止那天晚上七点一刻、警察姗姗来迟时,亚米·凯伦已经被拽掉了一半的橘红色长发,左眼被打出了紫红色的眼圈,面颊肿胀、嘴角的血迹混杂着白沫,而作为这场斗殴案的另一个当事人米莉亚也没有好到哪去:她引以为傲的黑色短发也掉了好几把,身上的衣服、脸上的皮肤,露出的脖颈都被亚米长长的指甲挠的破碎难看。在警察把她们两个人分开,打算分别带回警局的时候亚米·凯伦恶狠狠的趁机推了一下踉踉跄跄的米莉亚,导致放下了警惕的后者直接整个人都摔了出去,头撞上了旅馆门口的雕塑。亚米因为故意伤害被警局关押、米莉亚由于头部受了重伤流血不止被送去了急救,此刻事态过分的瞬息万变导致警察不得不当场决定封锁这间旅馆作为案发第一现场,由于旅馆本身平日里就没有什么客人的缘故、再加上晚餐时间快到了,所以他们并没有搜查每个房间、只是简单的拉了一条黄线后意思了一下就赶走了围观人群,并在之后也撤退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想起来当时法比奥·菲奥拉万蒂刚刚入住这里,就像当晚后者也没能找到一个使者解决自己的晚餐问题一样,唯一一个还心心念着他的人是头颅裂开了的米莉亚·凯伦,在之后的两个小时内、她停止呼吸前,米莉亚一直在向身边的人打听法比奥的消息,可惜并没有人理会她,所以她也只能就这样抱着遗憾的死去了。   

       

    法比奥·菲奥拉万蒂并不富裕,他远渡重洋终于抵达法兰西共和国的土地上的这次长途旅行已经几乎花光了其所有的积蓄,因此他也没准备在皇家旅馆里住很久、毕竟直觉告诉他开这家店的女老板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皇家旅馆有四层楼高,是镇上仅次于乌托邦孤儿院最有特色的标志性建筑物,楼体的每一部分建筑材料都与黄金有关、法比奥曾推测这么大的旅店里只有一个女老板没有其他员工可能是因为造楼的时候开销太大老板实在没有发工资的能力了。而直到后来荣格躺在草地上和他闲聊的时候法比奥才知道这栋楼是这条街的主人罗宾·塞格里送给她情妇的礼物,对亚米·凯勒而言皇家旅馆其实只是她的玩具。高昂的住宿费足以让路人退避三舍、独自一人的享受反而使她快乐。总之在多方势力的共同作用下实际上他在那里只住了三天,仅有的一背包行李也并没有被收拾或者打开、不论法比奥到那里去他都要背着它们,这也导致坎瑞拉·米勒最终花了整整三个月也没能找到有人在里面住过的痕迹的原因,不过这已经是后话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就醒来时因为一晚上没吃东西有些愤愤不堪的菲奥拉万蒂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的就在清晨时分出了门。两百多年前就已经养成了的习惯导致他在早上六点以后就再也无法入睡,因此在早上六点二十四分法比奥推开被脆弱的黄线勉强封上的大门、大步踏入绝大多数人还在昏睡不醒的镇中的时候,不论是多拉·罗德还是五个小时后会因视察时发现警戒线被撕毁和皇家旅馆的大门空荡荡的敞开着的惨状后大惊失色的警察局警长坎瑞拉·米勒如今都还在朦胧的梦境沼泽中挣扎起伏、不得脱身。不过法比奥·菲奥拉万蒂并不在乎这些人,当下的他自私无比。   

       

    弗里德里希·罗德镇长当下已有八十九岁的高龄,是全镇中最长寿的人并且没有之一、甚至比镇长第二高龄的戴纳·福克斯镇长年长了整整十岁,后者在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曾对他的学生哈哈大笑说他一定能活的比弗里德里希时间长,受到挑战的另一个老头在得知这件事后也同样的只是神秘一笑,并不怎么纠结。他对自己的身体情况有着足够的信心,一直坚持冬天在冬泳和夏天长跑这两项运动,镇子里没有秋天和春天、对弗里德里希来说日子只有每天凌晨四点多太阳和深夜十一点的云朵。他年事已高、不再经常像年轻时那样出门到各家各户去走动帮忙,而是选择了花更多时间待在办公室里,但即便如此镇中条件的改善依旧肉眼可见、人们对他的喜爱和他自身的权利一样依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不断上涨。弗里德里希并非圣人,他住在镇子最靠北和巴黎的庄园中、别墅比亚米·凯勒的皇家旅馆还要气势磅礴,他企图在镇子实行温和的君主专制、把镇长的位子在自己死后直接传给他的大女儿雅可比·罗德。她是他和自己的初恋所生的女儿,因为巴黎的本家的长老不承认这个法律上的第一继承人、并且在雅可比一出生的时候就叫弗里德里希勒死她,导致当时刚刚二十多岁年少轻狂的这个法国小伙裹挟着一笔巨额存款和自己的女人一路南下跑到了这个共和国最南端、名不见经传的小镇中。走的时候他曾向雅可比的母亲发出过邀请、但最终被拒绝了,于是后来他在狂热的追求下娶了当时全镇最美的女人特蕾莎·格里德·克劳迪,有了第二个女儿凯蒂丝·格里德·罗德——特蕾莎·格里德·克劳迪是个极度聪明且美丽的女人,这一事实就像她愚蠢的落入弗里德里希的情网一样真切。婚礼前一天她才幡然醒悟他和自己结婚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将那张请柬送到弗里德里希远在巴黎的情人面前、作为报复的工具,因此第二天婚礼后长达三个月她拒绝与他同房,直到特蕾莎发现把自己用爱情和生活折磨的筋疲力尽也无法从弗里德里希眼中得到一丝聚焦和关怀的时刻她终于如同一堵墙般轰然倒塌般、崩溃殆尽。一年零两个月后她生下了他的女儿并且如愿以偿的死去,而为了维护自己的名誉,弗里德里希·罗德将特蕾莎的家族名作为了他们女儿的中间名,但这丝毫不能化解那个和她母亲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孩深海调的双眼中无时无刻不透露出的对他连绵不断的恨意。   

       

    多年之后当一切爱恨情仇已成往事,弗里德里希·罗德也最终在时光的摧毁下成了一个还算是比较精明的老头子,因此现在他唯一能为自己做的事情就是明天凌晨四点起床后绕着整个镇子跑一圈,他跑的不快、所以满身是汗的跑回家门口时已经是三个小时以后的事情,罗宾大街直达北部的交通让法比奥站在这位镇长的家门口前等了很久,弗里德里希一眼就认出了法比奥是那个昨天轰动了全镇的异乡人,他不怎么喜欢他。   

       

    “虽然我只为本镇人服务,但是如果您有需求我也可以努力帮忙。”弗里德里希开门见山的说道,一边拿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头上的汗。   

    “事情就是这样的,镇子先生,”法比奥并不为对方的语气感到难堪,他只是继续实事求是的说道:“我想成为您能服务的人。”   

    “你有正规文件的话我自然会同意。”镇长不满的摆了摆手,他很确信这个异乡人身上没有任何正规渠道可以让他达到目的的东西,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有把握可以在巴黎警察局的统计名单上找到这个红毛强盗的通缉令。   

    “实际上,我有,“出人意料的法比奥很轻松的回答了镇长刁难的问题,迫使后者不得不惊讶的直视他:“我们可以到您的办公室谈吗?”他问道。   

       

    弗里德里希没有理由拒绝法比奥,于是在七点一刻的时候他穿戴整齐开始在桃花木和黄金制成的办公桌前看法比奥的身份证明与一系列文件。很明显红发的异乡人没有说谎也没有说实话,他有正规文件、但唯独缺了最重要的转入证明,唯一一个转入证明是推荐他去伦敦的,多少人曾为了这薄薄的一张纸而疯狂、弗里德里希本人也不例外。他看着自己求而不得的文件冥想许久,最后松开了手,看着桌对面的法比奥开了口。   

       

    “你不是傻子,我也不是,”他直白的说道:“为什么不去巴黎,每个人都想去巴黎。”   

    “巴黎没有我要找的人。”法比奥简单的回应着,弗里德里希却从他眼中看到了更遥远的东西——曾经某种他也拥有过、特蕾莎也拥有过,但都未能留下的东西。   

    “巴黎有我要找的人。”镇长脱口而出年轻时曾噎在喉头几百个日日夜夜都未曾说出的语句,而后一滴浑浊的泪珠从他眼角的褶皱中艰难留下:“也许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为了爱情。“法比奥安静的说到。   

       

    他从始至终表现的异常冷静与镇定,就像是知道事情会像他想象中那样发展一样。最终法比奥·菲奥拉万蒂用了一小块黄金和一份转入巴黎的通行文件换得了镇内正式居民的身份,弗里德里希叫他去罗宾大街随意那个服装店里整一身好衣服然后下午来他家拍照做身份证明,于是在傍晚时法比奥·菲奥拉万蒂就终于成为了他日思梦想了一百五十多年之久的镇子中的正规居民了。镇长把自己最初在镇子里拥有的一套没舍得卖出的房产卖给了法比奥,金块抵过了其中的费用,于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在两天三小时又四十八分钟三十六秒后,乌托邦孤儿院院长、荣格名义上的监护人多拉·罗德把镇中合法居民法比奥·菲奥拉万蒂告上了镇中最高法院,而这也成了那古老严肃的全镇居民听证会堂在时隔了一个世纪后第一次重新开启。也同样的如果法比奥知道便会说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在他和镇长这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的二十八年后,弗里德里希才会虚弱的躺在他的初恋温暖如春的怀抱和巴黎香气扑鼻的夜风中恍然大悟那个给他通行文件的男人与他对话时的冷静并不是因为自信、而是因为在他见过自己回忆的影子后就无可自拔的陷入了爱情记忆的长河,那个男人被一路淹没无法自拔、根本无法回到现实中来,所以才会有如此死气沉沉的冷静——因此弗里德里希就会明白他们两个是一样的人,然后喃喃着特蕾莎·格里德·克劳迪的名字,吞下那块金子、结束了自己漫长的一生。   

       

    03.   

       

    德里克·罗德花了整整一天多的时间才终于从多拉口中得知了那天她与法比奥发生了怎么样的冲突,于是他在放下了一颗心的同时暗自抱怨起了自己妻子的坏脾气。多拉不喜欢法比奥的原因很简单、仅仅是凭借女人的第六感,而每当德里克质疑这一点的时多拉都要扯出几年前她拯救了整个镇子的事情——那是差不多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当时多拉·璜还是个大学生,住在学校的宿舍里独自思念着远在海洋中心的恋人,当天晚上她难得的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心里总是隐隐约约的感觉的有些不妙、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于是行动主义至上的多拉从宿舍窗户翻了出去、一路摸到了镇子教堂的钟楼上,敲响了紧急集合的钟声、把当时还沉浸在甜美的睡梦中的所有居民惊醒,让他们尖叫且不管不顾的到了市政大厅那里集合。而也就在多拉敲响钟声后的第五秒,贞德大街上的一家餐厅忽然爆炸,引起的连锁反应几乎是瞬间摧毁了整条街道。后来据警长坎瑞拉说他毫不怀疑如果多拉没有敲响钟声、或者再晚一分钟整个镇子都会难逃一劫。总之最后因此她被评为了本镇的英雄人物,镇长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星期日午后当着所有居民的面颁发给她了镇上最高的荣誉奖章。那块纯金打造的勋章至今还被多拉骄傲的作为自己最昂贵的藏品放在她办公室的保险柜中,而这也成为了为何多年后她执意要和丈夫把孤儿院开在教堂对面——不仅仅是为了耶稣,这里也是她直觉的荣光最为强烈的地方。因为终究还是没有亲眼见过而且也不好意思问别人的原因,德里克至今还对这件事抱有着很强的怀疑态度,这是也成为了多拉对她丈夫最不满的一点。   

       

    “实际上你并没有拯救谁,反而使镇子陷入了慢性死亡。”德里克抱怨的说着,而他们都懂他指的是什么——贞德大街摧毁的那一年是全国经济最困难的一年,镇子的开销赤字的让人后怕、镇长向上级申请的维修费也如同石沉大海一般的久久没有回应。而且当时还是夏天,随着气温的升高废墟灰尘和垃圾臭味笼罩了整个小镇,每个居民都苦不堪言甚至有过激的表示如果镇长不早日解决这个问题就要迁走。于是压力与万般无奈之下弗里德里希批准了私人修路与暴发户罗宾·塞格里的入驻。相传他发的全是不义之财,因此没有人喜欢他,不过罗宾并不在意,他挥霍着自己的金币几天内清理走了废墟和垃圾,并且开始修筑起了属于自己的罗宾大街。虽然罗宾大街有一百年的所有权是属于罗宾的,但归根结底依旧是镇内产业的一部分,因此从罗宾大街建成后镇子每年的利润与开销都愈发有赤字的倾向,而这一切也都应该感谢罗宾先生平日生活的荒淫无度。   

    “还有八十多年罗宾大街就会变回贞德大街,但如果你死了可不就是等八十多年可以解决的了。“多拉对德里克目光短浅的发言和认知非常不满,她冷冷地甩了他一个眼刀:“总而言之我是绝对不会允许那个异乡人带走荣格。”   

    “我认为更重要的还是荣格的想法,”德里克努力为那个可怜人辩解道,虽然他也并不了解或者喜欢那个异乡流浪汉、但最基本的怜悯心和同情心他却比自己的妻子多得多得多。多拉曾跟他说过他是那种典型的同情心泛滥的烂好人,可以被说成是烂人的那种,而德里克也不敢还嘴反驳什么:“如果他觉得跟那个男人走,我们也拦不住。”   

    “不,你错了。”忽然多拉沉默的下来,站起身走到了办公室的玻璃边。那里能看到荣格最喜欢去的孤儿院后花园,而此刻天使正在杂草地上睡觉:“他一定会跟那个男人走,所以我们才要阻止他带他走。“   

       

    当时的德里克·罗德并没有理解自己妻子的话,或者是他这辈子都没有机会理解。直到审判结束后他再一次的见到法比奥的时才终于理解了这是怎样的一种纠葛,怎样的一种追寻,怎样的一种痛:其实他们和他和多拉一样,是永恒不变的属于对方的,只是他和多拉很幸运、总是能相见,但法比奥和荣格、他们是恰恰相反的求而不得。   

       

    在得知真相且又过了小两天后法比奥依旧没有登门造访乌托邦,而这时正好是一个周日。德里克和多拉正惬意的躺在镇子最西端的沙滩上晒着太阳。那是一片被荒废了多年的沙滩,上面净是一些破船烂零件之类的玩意,不够好在没有什么味道、所以镇子上的很多人都喜欢休息的时候来这里晒晒太阳。但是从来没有人下过水,因为拍打在海岸上的水沫实在是太肮脏,弗里德里希曾说过如果有人愿意出资从巴黎买个现在最先进的海水净化器捐给镇子的话不仅可以给所有居民带来快乐,同时也能让他们正式发展起旅游业。所有人都知道他这话是说给罗宾·塞格里听的,但后者不但不闻不问、还在自己家的别墅后院和屋内修了两个私人游泳池,后来得知此事的弗里德里希差点为此气歪了鼻子,并且发誓一旦罗宾失去了大街的所有权他就要杀了他。所有人都很认同镇长的做法。   

       

    “罗宾·塞格里就是个婊子,“德里克躺在太阳椅上随意的说道,毕竟多拉知道他不会游泳。   

    “生活本身就是个婊子,糟糕的事情总是接踵而来。”多拉漫不经心的话,反而让他不安。   

    “为什么这么说,明明事情都在变好,你看、你讨厌的那个异乡人再也没来过孤儿院。”   

    “别止步于现在、亲爱的,”多拉拿起了身边的马提尼,轻轻的抿了一口其中的粉色液体,异常坚定的说道;“明天才是战争的开始。”   

       

    于是在之后的周一清晨,法比奥·菲奥拉万蒂终于再一次的出现在了孤儿院的大门口。他这一次和罗德夫妇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大不一样,不仅递上了自己的名片先做了自我介绍,更重要的是整个人都被好好的打理过了一番:红色的头发被柔顺的洗净梳整,一半刘海自然垂下、一半梳为背式,刚好完整的露出了他脸上那淡色的刺青,看上去倒不怎么可怕、反而让人感觉安心可靠。多拉认出了法比奥身上的西服,看上去像西班牙黑手党穿的那种、应该是意大利的。袖扣是纯金打造的,她瞬间就确定他是在罗宾大街新买的而绝不是自己的带来的。法比奥严肃认真的样子几乎都要让多拉相信他真的如名片上所写的那样是个律师了,但她自认为对方身上庸俗的铜钱味依旧是挥之不去的令人厌恶。   

       

    “看啊,钱能买到多少东西,”她毫不遮掩的对身边的丈夫说道:“西服、入驻证,律师资格证,现在他还想要一个孩子了。”   

    “我只想用合法的手段领养这个孩子,毕竟您知道我的条件满足您苛刻的要求,”法比奥递给多拉一个牛皮纸袋、似乎是想让她明白,但对方一把抢过来后直接又给他扔了回去:“所以我也希望这个过程不受到您非法的干扰,不过撒脾气没关。”   

    “收起你那一套,我是不会同意你的,”多拉语气尖锐且果断的说道:“没什么原因、孩子我就是不想托付给你,而且我也劝你最好有点自知之明现在就放弃。”   

    “您知道我的回答。”法比奥中规中矩的回答道,眼睛里毫无波澜。   

    “那我们就法庭上见。”   

       

    多拉·罗德说完扯着裙子大步走上了楼。浅蓝色的裙摆像一大朵蝴蝶花一样绽放在空中,画出优美的弧度后又转瞬即逝。法比奥礼貌的在原地等对方离开后才转身准备下楼,而一直被忽视的德里克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最终选择了用办公室的电话从第五大街的无名餐馆叫个披萨来吃,他跟莱莫这个孩子很聊得来、也许今晚的时光注定要在他们和星星和啤酒中流逝而过了。   

       

       

    当法比奥推开乌托邦孤儿院大门准备离开的时候,来给自己的表弟送花的雅可比·罗德刚好和对方撞上,由于样貌太是后者喜欢的类型,因此第二天开庭前她又专程去找了一趟对方——那个时候法比奥正坐在休息室里收拾着自己公文包里的文件,他看上去并不胸有成竹、但也不焦虑恐惧,只是一如既往甚至令人可怕的平静,而雅可比也正是被他这一点所吸引,于是不顾自己是居民陪审团主席的身份,她跟他搭起了话来。   

       

    “这不是个明智的行为,”他说:“你是主席,而我是被告。”   

    “如果就在这一秒我们什么都不是呢?”她微笑着问。   

    “那我只能告诉你我喜欢同性了。”他毫不掩饰的说道,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不知怎么我觉得你说的是真的。”她惊讶的说道。   

    “这确实是。”他继续低下头整理自己的东西。   

    “你知道在抚养案中说出这种话没什么好处吧?”她忽然为他的诚实有些哭笑不得:“他们会认为你有恋童癖,要么就是贩卖人体器官的人,你会输的体无完肤甚至被驱逐出境。”   

    “而我也知道你不会说。”他还是很冷静,没有自负、没有自卑,她很疑惑。   

    “好吧,那我顺便也告诉你一点事作为你诚实的代价好了,”雅可比最终无奈的摊了摊手,不得已的放弃了他:“镇上的法官是戴纳·福克斯先生,他今年已经七十九岁了,公平公正是可以被绝对保证的,但有一件怪事就是在他手下打赢的官司中没有一个胜利者是男性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是的,谢谢。”他说。   

       

    离开庭还有两个小时多的时间,但迫不及待的镇民们已经争前恐后的涌入旁听席,他们甚至有很多人自己带了抹布来擦这已经落了快一百多年灰尘。从休息室透过百叶窗,雅可比可以依稀看到外面兴奋的人群,福克斯法官和多拉还没有来,法比奥还在收拾自己那永远也收拾不完的文件,没有任何感情因素的、她忽然就想要时间停在这一刻。   

       

    “你一定要去吗?”她说话的语气已经仿佛是他的一位老友在阻止他的自杀,而后雅可比就会惊讶的发现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法比奥突然抬起了头,茫然又真实的望着遥不可及的远处,突然喃喃自语了起来。   

       

    “是的,”他说:“我已经等了太久了。”   

       

    戴纳·福克斯今年七十九岁,虽然看上去老态龙钟但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活到一百七十九岁都不是问题,他四十多岁的时候被扔到这个小镇里来做法官,拥有着令人羡慕却也无法企及的漂亮学历的他沦落到这般地步不由得都引起了当地人的怀疑和猜测,有的人说他是因为触犯了上面的人才惨叫流放的、但也有的人说是因为他品行的不检点。年轻时候的戴纳·福克斯有着一副好皮囊,雪白的中长发和红宝石般的眼睛,以及诱人的单身条件让当时镇子里的无数少女为他倾心。而另一方面的,由于他本人也是个绅士,所以几乎是当年所有女人心中的梦中情人。福克斯法官为人正直、坚持真理,但即便如此人们也不得不承认无时无刻、不论是庭上还是庭下任何人都能轻易看出他对同性别的人的态度恶劣。从来没有一个男人从他那里赢过官司,但也没人发现有他任何偏私或者遗漏的行为,他的好名声和背后的猜疑声日渐增加,人们甚至有胆大的敢跑到镇长的庄园去问弗里德里希的二女儿、戴纳·福克斯身为私人家教的唯一学生凯蒂丝·格里德·罗德,那个出了名的坏脾气女人,只为一求镇法官的真实面孔,但最终那个平日里发言毒辣的女人也只是简简单单的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戴纳·福克斯不是人,”她说,语气平淡又生硬,亦真亦假、还掺了点冷笑和嘲讽的味道:“他是个巫师。”   

       

    面对从不开玩笑的凯蒂丝·格里德·罗德的回应全镇的人都哗然了,巫师这个看似离谱的身份却某种意义上和同样离谱的戴纳·福克斯相符,于是人们开始肆无忌惮的恐慌起来。那个年月恶魔的五月还没有降临,但就已经有人联合亲戚邻居一起给镇长写信要求要么开除镇法官并且把他放逐到境外、要么就直接在镇子广场上架起火堆烧死他。作为这件大事的核心角色戴纳·福克斯冷静镇定的让人难以置信,人们认为他胸有成竹在于可以随时逃跑,于是又马上变更了方案要求以扰乱治安罪先把他扣留逮捕起来。而对于法官来说他只困扰的有两点,一是那些在他家门口贴标语、砸窗户,打扰他休息的人(如果说女人他就会当没看见,如果是男人他就以自我防御为由把对方直接暴打一顿,福克斯总是有方法),二是镇上的面包店不卖给他吃的。   

       

    面包店的老板姓米勒,是一个坏脾气的男人,他很讨厌福克斯并且拒绝卖给他东西,让那段时间里的法官过得很痛苦。后来出于年幼的同情心面包店老板的孩子坎瑞拉·米勒决定偷偷藏一袋子店里每天卖剩下的面包然后送给福克斯,这让后者大为感激并且度过了之后那段艰苦的岁月。等到巫师事件不了了之后他不仅帮坎瑞拉打赢了面包店老板遗产的官司还帮这个正义的男孩进了警局。坎瑞拉当上警员后没几年就发生了贞德大街的爆炸事件,在那场火灾里虽然没有人员伤亡、但是为了救一个孩子福克斯还是因此付出了代价、烧伤了半边脸,当人们幸灾乐祸地说他终于由一个高高在上的天使变成了掉落在地上的凡人时却又发现法官并不对自己的外貌非常在乎,于是从那以后的二十多年里再也没有人敢挑衅或者质疑他——戴纳·福克斯终于成了人人敬仰的大法官。   

       

    现在这位老当益壮的法官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悠闲的擦着眼镜,法庭还没有开案、一切还没有开始,只有安安静静等看着文件的他和自己优秀的学生凯蒂丝,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干着自己的事情——凯蒂丝·格里德·罗德原本也被掺入了这场案子里,在法比奥抵达镇子的那天因为荣格跑过第三大街时她在正好能看见他的理发店里做头发,本身也是要被作为目击证人而传唤的,但由于心情不佳和她不喜欢多拉·罗德的缘故,凯蒂丝拒绝了做证人,而是一如既往的成了她老师的记录员。   

       

    “为什么不想去林肯律师学院,那可是个好学校。”福克斯忙里偷闲的对自己的学生打趣道:“自从知道被录取后你好像一直不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你想多了。”凯蒂丝冷漠的回应道,让福克斯叹了口气:“比起我,你应该对外面那些下赌注的人感兴趣——他们赌你一定会判那个异乡人输。”   

    “这要看真理掌握在谁手中。”他严肃正经的说道,让凯蒂丝忍不住做了个呕吐的动作。   

       

    多拉·罗德最终决定以抚养权的形式来决定这场官司的输赢。之前她从未和任何一个想领养荣格的人闹到这个地步,一部分是因为有些人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在乎这个孩子、另一部分就是因为多拉手中握着他们肮脏的故事和历史,所以没有人敢继续追求下去,但是法比奥不一样——那个男人从遥远的异乡而来,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但证明他身份的文件却又如铁证之山般叫人无法动摇。这让多拉·罗德异常愤怒,她不想在这里把这个孩子交给法比奥、不论用什么手段,而这偏执的保护的理由也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他会害死他的,”很多年以后在临死前,她会颤颤巍巍的用最后一口气说出这句话,然而等到那个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一个人能听懂她在说什么:“像之前那样。”她说完,再也没了解释和痛苦的执念。   

       

    法比奥·菲奥拉万蒂本身就是个律师,所以自然用不着花大价钱再去请个好律师之类的云云。他把更多的钱花在了自己的新西服上,之前卖给他衣服那家店的店主跟他还蛮聊得来,于是毫不留情的嘲笑了他的鲨鱼牙并且劝他少笑一点,但法比奥只是固执又模糊地说他爱的人曾说过喜欢看他笑起来的样子,所以店主只能无可奈何的扔给还处于热恋中的中年人一套合码的深蓝色西服叫他穿,说是深海更适合鲨鱼。多拉·罗德本来是想请镇上最好的律师,但是听说了这件事后觉得是法比奥在向自己挑衅,所以气急败坏之下直接拿出了她丈夫多年前从一个在海难中逝去的船友身上顺下来的律师证,直接让商人德里克·罗德先生变成了德里克·罗德大律师,这让后者苦不堪言。   

       

    这场前所未闻又莫名其妙轰动全镇的抚养案开了整整半个月,在这半个月里几乎镇子上所有的人都被多拉请来当过了一次证人,但是没有一个人的证词如此有说服力以至能直接把法比奥的尸体钉死在多拉·罗德的十字架上。这半个月里镇上的人每天都跟打了鸡血一样每天都乐此不疲的到听众席去报道,凯蒂丝对那些吵吵闹闹干扰她听写的人群十分地不耐烦,而福克斯却只是不嫌事大的安慰她、然后继续默许了不仅仅是镇上居民还有法庭上法比奥和多拉两个人针锋相对的胡闹——也许多拉在平日里看上去不成熟又易怒,但是在法庭上连凯蒂丝都不得不承认,她语言的尖锐程度绝对不亚于这位即将成为林肯律师学院中的一员的高材生。她会心平气和且不厌其烦的用她女性天生的敏感度对法比奥的每一句证词进行仔细的雕磨和反复地询问,只要他一旦露出一点马脚她就可以直接把他推下深渊、永世不得翻身。不过即使最后她没有成功也给法比奥·菲奥拉万蒂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以至于之后的几十年中他不敢再回到这个镇子。两个月的时间逝去的飞快,在镇民的停工和嬉笑中、凯蒂丝笔尖的沙沙声中、法比奥和多拉的争论中、德里克的梦境中和福克斯深邃的眼神中,它如同在水边嬉戏的少女一样瞬间出现又瞬间消失,争论的两个人都步伐虚晃、谁都不知道结果如何只能等到第三周的星期一法官才会宣布最终的判决,而后就在周日夏风温暖的黑夜里、法比奥去见了福克斯。   

       

    “我可不是什么法师,”老人对着法比奥冷笑了一下,表示了自己的不欢迎:“我不能改变真理的结果,而你也应该知道判决前一夜来见法官是多么危险的事情。”   

    “我不害怕舆论,只怕您不再是您自己。”法比奥安静地说着,一如既往。   

    “这就像我们认识了很久一样,嗯哼?”福克斯几乎要为他幼稚的发言而大笑不止,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加了两块冰。   

    “并没有,之前也没有。”法比奥诚实的说着,微妙的话语让福克斯停住了脚步:“之前我没有见过您,但是从凯蒂丝小姐那里听到了不少关于您的故事。”   

    “……所以这么说,你是个法师?”福克斯认真的说着,要是别人听了都会觉得是他在开玩笑的话,但只有法比奥知道他是认真的。   

    “曾经是,”他闭上了眼沉默了一会儿:“所有都是曾经的事情了。”   

    “哈!但有些事情还是不变的吧,”福克斯咧开嘴不屑的笑了一下,喝了一大口酒:“你还是那么爱他,即使不能永远的得到他。”   

    “您也是一样。”法比奥直视着福克斯的双眼说道,眼睁睁的看着对方的玻璃杯掉到了地上。大块大块的玻璃碎片就像福克斯曾经碎掉的心一样混乱又支离破碎,流淌在地上的威士忌和未融化彻底的冰块,福克斯想、就像他最后的孤岛一样。   

       

    于是在六月五号的那个星期一镇法官戴纳·福克斯宣布了关于多拉·罗德和法比奥·菲奥拉万蒂之间这场啼笑皆非又莫名轰动的抚养案的结果——由于没有充足证据,多拉·罗德的起诉被驳回,法比奥成功地得到了荣格的抚养权、成了他的法律监护人。为了使这令人震惊的结果更加印象深刻,福克斯当场就将荣格的新身份证明和一些文件交给了法比奥,本来这件事应该由镇长弗里德里希·罗德来做,但是福克斯说他因为五月的恶魔得上了难缠的热伤风,所以这件事只能由他来代劳,于是就这样的、在全镇人震惊和多拉·罗德不甘的目光中法比奥接过了荣格的文件。这意味着从那一刻开始荣格变成了荣格·菲奥拉万蒂,并且终于是属于他的了。获得这一概念的法比奥终于崩不住原先自己冷静至死的躯壳,手忍不住的颤抖起来,要不是因为还在众人面前、他几乎想要嚎啕大哭。   

       

    下午三点的时候法比奥在莱莫·塞格里的无名餐厅里见到了荣格,在再次分别后的半个月后的再次重逢、他都几乎有了自己又死了一次的错觉。但是荣格还是荣格、荣格依旧是那个荣格,还是那个穿着简朴的白衬衫和牛仔布吊带裤,脖子上打着规规矩矩的绿色蝴蝶结,笑的一脸人畜无害的荣格。恍惚之间法比奥觉得自己又看到了自己熟悉的、曾经的那个荣格、那个荣格·格里德·罗德,如果是他在这里一定会穿着一身和自己很配的白色西服、胸口再别一只饱满且还沾着新鲜的露水的红色玫瑰花。那个荣格喜欢白色、但因为种种原因他只被允许穿黑色,那个荣格曾经不止一次向他抱怨过这个事情、而法比奥也不止一次的因为这件事安慰过对方,不过说实话对他来说荣格穿黑色和白色都没差——他穿什么都好看,黑色把他的腰身的曲线映的更加诱人,白色把他整个人衬托的更加温柔天真。只可惜现在的荣格·菲奥拉万蒂还没长成荣格·格里德·罗德。   

       

    法比奥在玻璃窗外面又看了一会儿,看着荣格坐在高高的椅子上荡着两条小短腿,美滋滋的吃着他的意大利肉丸面。法国人做的意大利面真的不怎么样,法比奥决定之后一定要带他去一趟意大利。去意大利又不只是意大利,他们要去很多很多、荣格曾经想去却没法去的地方——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奥地利、冰岛、瑞典、芬兰、荷兰,随便什么地方都好,他想起曾经荣格趴在他身边说过的话,只要不是德意志就好。他说,只要不要被钉在原地、寸步难移就好。   

       

    法比奥突然觉得很难过。荣格是那么好的人,他想,他值得最好的、但命运总不给他。   

       

    过了半个小时后荣格终于吃完了,他把钱给了莱莫、跟对方甜甜的道了别后推开了店里的玻璃门,法比奥还站在玻璃门外、纹丝不动,他的眼睛钉在荣格身上,而后者仿佛没察觉到一样的并不理睬——哦,也是。法比奥忽然理解了,他们之间可能不会有那种感人而纠葛的感情故事了,因为一切并非重新开始、而是在一直延续。他所有东西都预料到了,偏偏没去想荣格是不是真正的荣格这个问题。荣格·菲奥拉万蒂法律上是菲奥拉万蒂家的没错,但是灵魂依旧是他熟悉的那个中间名是格里德的罗德家长子。如今那个他熟悉的、成熟的、温柔的灵魂透过百余年的等待和挣扎带着连绵不绝的爱意望向法比奥·菲奥拉万蒂疲惫、痛苦又脆弱的灵魂深处时,追寻宝藏多年的勇者终于轰然倒塌。   

       

    “我说,”他颤抖的上前一步,想要把对方紧紧地抱在怀里,但是又因为莫名的恐惧停在了半路,动作看上去可笑又可怜:“我很想你。”   

    “我知道,”荣格站在台阶上,努力踮起脚去够法比奥宽大厚实的肩膀。他对着自己高大脆弱的爱人扬起了一个六月天使的微笑,用温暖修补好了法比奥百年来因空虚而破碎的灵魂和心:“我爱你。”   

    “这太长了。”他一步上前把小小的荣格迫不及待的搂入怀中,几乎控制不住力道的那种。   

    “是的,我知道,”荣格并不为对方的粗鲁而抱怨、反而觉得异常安心的拍了拍对方轻轻颤抖着的后背:“我一直都知道。”   

       

    在抚养案结束后福克斯法官突如其来的一病不起,镇上所有的医生看过后都表示束手无策,期间只有他的学生凯蒂丝·格里德·罗德陪在他身边,在审判结束的第五天他开始着手准备遗嘱并且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强硬的姿态,迫使凯蒂丝不得不协助他完成了生命的最后一步。在此之后戴纳·福克斯的生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消退,死前他一直紧紧的将一个相框扣在自己胸前、直到雨夜中一道巨大的惊雷声把他的灵魂也彻底带走,当人们悲伤的打算为他更衣下葬的时候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掰不开他那只扣着相框的手,就像是不想让人看到相片里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一样,福克斯的尸体执拗着。最后在凯蒂丝   

    的劝说下人们放弃了,但依旧将他以隆重的葬礼埋葬。一切的一切最终都归于尘埃和荒漠不会有人再记得,只有凯蒂丝在很多年后还会偶尔回忆起那个她曾模模糊糊的见到过的、相片上那个绿头发的女人,然后简单思考一下她究竟是谁这个问题。   

       

    戴纳·福克斯死后弗里德里希·罗德以五月恶魔的残余等一些迷信又拽脚的借口开了一张驱逐令,他把法比奥·菲奥拉万蒂和荣格·菲奥拉万蒂一同驱逐出境,并且在此两个星期之后自己也在办公室里放了一封引咎辞职信、莫名其妙的消失不见了,从此以后镇子上再也没人见过这四个人,连最后的镇长多拉·罗德在多年后回忆这些乱七八糟、人们各自心怀鬼胎的事情之后也只会说最莫名其妙的一句开场白。   

       

    “在最后一次见到弗里德里希·罗德那个老混蛋的下午三点我回到了孤儿院,在自己的办公室桌子上看到了一直忘记拆封的,我哥哥唐·璜给我寄来的紧急包裹,而后我成功地错过了他的婚礼,并且再也没有见过他。”   

       

    00.   

       

    最初他们决定一起去伦敦。   

       

    在路上的时候荣格和法比奥聊了很多,无光感情、更多是现实的,法比奥向荣格坦白了他手中的钱的真正来源,那是荣格在英国伦敦原本是给自己的妹妹凯蒂丝·格里德·罗德建的学习基金库,但是鉴于在新的世界里凯蒂丝并不是荣格的妹妹也不需要那笔基金,所以法比奥就暂时把他们私自挪用了——作为百年前荣格的贴身巫师保镖和管家,法比奥能牢记荣格的各种金库密码既不算奇怪但也并不普通,只能说他所侍奉、所爱的人对于那样一个黑暗肮脏的世界来说实在是太纯洁,以至于格格不入、看上去傻的单纯。   

       

    而他深爱着他的这份单纯。   

       

    “我倒是不介意你用那笔钱,反正我们暂时只能靠他们过,我只是有点意外它们居然还在,”荣格坐在火车的用餐车厢内,看着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语气十分的享受:“还好当年我存的钱够多,够我们用一阵子的了。”   

    “比起钱我更惊讶,你似乎对自己不是罗德家的孩子这件事接受的很快。”法比奥看着手里的抱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对方聊到。   

    “因为雅克比在啊,亲爱的,你没见过她吧,”荣格怀念的说着,语气缥缈了起来:“我也是很小的时候见过她几次,很聪明的人、比我强太多了,但是没有什么天赋……也许这是我们的互补点吧,总之听父亲说后来她死了,真的太遗憾了,我很想念她。”   

    “这次她代替你留下了了,你被驱逐了,真的好吗?”法比奥放下了手里的报纸,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热咖啡:“不过我跟她聊过,真的是一个很不错的人。”   

    “当然了,她是我姐姐!”荣格的眼中迅速的闪过一道光,就像是被匿藏在海底深处的宝石忽然折射出骄傲的余晖一样,闪痛了法比奥的眼睛:“其实还好啦,看他们三个在一起也很和谐,我也不用操心了,而且你不觉得这样更好吗?要是我还是父亲的孩子那我们现在私奔可就不是打个官司那么简单的了。”   

       

    法比奥觉得他说的有点道理。不知道怎么了,他觉得小时候的荣格比长大了的荣格要聪明太多,不过不是智商方面的,而是类似于情商但又似乎不是情商的那一方面。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法比奥都快把自己绕进去了。   

       

    中午的时候火车要维修,在中间站台停息了差不多有两个小时。法比奥给了邻座的一对母女一些小费拜托她们看着他们的行礼、并且许诺回来的时候会给女孩儿带一只冰淇淋回来。十二点半整时荣格已经坐在了停息站最好的餐馆里,并且兴高采烈的点了一份意大利面,法比奥不想说教对方过分重复的菜单、给自己点了一份五分熟的牛排和一份凯撒沙拉,他把所有的沙拉都给了荣格,看着对方苦涩的表情摇了摇头。   

       

    “你还是个孩子,要多吃菜。”法比奥认真的说道。   

    “我不是个孩子,我都已经一百多岁了。”荣格小声的嘟囔道,委屈的用叉子扎着那些该死的绿菜叶:“为什么你的看上去那么大我就这么小。”   

    “这些都是命运女神的安排,别再想了。”法比奥用餐刀阻止了对方把沙拉变成蔬菜汁的行为,并且惩罚性的轻打了下荣格的手:“就像她给福克斯先生安排了一段模糊的记忆一样,我们都很遗憾却也无法挽回。”   

    “福克斯……你见到他了!差点忘了问他怎么样了?”荣格曾经是德国傲罗部的一员,和英国傲罗部的戴纳·福克斯合作过很长过一段时间,对方算是自己的后辈:“算了,我想我也知道了……”忽然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他沮丧的坐了下来。   

    “我们都是被爱所困的可怜人。”法比奥淡淡的说。   

    “至少我们走出来了,法比奥,”荣格伸出手,安抚般的摸了摸对方的手:“之前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亲爱的,不会再来了。”   

       

    法比奥没有说话,他比荣格想象中的更加沉默、也更加成熟稳重,不知怎的荣格心中成熟的灵魂反而因此有些害怕,他似乎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爱人现在所拥有的并不只是一具成熟的躯壳、还有一个比自己更加强大可靠的灵魂——无法自拔的,荣格沮丧起来,他为自己的无能感到无能为力。不论是福克斯还是法比奥。   

       

    吃完饭后法比奥带着荣格去了童装店,他坚持要给荣格弄一身英国佬看了会喜欢的衣服,毕竟他要把自己的小菲奥拉万蒂送去那里读很久的书,可不能让那些刻薄的混蛋因为外貌什么的刁难自己的荣格。法比奥暗自想着,加重了‘自己的’这三个字的读音,然后看着荣格熟练的在店里为自己挑选合适的搭配。   

       

    他的荣格,他的。法比奥坐在店里发呆的时候忍不住的想。曾经他想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居然这么快的就降临在他面前,他反而感觉喜悦到惶恐、到不知所措。   

       

    “这身怎么样?”最终荣格选了一件浅蓝色的长袖衬衫上衣和牛仔裤,法比奥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看着他身上的西装黑色小马甲觉得荣格似乎没意识到现在是该死的夏天:“伦敦可没有什么夏天和冬天,除了冬天会下雪。”荣格不满的看着对方的反应,马上反驳道。法比奥无奈的投了降,选择了少说话直接结账。   

       

    在往回走的路上他给荣格和那个承诺过的女孩子两个各买了一个冰淇淋,自己偷偷跑到火车旁边的二手书店里买了点打发时间的育儿书看,他也不确定自己究竟买他们干什么、因为他的角色似乎不是父亲而是丈夫,当回到车厢看到荣格和那个女孩子各自笑嘻嘻的舔着手里的冰淇淋时他忽然有一种离开的冲动——让他留在自己身边真的好吗?荣格能得到最好的吗?他反反复复的想着,晚上做的梦里都是几百年前荣格最后倒在自己怀里的样子,于是他不得不惊醒、再次一夜无眠。   

       

    “我们要去伦敦。”冷不丁的,在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荣格突然这么说道。法比奥停下了手里切煎蛋的手,有些疑惑但又带着尊重的沉默的看着对方,等着荣格的下句:“所以我们要在那里住下来。”   

    “不仅如此,你还要在那里上学,一直上到大学,而我也要在那里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法比奥简单的回应道,还是不知道荣格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去看郁金香。”荣格跳跃的说道,真的把法比奥搞糊涂了。   

    “等你毕业了我们就去环游世界,”法比奥同意了对方幼稚又难以搞懂的想法,他一如既往地过度溺爱着荣格。曾经可能不是很明显,但现在这种态度简直异常的明了:“如果你想去荷兰,那我们就先去荷兰。”   

    “这样的话毕业之后,”荣格故弄玄虚的眨了眨眼,然后裂开嘴如同恶作剧得逞了一般的笑的肆无忌惮:“我们就可以结婚了。”   

       

    法比奥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的笑了出来——这个理由比荣格曾经提出来的任何一个都更加的无理取闹,但是他能怎么样呢,他又能怎么样的呢?面对荣格、他的荣格,荣格·菲奥拉万蒂,法比奥·菲奥拉万蒂想,他的答案只有一个,也只能有一个——   

       

    “好。”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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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文23064
    评论(4) 收藏(1)
    • ELEC:

      沙发是我的!!!!法荣结婚吧!!!!!

      2017/11/08 23:21:04 回复
    • ELEC:

      這個設定!!!!真的好神棍好帶感!!!!我喜歡!!!!!!尖叫!!!等我明天給你寫小作文!!!

      2017/11/08 23:54:32 回复
    • AYUR:回复 ELEC

      法荣结婚不可避!!!

      我就知道走神棍路线是对的 我爱神棍路线

      2017/11/14 16:42:27 回复
    • ELEC:

      假装刚刚并没有什么格式车祸(……)

      我来了我来了我终于来了我跪在地板上大哭……

      首先说句很矫情的话我当初看这篇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这些文字值得被印在纸上被人阅读,而不应该只有一个数字化的网页来承载它(……哇太矫情了但是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法荣中暗秀一波德多这非常的ok,ok到我忍不住想赶紧剧透填满这群人的时间轴(看着自己电脑里的存货)这里的大佬终于扬眉吐气至少不用过的像隔壁那么憋屈了看得我真的爽到飞起

      虽然这个已经时隔半年但我还是要说你的魔现越来越熟练了,想起

      自己已经叛逃怎么觉得有一丝愧疚,不行不行我要和你一样脉动回来继续魔现!!几个转镜也太酷了点吧我真的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出那几个拉远拉近又放大又拉大远景的感觉……哇你们爱看电影的文手写文都这么厉害的吗.jpg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天使那一定是小荣我不接受任何反驳!!这个配置太犯规了啊啊啊啊啊啊别说是法法了换谁谁都不行啊!!湿漉漉的蓝眼睛打着卷的软头发长得好看笑起来还甜,是人都爱……就算智力花瓶也他妈的是上帝的错(暴言

      521真的是个美好的日子,法法碰见小荣的那一幕我能回舔十遍!!太浪漫了太浪漫了御老师真的是罗曼蒂克派写手——!我爱我超爱我要反复朗读背诵这段!!!

      老福难得因为这个剧情多苟了两年,我突然觉得我对老福仁至义尽(??)但他还是惨,我也还是要涮他(没良心)凯蒂丝说他是巫师的时候真的梦回……唉,老福好人一生平安。

      不知为何弗爹吞金的剧情很戳我,唉浪子回头金不换呐(什么跟什么)只能说最后真爱无敌法法靠自己的强力股打败所有人,可以的,法法牛逼。

      最后的相处太戳我了呜呜呜呜满脑子都是他们怎么这么好他们请迅速结婚!!!其他的都别说了婚礼我出钱——!

      最后的最后说一句爱御老师!虽然我今晚似乎喝了假酒我也要深情告白!在文里发现了好多只有知道剧透的人才看得懂的小梗我不由得露出神秘的小微笑(嘿嘿嘿)

      等我把另一边搞定了我就刷一堆法荣来陪你——mua!

      2018/02/12 23:14:48 回复
  • 三次柯利福德想要弄清楚原因,最后他放弃了

    AYUR
    2017/10/06
    +展开

    01. 

     

    柯利福德打开客厅的灯后第一眼看到的是挂在墙上的钟表,忠心耿耿的时针和分针毫无误差且沉默着向他表明了现在已经是半夜十二点的事实,但即使如此他也没能在经历了长时间的空中旅行后将自己直接自暴自弃的塞进床垫和被褥、还有梦魔甜美的怀抱中。如果非要纠结他此时执拗的自虐行为究竟是为了什么的话,答案除了亚伦·史密斯的信息素要比他自暴自弃得来的一切都更加甜蜜以外不会再有别的了。 

     

    他转了个头将目光轻柔的落在沙发上,或者更具体一些的来说、应该是他丈夫蜷缩在沙发上并且裹着被子把自己弄成了一个可笑的球型——他的目光落在了这个静止不动的物体上。客厅的水晶吊灯的灯光是温暖又疲倦的铜黄色,它肆无忌惮的填满了整个房间、溢出来的催眠感无孔不入的侵蚀着柯利福德,而后者也并非不想下一秒就昏睡过去,只是他现在还不能确定自己的丈夫、他的Omega的死活问题。 

     

    柯利福德将旅行箱暂且放到一边,而后开始有些难得悠闲的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大衣。深秋时节的伦敦寒冷的叫人后怕、尤其是在一场不大不小的降雨后,满城的空气都给无时无刻的不再给人一种寒冷刺骨的感觉。幸好亚伦·史密斯还知冷知热并且幸运的有些动手能力,柯利福德客观却也残忍的想着。不然他踏进的可能就不是温暖的屋内,而是如同停尸房一样的室内了——就凭这一点柯利福德觉得他又对自己丈夫的自理能力的提高感到欣慰了一些。 

     

    温柔的Alpha静静且缓慢的释放着安抚性的信息素,想要Omega在感应到自己后迷迷糊糊却也柔软的醒来,或者是放下一切不安与戒备、继续更深的沉睡。但柯利福德那如同酒心巧克力一般的味道却没让亚伦感觉到任何快乐或者是安心——他几乎是瞬间就醒了过来,然后一个鲤鱼打挺的在沙发上坐直了身子、清醒且直直的看向了自己那还没反应过来的Alpha。 

     

    柯利福德坚信这不是一次美好的重逢里该有的场面。虽然他无数次的在别人或者是自己心里赞美过亚伦那双如同宝石般美丽耀眼、同时富有着无与伦比的生气的瑰红色双瞳,但如今被对方冷漠又尖锐的盯着却也并非什么让人享受的好事,而且最糟的是他根本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亦或者是他本身做错了什么——他只是去巴黎开了个学术研讨会回来,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Omega甚至连一点信息素都极为吝啬的不愿因放出,只剩他那原本处于好意散出的味道尴尬的弥漫在空气之中,显得分外空虚与寂寞。 

     

    柯利福德不知如何开口、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默默承受着对方的怒气,继续被亚伦那几乎冷到能杀死人的目光盯了几分钟。直到深夜的疲惫将两个人都击溃后亚伦才移开视线起身离开——他裹紧了自己身上厚实的浴袍、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客厅。柯利福德就这样愣愣的站在一旁、眼睁睁的看着对方光着脚在实木的地板和楼梯上毅然决然并且悄无声息的撤离着,直到二楼传来了巨大的关门声才让他如梦初醒一般的清醒了过来。 

     

    他在客厅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坐在了还沾有着Omega信息素味道的沙发和薄被上,柯利福德顺手在这里卸掉了自己身上没用且沉重的衣物、从一楼客房的衣柜里翻出了一套信睡衣换上,在最后一道工序、简单的洗漱结束后他站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处又稍微怀有期待的观望了一下,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回屋、到客房去睡。在关上所有电灯前他在亚伦生好火的壁炉里又加了把柴火、使火光跳跃的更加活跃耀眼,而在关上客房屋门前柯利福德又有点感性的看了看已经变得黑漆漆的屋内——只有不远处的壁炉里还有小小的火焰在跳跃闪动,柯利福德难过的觉得这火光真的如同他现在的希望一样,实在是渺小的有些绝望了。 

     

    他试图去找出自己与亚伦之间的世界突然变得如此冷漠黑暗的原因。 

     

    02. 

     

    “所以现在的状况是你们在冷战?” 

    “如果您非要这么定义的话,我也没什么意见。” 

     

    奥丽娜甚至连一个白眼都不愿意分给柯利福德,为几天后的大选而忙碌的Bate很明显对家事可以称得上是实打实的漠不关心了。柯利福德有些不满的想着,虽然他现在已经算是享受着VIP级的待遇、坐在老首相面前喝着对方上等的红茶和她谈着话什么的,但谈话的内容和质量却和他想象中的相差甚远。 

     

    “我以为我们能够进行一场很严肃认真且高效的谈话,而不是在白花花的公文中互相心猿意马的用废话来打发彼此,”他鲜少不满的抱怨着,而奥丽娜却更关心自己刚刚签的那个名字够不够好看、会不会便于模仿被保守党那帮老不死的学去偷用:“这可跟您当年给我的承诺不一样,当时您说的是——” 

    “‘我会给您最完美安心的婚姻,把我们国家最独一无二的Omega献给您,史密斯先生。’”奥丽娜抢先一步拔高音量、流利的背诵出了当年她对柯利福德说过的扯淡话:“是的,当时我是这么说的,而且我觉得我信守承诺了——你们的婚姻确实完美安心,从恋爱到婚礼都顺顺利利,而亚伦也确实是我们国家最独一无二的Omega,这跟我对你的承诺一模一样。” 

     

    柯利福德愤怒的叹了口气,重重的垂下了头。他确实没法反驳奥丽娜的话,鉴于他丈夫确实是最‘独一无二’的那种Omega,又或者说其实他最开始就不应该对和奥丽娜这种参政多年的跟老狐狸一样的女Bate进行口头博弈并且还胜利这件事情抱有期待。她能用一万种无辜的语气和胡诌的逻辑弄得柯利福德头昏脑涨,因为她实在是太擅长这个了。 

     

    所以如今他只能屈服,并且耐心等待。在等着奥丽娜原意主动和他谈关于亚伦的事情之前,柯利福德只能通过回忆他们那历经了千辛万苦最后才换来美好结局的婚姻来打发时间——在不久以前亚伦还不姓史密斯、那个时候他用的还是自家菲尔德的姓氏,而同样那个时候柯利福德其实也并非生活在伦敦。他的父母还在大洋彼岸的美利坚等待着出差的孩子回去,只是这一次旅行之后,他们可能要等很久柯利福德才会再一次的回去了。 

     

    他第一次和亚伦见面是在柯利福德的第一场公开课上——那时他是作为学校特请的外教来进行授课、在阶梯教室瞩目的中心讲台上高谈论阔的人物。而亚伦则是他课上唯一一个打盹睡觉并且睡了整节课的学生。起初他只是为自己的授课魅力不足而感到难过,但渐渐他却发现事情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鉴于这位‘同学’不仅坐在第一排打盹,而且身边的人没有一个像是想要或者说是敢打扰他梦境的样子,导致柯利福德无法控制的对对方感兴趣了起来。而俗话所说的‘好奇心害死猫’大概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被验证的。 

     

    下课后柯利福德本来打算叫醒他、并且希望约对方吃个晚饭之类的聊聊天,但是在下课铃响起之后与其声波几乎同时到来的是学生你追我赶间涌向他的脚步声,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很快将他的视野埋没,于是没过多久的柯利福德就绝望的意识到自己的晚餐计划绝对泡汤了、并且因此悲伤不已了整个下午,弄得学校给他安排的Bate助教都有些不知所措。 

     

    他承认自己从一开始就是有私心的,就像是奥丽娜从一开始见到他的时候就承认她是想挖墙脚把他挖过来一样,在这个故事里所有人做事都是有目的的——柯利福德站在讲台上,离第一排的距离并没有太远,因此他几乎是轻而易举的就闻到了对方那蜂蜜味儿的Omega信息素。香甜的、温热的、浓郁却不是那种令人作呕的粘腻,很容易的就能让柯利福德想起温暖人心的蜂蜜牛奶,让他喜欢的不得了。 

     

    而一个Alpha如果喜欢上了一个Omega的话事情也会变得简单的不得了。 

     

    “如果你再这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话我觉得我们的谈话就可以彻底结束了,”结束了一段工作后决定软下心来忙里偷闲,顺便解决一点家务事的奥丽娜不满的用她那支由黑曜石打造而成的钢笔用力的敲击着那可怜的桌面,而柯利福德甚至都毫不夸张的觉着他自己已经在那黑色的木桌表面上看到了可怜兮兮的坑坑洼洼:“所以现在说说吧,在你出差之前你们关系怎么样、出差的时候怎么样,好让我推断一下为什么回来之后你们的关系会变成这样。” 

    “您有一个很严谨的逻辑路线,”柯利福德点了点头称赞道,然后有些痛苦与艰难的回忆了起来:“好吧…其实在我走之前……我也并不觉得我们之间有很多的互动。” 

     

    柯利福德觉得这个事情真的很没辙、并且谁也怪不了,毕竟换季的时候生病在大多数人身上都不算是罕见的小事,而在亚伦这种自理能力和自我关心度都无限趋近于零的人身上更算得上是一年一度的大事了——亚伦的病毒性感冒整整持续了半个多月,起初的低烧也持续了蛮长一段时间。在这段被病魔折磨的日子里柯利福德不得不无时无刻的看着他那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大大的圆球的丈夫,并且由于对方在生病期间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信息素,所以他总觉得自己家里那个不是在摊着就是在慢悠悠的移动着的‘物体’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特大号的、中间加了厚厚一堆的蜂蜜的松饼三明治。 

     

    “我突然感觉我好饿。”他不由自主的说道。 

    “作为一个快要单身到死的女性Bate我不得不毫无怜悯之心的说——这么多年以来我果然还是无法理解你们Alpha和Omega之间对彼此那些甜甜蜜蜜黏黏糊糊的形容。”奥丽娜双手交叉撑着下巴干巴巴的说着,然后摘下了老花镜揉了揉太阳穴:“好吧……嗯…柯利,我觉得我们今天聊得够多了,所以我接下来要继续办公了,你可以不可以离开我的办公室?” 

    “为什么,你问的问题我刚刚说了个开头,为什么你就这样叫我走?”柯利福德不解又急躁的问道,但仅管如此他还是向办公室门口走了去——永远不要跟奥丽娜比流氓,你永远不能赢这个Bate、各种意义上:“你就这样抛弃你的家人了吗!”他义愤填膺的补充道。 

    “当然是的,我亲爱的,”奥丽娜听到这句话温柔的冲对方笑了笑:“放弃你这样一个Alpha和Omega能让我的大选选票增加五个百分点,何乐而不为呢。” 

    “那你好歹给我点建议,我下一个去找谁问问比较好。”柯利福德绝望的追问道。 

    “我怎么知道你去找谁问比较好,但是我知道如果两分钟后你离开我的办公室的话我还可以多完善一个Omega人权保护法中的条目,而后将会有大约三千六百个正在遭受隐性家暴的Omega得到直接的平反和保护,多么伟大的贡献啊柯利!你应该对自己感到自豪。”奥丽娜眉飞色舞的说道,然后戴上眼镜将视线重新投回了那些如山似海的文件里:“顺便一提虽然因为我是个Bate象征着‘公平’能在Omega人权协会里说上几句话,但是你知道他们还是不好惹的,所以尽量努力和平解决你和亚伦之间的事情好吗?——现在可是平权时代,Alpha抽Omega两鞭子就能解决一切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发了。” 

    “我从来也没说过我会这么做!”他几乎都想要抓狂尖叫了:“都最后了你就不能给点有用的建议吗?!”柯利福德真的很崩溃。 

    “要不从你们性生活的质量频率下手?我觉得你们……” 

     

    柯利福德夺门而出。 

     

    03. 

     

    “我知道跟我打电话浪费的这几分钟够你赚好几个亿了,但是我真的希望你能帮帮忙。” 

     

    柯利福德为了打通弗雷克的电话几乎拼了老命,鉴于对方是典型的商学院出身的那种大忙人、电话不是占线就是关机,所以当弗雷克终于良心发现一般的接起了柯利福德的电话时后者第一句说的话也是最他最想表达的意愿就是请不要挂了他辛辛苦苦打的电话。 

     

    “…好吧,你来说说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弗雷克沉默了一下,然后大发慈悲的应允了电话那端的Alpha的请求:“虽然这么久以来我认为你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是你太宠前菲尔德了。” 

    “前菲尔德算什么称呼?”柯利福德有点无法理解弗雷克的思维。 

    “前·菲尔德先生,现·史密斯先生。闹脾气的那一位。”弗雷克一板一眼的解释道,好像他不是在给自己的大学同学起什么奇怪的外号,而是在认真的向柯利福德解释某只股票的名称背景以及增长率之类的玩意:“我估计你首选的求助对象应该是奥丽娜·安杰丽卡,但是她应该会为了几天后的大选直接把你打发走,所以你只要接着在她那里讲过的事情继续给我讲就行了——要提高解决问题的效率就该有所取舍。” 

     

    随便吧,你愿意听就行。柯利福德暗自想,反正他和亚伦认识的人里面也没几个正常的,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他现在觉得自己连绝望都快要感觉不到了,只是觉得很麻木、而麻木的源头却又不知道是什么,搞得他也同样的苦恼与痛苦。 

     

    于是他继续的回忆起半个月前他和亚伦与感冒病毒斗争的事情——其实没有什么好讲的、真的没有什么,无非是他把在学校里要完成的工作都委托同事帮他带回了家或者用电子邮件发到了邮箱、好使他自己可以寸步不离的照顾家里的巨型松饼蜂蜜三明治罢了。 

     

    因为在被病毒不断折磨着的原因,亚伦那段日子里显得无比的听话温顺。一般人会评价他总算是‘身为Omega终于有了点Omega的样子了’,但对于柯利福德来说他只是觉得那段日子里亚伦的样子更像是他们最开始认识的那段时间里的模样——听话的、平静的、沉默的,还有就是很香的。 

     

    但柯利福德并不喜欢亚伦生病时候的样子,因为对方会长时间发热。发低烧的时候亚伦总是不想吃饭或者说是逃避着吃饭这项工作,他的决心犹如宁愿把自己埋在被子里闷死也不愿意出来透气的自杀狂,因此这个时候柯利福德往往会摆出强硬的态度把对方从被子褥子薄毯毛巾被所堆砌而出的小山里挖出来——当每次他成功解救出了他的丈夫,捧着亚伦热乎乎的脸、看着对方一脸迷迷糊糊的样子时,柯利福德的心里总会觉得无比的幸福温暖与满足、同时异常的痛恨感冒病毒所带来的发热症状几乎要融化掉他这罐上好的蜂蜜了。 

     

    “日子总是简单又幸福的,”柯利福德总结似的说道:“所以我不想回到过去。” 

    “一开始的时候总是最可怕的。”弗雷克同意的说道,因为他们都知道如今的一切都是真真切切的来之不易——在经历了那么多有幸与不幸之后。 

     

    有很长一段时间柯利福德都不确定这段婚姻究竟是不是他们想要的,因为按照奥丽娜的话来说、亚伦只能算是被指腹为婚而非自相情愿,他的真实想法很少有人能读懂、连身为监护人的奥丽娜也为之捉摸不透。因为这种种让人看不清的一切、在教堂的钟声响起,柯利福德亲吻上面前这个深爱已久的Omega的时候,他感觉到的是无尽的冰冷与后怕。 

     

    他们都知道彼此属于交换双方的利益筹码——一个是学术人才、一个是首相养子,没有什么组合比他们更加安全可靠的了。 

     

    他们在新婚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分房睡的状态,并且彼此之间无话可说——有时柯利福德身处异乡,半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时候总会回想起当初两个人在大学中无忧无虑的那段日子。那个时候他们什么特别的人物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任务也没有,只是普普通通的两个教授罢了。那个时候他们无话不说,清晨会不约而同的一起在河边散步、中午会吃学校食堂里简单美味的套餐,下午会一起蜷缩在柯利福德私人办公室的沙发上打盹、聊天,甚至是工作,而夜晚也总是会在浪漫的烛光晚餐和美妙的吻中结束。 

     

    那个时候亚伦总是喜欢鄙视柯利福德,嘟嘟囔囔的说一大串抱怨的话,但最后还是会抱住他的腰贪婪的嗅着Alpha身上掺和着酒精和巧克力的信息素味儿——他总是很为此着迷,就像是柯利福德为他丈夫这坨蜂蜜松饼着迷一样,他们是互相吸引的。 

     

    “虽然不知道你俩究竟是怎么搞好关系的或者说是有没有搞好关系,但是对于你的奉献精神我一直很敬佩和欣赏,毕竟能忍受亚伦·菲尔德的人实在是太少了,就冲这个诺贝尔和平奖怎么着也应该颁发给你一个。”弗雷克非常认真的说道,让电话另一边的人都感觉有些幼稚。 

     

    柯利福德不想提醒弗雷克他和亚伦是大学同学兼舍友的关系,虽然按照亚伦对他解释来说他们都是‘别的人无法忍受的舍友类型,最后就剩他们两个人所以凑成了一间’的状态,但是就目前两个人一没有缺胳膊少腿二关系还不错的状态来看也许让他们两个人做舍友这件事情不但是正确的而且也能拿个诺贝尔和平奖之类的。 

     

    “我也不清楚我们究竟算是搞好关系了还是没有搞好关系,因为我已经记不清我们是什么时候从分房变成合房,又或者说是如何彼此从一个人变成如今互相标记了对方的状态的了,中间那些过渡的故事都已经被我们忘怀,也许是我们只想活在现在、也许是因为那过渡的剧情实在是太尴尬,但是说真的——那又怎么样呢?” 

     

    “我没有什么太多的想法,我知道他也没有。就当我们都是只想活在现在的人吧!不忘记过去是为了提醒自己应该让未来的生活如同最初一样的美好,而不忘记我们经历过的苦难则是为了让终于到来的美好结局更加值得珍惜,这一切的一切其实说白了都是为了更加长久的维护我们未来的生活——清晨一起在河边散步、中午享受美味简单的套餐,下午缩在同一张沙发上工作、夜晚在烛光和吻中将这一天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这是我们共同渴求的。” 

     

    “我不愿意回到过去,不是因为觉得这样会使自己遭受不幸、而是单纯的觉得不甘心、不同意——回到过去只会给他增加痛苦,这一切凭什么?我可以坚守我的誓言、可以给他幸福和美好,所以他凭什么要受苦、凭什么要难过?我能够做到我所承诺的事情并且终生为此矢志不渝,就如婚礼那天我说的那样、我下定决心承诺的那样——” 

     

    “我会一直爱着他。” 

     

    04. 

     

    “然后弗雷克先生说什么了吗?” 

    “然后他说‘哇哦,这么听来你们的感情还真是不仅天衣无缝的好而且还如天似海的深,想必也不会有什么矛盾需要我来分析了,再见’,接着挂了我电话并且发了条短信给我——也算是再三告诫我不要太宠着亚伦什么的,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最重要的问题就是之前的感情危机还没有解除,”伊登坐在客房内的沙发上怜悯的看着自己的教授,说出了那个让对方痛心的答案:“可怜的史密斯教授,会好的。” 

     

    时间拖得越久柯利福德就越来越不相信事情会往好的方向发展,甚至换一种角度来说他更坚信一切都在向越来越糟的状况急速奔驰、完全不刹车的那种。而这一点根本不需要什么证明,只要看看他用来调查询问的对象就能知道了——如果说有什么是比向弗雷克·佩尔艾斯求助更糟糕的,那一定是一个教授向他的学生求救。 

     

    伊登·琼斯和柯利福德两个人是老乡,并且因为学业上的问题可以称得上是老相识了。可怜的Bate学生似乎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在面对物理时会束手无策,于是在他高中的时候因为种种巧遇、总之在最后柯利福德成为了对方的家教。而这段可以称得上是生死之交的师生情在三年后伊登考上自己心仪的大学时宣告终结,却也又在柯利福德开讲自己第一堂在异乡的公开课时再度重逢——对对方所讲的内容完全提不起兴趣、纯粹是为了陪女朋友来忍受煎熬的,坐在阶梯教室第六排的伊登·琼斯用了不到三分钟就认出来了自己曾经的家教老师,而后使得其本人在那堂课剩余的两个小时里都保持着极度兴奋的状态。 

     

    总之后来因为这样亲近的关系,柯利福德在经过亚伦同意后聘请了伊登来做家里的清洁工,而这份工作往往在他长期出差的时候才会奏效——学术界的研讨会总是永无休止的。每当他打电话给自己的学生交代给他自己所要出差不在家的时长时,心里总有些不甘和寂寞。 

     

    “在我走的日子里亚伦有没有跟你抱怨过什么,或者说是表现出什么异常的状态?”柯利福德痛苦的掐着眉心艰难的问到——他总是害怕长期不在家这件事会最终堆积出能摧毁一切的大问题,所以尽力想要避开这个相对敏感的话题。 

    “我觉得没有,菲尔德……我是说另一个史密斯教授还是跟原来一样,在我打扫房间的时候会安静的看书、并且在我收拾完东西后请我喝红茶,没有什么其他特别的。”伊登非常诚实地说道:“也没说什么,跟往常一样、总是很沉默。” 

    “他不是沉默,他只是懒得和你讲话。”柯利福德无奈的说出了残忍的真相,让面前的青年备受打击的垂下了头:“别太难过、这不是你的错,他对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态度。” 

    “我只是希望我们的关系可以在友好一点。”伊登可怜巴巴的嘟囔道。 

    “如果你是为了让自己女朋友的心理课论文更好过一点的话,我劝你还是放弃。”柯利福德再次毫不留情的打击了自己曾经的学生,而同时他也发誓自己这样做其实都是为了对方好——长痛总是不如短痛的:“还是让你女朋友更努力一点吧。” 

     

    就在伊登痛苦的哀嚎声中,客房的门被悄无声息的打开了——亚伦·史密斯刚刚洗完澡,花了点时间把短短的头发吹干。白天的室内温度尚可、所以没有人给壁炉里生火,相比之下还略微有些寒意,柯利福德看了看亚伦还在冒着丝丝热气的发梢、又瞧了瞧对方身上那裹得严严实实的白色大浴袍,莫名的感觉有点安心和轻松。 

     

    “…我还以为你已经收拾完了呢。”沉默了一会儿后亚伦声音的开了口,那音调比冬天的伦敦还要僵硬几分:“伊登。”他叫了与自己对话人的名字。 

    “我已经收拾完了,亚伦教授再见!”伊登很识趣的抓起自己放在沙发上的书包起身就跑,在经过门口的时候亚伦还很贴心的侧了个身给对方让了个路。 

    “嘿,可是我还有问题没问你呢!”柯利福德不满的对背信弃义的学生喊道。 

    “有什么事情你干嘛不直接问我,”在伊登走后亚伦随手带上了门,一边漫不经心的说着、一边坐到了柯利福德对面的床沿上:“俗话还说得好:家丑不可外扬呢。” 

     

    柯利福德听着自己丈夫尖锐的发言总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他更希望从中听到更多的暗示而非恶意、因为他相信前者所带来的好处绝对会使他们两个人都受益——现在他们算是在经历了三天冷战后终于面对面的坐了下来、打算好好聊聊这件事了。柯利福德刚刚从学校交完报告和工作记录回来,身上还完完整整的穿着衬衫、套着厚实的毛背心,而亚伦则抱着双臂翘着腿、一脸冷漠的坐在他对面。柯利福德看着眼前人来回晃动着的洁白的脚踝,一种没来由的烦躁感猛地涌上他的心头。 

     

    “我认为我们已经可以享受平淡宁静的日子了。”他开门见山的说道,但同时也把‘幸福’这个词一并吞了下去。 

    “只要你觉得现在的生活宁静平淡是你想要的那样就好,”亚伦依旧干巴巴的刺痛着他,活像是个孩子在无理取闹、胡说八道:“我无所谓,我不在乎,反正我怎样都能活。” 

    “亚伦,如果你有什么意见想说是可以说出来的。”柯利福德觉得自己的头微微开始有些作痛,但仅管如此他也还没有放弃和对方进行‘讲道理’这一高难度互动。 

    “说什么,我有什么好说的?”听到对方的话亚伦更加气不打一处来的拔高了音量:“我有什么好说的,毕竟我丈夫是个成功人士一天到晚忙着展现他身为Alpha的聪明才智,所以我也不应该作为一个无所事事的居家型Omega对他有什么抱怨。” 

    “出差这个事情我也是不想的……”柯利福德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痛,但他还是在努力。 

    “你有什么不想的,有什么不是在你能控制的事情范围之内的?”亚伦冷笑的打断了对方的话,继续喋喋不休了起来:“反正你最开始向我搭讪的时候也只是因为出于该死的Alpha生理本能、觉得我这个Omega挺好闻的所以对我有兴趣而已,反正你之所以和我结婚也只是因为奥丽娜和你故乡那边的负责人做了一笔交易、打算拿婚礼来做幌子实际上主要是为了给你改国籍而已,你要是真想和我离婚的话其实随时都可以!” 

    “不许胡说八道,亚伦!”柯利福德真的有些开始生气了,他甚至开始觉得弗雷克说的是对的——他真的宠亚伦太过也太久了:“谁说要跟你离婚了,不许说这种乱七八糟的话!我们是一家人,你是我丈夫,我……” 

    “那你就是这么当我丈夫的?!”这回亚伦是真的在尖叫了,柯利福德甚至能看到对方眼眶迅速变红并且溢出了泪花——亚伦气哭的样子在他们婚后不算少见,他将其原因归结于两人的关系变得日渐亲密,换句话说、一般来讲柯利福德会认为这是件好事:“出差整整半个月一个电话都不打一个短信也不发就像是玩失踪一样的一声不吭,你就是这么做我丈夫的?!” 

     

    现在轮到柯利福德无话可说了。 

     

    “所以…你生气的原因是因为我出差的时候没有给你打电话?”他努力想要理清这个简单的逻辑,并且想要无辜的想要提醒对方在结婚后他第一次出差的时候确实打过电话、但是被同一个人狠狠的说了‘没必要’后挂断了。 

    “你说呢?你说呢!”亚伦都开始有些歇斯底里,他揪着宽大的浴袍袖口捂住了眼睛。 

     

    柯利福德觉得自己越来越不耐烦了。 

     

    “好吧,我觉得这个问题……” 

    “他妈的一个月三分之一的时间都不在家!你他妈好意思吗!是他妈的Alpha吗?!” 

    “这跟我第二性征无关…” 

    “去你妈的柯利福德!你就是个混蛋!” 

    “我是还不行…电话的问题其实我觉得……” 

    “你他妈的天天不回家的混蛋,就算回家了在床上也不待多久!” 

    “等等,我怎么……” 

    “就你这样还好意思说自己是Alpha!Alpha有像你这么阳——” 

     

    弗雷克是对的。当柯利福德忍无可忍的把吱哇乱叫的亚伦扔到床上时再次发自真心的重复想到,他确实过分宠溺自己的丈夫了,不论是从时间长度上还是别的方面,他让他过得太舒心了、而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情,有些痛苦是应该他们共同承担的。 

     

    柯利福德会解决亚伦对他出差时间长短以及出差时自己对他所谓的‘漠不关心’的态度的问题,但是在此之前对方也应该解决一下自己整整一个多月没能搞定的、所谓的‘Alpha生理问题’——蜂蜜就应该被狠狠的淋在厚实的松饼大床上,但是除此之外他更喜欢再加一大块酒心巧克力压在蜂蜜上面。 

     

    虽然这样做很可能这样会甜死一些人,柯利福德在吻住自己丈夫的时候胡乱的想到, 

     

    但是这确实非常的甜蜜。 

     

    非常。 

     

    05. 

     

    “所以你们现在算是和好了?” 

     

    弗雷克非常有耐心的坐在亚伦对面,看着对方和餐盘里的小牛扒激烈搏斗。鉴于他已经眼睁睁的看着对方吃了一盘新兰花、半碗凯撒沙拉,一盘番茄意大利面还有两筐炸鸡块,所以弗雷克并不介意再等一会儿——等亚伦吃完盘子里最后一小块牛排后再跟他坦白事情的真相。 

     

    “我们之间本来就没什么事,何来和好一说。”终于算是吃饱了的Omega心满意足的放下了手中已经被握的发热的餐具,优雅的拿起旁边的餐巾顺手擦了擦嘴:“我跟柯利两个人好得很,跟你和莱特可不一样。” 

    “是吗,那按照你今天的食量来看我是不是可以推断你现在已经怀了。”弗雷克冷静的说道,而要不是因为柯利福德正在端着热乎乎的餐后甜点向他们走来、他毫不怀疑亚伦·史密斯会抄起桌上的餐刀然后扔向他。 

    “你见过谁怀孕了以后会食量大增,一般不都是抱着马桶吐吗?”亚伦看着自己的丈夫在身边坐下,于是试图用文明的方式来解决他和弗雷克之间的矛盾。 

    “这一点只能说是因人而异。”弗雷克轻松地反驳了对方,然后接过了柯利福德递给他的热奶茶:“谢谢,作为报答我真的要好心提醒一下你——注意一下你丈夫的体重,他快胖死了。” 

    “谢谢,我会的。”柯利福德认同的点了点头,然后打掉了亚伦伸向另一杯奶茶的手,自己拿过杯子自顾自的喝了起来:“从现在开始我就要严格控制他每天的食物摄入量了。” 

    “弗雷克·佩尔艾斯你个混蛋,你把我丈夫变成了和你一样的暴君!”亚伦崩溃的大叫,柯利福德伸出手安抚性的揉了揉他的头:“你变了,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佩尔艾斯式混蛋了。”亚伦无力的瘫在桌子上哼哼唧唧的抱怨着。 

    “我只会变得越来越爱你。”柯利福德也不做反驳的低下头,亲了亲对方柔软蓬松、分外可爱的发顶,异常温柔且亲昵的说道。 

     

    “看到你们比以前还腻歪我就放心了,”弗雷克如同感慨般的说道:“要知道当年你和他搭讪完、约好了一起吃晚饭后,回了宿舍他就跟我抱怨说世界上居然会有这么看起来不像是Alpha的Alpha。” 

    “操你——” 

    “不许说脏话。”柯利福德眼疾手快的拿起一块新鲜出炉的蛋挞,并且成功用它堵上了自己丈夫令人畏惧的嘴。 

    “不过他确实是爱你的,毕竟那天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看到他那么认真的在参加一个约会前打扮自己,”弗雷克用玩味的眼光打量着还在艰难的吞咽着嘴里的蛋挞的亚伦,并且满意的看到对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好看的绯红色:“Alpha和Omega。”他补充道。 

     

    “是啊,我知道,”柯利福德忍不住的轻笑、把亚伦的头从双臂间拔了出来以免对方被自己弄得窒息而死,然后温柔的亲了亲他丈夫那可爱的、红彤彤的面颊。 

     

    “我一直都知道。” 

     

    END 

     

     

     

     

     

     

     

     

     

     

     

     

     

     

    后记: 

     

    无脑超烂毫无任何逻辑的一篇,只求南老师不要打爆我 

     

    简单来说就是欲求不满还要憋着的柯利和欲求不满还无理取闹的亚伦的故事——后者无理取闹的故事太多了,所以估计柯利也已经习惯了吧(没有) 

     

    其实这篇的故事剧情走向有点微妙的符合正剧走向(简单来说就是最开始身为教授的柯利和同样身为教授的亚伦(最后弗雷克说的宿舍是教师宿舍)谈恋爱,结果奥丽娜因为看上了柯利的能力想把对方挖到自己国家来就把亚伦嫁给了他——中间理论上应该有很多甜蜜的日常和痛苦的误会与波折的故事),所以奥姐也没有TELL ME那篇的善解人意温柔体贴——或者倒不如说这篇的奥姐才更像真正的她 

     

    总之就是一个细想还是很苦,但是蜂蜜和酒心巧克力还是甜爆了的故事。 

     

    谢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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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2) 收藏(3)
    • すやすや:

      裹起来的亚伦有超可爱 捞出来揉揉抱抱 莱特聚聚日常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2017/10/06 12:37:25 回复
    • AYUR:回复 すやすや

      莱特聚聚喝着枸杞茶 内心毫无波动 岁月宁静现世安好了

      2017/10/06 12:56:07 回复
  • 假如人鱼掉进海

    AYUR
    2017/07/17
    +展开

    01.   

       

    与命中注定的人相遇需要多长时间?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但也许也可能需要一生、直至生命的最终到来时一个人才能真正的和自己命中注定的那位相遇,但不论如何这件事情都告诉我们了一个道理,那就是相遇是多么的不易——在很多年以后夕阳西下的一个星期日,年迈的高见泽鸣会忽然想起这段话,然后拉住自己身边的南极人间同样布满了时光流逝的痕迹的手,和对方静静的并肩而立、看着橘红色的太阳渐渐被漆黑的地平线完全吞噬。   

       

    高见泽鸣和南极人间的相遇也是在一个夕阳西下,但不过并非星期日。   

       

    现在要高见泽回忆起来的话那可能是一个星期一、也可能会是一个星期五,但绝对不可能是一个星期日。星期日意味着什么?一周的结束和新的一周一即将的到来,而更现实的来说也意味着交作业的时候即将到来,而对学生而言没有比这种形容更可怕的事情了。因此在这一天不论是南极人间也好还是高见泽鸣也好,尤其是晚上的时候都会选择难得顺从的吃完晚饭后就一股脑的扎进自己的屋子和作业堆里不去惹是生非而是奋笔疾书,这听起来可笑又可怜。   

       

    高见泽五月是高见泽鸣认为的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用接受这种苦难与怜悯的人,她总会早早地就完成那些愚蠢的任务,然后在高见泽痛苦挣扎的时候一边在屋子的角落里看书、一边似有似无的发出怜悯般的嗤笑声。你就不能帮我写点吗?为什么。你是我妹妹?那又怎样。于是久而久之的高见泽鸣也明白了,这件事她真的只能孤军奋战,因为她手下的那群小弟都是堆辍学大户、而她的妹妹又是个十足冷酷且无情的混蛋。   

       

    不论她们相遇在周几,但是高见泽一直很清楚的记得、或者说是根本无法忘记的记着他们相遇的地点,就是她高中附近那条如果学生迟到了的话抄近道必过的小巷、那条具备了一切令人恐怖的要素的小巷:黑暗、寒冷、地面都是坑坑洼洼的泥巴,还有各种乱七八糟堆积起来的杂货。当然如果硬要说最让人害怕的大概应该还是经常在这里蹲点抢劫的混混——高见泽是少有的不担心被抢的人,其一是因为那些抢劫的人基本上都是她愚蠢的小弟、其二是因为她如果有的时候不开心的照样会从那些吓得半死不会的学生身上打劫点东西。有的时候。   

       

    值得庆幸的是南极人间遇到高见泽的那一天对方心情还不错,这就意味着如果她在那条巷子里的时候遇到有的学生被打劫有可能出面帮忙、或者说是捣乱。关于这一点她手下的人敢怒而不敢言很长一段时间了,但是由于他们对她什么时候会帮忙、或者说是会帮什么样的人这两个最重要的问题始终都没有得出来一个标准答案所以只能一直咽气吞声——那天东京在学生们上课的时候下了场大雨,因此一放学大多数学生的家长都开车来接,一时间校门口挤满了红黄蓝黑各种颜色的各种款式的车。高见泽对这些都没兴趣、她只想找个地方静静,于是在把五月送上家里来接人的车并且对司机说自己过会儿走回家后就窜进了巷子里,于是紧接着她就看见正一脸哭唧唧样的南极人间正在被佐藤那个小混蛋逼着拿出钱包。   

       

    你自己说你混蛋不混蛋,她都哭了哎你还抢人家。高见泽不紧不慢的晃了过去,看着人间一脸不知所措的表情对佐藤翻了个白眼谴责道。老大、我现在是真没钱了,你可怜可怜我别出来捣乱了成不成?佐藤在看到高见泽后原本一脸凶巴巴的表情瞬间变得无奈和泄气。哦~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我出来就是捣乱?高见泽饶有兴趣的笑了笑,拄着她那把很大的双人伞笑着看向了佐藤。不不不不不、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那你说自己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就是……就是我错了的意思!老大你饶了我吧。结果最后佐藤反而成了那个一脸哭唧唧样的人,而在一旁围观的南极人间成了一脸不知所措的见证者——最后为了让这场闹剧皆大欢喜的收尾,高见泽只能先给了对方一千日元并且心情颇好的对他说不用还了。看着对方一脸兴高采烈的离开她也非常有成就感的笑了,结果下一秒出乎意料的高见泽得到的不是自己刚刚‘救’下来的那个女孩子的感谢,而是对方的责问。   

       

    那个……您这样不太好吧?怎么不好?如果直接给他钱的话……不是太轻而易举了吗?哈,那要怎么样,看他辛辛苦苦在这里逼你拿出钱包最后效率极为低下的从你包里拿走同样的一千日元吗?高见泽不满又火大的皱起眉,看着自己面前那些怯弱且犹豫的‘正义使者’,但心里却也不怎么的没办法讨厌起对方来。不、不是的,我的意思是这样真的不好!她看上去似乎又要哭了、或者说是又开始哭了,而高见泽只觉得好笑。万一他拿钱去干很不好的事情呢,那岂不是把他害了吗?看您们的关系也很不错,您是他朋友的话不能这样做呀。   

       

    所以说不论从那种角度来讲南极人间这个人,她都是高见泽生命里创下了许多第一次的人。要是随便换一个人来说这段话高见泽不是把他骂的狗血淋头就是打到躺进医院,而对南极人间、她第一次如此宽容的听对方讲完了这段正义发言然后笑着叹了口气。所以说没事啊,佐藤他只会拿钱去抓娃娃机。哎?!你是新来的转校生吧?一看就不了解,佐藤这个傻子太喜欢玩抓娃娃机了,但是他又不好意思大白天被人们看到不良少年玩抓娃娃机,所以在这种恶劣天气或者是三更半夜街上人少的时候才去玩,真是个傻子。高见泽一边轻松地说着一边走上前拍了拍南极的肩膀、并且把她往巷子另一条出口的方向推,对方还保持着那种典型的学生妹防御姿态(双手抓住挎在一侧的书包带,并且整个人微微驼背下倾)而高见泽却觉得难得的可爱并且有耐心。娃娃机这种东西其实和赌博没什么区别,都是会让你不知不觉投了很多钱进去的设定,你叫什么名字?南…南极人间。不错的名字。高见泽由衷地说道,而后和人间一同跨出了黑暗阴冷的巷子。东京的商业街自然地在她们眼前舒展开来,而高见泽也看到了自己身边的人间那双漂亮的蓝眼中闪烁起了迷人的光芒。   

       

    没想到这里出来就是商业街!这么一说的话……真是条不错的近道啊!要是上学迟到了的话……‘上学迟到抄近道必备路线’,我们一直都这么叫它。高见泽为人间解释道,然后转身打算沿着与大多数人相反的方向直接溜达回家,结果万万没想到的是人间一反刚才的梨花带雨样、兴奋的走到她身边来抱住了高见泽的手臂,眼睛里激动地光芒几乎要把她闪瞎。我们?你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吗?这不是当然的吗,只不过今天我嫌冷把运动衫穿上了好吗?话说回来你别抱着我……原来是这样,真是太好了!啊差点忘了我还没有问你的名字呢!你问我我就要告诉你吗?哎……但是我都告诉你了…我也想和你做朋友啊,不可以吗?额…高见泽紧锁眉头、看着面前对方近在咫尺的脸和那双如同可怜巴巴的流浪狗一样亮晶晶的双眼——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这样纵容对方,她是个称霸了这条街的不良少女、在巷子里打劫同学也不会有人敢告发的人物,绝对不能就这样对一个新来的转校生听之任之。   

       

    在一阵激烈的思想斗争下、两分钟后高见泽告诉了人间自己的名字(高见泽鸣,高一C班,二排最后一座位),而她也了解到了今天下午人间刚刚转来学校和校领导谈完话、明天才开始正式入学,而因为两个人一个拒绝了家里接一个家里没人接,过了五分钟以后高见泽又默许了对方超级愉快的跟在自己(虽然她确定自己已经是彻底的不愉快、甚至陷入了一种对自我的质问和人生的纠结中)一起回家。后来她把这归罪于该死的房地产公司、因为南极人间她们家和她家居然在一个方向。   

       

    没过多久高见泽就发现自己其实真的不应该给人间好脸,因为从她默许对方跟着自己(还抱着她的手,因为下雨后来她们还打起了伞,虽然是人间撑着但是她还是有点不爽)后人间就开始问东问西。高一的话鸣不是跟我一样是新生吗,为什么这么快就成为这么厉害的不良少女了?这个高中也有国中啊,很多人跟我一样都是直升的。哦……原来是这样,真的是很厉害啊!吵死了,也就那样把?没什么好值得惊讶的。高见泽被她直白的感情和话语弄得迷迷糊糊的,即使身边跟着一群忠心耿耿的小弟她也从未接受过如此高度的评价和赞美,弄得她回应也不是、沉默也不能,而就在她最后终于忍无可忍瞪向还在喋喋不休的人间时却又被那双比天空还清澈、比海洋还宽广无垠的眼睛看的哑口无言。   

       

    后来发生的事情是她自那天起一年内回想起来都觉得无比难堪的耻辱——她和南极人间两个人在东京夏天的倾盆大雨中逛街,疯疯癫癫的扛着那把能装下两个人的直杆伞,在那条街灰色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个不断摇摆着的蓝灰色原点。就在那天、那个提前放了学的下午,她们两个人一边逛街买了一堆坠着各种可爱的动物、毛球和蕾丝边的钥匙链一边大口的喝着加了很多糖的大杯原味奶茶,最后坐在甜品店里把各种蛋糕和冰淇淋当成晚饭一扫而空后交换了手机号码,就像是两个疯狂的普通女子高中生一样。就像。   

       

    那天高见泽回到家后已经是晚上七点,厨师问她还要吃饭吗她只是摆了摆手觉得吃了太多甜点后牙现在开始有点隐隐作痛了。还没来得及倒在屋里的床上享受片刻宁静结果就被五月扔进了浴室里,而等高见泽洗完澡出来后发现对方正坐在书桌前兴高采烈的吃着自己打包回家的那堆巧克力蛋糕——你混蛋不混蛋,那是我的蛋糕。看看你自己的肚子,我估计今晚吃的蛋糕够你的脸圆至少一圈以上,我现在可是在帮你。别放屁了,你要真原意帮我就把我的作业给我写了。可以啊,你要是给我解释一下你书包上那堆超级少女的钥匙链的话我就帮你。高见泽一个箭步从五月手中夺回自己的书包,然后把那堆钥匙链狠狠的从包里拿出来塞到了自己床下。敢说出去我就杀了你!好、好,我不说出去,还能帮你今天晚上写作业,只要你再给我带一个月的巧克力蛋糕。   

       

    高见泽诧异的看着五月看了很久,她知道自己的妹妹从来不开玩笑、因此无比的奇怪于对方今天怎么如此好说话,这笔交易简直就像是无价之宝今日一折起拍卖甩货一样。能加一个帮我写一个月的周末作业吗?成交。高见泽五月咬着勺子嘟囔道,然后把高见泽吓得半死不活。你什么毛病,你真的是高见泽五月吗?我没有毛病,反倒是你,到底做不做这笔交易、不然我就反悔了?做、做!就这么定了!五月看着高见泽疯狂点头的样子忍不住的叹了一口气。   

       

    虽然我不知道今天放学后发生了什么,高见泽五月认真的对高见泽鸣说道,而后者有些心虚和紧张的吞了口口水,但是我确定了一件事…高见泽鸣,你完了。五月盯着她说道。   

       

    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年迈的高见泽鸣和回忆中十五岁的她猛地重合呆愣在原地——是的,高见泽五月说的没错,高见泽鸣确实完了、在遇到南极人间以后。   

       

    02.   

       

    高一下半学期的时候高见泽就开始决定转型,她开始一改曾经的不良形象活跃在网络上,而在学校也开始默默地努力学习,不过令人误会的是她的这些改变其实绝对不是什么良心发现,只是她再也忍受不了父母难得回家一次就盘旋在她身上和成绩单上考究的眼神。该死的商人、她诅咒这种职业一辈子。她计划毕了业后到国外去深造读学,当然这么说其实也只是为了好听,高见泽鸣真正的、一直以来奋斗的目的无非就是离自己那对别人期望极高又轻视他人的父母远一点,而且还是越远越好的那种。她不怕孤独、因为她知道五月能考入任何一所她也能考上的学校,并且轻而易举。该死的天才。   

       

    她的计划一直很顺利,没出过什么差错,最开始的时候活跃在论坛上只是多留言回复刷刷存在,而到后来为了让自己树立一个固定的形象她开了一个帖子、还是实时更新的那种,而作为她的‘形象顾问’高见泽五月对这个决定最开始只是大翻白眼——你哪儿来的自信每天都能有东西可写而且还比较有意思?高见泽也很不服气的告诉对方她就是有东西可写,结果到最后她和她的后桌的日常直播贴成了论坛热度TOP1的时候五月终于认同了她并且颇有感慨的说高见泽你应该去做个商人,不管你自己承不承认你的思维和办事方法跟那些老混蛋真的一模一样,而且最重要的是…你还成功了!然后因为这个五月挨了对方好一顿臭骂。   

       

    高见泽鸣的后桌是南极人间,对于知道的人来说这件事就像是‘一分钟等于六十秒’一样的鲜为人知,而这一切的开始就在她们相遇过后的第二天,当人间带着她那双令人难忘的蓝眼睛走进教室的时候高见泽脑子里全都是前一天晚上五月对自己说的话,而当班主任说‘第二排后面还有一个空挡,要不然南极同学坐到高见泽同学后面吧’的时候,高见泽更加确信自己整个人的人生已经完蛋——纵然后来高见泽用自己的数学卷子和作业从对方那里换来了长期的美味午饭便当她也没能忘了这件事,只是在南极人间那超好吃的寿司和超漂亮的眼睛的攻势下她对这件事的记忆逐渐淡薄、直到最后稀薄的跟不存在几乎没差。   

       

    给人间起名或者说是起代号叫小水母的这个主意其实是对方自己决定的,高见泽还记得那天她因为前一天被人间的花言巧语弄得团团转所以第二天就像是带炸药一样小心翼翼的把之前她们第一次买下的那堆少女钥匙链带到了学习,而在中午午休同学们都各奔东西去吃饭的时候她俩难得留在教室里把那堆花里古哨的东西铺满了一桌子,同时开始各自的挑了起来,而就在这个过程中高见泽不由分说的把一个蓝色半透明水母挂饰塞到了人间手里。啊,这个真的很可爱呢!谢谢鸣呢!人间惊喜又快乐的向她道谢,而高见泽只是故作骄傲的说那当然了,我的审美可是很厉害的,而且这水母这么傻简直和你一样一样的。因此当人间说是的呢,哎要是有机会改名字就好了,南极水母这个名字也很可爱呢。的时候高见泽只听了一耳朵,而更多的她在想那个挂饰在阳光下折射出的色调和瑰丽真的和人间的眼睛一模一样。   

       

    后来她跟五月解释这个事情的时候对方一脸嫌恶的看着自己——高见泽没想到你是这么变态的一个人。我他妈干嘛了我?你是不是有恋眼癖啊,这都快一年了每次说到南极人间你就要说她的眼睛,真够变态的。我他妈没有好吗?高见泽抓狂的向对方解释道,那是因为她的眼睛真的很好看好吗!而高见泽五月只是意味不明的憋着嘴摇了摇头,在帮她用传销语气发布了第一排直播贴后砸了砸嘴。以后你自己更这个帖子,五月义正言辞的说道,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再让我打一次‘小水母’这个名字我就要吐了,或者说我宁愿自杀。高见泽冲她狠狠的翻了个白眼,她相信自己一个人也应付得来而实际也是这样,而且最重要的是高见泽不觉得那个名字有什么不好或者恶心,她觉得挺可爱的。   

       

    直播贴和她的人气一样随着时间的流逝蒸蒸日上,直到有一天她将它暂停了,导致当天一回家五月就要把她往窗户那里推、惦记把高见泽这个混蛋直接从二楼推下去——你能不能冷静点!我找到了新的可以直播的热门话题好吗!高见泽一边慌张的躲避着生气到狂魔化的五月一边从手机里翻出了电子版邀请函。‘LOVE GAME’?这是个什么玩意?五月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皱着眉极为不满的问到。一个策划活动!就是、一群人住一起,大概是个类似相亲的活动…吧?你觉得这能有你直播自己的恋爱日常的人气高?当然了吧,这种活动很少而且有很多人,做一个观察者当然很有意思啦而且我又不会玩进去,高见泽白了对方一样似乎在抱怨五月的智商不按时上线,那些人都是成年人,而我也只刚过及格线,对女子高中生出手才是真的变态好吗?哦,所以说你默认之前是你在直播自己的恋爱日常了吗?高见泽五月饶有兴趣的抓住对方忽视的点再次问道。不,听到这里高见泽鸣突然严肃了起来,要我跟你说多少次高见泽五月,她说道,我跟南极人间顶多只是朋友。   

       

    如果高见泽能早一点发现当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断冒汗的手心、过速的心跳还有胸中无比巨大的勇气的话也许后来事情的进展就不会那么艰难曲折了,但是这一切也已经过去了,关于活动的事情高见泽也不记得什么——她好像确实在里面找了一个女朋友,那个人有一头漂亮的白发和美丽的瑰红调眼眸,而高见泽也和她早已做好约定只是表面上装一装、实际双方一个恋爱自由一个只是为了方便观察,但尽管如此有的时候和对方一起进行一些假模假样的约会时高见泽还是忍不住的看着对方想要说她的发色能再鲜艳一点、瞳色再偏淡色一点没准她会真的喜欢上这个‘女友’——而那个时候高见泽鸣还是没有意识到很重要的两件事:一是她已经无形之间默认自己出柜了,二就是她心中的理想目标完全是南极人间的样子。   

       

    第一个月还算和平的过去,当第二个月主办方宣布新人加入,当她看到南极人间微笑的走进屋子然后对她打招呼、而自己先前的室友也以要照顾人为由理所应当搬出了双人卧室,同时南极人间理所应当的搬进来后她第一反应就是这绝对是高见泽五月搞的鬼,尽管之后的六十年来高见泽五月都否认自己这样做过,但直到她永远的沉默下来时高见泽鸣都觉得这件事绝对是对方做的——不过这都是无关紧要而且略带悲伤的后话了。   

       

    她们虽然住在一间房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保持着比学校更亲密的距离,但是高见泽却还有些迟钝的认为这跟他们平时没什么不同,她甚至告诉了人间自己女友的事情,而对方再说出哦是吗,真好啊。之前那阵短暂的停顿高见泽只做出了那绝对不是因为性取向而惊讶的正确判断,但是之后更重要的部分和讯息她一点都没懂。   

       

    直到有一天晚上,她也忘了是哪天晚上了,大家好像一起出去聚餐了。都是成年人、加上油炸食品和烤肉带来的油腻效应,似乎每个人都多多少少的喝了点酒。人间喝了、高见泽也必然的喝了,只是前者已经开始有点迷迷糊糊,而后者还能清醒的把她搬回屋子,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后来半夜的时候对方不知道是因为醉了还是因为酒精刺激了她的肾上腺素分泌,总之南极人间兴奋的从她自己的床上搬到了高见泽的床上,虽然两个人睡一张床用一个被子对高见泽来说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情,但当人间眨着眼一脸无辜的提出要求她给她讲一个睡前故事这种欠揍的要求时,高见泽很在意、然后一如既往摆在了人间的眼睛下。   

       

    她在说出‘好’以后第一件事想到的不是后悔,而是在想讲什么好,就这样高见泽鸣一点一点的在名为南极人间的催化剂下完蛋了——好吧,好吧。她清了清嗓子,然后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慢悠悠地说道。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一个有关探险家和人鱼与亚特兰蒂斯的故事。   

       

    在故事最开始的时候探险家不是探险家,而人鱼也自然不是人鱼,亚特兰蒂斯理所应当的沉默在漆黑阴冷的深海之下,而同样一切的开始都要从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开始讲起:曾经有这样一帮人马、或者说是组织,他们表面上是辗转于内陆与异域贩卖奇珍异宝的商人,但实际上都是探险家的后裔,他们多年来探索着对于当时世界上所有探险家来说最高荣誉的象征,那就是亚特兰蒂斯——有人说那是海底的一座城市、有人说那是一块价值连城的宝石,也有人说那是一个无所不能的魔女,总之众说纷纭、从未有人找到过。   

       

    有这样一个女孩子,她的父亲是这群人马的首领,在小的时候父亲为了让她熟悉路线带她出使异域,途中在一个他们固定的小镇休息。那是个伫立在悬崖边上的小镇、所有的房屋都是雪白的颜色,和远处蓝色的天空与海洋几乎要融为一体的颜色,这些商人或者说是探险者每次探险的途中都习惯在这里休息一夜,而镇上热情好客的居民也会熟练地招待他们——所有人会在小广场上搭起一个一人多高的篝火,然后围着这温暖的炙热一边吃着烤肉喝着酒、一边开心的谈天说地。   

       

    就在那天晚上那个女孩遇到了小镇上的另一个女孩子,对方有一头如天空般蔚蓝的长发、打着海浪似的大卷,而眼睛也如同海洋般深邃迷人,探险家的女儿被对方美妙的琴声吸引而来,在静静的听抚琴的女孩为人群伴奏完最后一支曲子后她也被对方发现了——总之后来抚琴的女孩带着探险家的女儿远离了人群、到了安静的悬崖边上,她专门弹琴给对方听,然后两人一起在月光下无话不谈,直到太阳渐渐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时候她们才约定来年也要再见面。   

       

    不过这个约定没有被及时完成,因为在那次出使结束后探险者女儿的父亲就生了一场大病,在苦苦挣扎了一年后最终撒手人寰,而为了继承家业女孩也变成了探险家,之后战争开始了、国王严禁任何人出使异域,这个命令让探险家心急如焚,因为她开始不断地梦到那个为她弹琴的少女——自从分别后她们每天都能在梦里相见,虽然不能交流但却能渐渐看到对方的成长,而思念与破土而出的感情也愈发浓厚,最终探险家做了一个决定:她向国王情愿只身一人穿越沙漠和荒原去寻找失落的亚特兰蒂斯巩固这个残暴的统治者的名声,于是贪婪的国王同意了。但探险家真正的决定却是去找她的琴师、而后和对方一去不复返。   

       

    不过在历经千辛万苦抵达小镇的时候探险家却发现因为常年战争和动荡的原因,小镇上的居民已经全部离开了,曾经雪白色的天堂也已经破旧不堪,她很失望、但却又坚定的认为对方就在这里、而事实证明她是对的——她的琴师还在这里一直等着她,而两个人晚上在广场又堆起了篝火开始跳舞歌唱、叙说多年来的思念。忽然琴师问她说,如果找到亚特兰蒂斯、你会把它交给国王吗?探险家像是听到了个笑话似的大笑道不、当然不会,我甚至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那你希望亚特兰蒂斯是什么呢?我希望它是能让我幸福的东西。探险家认真的说道,然后闭上了眼。琴师看着她的面庞沉默了许久,然后深情的吻上了她的唇。   

       

    后来呢,后来她们到亚特兰蒂斯了吗?人间认真的听着,然后忍不住的打岔道。不、她们没有,事情没有那么顺利。高见泽无情的回答道、却也觉得有些闷闷不乐,后来国王秘密跟踪探险家的探员向国王通报说探险家有背叛的嫌疑,于是国王派了一队人马来追杀她,而当他们两个人醒来的时候军队已经抵达了小镇,探险者让琴师躲了起来、自己一路逃跑最后为了庇护琴师跳下了悬崖坠入了海中,而就在被海水淹没失去意识前、她看到琴师也跳下了悬崖进入了海中,然后她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琴师的双腿化为了鱼尾,她原来就是条人鱼。   

       

    探险家、探险者,我深爱的探险家。探险家听到人鱼轻轻的呼唤着她,同时温柔的吻着她,高见泽也有些困了、但依旧迷迷糊糊的继续讲到,我是人鱼族最珍贵的公主、是人类苦寻多年的亚特兰蒂斯,在此我……   

       

    高见泽打算用最深情的语调赶紧把这个肉麻的故事讲完,话说回来这个扯淡的故事她是从哪里听到的来着?反正肯定不是父母,这和他们的性取向不符。但就这么想着南极人间却突然激动地坐起身再一次、或者说是这一次彻彻底底的打断了高见泽。等等,这个故事有问题。这个故事问题多了去了,你具体问那个?我想问关于人鱼的部分,这实在是太危险了!真的吗,我还以为人鱼的部分是最合理的呢。高见泽哭笑不得的也坐起身,看着对方深思熟虑的样子觉得实在是好笑又可爱。因为啊,鸣,人间认真的说道、然后凑近了高见泽——她们之间离的是那么近,几乎都要撞上对方的鼻尖,高见泽紧张的连大气都不敢出、而人间还毫无自觉。如果啊,人鱼啊,掉进了海里,我是说如果啊、那真的是很危险的,真的是大事不妙啊!人间颠三倒四的说道,高见泽确定对方是困了,于是让她倒到了自己肩上。假如人鱼掉进海…假如人鱼掉进海啊……南极人间梦呓似的重复着奇怪的问题,而高见泽只是任她抱着自己然后一夜无眠——在她听到那句‘鸣啊,我就像人鱼喜欢探险家那样喜欢你’之后。   

       

    高见泽告诉自己不用当真、只是梦话而已,但当第二天她逃回家跟五月说这句话的时候对方却尖锐的指出了她心里其实是极为渴望这句话是真的的可耻的欲望——怎么办、五月,她崩溃的抓着头发说道,我觉得我已经完了。而五月只是勉强怜悯的拍了拍她姐姐的肩膀,早在三年前这件事我就告诉你了,高见泽。她柔情又无情地说道,你完了。   

       

    最后她们的决定合理又扯淡——高见泽在跟父母出柜的时候五月帮她办好了出国手续,而她本人在出完柜后先发制人的对父母说了自己的安排:首先她自愿转让自己那份在高见泽集团的股份给五月、鉴于董事团那帮老古董要是知道她后继无人这件事后一定会拼命想把她挤出公司,因此高见泽决定去国外深造然后回国再创业,最终如果有可能的话直接把现有的高见泽集团吞并了就好,这样她就能拿回自己的股份和主导权了。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她父母的商人思维并不在乎性取向和未来妄想的事情,只要这个计划现在与未来不会使他们利益亏损的话他们就会同意并且通过他——于是就这样一周后高见泽坐上了飞往旧金山的航班,而在机场没有任何一个人来给她送行。   

       

    就这样高见泽鸣和南极人间的故事被停留在了那个凌冬将至的季节里,连同‘假如人鱼掉进海’这个可笑的问题和刚刚破土而出的感情一起被冻结在原地整整十年。   

       

    不过也如同探险家、人鱼与亚特兰蒂斯的故事一样,他们都还未迎来结局。   

       

    03.   

       

    高见泽一直觉得在时间规划上她是一个很合理且公平的人,就像是她这十年里做的一样。花五年在国外、花五年在国内,但在她看来这段漫长的历程却如同一场梦一样,前一个瞬间她还刚刚降落在美利坚的土地上、而下一个眨眼后她却又已经站在了一间陌生的办公室里和刚刚签下了合并合同的高见泽集团董事长握手。直至现在、在经历了那么多亦真亦假终于平静下来的如今,高见泽作为一个无比成功的人物或者说是领导内心却依旧为着一些简单且幼稚的事情焦虑着、同时往上面挥洒了大量可贵的实践——夏川泽美对自己当年同意被高见泽挖墙脚来对方公司工作的事情在进行第无数次的后悔的同时,还不得不为了自己和公司的前途喋喋不休的与对方争论‘选一个总裁助理和跨国集团签下几百万的合同哪件事更重要’这种答案显而易见的事情,说真的、她真的也非常累。   

       

    但理所应当的,高见泽是不会理解她的,无论夏川怎么有理有据高见泽最后都会胜利、凭借着她给对方发的七位数薪水,最后她的下属会屈服的。于是夏川就不得不放任高见泽浪费了将近半个月、一点进度都没有的每天面试来应聘总裁助理的人群,而她本人得一边点灯熬夜的查看那些合同的各项条约、一边还得给对方公司的代表撒谎说我们的老总身体堪忧患上了传染病所以没有办法面谈,她一直在好好养病绝对没有窝在空调屋的办公室里吃冰淇淋哦。   

       

    总之把夏川痛苦的额外加班先放到一边不提,另一边的高见泽说实话也不怎么好过,每天面对着那些仿佛脸上写着‘精英人士’这四个烫金大字的面试人员,她都羞愧的想跟对方说‘来来来总裁椅给你坐,这公司你来打理得了’,而在经历了半个多月的折磨后她也渐渐的考虑起要不然干脆直接放弃这件事得了——而南极人间就是在这个时候抱着自己的资料夹走进了办公室的。最开始高见泽还沉浸在自己的妄想世界里没有搭理对方,而南极人间也是很有耐性的就坐在她面前的椅子上等,直到最后时间流逝的实在是让人有些难以忍受了的时候人间才轻轻地咳嗽了一下让高见泽回过神来了、也差点吓出魂来了。   

       

    她想象过很多种与对方再次相遇的场景,在街上、在小巷里、在酒桌上或者是在公司里,但虽然现在的状况和她设想的最后一个一样,但高见泽必须承认她还没有做好任何的准备现在就和对方面对面的单独谈话,即使是工作的也不行——而人间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她只是对面前的公司老总一脸惊愕的看着自己这件事感到不适合奇怪。您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她出于礼貌的问。不、没什么,对不起这次是我的错。高见泽赶紧把自己的形象整理好然、后一如既往的根据面试提问了起来,请问您的名字?南极人间。——哦,人间,南极人间。高见泽表面上点了点头,在心里这样慨叹似的说道,真是个好名字。   

       

    面试完成的非常顺利,结束后高见泽还特意起身和对方握了握手,虽然她满是汗水而且还在轻轻颤抖着的手和对方干燥冰冷、动作坚定的手形成了令人羞耻的对比,但是更多的高见泽却还把注意力放在了两个人的身高上——她穿着低跟鞋,不得不微微仰起头才能和人间直视,高见泽讨厌这种感觉,就像是气势上就矮人一头、被死死吃定了一样,而在南极人间面前这种感觉更甚了。在对方出去的时候她还特意看了一眼人间的鞋子,是平底鞋。这个发现让她觉得更加无力与虚弱了。   

       

    后来那天的下午高见泽没再继续参与面试,她让人事部的员工来代替自己凑合打发走了剩下的面试人,而后第一时间告诉了人事部部长让他把南极人间录取了。接下来的闲时高见泽给自己放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假——她从办公室和空调的庇护下逃了出来,然后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漫步着,在穿越过第三个十字路口的时候高见泽看到一个崭新的粉红色抓娃娃机被正在工人们安放在一家面门前。它那么安安静静的伫立着、活像是她脑中多年来的回忆。   

       

    第二天南极人间就上岗了,在报道的第一天她礼貌的和高见泽又握了握手以示合作愉快,但后者手抖的倾向却越来越严重。然后高见泽就会发现她是世界上最懦弱的人没有之一,因为全世界怕是只有她一个老板在请了一个助理整整半个月后才喝到一杯由对方买给自己的咖啡,而且更可笑的是那杯咖啡还是对方主动给自己买的。   

       

    过了五十年以后高见泽照样还能清清楚楚的回忆起那天晚上的事情,但这么多年以来她从未跟南极人间提起过——那是一个她自愿加班的晚上,一个因为暗恋多年人在自己眼皮底子下工作而自己作为公司最大老板一不敢进行办公室骚扰二叫对方给自己买咖啡的可怜鬼在苦苦挣扎了半个月后决定用工作的重负来掩饰思念的痛苦,于是那天下班后她告诉人间今晚要加班而助理可以先走后就把自己一头扎进了办公室里疯狂干活,而直到八点的时候突然有人敲门吓得她心脏都快要出来了。尽管她知道门后那个人肯定是她助理。   

       

    我不是说你可以不跟我一起留下来吗,怎么还没走?我也有点工作没做完,所以顺便留下来了。人间冷静的解释道,然后从身后拿出来了一个鼓囊囊的纸袋。现在我打算走了,看您还要再待一阵的样子所以刚刚去楼下顺便买了杯咖啡。高见泽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说道不,不用了,我要喝的咖啡必须要加很多糖。哦、是这样吗?那真是赶巧了,人间听到这句话后没有失望、反而开心的直接推开门走进了高见泽的办公室里,并把纸袋放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我还真的加了很多糖,因为我也只能喝甜咖啡。她说道。   

       

    那天南极人间是八点半的时候准时走出公司大门的,高见泽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面前静静的看着她钻进了那辆银色的汽车里、随后很快的消失不见了,而同时从那一刻起公司老总的脑子里再也没有一件工作上的事情——她满脑子都是十三年前的那个不知道是星期几的雨天里,她们撑着伞在大街上奔跑的样子。她和南极人间。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对方的?高见泽想啊想、想啊想,从飞向旧金山那一刻开始苦苦思索,直到如今抱着已经完全冰凉的甜咖啡她才意识到,没准就是在那天的倾盆大雨里,当南极人间咬着加了很多糖的原味奶茶的吸管一边幸福的喝着一边傻兮兮的对着她笑的那一瞬间,高见泽鸣就爱上她了。   

       

    一见钟情是爱情唯一可能发生的方式*,虽然高见泽忘记了作者是谁、但她发现这句该死的话现在已经不能再适合于可悲的她了。   

       

    悲伤的回忆给人带来的直接影响坏的一方面就是让大集团的总裁抱着杯舍不得喝的糖精咖啡像个失恋了的女子高中生一样哭哭啼啼了一个晚上、结果第二天被主管诧异的从办公桌上摇醒的时候对方还以为她这样是因为昨天晚上公司被抢了。但另一方面而言也有好的影响,虽然对于夏川总管和其他的普通员工来说一点也不好、但对高见泽和人间之间的感情进度却非常有利——高见泽开始鼓起勇气并且意识到自己高高在上的物质地位,最终决定做人还是应该主动和不要脸一点。于是在签完那单该死的合同后她开始给自己放大长假,用各种工作为由拉着人间成天陪她出去逛街、买衣服、喝奶茶吃甜点,甚至还包括抓娃娃。当看着自家总裁在怯粉色的抓娃娃机前因为烦恼脸色也憋成了可爱的粉红色时南极人间最后还是放弃了说服对方好好工作的良心,决定对对方听之任之。   

       

    于是很快的、在这样乱七八糟的攻势下两个人感情也在飞速进展,很快的人间就拿到了高见泽家门的钥匙,而后者美名其曰是方便工作。人间还没那么傻、她知道对方的小心思,于是很高兴的收下了,于是两个人都很高兴、除了一直以来不得不比平日里辛苦上十几倍夏川泽美——她是真的开始不高兴了,于是在一个人间出去买咖啡的午休时间把自己和高见泽锁在了办公室里。你对她这么好,就不怕她是对手公司派来的间谍?间谍、不会的。为什么你这么肯定?因为我相信南极啊。你为什么相信南极、或者说你凭什么相信南极?高见泽顿时又点哑口无言,于是只能转头叱责对方的过分尖锐。得了吧、高见泽,就是这种敏感让我们得到了现在的辉煌成就,夏川泽美不屑的嗤笑了一声,然后打开了门锁意味深长地说道。听着、我知道或者说傻子都能看出来你喜欢南极人间,但是她喜欢你吗、或者说她凭什么忠于你?   

       

    经过夏川这么一说高见泽就开始难过了一段时间,一边是她的得力好友、一边是她暗恋多年眼看就要攻略成功的准女朋友,闹成现在这个样子真的叫她很左右为难。不过虽然这样值得庆幸的是还好一直以来都有人间陪在她身边,所以也慢慢的叫她恢复过来了。   

       

    不过这个插曲也并非没有给她们真正造成影响——在两个月后的一场公司庆功宴上、那场景就像是十年前‘LOVE GAME’这个策划活动的某一晚聚会上一样,各种丰富的美食理所应当的让酒精也参与了进来、并且几乎麻痹了每一个人的脑子。高见泽和人间也不例外,但唯一与当年不同的就是清醒的那个人变成了南极人间,而醉醺醺被人抱着说胡话的那个成了高见泽——哈哈、人间,你知道吗,之前泽美还跟我抱怨你来着。高见泽醉醺醺又极为享受的窝在对方的怀里,而后者也体贴的把她带离了喧闹的人群、来到了吹着丝丝微凉的夜风的阳台边上。这我还真不知道,她说我什么了?她宠溺的看着对方在自己怀里胡闹和调笑,直到反复问了几次揽着对方的腰同时向高见泽耳朵里吹了几次暧昧的热气后,对方才束手就擒了似的回答道。泽美她怀疑你呀,说你像是对手公司派来的、嗝,卧底呢。她听到这里的时候愣了一下,笑容也渐渐的消失在脸上,连同不安分的手和暧昧的空气一样、都被礼貌和冷漠所再次取缔了。而高见泽却还毫无意识的继续说着说真的泽美给我分析了一下还挺有道理的,搞得我都有点怀疑了。那你怀疑为什么还没有辞退我?人间冷冰冰的问着,高见泽也觉得有点不对劲的站起身、迷茫的眨着那双金灿灿的眼睛,可怜巴巴的样子几乎叫她再次心软。   

       

    嗯……我想因为我是好人吧…?人间你……哦?所以说你是好人没辞退我,那意思就是说我不是好人了?南极人间冷漠又尖锐的问到,完全没给高见泽解释的余地,而后者焦虑的几乎都快要哭出来了、但在听到对方最后一句讽刺后所有的悲伤却又都在一瞬间消失了——我再怎么是个坏人也比某些不打一声招呼就自顾自的消失十年的女子高中生强吧?……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句话就像是一盆凉水一样从高见泽的头顶泼了下来、然后让她瞬间清醒了。你原来都记得?我当然都记得、也忘不了吧。那你为什么……没为什么,南极人间冷冷的回答道,没为什么、就像我们之间和你最开始问我的一样,说真的,我觉得没什么意思。   

       

    ……哦,是吗,那好吧。沉默了许久了,高见泽再次慢慢开口,然后用那闪着泪光的双眼盯着南极人间那双如同冰块一样厚重无情的蓝眼说道,那真是对不起了,我就是个人渣还是个傻子,我就不应该因为网友不停地询问和那些傻了吧唧的分析质疑自己对你的感情然后关掉了那个直播贴、也不应该为了逃避似的参加那个该死的什么策划活动,更不应该在你迷迷糊糊的说喜欢我的时候因为可耻的希望你的喜欢能是我的那种喜欢而落荒而逃这么多年,而当然啦、我最不应该的还是回来,我他妈就应该烂死在美国然后一辈子都不要再次见到你!真是对不起啊还对你保有着那种变态的感情和能再来的希望!高见泽鸣对南极人间说道,但她根本分不清让自己现在哭泣和怒吼的感情究竟是源于愤怒、悲伤还是说可悲的绝望——南极人间还站在她对面静静的望着她,于是高见泽抹了一把眼泪决定结束了这一切。你说得对、我觉得我们之间也没什么意思了,打扰你这么久对不起,再见。然后她跌跌撞撞的转身离去,把南极人间和还在喧闹欢腾的人群一股脑的抛在脑后。   

       

    后来那天晚上高见泽无比幸运又充满勇气的自己开车平安回到了家,而当她进了家门后就开始脱衣服、并且把它们随手扔了一地、然后把自己也随意扔进了浴盆里、在打开花洒之后——当热水源源不断喷洒在她身上时,高见泽惊讶的发现两件事:一她没有哭、二她居然还可悲的在想这温暖的水滴居然像十三年前她和南极人间淋得那场雨一样。   

       

    她完了、彻彻底底的那种。那天晚上要不是因为勇气不足高见泽都宁愿把自己淹死在浴盆里。所有人都在时光流逝中不断的前进和成长,但只有她的心还像个傻乎乎的刚满的十八岁女子高中生一样——她还期待着二十八岁的南极人间还能拥有那颗十八岁的心来欢快的走到自己面前挽住她的手,但最后高见泽会发现还停留在原地的人、其实只有孤零零的她一个。   

       

    从那次争吵玩后她们就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面,不过日子还是在继续。   

       

    高见泽恢复了曾经家与公司之间两点一线的生活,并且拒绝和夏川进行谈话。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了半个月后她才发现新年终于要到来了。十二月三十号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雪,直到三十一号晚上高见泽最后一个从公司里走出来的时候才发现情况有了点好转但也没有。铺天盖地的白雪成了更烦人的雨夹雪,而她也顾不上这个的照常开车回了家,下车以后因为实在是懒得打伞于是淋了个彻彻底底后高见泽终于疲惫不堪又可怜兮兮的进了家门——紧接着她就发现屋子里除了她还有别人。   

       

    最开始她以为是小偷,没怎么在意、只想把对方赶紧打发走,但是靠近后高见泽才发现对方是更难缠的人。她走进客厅的时候正好看到人间在踩着椅子往墙上挂彩灯,而一旁的餐桌上三支点燃的蜡烛散发出暧昧又连绵的黄黑调光芒,让满桌热腾腾的饭菜也一样都被笼罩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欢迎回来,人间转过头冲她笑了笑、接着继续忙活手上的事情了,因为有您家钥匙、而新年之夜我又不想一个人过所以就擅自过来了。   

       

    有必要吗,高见泽突然有些哽咽、她觉得对方在施舍给自己第二次机会,但是她却也明白人间给她的机会她其实并不想要,反正我们也没关系了吧,半个月没来公司、你已经辞职了吧?她刻薄的说着,却没有勇气去看对方的脸,只敢死死地盯着对方踩着的椅子下面的地板。辞职?没有啊,夏川小姐没告诉您吗?然而人间并没有像高见泽想的那样愤怒,反而有些疑惑的反问道,这让高见泽也有些奇怪的抬起了头看向了对方——啊,是这样的,因为我最近资金周转有些不开,所以把在这边租的房子给退了,但是因为要办各种手续很麻烦所以到折腾了很久跟公司请了半个月的假,夏川小姐居然没跟您说吗?   

       

    不、也许并不是她没跟我说而是我拒绝听她说。高见泽暗自在心里有些尴尬的想着,然后看着南极人间从椅子上走了下来、并且到了她跟前,而她却一动都不敢动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花了好半天也仅仅是吞了口口水下去——这么一说我还有件事想跟您讲,因为我现在也没租房住了、而且……我看您一个人住似乎也挺无聊的,要不然房租您从我工资里扣、让我跟您住在一起吧,方便工作的同时我们还可以聊很多事,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人间在高见泽耳边魅惑似的说道,几乎让对方不能思考,而且最重要的是,小姐,您可以指示我做任何事。而高见泽也在最后看到南极人间微笑却又不简单的微笑时终于有些绝望的确认,自己当年的那个傻白甜小跟班后桌的南极人间确实一去不复返的长大了、并且是往把她吃的死死地这个方向长大了。   

       

    高见泽鸣其实很愤愤不平,因为这么多年来有太多人说过她傻了——五月说过、夏川说过,现在居然连人间说的话里都有点这种意思了,她在开玩笑吗?她每个月给对方发的薪水这段日子下来都够南极人间买间房子了,但对方居然告诉她自己资金有些‘运转不开’?高见泽有些愤慨的想着,但饥肠辘辘的肚子却又被不远处饭桌上饭菜的香味弄得‘咕噜咕噜’叫,于是在毫无威慑力的瞪了几分钟南极人间人畜无害的笑脸后,高见泽第一次命令对方做了她自己想要对方做的事。   

       

    别废话,过来、然后爱我。   

       

    两分钟后高见泽有了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女朋友,但五分钟后她就开始抱怨对方对接吻的执念太大(那怎么了?对方有些不解又无辜的问道,我都快十年没有抱过你了,现在多亲两口不行吗?而高见泽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于是六分钟后她就举手投降听任对方为所欲为,然后在十五分钟后新年烟火炸裂在天空的同时,她也主动给了对方第一个吻。   

       

    假如人鱼掉进海?   

    嗯?   

    你还记得当年我给你讲的那个探险家、人鱼和亚特兰蒂斯的故事吗,当时快到结尾的时候你问我的这个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哦……那个啊,故事我还记得,但是问题倒是忘了,不过这么一想……大概也只是迷迷糊糊的时候说的胡话吧?   

    …不可能,你肯定还记得、答案也是吧,你个骗子。   

    哎……怎么样都好啦。   

    不是怎么样都好好吗……等等你别打断…   

       

    没人会再关心探险家、人鱼和亚特兰蒂斯那种乱七八糟的故事了,因为人是自私的动物,他们只关注自己本身的利益、就像南极人间她现在自己做的这样——爱情和平静来之不易,她不想浪费这大好青春在别人身上,比起纠结这种问题、南极人间想,她更乐意去自己的女友唇上再偷一个阔别了十年之久的吻。现在、立刻。马上。   

       

    不过有一件事高见泽还是说对了的,人间一闪而过的想,那个问题的答案她确实还记得。   

       

       

       

       

    假如人鱼掉进海,   

    坚守的人们会收获幸福。   

       

    现在、立刻   

       

    马上。   

       

    END   

       

       

       

       

       

       

       

       

       

       

       

       

       

       

       

       

       

       

       

       

       

       

       

    后记:   

    总之这次尝试了一下新的写法,写的感觉还可以但是可能显得乱糟糟的……希望大家先包容一下(所以你在最后说??)   

    因为这个cp也算是早起和西木组的了,所以趁这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日子就顺手把她们一篇完结掉   

    拖得时间太久中间也改了好几次,结果越改越糟糕、都快变成玷污角色了,所以最后直接心一狠去他妈选择了跟着感觉走写   

    结果写的还挺高兴了,又是一篇甜到糖尿病的文,作为家里难得的本篇HE啊!本篇HE组!!!太不容易了   

    果然写到最后觉得妈的他们就应该在一起,哪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   

    所以差不多就是这样了,总之人间被我OOC的很严重,希望一会儿西木回我的时候不要把我怼的太死,我怕疼(……)   

       

    最后顺便说一下因为最后战线拉的太长了有的表达可能不清楚,03吵架的时候人间可能很凶……那他妈难道不是一定的吗!女朋友悄默声的逃跑了十年哎!!!虽然不知道人间长大的性格设定,但是我最后还是选择这么写了(斗胆又弱鸡兮兮的抹一把脸假装自己很坚强)   

    至于高见泽……我倒是觉得通篇她都很傻很心大,后来想想跟着感觉走我就是这么写的,那原因可能真的是因为在我心里高见泽就是一个‘心永远留在了十八岁’的孩子,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反而比起之前乱七八糟的那些设定让她显得更加真实可爱(自吹不要脸)   

    总之就是这样,这组乱七八糟的百合长跑终于结束了 谢谢大家一致忍受我瞎JB搞的曾经 也谢谢影影当年最开始拉我玩LG让我对这对的后续能有了进一步的脑补   

       

    ps:*那句的作者是马尔克斯,不过不是原句   

    pps:我自己很喜欢这篇的名字和结局!(gu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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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文16080
    评论(5) 收藏(4)
    • 吼吼吼吼全给党:

      我来评论啦哇哇哇!!真的好长啊让我看了好久(比划)御总太良心了!!!!

      感慨一下人间和鸣这对儿,真的是年代cp,之后我会填一些长大后♂的日常还有单图哒(*/ω\*)

      首先特测想说小人间的性格!!!我本来没想好她长大之后是个什么样子,但是御哥你写的让我非常满意呜呜呜这种攻太鸡儿好吃了呜呜呜我默认了这个设定呜呜!!!一开始我想的她就是怂了吧唧但是很聪明的感觉,天然黑是肯定会有的,长大之后变小腹黑也太带感了(抖动+语无伦次)人间真的可以把鸣吃的死死的,软克硬定律嘻嘻嘻!!

      还有鸣鸣也太可爱了,最后竟然是总裁发展,脑补穿西装的黑发鸣我能画好多张(吸口水)

      本来这对我没想这么远到很久很久之后(肤浅)比较满足于JK物语吧,但是LG线是大人的游戏♀,所以也很美滋滋了!

      角色等我明天开,再让我吹一波御哥!

      还有那个御哥…ma兄妹魔少什么的想不想写写(cnm滚)

      2017/07/17 23:00:17 回复
    • 吼吼吼吼全给党:

      啊对了御哥等我放假给你更新立绘_(:з」∠)_还有cp球!!等我!!!

      2017/07/17 23:01:25 回复
    • 夜行明:

      御佬你的肝也太强了…先感叹一下高见泽真可爱啊.永远的18岁太可爱了w全篇的心理活动看着又好笑又可爱.歌颂泽泽.虽然是总裁线但这个小总裁也可爱过头了吧  我不管  先吹她300遍【你干嘛[。】

      小水母长大后意外的强势啊wwww我这次猜对攻受了太让人感动了…

      看着真的超舒服,虽然很长但完全没有觉得啰嗦一类的,结尾和标题我也很喜欢…太厉害了阿御你太厉害了…………你随意感受一下我这个文盲的歌颂就好…

      久违地看到这对迷之感动,大家都在填坑  只有我一动不动  瘫了瘫了

      2017/07/19 23:46:56 回复
    • AYUR:回复 吼吼吼吼全给党

      终于摸到电脑摸鱼一般的来回你!

      说粮你就粮你很多 爸爸就不用叫了 好好画画多画点画就好

      真的是年代cp了 终于完结也算是了却了一场马拉松吧!

      哈哈哈不好意思说最后长大的人间我直接按照自己的喜好写了 看到你这么喜欢我就放心了 看起来我们的口味一样 软吃硬(sha)大法这真是极好的!

      那是我记得之前就跟你说过2333傻子总裁路线就是这样 JK物语大人游戏果然最后最喜欢的还是他们在一起(比心)

      等你画cp和立绘!

      2017/07/24 17:26:52 回复
    • AYUR:回复 夜行明

      是 最后高见泽变成了傻子+搞笑役了 虽然没深度但是巨甜(确信)

      他最后这么可爱 大家都应该来吹一吹(什么鬼)

      好了我感受到了 流畅就好 你喜欢就好我也很喜欢!(超开心了)

      哈哈哈摸摸你 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安心

      2017/07/24 17:28:37 回复
  • 片段②

    AYUR
    2017/02/25
    +展开

    弗雷克坐到了桌子前。   

       

       

       

    他花了点时间打量自己面前这张陪了他十几年的桌子——刚买的时候弗雷克记得似乎这是这栋房子里为数不多的、全新的东西,但是又有什么用呢?他不知道,他所能做的只有   

       

    把十指摊开,然后让炙热的手心紧紧的、严丝合缝的贴在这张老桌子上面,人体的温度和物体的温度形成了明显的反差,而这种反差带来的刺激就像是注射进了人的大动脉中的药剂直奔向弗雷克的脑部、让那块浑浊的地方被打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微亮的光从那里照了进去——他的蓝色眼睛里因此点缀上了一丝意味着聚焦的光,弗雷克为此微醒的眨了眨眼,他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修剪圆润的指甲和脆弱无力、惨白不堪的皮肤……哦,弗雷克·布里萨克感慨道,他忽然想起来自己现在应该有五十多岁了,但是具体多少来着?他早忘了,也许刚出头、也许快到六了。   

       

       

       

    弗雷克对于自己的年龄没有多少探究的兴趣,包括与年龄相关的一切,即时间、流逝、得失以及人生之类的,他闭上眼坐在桌前冥想了一会儿、更直白的说是打了小小的一个盹后睁开了眼,打量起自己的桌子来——虽然它属于自己,但是弗雷克却鲜少如此认真的观察它的模样,自从一九二零年后他就不再在乎它的感受了,而如果桌子、物品也能有人的记忆或者是感觉的话它一定忘不了一九二零年的冬日的某个午后——弗雷克拎着锤子和几块小巧的木板一如既往的坐在它面前,然后笨拙的开始在它身上制造了一些突兀的东西(人类一般管他们叫肿瘤或者是别的什么),他在桌子上做了一个横跨了半面的木架、而后弗雷克把几本书塞了上去——桌子记得(如果它能的话)那些书的主人原本不是弗雷克本人的,但是上面却总带着一股子心甘情愿的味道,桌子应该是不喜欢的(如果它能这么反应的话),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热爱着莎士比亚——其实弗雷克也不是很喜欢他,桌子是知道的(它确实知道,这件事一言难尽),但是这改变不了什么,改变不了被塞进空荡荡的书架里的那几本书的名字——《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麦克贝斯》……还有几本是桌子不会懂得语言,可能是德语?但不知道怎么的桌子应该会认为那是拉丁文。   

       

       

       

    好啦、好啦,他告诉自己是时候结束这些幼稚的纠结了,弗雷克眨了眨眼、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史密斯医生怎么对他说的来着?少去想过去的事情,多关心一下现在的自己?弗雷克闭上眼用力的呼吸着、狭窄的房间里和过分潮湿的空气,如何去冷静?他睁开眼睛,然后动了动手。   

       

       

       

    弗雷克拿了一本诗集,上面的红绒被时间刮蹭的稀稀拉拉、烫金的字迹早已不复往日,甚至封面上还不知道被谁用锋利的钝器划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从略厚的封皮直插到第三页,黑色的文字从那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的缺口里小心翼翼的往外偷窥着弗雷克,但这没得到对方的一丁点回应——他随意翻开了一页、那种恰到适中既不会让书页再自动打开或者是关上的角度,让诗集就保持着这样的姿态躺在桌子上,弗雷克并不在意他眼前的诗歌是谁写的哪首,他只是想要找个地方垫放他的手帕纸而已——从一边的纸卷上随意撕下来的一片,薄且粗糙的那种,就像是一片洁白羽毛一样悄无声息的落在了枯黄的书页上。   

       

       

       

    弗雷克抽出了被一直插在脏兮兮的墨水瓶的笔,他让已经开始打卷的笔尖轻轻的舔了舔墨水瓶的边缘、那凝固上了一层厚的发黑的墨迹的瓶边……好了,我要开始写了。弗雷克·布里萨克拿着笔这么想着,然后开始举着笔想着从哪里下手为好——手劲不能太大、不然笔墨会氤过帕纸弄脏书页,可是那帕纸是那么的薄?弗雷克再也想象不出比这更像是的俄罗斯转盘的游戏了,他简直疯了。   

       

       

       

    弗雷克写下的第一句话是‘Please let me help you.’,他写的很快、笔画异常连贯,如果这里有金色的墨水和黑色的卡纸他一定能借助他们创造出这个世界上最美的邀请函,但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弗雷克还只是一个贫穷潦倒、一无所有的老头子,他所能做的只有继续的、无趣的在手帕纸上小心翼翼且行云流水的写下那些闪现在他脑海中的话语——‘Oh my daring’‘Oh dear dear’‘Where are you?’‘Please don't——’他连贯的笔画就此戛然而止。   

       

       

       

    “Oh my god,I'm sorry.”   

       

       

       

    弗雷克沉默着、然后他张开了嘴巴说了话,明明是他自己的声带在颤抖喉结在滚动,但是那声音怎么听都像是别的人,我的天啊、我的天啊。他眨了眨眼睛,眼眶的温度高的活像是熔岩、几乎把他眼中的泪水都蒸发干了,所以他没有眼泪了,他只能干巴巴的盯着自己眼前的手帕纸,然后看着上面被他胡乱的、不经思考的、写下的那些他最想说的——   

       

       

       

    ‘Please don't leave me.’   

       

       

       

    好多时候弗雷克·布里萨克觉得他忘了、但其实他没有,好多时候他觉得时间会带走一切、但其实所有东西还是跟原来一样,就像是他现在做的那样——弗雷克把手帕纸揉成团随手扔在了桌边,垫在下面的书页被渗透过来的墨水弄得乱七八糟,但是弗雷克就仅仅是那么看着,就算这样?仅此而已?他眨了眨眼睛、伸出了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纤细的左手腕、那骨棱分明的手指,他记得有一个人非常喜欢抓住他的手腕,理由是因为他本人(灵魂精神层面上而言)包括他的身体在内唯一能够被人控制的就是相比较而言纤细的手腕了,那个人能把它紧紧的握在手里,就算他们那个时候还蹲在西伯利亚一望无际的冰原上他都觉得温暖——哦,这真是让人怀念。弗雷克盯着手腕看了很久才发现那上面被一圈相比其他部位的肤色而言更深的色调所霸占了,这是因为什么?他不知道,但是他却记得最后那个喜欢握着他手腕的人死的时候似乎也握着他、久久没有放开。   

       

       

       

    Just so sad,I'm so sorry.   

       

       

       

    弗雷克又在椅子上独自坐了一会儿,没来由的他忽然就想吐,不是因为吃坏了肚子、也不是因为房间里的温度过冷,他就是想吐,他能感觉到他的胃在自我吞噬,就像是人饥饿的时候那样(听说人饿的时候胃会吃自己,现在弗雷克觉得是真的了,虽然他的大学专业并不是生物)他的喉咙、他的食道就像是被人恶狠狠的掐着一样,他疯狂的想要呕吐,但是表情却平静的一塌糊涂——最后他选择了闭眼,这真是一个万能的逃避的手段。   

       

       

       

    弗雷克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而且还是很认真的觉得,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闭上眼就会回到一九一二年的时候,在那个一切开始但又尚未开始的夏日清晨里,他甚至有的时候分不清现实与闭上眼的时间——我他妈的快要死了、每一次睁开眼的时候他只会这样想,然后情绪一次比一次的激烈或者说是真实,后来弗雷克开始厌倦这种感觉了,他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渴望梦幻还是厌恶虚无,但就他这么多年来都没有依靠烟卷(那太呛人,他不喜欢)与酒精(他的身体糟糕透顶,甚至连堕落都不被允许)来麻痹自己的情况来看应该更倾向于后者——因此他开始尽量减少闭眼的次数与时间,或者更简单的说就是睡眠时间。   

       

       

       

    但这一次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觉得自己非闭眼不可,可能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弗雷克这样设想过,但是却更对的把注意力与思考放在了这个世界会让他如何再也闭不上眼(或者是睁不开眼?)——哦,来吧,来吧。他满怀期待的这样想着,但是什么都没有到来,只有空虚与巨大的呕吐感讲他吞噬着,但正是这种痛苦……弗雷克极为不情愿的承认到,它们勾起了弗雷克对于他们间最后的回忆。   

       

       

       

    一九二一年的时候弗雷克·布里萨克不知道为什么记得很清楚,那一年他二十九岁、莱特·佩尔艾斯二十八岁,他们都在二十多岁小青年的这个词的悬崖边摇摇欲坠,但尽管如此这也无法阻止他们的疯狂——弗雷克到现在都记的他们的那些小癖好,莱特热衷于表现自己的控制欲、或者更直白的说表现他的能耐(强大?)而弗雷克更擅长的是沉默与无趣,但正是苦茶中一两点腥辣味道刺激着对方的神经(你这样子就像是雄性动物在发情期向异性求欢,他经常在被对方捆住后说这句话,然后欣赏对面人阴沉下来的微笑、就像上瘾了一样沉浸其中),有的时候他们停下来(那些话语、那些亲吻、那些抚摸)的时候弗雷克偶尔也会想一些多愁善感的、跟他妈的战争与军队完全不符的东西也就是他们的感情——这说起来并不可笑,他常常质疑为什么莱特(哦,优秀的、夺目的他阿)会爱上他(不是喜欢,去他妈的、见了鬼的喜欢,这是他对弗雷克最幼稚的表白了,也是弗雷克最喜欢的表白、他甚至因为喜欢而记得第一次对方说这话的时候他们在庆功蓬的后面野战,说完这话莱特就一口咬上了他的肩膀、他也不甘示弱的揪掉了对方不少头发),但一般这个枯燥无味的专属于老男人的纠结的烦恼往往会融化在聪明人一个结实且温暖的拥抱里,然后化作一次清晨的性爱。   

       

       

       

    最后一段关于他们之间的记忆是一次破格的谈话,带着点龌龊和下流的感觉,它们本来应该只存在于他们索求彼此的过程中,可是莱特却把它们延伸到了性后、日常里,发生在一次弗雷克胃病发作正毫无形象的把自己关在隔间里吐的期间里——我曾经想过、或者现在都期望着我们能有一个孩子,莱特那个时候站在门外就这样半嗤笑半认真的说到,我甚至在努力。如果他没加上后半句的话弗雷克没准真的会因为他的话而心动一下,但是实际上在此之后他却把对方的左手给弄脱臼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甚至到现在他都这样放肆的想,毕竟他亲爱的那个他是用右手拿枪。   

       

       

       

    然后他从甜美的幻想与回忆中醒来,那种作呕的感觉还没消失,他不知道为什么的忽然就像是发了疯一样的拿起了那本诗集、翻开了前面几页——操他妈的莱特·莎士比亚、他妈的,他盯着上面的句子笑着骂到,哦、神啊,弗雷克罕见的仰着头、望着玻璃窗后明媚的天空祈祷道——如果我要真能为他留下点什么就好了。   

       

       

       

    一九四零年九月七号一个清澈明朗的正午时间、当V1导弹划过泰晤士河的时候,弗雷克·布里萨克看到了天堂。   

       

       

       

       

       

       

       

       

       

       

       

       

       

       

       

       

       

       

       

    后记:   

       

    之前的存货,顺手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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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YUR
    2017/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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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在清晨伴着彻骨的寒意醒来时,确实因为自己僵硬的睡姿而震惊了。   

       

       

    说实话这件事我谁也怨不着,唯二能略微提起责备的首当其冲还是怪自己不争气、管不住这双破手和那颗人皆有之的贪得无厌之心——明明知道那些在黑暗中卖弄风骚的吉普赛女郎和像马一样时不时如同被勒住了缰绳、仰天长啸发出一声凄厉且不知悲喜的尖叫声的人们,和那些原本是纯白的底色却因为使用时间过长的原因开始泛黄、而上面点缀的或红或黑的花花符号的小卡片上面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着‘谎言!骗局!’的字眼,但是当那个黑皮肤的女郎含情脉脉的把她那温暖的双手毫不嫌弃搭在我已经泛出了一层冷汗的手臂上时,我却还是跟着了魔一样的一边毫无畏惧的掏出了身上所剩不多的钱,一边在心中一生中从未如此虔诚的向上帝祈祷一个奇迹的出现。   

       

       

    不过它还是真的出现了,虽然不是我希望的那样但是他就是出现了,上帝如今已经可以在我面前一脸无辜的睁着他那双碧蓝碧蓝的大眼睛反言向我提问了,而该死的我还会因此哑口无言——想到这里愤怒的火焰又开始在我胸口燃烧,摧残着我的生命(R医生经常这么跟我说,‘冷静点,肯,’他也会跟上帝一样会眨巴着那只孤零零的翠绿色大眼睛无辜的看着任何一个人,让你什么都说不出来:‘经常生气实在摧残你自己的生命的。’他总要这样斥责我),但是现在我冻僵的身体反而因为这点怒火而可以活动了,就像是有人在蒸汽火车的燃煤室擦亮了一点火星一样、总会让人忍不住想到至少有胜于无吧——反正躺在教堂里的破椅子上冻死也是死、被那些赌场里的人抓住然后打死也是死,我更宁愿在上天堂之前先把兜里的那根烟抽了,这么想着、我居然奇迹般的真坐起了比死尸还冰冷死板的身子并且站了起来。   

       

       

    人死之前的记忆总会异常清晰,现在我总算知道这句话是真的了,比如我就在我站起身的时候、在眼冒金星的眩晕感混杂着肚子不满的咕噜声一并响起的时候,想起了自己已经两天没吃饭了、按R医生说的我现在可能多半又犯病了(那玩意叫什么来着?我总是记不住,好像有个糖字、但好像又是说吃糖可以治好,我最终还是记不清了,这段记忆太遥远了)还有兜里的那根烟是昨天我从赌场跑出来以前从一个跟我一样输得连裤子都快没了的人桌上拿的。   

       

       

    我依稀记得他的模样——消瘦的过分的面颊活像是一头马,但是那比灯光还惨败的脸色总让我联想到一些不好的、那些警察严查的东西,那人头顶着一层薄薄的褐色短发,总之要怎么惨样怎么惨样,本来他穿的那件蓝色的衬衫应该是他身上最完好无损的东西、但是在我往外跑的时候为了躲避那些赌场老王八蛋雇来的黑人打手(说真的我真瞧不起他们,长的本来就高还老喜欢没事闲的举起东西扔来扔去,生怕别人看自己的身姿不够伟岸一样)和他们接二连三扔过来的各种东西(有的时候是椅子桌子,但那天我运气比较好,因为听说有几个军官在,他们害怕误伤、不敢得罪人,所以只扔了烟灰缸和一些装饰品,我的打火机还是托他们的福得到的——毕竟是他们扔给我的、所以我好心收下了)我拽了一下他借对方做了一下挡箭牌,结果没想到一个盘子大的水晶烟灰缸直冲冲的撞上了他那都能当面镜子用的脑门,而我对这一切最后的一个印象就是在他身体绷紧直直的往下倒的时候鲜红色的血液争先恐后、欢乐的打着滚从他脑子里冒出来,弄脏了他短短的头发和干净的蓝衬衫,还弄脏了周边赌徒的叫声——在我的手彻底脱离他的身体那一刻,在心里我还是老老实实的为他在耶稣那里好好祷告了一番,真心实意的祝福了他下辈子能过得好点,随后慌不择路的掳走了他桌上的烟卷和一个沉甸甸的箱子、那个该死的破箱子,那个我以为装满了金条或者是水晶之类的箱子。   

       

       

    是的,而这就是我要斥责自己的第二件事——同样是因为管不住自己的手、控制不住那该死的贪婪之心,拿起了那个破箱子、并且打开了它,最终给她上了发条,唤醒了帕斯奎。   

       

       

    也许别人会认为认识帕斯奎是个奇迹,而对我这样一个潦倒不堪的穷光蛋来说只是场灾难。   

       

       

    越想越觉得人生毫无希望的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这可真不是件容易事,该死的阴雨天,我借宿的这个破教堂本来屋顶就已经烂的不堪入目了,结果谁知道昨天晚上在我还在梦境里紧绷着身子以防自己一个翻身从长椅上掉下去、摔断了鼻子的时候,那些倒霉的雨水已经彻彻底底把我洗礼了一遍,这下我身上似乎每一个关节都仿佛结了冰,别说是活动身体、仅仅是手指的张合动作我都做不利落。   

       

       

    “真他妈该死。”我小声的骂了一句,然后下意识的四处张望了起来——帕斯奎并不在教堂的大厅里,虽然我知道人偶都应该睡在箱子里,但真的没想到她即使在箱子里都对自己的借宿地如此的挑剔,她是怎么说的来着?‘我要在天使的脚下栖息祈祷,请不要因为我不陪在您身边就惊慌失措,我亲爱的M先生。’这话听上去就像我要死了一样,而且退一万步说我的名字也是K开头,怎么着也扯不上M啊。   

       

    接住愤怒的火苗,最后我挪到着身体、自暴自弃的把自己摔在了教堂门口,那些布满了青苔的台阶下那一大摊一大摊烂泥和着水洼让我看着不止大倒胃口、甚至本来还打算等一会儿帕斯奎醒了问问她有没有什么吃的可以充早餐的决定,现在看来也不需要了——我吐了吐舌头,在冰凉又有点清新的空气中吐了一团乱糟糟的白烟,然后把手努力的塞进了上衣兜里,在那里我摸到了一根潮乎乎的的破烟卷和那个那帮黑人打手送给我的礼物打火机,我低下头用嘴跟手一起去应那根比鼻涕虫还恶心的烟,到最后我几乎感觉我脖子都要断了、但那破破烂烂的白色烟卷离我那已经干裂的冻紫色嘴唇还保持着相当一段距离。   

       

       

    过了差不多一个钟、不过有可能还多的时间,我放弃了并且开始无所事事坐在教堂门口哼歌,不过心里却一直想着觉得很冷——身上那件破棉衣和已经开了线的裤子就是濒死潦倒这个词最好的真实体现了,我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更糟糕的事情会发生了。   

       

       

    帕斯奎还没有出现,我没有手表所以也不知道具体时间,但是听着修女那乖巧的黑色鞋跟有规律的敲击着地面、慢慢接近着我的声音我就知道现在至少也该有九点来钟了。   

       

       

    爱尔迪雅不是这里的修女,或者说这样破旧的教堂已经容不下任何虔诚的庇佑,但是她就是在这里、当三天前的一个午后我看着帕斯奎敲开这扇可有可无的大门时爱尔迪雅探出了友好的让我感觉有些神经质的笑着,她那双似绿似蓝的眸子在阳光下捉摸不定,让我心烦意乱。   

       

       

    “哎呀,”她故作惊讶的冲我感慨道(我坚信那绝对是她故意装出来的语气,因为在我世界里从未出现过一个二十一岁的人像她一样鲁莽又奇怪):“M先生,您起的真早啊。”   

       

    “冻醒的啦!”我有点不爽的说到,然后闭上了眼睛把那根我注定抽不到的烟直接扔进了令我作呕的泥地里,爱尔迪雅修女走到我身边好奇的看了看、然后摇了摇头。   

       

    “早上要吃点什么吗?”她眨了眨眼睛,乖巧的模样像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   

       

    “不用了,没什么胃口,我还是等帕斯奎出现了再说吧。”我不敢直视她,那双似蓝又绿的眼睛总让我想起老家的海岸,天气好的时候那些翻滚在金色的沙滩上的海浪也会因为阳光的灿烂而折射出那样的颜色——但很快这些记忆就在我的脑子里顿时扭曲了,海浪依旧打着滚、但是变成了血红色,我知道那是什么,忽然我有点同情起那个被我无辜拖累的男人了。   

       

       

    等我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爱尔迪雅修女已经走开了,看着她不紧不慢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就想要叫住她:“修女,请问几点了?”   

       

    “九点整。”她很快的转过头来看我,那被梳成双马尾的棕红色长发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漂亮的轨迹,几乎要让整个教堂为它灿灿生辉——而同时因为她停下来了的原因我也终于难得的看清了爱尔迪雅修女的眼睛——那是一双绝顶好看的绿眼睛,能让人想起高山上的松柏、春风吹拂而过的柳枝和碧波荡漾的湖面。   

       

    “谢谢,还有我的名字是肯,所以请您叫我K先生。”我努力让自己严肃的说这件事,但是果然太难了,毕竟不论是从一个赌徒还是流浪汉的角度来看这句话都是顶没有说服力的。   

       

       

    所以当爱尔迪雅修女做了一个有点小惊讶的表情然后神秘的对我眨了眨眼,在一阵奇特的笑声中跑开时我既不生气也不惊讶、只是认命般的叹了口气,然后站起身打算在教堂里找找看有没有神父的休息室之类的地方——身上的打火机还没有用过、因此使我有信心让它能点燃一堆木头,在这个冰冷的春天里弄出点热气来,总之能让我把身子弄得暖和点就成了,因为毕竟只有我能动了才能把这一切——关于帕斯奎这个神奇的人偶、爱丽丝杀戮这个怪异的故事和爱尔迪雅修女那双瑰丽的眼睛和有着好看的轨迹的红棕色双马尾辫记下来。   

       

       

    在我迄今为止的人生里,与‘赌徒’两个字有关的一切几乎占了差不多三分之二,而剩下那些平淡甚至有点发光的日月则主要分为两部分——闪闪发光的那一部分关于我那个能看到大海的故乡、和一个有着一头世界上最美丽的红色长发的女人,也就是我的母亲——多少个四处奔波流浪的日日夜夜里、原本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甚至有的时候还会产生干脆一死了之的念头的我却会在半梦半醒见看到她那双温柔清澈的蓝眼睛,随即忘却一切安心的睡去了。   

       

       

    而剩下的平淡的那一部分则与我迄今为止的生活来源相关——自从大轰炸结束后我便在他国的一个小城市的街头负责给一些士兵写信、或者是帮一些贵族小姐写一些风花雪月的情诗,以便她们能在某一夜上流社会奢靡的聚会上博得他人钦佩或者说阿谀奉承的目光,老实说我并不讨厌这份工作,因为我也不知为何那些繁复花哨的语句我写起来并不觉得疲惫,而从更显示的另一方面、从它偶尔能给我带来一笔较为丰厚的收入来看,我无论如何也不厌倦它。   

       

       

    “如果你想保持一个故事的完整性,还是先把我们相遇的那一段写下来好。”当远处的钟楼敲响十点钟的讯息时,我、爱尔迪雅修女和帕斯奎坐在神父休息室的小壁炉前,一边惬意的烤着火一边打算聆听今天帕斯奎给我们带来的那些不可思议的故事:“当一个人掏出本和笔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一定会做点什么,所以、请吧,M先生,我不介意等您,我们还有整整一天的时间。”帕斯奎规规矩矩的跪坐在我面前,微笑着对我说到,作为一个人偶也许她的体型完全不能跟我们正常人比、但是从气场上来看,我认为她不亚于我见过的任何一个贵族小姐。   

       

       

    但既然故事的源头都说了要我保持故事的完整性,那我不得不恭敬不如从命,将之前我们相遇的时间线也记录下来了。   

       

       

    事情还要从我带着那沉甸甸的箱子从赌场一路飞奔回租房后开始说起——自我来到这个城里差不多也有将近十年了,约莫在第三年的时候我用所有的积蓄几乎算是永久性的租下了第二大街交叉口的一间小屋子,屋子的主人是一个老头子,因为我帮他写过信的缘故、老先生就将这间原本是用来当杂物室用的屋子收拾了一下并以很低的价格租给了我,因为觉得每月收太麻烦所以他直接让我先交了三年的租金,而实际上三年后他也再未收过我的钱,自此我也算是在这里真正落了脚。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我拎着箱子兴冲冲的躲进屋子并且认真的将门锁上后脑子里顿时出现了这样一个设想——这个地方肯定是不能再待了,赌场的人一定不会放过我的,如果幸运我能就这箱子里的钱到下一个城市买个房子隐姓埋名过一辈子得了——起初我的确是这样轻松的想的,直到我打开箱子。   

       

       

    在帕斯奎醒来以前我还是心存希望的,因为她真的真的真的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人偶,各种意义上都是——因为与贵族小姐们经常打交道的原因,所以我知道经常有一些军官会高价买或者定制一些人偶送给自己的孩子,来填充自己缺少给他们的名为陪伴的遗憾,因此我见过的人偶并不算少(虽然我不明白那些小姐们为什么喜欢抱着人偶上街,虽然R医生曾很简单的给我解释过这是一种惯性依赖,但说实话、我还是不懂)帕斯奎有着一头柔顺的金色长发、就像是软黄金一样的色调鲜艳又美丽,而她那白瓷调的面颊上如花神轻吻或者牧神微醺所带上的那点点自然又魅惑的粉红色晕记、还有那如果冻般质感的红唇都看了就叫人心驰神往,而更不用提那条以黑白两色调为主但花纹繁复的程度甚至超过了一些小姐的裙子、和那用一条绿色的丝带系在肩头的大红色金烙烫滚边的披风,单单是她脖子上挂的那个中间嵌着一颗玫瑰调红宝石的金色十字架我就敢断言那绝对是价值连城的宝物——而她也是。   

       

       

    现在想来也许一切早在我们发觉之前就已经冥冥注定了?我不知道,但就在我第一次把帕斯奎抱起来的时候就不由得动作充满了敬畏的感觉,虽然我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对这样一个毫无生命力的人偶卑躬屈膝,不过现在看来似乎又合情合理——我发誓第一次给她上发条的时候我只是单纯的想看看这个人偶有没有坏好估算一下一下价格,但之后发生的、现在还紧贴在我右手小拇指上的那枚略微发烫的蔷薇形铜戒还不断的提醒着我,这一切真的发生了。   

       

       

    关于蔷薇人偶和她们之前那场似乎永远不会结束的杀戮就像是帕斯奎对我说的那句‘到伦敦去吧!’看似触手可及、实际又遥遥无期。   

       

       

    “那不是杀戮,亲爱的,”当我写到这里的时候帕斯奎打断了我长篇大段的感慨之词,她伸出洁白的手指轻点着我刚刚一段中的‘杀戮’一词,惋惜似的摇了摇头:“我还以为我已经都跟你解释清楚了,那叫爱丽丝游戏,M先生。”   

       

    “可你一开始确实跟我说的是叫‘爱丽丝杀戮’!”我有点愤怒的反驳了她,虽然我完全明白自己这种摧残生命的行为多半是因为一直以来的饥肠辘辘而导致的。   

       

    “那您就用您喜欢的那个词写吧,我没有异议。”她宽容的笑了笑,可那双蓝绿色的异色瞳中充满了怜悯——那双眼睛都色调就像是一场春雨的刹那定格和一片清晨沾满露珠的草地,让人看了都忍不住先下意识的因为惊艳而屏住呼吸,可是更多的对我而言、则是因为恐惧而屏息——帕斯奎眼中无时无刻充盈着无穷无尽的怜悯,就像是要同情这个世界、解放世间万物全部生灵一样,那种博爱的目光总能让我狠狠地出一身冷汗。   

       

    “那是!我就要这么写!”我大声的说到,却也不知道在说给谁、反而不讨好的收了爱尔迪雅修女一个大大的白眼,不过实际上虽然当下我在逞强、之后我却又把所有的‘杀戮’都改回了‘爱丽丝游戏’一词——所以我想没准帕斯奎同情万物的行为是对的,这个世界和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是很可悲的、很懦弱的。   

       

       

    综上所述,还有一个结论我一定要说,那就是在遇到了帕斯奎就已经意味着我一生中最为糟糕的一段时光的开始。   

       

       

    “你们要去哪里呀。”突然爱尔迪雅修女的声音冲淡了我和帕斯奎两人间气氛的紧张感——她仿佛不理解我们在争吵的事实一样,突兀的问到,一边说还一边趴在一边的床上,眨巴着那双大眼睛一副天真快乐的模样——在略微昏暗的室内,她那双奇妙的眼睛又变幻为了清澈的湖蓝色,让我想起母亲曾给我讲过的亚特兰蒂斯与它的心的故事。   

       

    “M先生和我要去伦敦。”帕斯奎轻轻一笑,看着我对爱尔迪雅修女解释道,那眼神里包含着太多东西、逼得我不得不羞愧的移开了头。   

       

    “要去泰晤士河边吗?”修女继续提问道,而我完全失去了话语权——她那跳跃性极强的快问快答总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哦。”而对此帕斯奎似乎也有点惊讶,于是她挪动了一下身子不再看我、而是与爱尔迪雅修女面对面的聊了起来:“哦,我的意思是是的,我亲爱的,不过我很惊讶你能猜的如此准确。”   

       

    “为什么M先生(嘿!我的名字是肯,请至少叫我K先生!我重复的坚持道)要与你签下契约?他自愿的吗?”修女在床上打了一个小小的滚,离帕斯奎的距离更近了一点,而我则紧张的盯着她那头棕红色的长发、怕他们因为主人的鲁莽而垂落到脏兮兮的木地板上。   

       

    “这件事只能说太凑巧了。”听到这里帕斯奎忍不住轻笑了起来:“我觉得让M先生自己来讲的话可能答案更完美。”   

       

       

    于是爱尔迪雅修女就把目光转向了坐在火炉边正在用壁炉里的火苗轻舔笔尖的我。   

       

       

    “因为就在我刚刚唤醒帕斯奎后就有一个同样的人偶打破了我家里的窗户要我们两个人的命。”我干巴巴的解释道,原因则是事实就是如此无聊——就在帕斯奎被唤醒后开始自己动了起来并且向我礼貌的开始打招呼时,我已经傻坐在一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以至于另一个人偶冲进我屋里打碎了当时在我身后的玻璃时还是帕斯奎救了我一命,再加上她之后的话说服了我、所以我便虔诚的亲吻她手上那枚蔷薇形戒指,完成了这个充满了恶趣味的契约。   

       

    “要么一起就在这里死去,要么亲吻我指尖悄然绽放的血玫瑰,成为我的生命与媒介,一同去迎接一个又一个明天的日出。”帕斯奎说道,然后无奈的耸了耸肩:“虽然我这么劝了M先生也让他接受了这笔不算坏的交易,但是在契约成立后他就昏了过去,所以很可惜没能看到爱丽丝游戏最精彩的一部分。”   

       

    “您的接受能力和速度还真是惊人。”爱尔迪雅修女语气真切且钦佩的对我说到,而我只想冲她翻个白眼。   

       

    “您也不差。”想到她第一次看到帕斯奎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蹲在来问对方是不是女神的化身时,我是真的觉得没准自己还有救:“毕竟我也是个小说家。”虽然是三流的那种,但是这种超现实的场景出现的时候终归还是有点优势的。   

       

    “为什么要去伦敦?”在我这边碰了个软钉子后修女再一次把头和话题转向了帕斯奎,而后者纹丝不动的一直保持跪坐的姿势微笑着为她解答,一点不耐烦或者异样的清晰都没有。   

       

    “因为M先生从一位军官的手上抢过了我,并且还欠了一笔不小的赌债,因此他要逃命,所以我要带他去伦敦。”帕斯奎轻描淡写且客观的说着我不争的事实,让我羞的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还好爱尔迪雅修女对我这些堕落的故事并不感兴趣所以根本没把那原本少的可怜的注意力分给我任何一点,但这完全没改变我焦虑的现实——短小的蓝色铅笔的末端依旧被我啃的坑坑洼洼、不堪入目。   

       

    “哦不必如此羞愧我亲爱的,放轻松点,我们谁也没看不起你或者责怪你。”看到我这番怯弱的姿态帕斯奎‘咯咯’的轻笑了起来,而爱尔迪雅修女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一样,依旧悠闲的躺在床上、蓝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帕斯奎。   

       

    “如果你真想让我放松点,行行好,天已经放晴了、跟爱尔修女出去散会步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我有点烦躁的说道,然后转过头不再看她们、独自在火光的照映下修改起我的文字来。   

       

       

    帕斯奎没再说话,虽然我没看她,但是听着那清脆的‘咔哒’声不断地响起我就知道她接受了我的建议——帕斯奎喜欢在晴天里散步、而爱尔迪雅修女喜欢一声不吭的跟着她,同时帕斯奎有一把非常漂亮的洋伞,谁看了都会喜爱的不得了那种,外面的伞面用黑白的色块交错拼接、金色的线条勾勒出一些神秘的符号充当边缘线,而伞边一圈洁白的蕾丝和串着珍珠的金丝线我相信绝对是小姐们的挚爱,至于伞的内面那片神秘少见、漂亮的能让一切词藻都黯然失色的星空,我想绝对是这把伞是无价之宝的最好体现。   

       

       

    “每个人都爱泰晤士河。”在休息室的门关上前,爱尔迪雅修女一句含糊的声音钻进了我耳朵里,让我摸不到头脑的同时心烦意乱。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直到很久以后今天我也不得知,但是我却依旧记得那天午后从窗户外飘来的、属于帕斯奎的阵阵歌声。   

       

       

    “Please don't leave me here just watch me dance.”   

       

       

    我趴在脏兮兮的窗子上,看着不远处的草地上帕斯奎正撑着伞,慢悠悠的哼这歌、从那里走过,爱尔迪雅修女跟在她身后。   

       

       

    I knew you'd no longer be here when the summer was over.   

       

       

    And now I knew you'd be back without any words or hints.   

       

       

    It must be fate.   

       

       

    明明帕斯奎就在我眼前不远的地方,但是那歌声却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音乐里夹杂着被水淹没般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是好几个世纪前留下来的。   

       

    但尽管如此,我想,尽管如此我依旧没改变自己的想法。   

       

       

    现在和帕斯奎在一起的时光依旧是最坏的那一段。   

       

       

    END   

       

       

       

       

       

       

       

       

       

       

       

       

       

       

    后记:   

       

    待续未完,算是上半年倒数第二篇投稿……   

    写的很烂有机会可能会改把…再议   

    帕斯奎唱的歌◤《fish in the pool》: http://music.163.com/song/31861287/?userid=357200121◢因为觉得好听就用了……BUG就BUG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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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5) 收藏(5)
    • ELEC:

      先踩个沙发

      2017/02/10 18:12:05 回复
    • ELEC:

      你真的写得飞快,我对着字数统计拒绝承认亲妈对于修女的描写还不如一个后妈来得多(什么比喻??)

      哎呀最喜欢看别人写眼睛了,又蓝又绿的眼睛也是我执着的一个点,既然你提出了会在不同光线下变色的点那么我就欣然采纳,只后多写写她的眼睛吧

      我很意外你居然抓电波抓得这么准,这个修女太可爱了看着她滚来滚去我也想滚来滚去(你

      K先生的打脸真的很光速,但是看全文终于搞懂了你想表达的他们的关系,千言万语总结成一句“这女孩真可爱”就够了

      看到对话的时候我几乎要笑翻过去!您真是太有才华了,把我们俩扯皮的点抓得这么准!我真是太佩服您了!(NTM

      我很好奇你们要去伦敦干什么,我蹲着看你的长篇连载

      2017/02/10 18:22:52 回复
    • Nazora:

      字数吓人,看见后记迷之心疼,你要加油

      想了想RM相处感觉好迷幻啊像邪教似的,还是自认为是国教的邪教,这组合吓人。这华贵的洋装脑内却建模不成功,期待起法西斯的人设图600min

      2017/02/10 19:03:06 回复
    • AYUR:回复 ELEC

      都不敢回你生怕说点啥你就要揪着我在婚外情的道路上狂奔

      我还能说啥,等你写!删稿一时爽,找不到火葬场

      我觉得你不用担心我的电波,我好擅长的 从日系写到欧美 无所畏惧!

      2017/02/11 02:09:08 回复
    • AYUR:回复 Nazora

      我张口就是一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我努力我发奋我图强

      是 搞懂了RM以后真的感觉能直接变成理论大战 太迷幻了

      写的人脑子里都没模 先这样吧(转移话题

      2017/02/11 02:11:44 回复
  • Tell Me You Love Me

    AYUR
    2017/01/13
    +展开

      

    起因都是因为亚伦·菲尔德编写了一条短信。    

        

    ‘亲爱的弗雷克……’他本来是想这么写的,但是就在刚刚把对方那法国人独有(也许并非独有,但是他就想这么说)且烂长透顶的名字的最后一个单词打下的那个瞬间,亚伦就重新在心中几乎算得上是条件反射的默念了一遍自己前一秒用二十六键键盘编写的连一个句子都算不上都短信开头,随后后一秒在恶狠狠的打了个寒战后都将其毅然决然的删除了——他用力的摁着手机上的删除键、力道之大甚至能让人听到作为手机屏幕的玻璃‘嘎啦嘎啦’凄惨呻吟的声音,但实际上很遗憾的是没人听见、各种意义上。    

        

    谁他妈的会在火车站听到一个研究生摁手机屏幕的声音?答案显而易见当然是没有的。亚伦冲着火车站富丽堂皇(是的,他就觉得是富丽堂皇,因为他现在只能想到富丽堂皇这几个字了,他不想辩解什么、他现在是真的很累了甚至连思考都觉得累得要死)的天花板深恶痛绝的翻了个白眼——不要给你死前给你的初中同学、高中同学甚至是大学同学发任何真情流露的东西,就算是遗书也不要更何况是一个单词,因为这只会让你逐渐腐烂的尸体在泥土里被虫子啃食的同时你生前的各种羞耻又愚蠢的事情被人们当做笑料一般的翻出来在饭桌上或者是下午茶时津津乐道,而从另一方面如果你人品好的话他们在聊起那些要命的事的时候还会装作一幅悲伤的模样同时假装自己很有学问的、惋惜的大谈空谈几句(“哦可怜的菲尔德,他甚至都没能拥有一场罗曼蒂的浪漫邂逅。”亚伦觉得自己都可以在脑子里自行演绎出弗雷克评论他的时候的腔调——他妈的,那个法国佬肯定还会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的向别人炫耀他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在这种‘无心插柳’的事情上该死的生意人总是擅长的让人无话可说,为什么他就不能做一个无性取向主义者?),总而言之或者说综上所述,亚伦·菲尔德删除了他最开始编写的那条短信的开头、然后开始思考起下一个新的开头。    

        

    耶稣啊、还是请救救我吧。做了整整二十五年的无神论者亚伦·菲尔德第一次这么绝望,他就这么傻得要死手足无措的站在L市最大的火车站里,拖着一个纯黑色的中型旅行箱、拿着手机就这么站在这里活像个离家出走懵懂无知的高中生——看在上帝的份上,他觉得他都要杀人了,他只是想偶尔的做个好人,原计划只是他代替忙的四脚朝天的导师到N市的中央大学去做个演讲(甚至连做都不算,他只需要读完演讲稿就好,加上一点点的深情并茂的朗诵技巧就更完美了的那种)然后再回学校就好了,整个短程旅行几乎花不了三天的时间,但是结果到头来亚伦却在自己最为万万没想到的地方摔了个粉碎性骨折。    

        

    他想过如果去N市的那天错过了火车的话就干脆不去,他想过如果演讲那天迟到了就干脆赞美一番N市的缤纷夺目,他想过如果错过了回来的火车那就干脆多住几天或者直接让弗雷克派专人来接他,但是当了整整二十五年的独立生活能力完废的人他却完全没有将‘如果自己下了火车但是自己的导师正在忙着上课、自己的大学同学正在忙着发家致富的话他该怎么回学校,或者是说坐什么车才能回学校如果他不知道(他本来就不知道)的话该怎么办’这个当下真的发生了的、困扰了他已经两个小时的问题放在心上。    

        

    想到这里亚伦·菲尔德觉得他必须要给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勉强算得上是唯一的亲人的奥丽娜·安吉利亚太太写一条短信了,而且还是遗书性质的那种。    

        

    亚伦觉得自己真的是恨死了火车站,尤其是这种处在小节假日期间的车站,虽然人流没有新年或者圣诞的时候那样令人恐惧,但是仅仅是看着现在的人来人往与络绎不绝就足以让他奔溃了,最开始他下火车的时候情况还好过一点、他找了个一个休息用的长椅坐下然后冷静的思考着对策,结果坐了不到半个小时就有三个母亲带着一共六个孩子在他身边坐下过了——第一个母亲是一位白人、有着一头金色的大波浪,亚伦觉得她真的很好看,就像是她的两个女儿分别拽着他的长围巾真的差点就要把他勒死了一样,第二个母亲是个黑人、她原本褐色的双鬓已经斑白,亚伦从道德伦理上的角度来说是很尊敬她的,但是她儿子就不怎么样了——那个嚼着口香糖留着棕褐调的爆炸头(他不知道那发型称得上称不上是爆炸头,但不论如何亚伦觉得那发丝真的卷的又点过分了)一直盯着手机看个不停、手指头也在屏幕上来来回回的刷了个不停,终于在他看着都觉得手指头疼的时候他妈妈带走了他,只是一直到最后的时候亚伦都没明白为什么对方要给自己偷偷塞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手帕,虽然他不介意性取向的问题但是他们都一直在看手机也不能代表他们来电吧?亚伦把自己所有的冷漠都企图化为一个白眼献给耶稣基督,只是他没想到在远远的看到那个女头发的女人带着她那个同样拎着一大堆购物袋的女儿向他这边走来的时候还会附带上自己离开长椅这个选项。    

        

    到最后也就是现在亚伦选择了站着,因为站着不但可以让他更清醒(他可不想在火车站莫名其妙的睡上一个晚上,尤其是要是看到第二天手机上有成千上百个来自他的导师的未接来电的话,他会尴尬到崩溃的),另一方面火车站人现在远算不上是特别多所以正常人都不会撞上彼此的,而如果真的有人撞上了他、无意间踩了他一脚的话,恭喜他了——L市中央大学心理学研究生,被L市最大财团第一继承人评为的‘本市第一大危险人物兼第一反社会人士’的亚伦·菲尔德先生就要好好的跟他聊一聊了,用拳头或者是旅行箱。    

        

    “(哦,天啊,先生!我很抱歉,真的!)”    

        

    亚伦后来觉得其实有的事情还真的就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你想什么就来什么,而且还是不论好坏的那种,当那位有着一头好看的金发、梳着乖巧的双马尾的女孩子勇者她那极为不乖巧且又细又长的鞋高跟用力的踱步在他的脚上的时候,亚伦觉得对方回过头来看自己的表情一半是因为踩了人的歉意而另一半估计是因为被自己冷漠且麻木的表情吓到了,也许他需要修正一下之前的声明而也许他不用,毕竟无论如何他都没丧心病狂到对一个女孩子(好像还是个未成年?)大打出手,再加上对方很明显是个聋哑人。    

        

    是的、聋哑人,显而易见的,亚伦·菲尔德无奈的笑了笑——每当回想起他被弗雷克·布里萨克那个混账室友坑蒙拐骗去特殊学院教聋哑人手语的那个璀璨明媚的夏天,他都有点哭笑不得,不知道是应该感谢对方让自己多掌握了一门‘语言’好还是直接把对方那张不论是一天二十四个小时还是一年四季都‘你他妈欠我八百万你知道吗’的脸揍个‘璀璨明媚’好。    

        

    “(这没关系的,你需要什么帮助吗?)”亚伦活动了一下手腕,微笑着用对方唯一与他人的交流方式和对方攀谈起来——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和蔼可亲一点,所以他努力地用面部肌肉支撑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尽管他的脚现在依旧疼的要死要活:“(我希望能帮到你。)”    

    “(哦天啊,这可真是太好了!谢谢您!)”再看到亚伦熟练地手语后女孩子那双翠绿的双瞳明显的闪烁了起来,她很兴奋于自己能够如此幸运的找到一个会手语且友好的人:“(我从N市来找亲戚,请问您知道如何从这里抵达中央大学吗?)”    

        

    亚伦开始删除自己手机上作为遗言的短信了,因为他现在连遗言都不需要能够立即去死了。    

        

    为什么所有事情都要凑到一天来,说真的、为什么?亚伦开始觉得自己有点精神恍惚了,他承认自己的脾气真的很暴躁除了自己的法国佬室友没人能受得了(而对方能受到了他的原因还是因为亚伦受不了对方那张冰箱脸),而且干活办事上面也不是特别靠谱洗衣做饭统统不会是那种大学里典型的除了脑子好使剩下没有任何的会做的事情的人,但是不论再怎么说他虽然不能保证未来但是在过去的二十五年里他绝对没有做任何挑战人道德底线的事情(脾气底线就是另一码事了,他在心里暗暗的补充了一句),所以说不论如何……    

        

    “(您想要去中央大学?哦这很简单,不用担心,你从F口出去后向着那边的大教堂走差不多两百米就能看到一个车站,在那里有一辆直达公交。)”亚伦紧紧地盯着那双手,然后很没有出息的吞了口口水,因为那实在是太好看了以至于他不但放弃了思考这个男人究竟是从哪个角落冒出来横穿到他跟女孩之间的,也造成了未来的三年里他可能都愧对自己的那双常年沾染着因为钢笔碾出的粉红色的压痕以及乱七八糟的墨水的手了“(不要担心教堂的问题,那真的非常显眼,如果实在不行我可以陪您一起去。)”    

    “(不必了,我觉得我可以找到!真的很谢谢您先生!不知道能不能知道您的名字,)”女孩松了一口气然后熟练地从随身携带的包包里摸出了一个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递给了还在痴心妄想的亚伦:“(希望您能给我留个联系方式,我希望有机会能感谢您!)”    

    “(我很期待,祝你旅途愉快。)”亚伦笑着(他现在已经很勉强了,因为他根本不想笑,他妈的、根本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他现在笑好吗)给对方签了名,然后在写电话号码的时候特意把最后一位写错了——反正他是不想再遇到对方了,尤其是在大学里,那实在是太让人羞耻了,一个大学生在学校里读到了研究生然而却不知道怎么从市里的火车站回到学校,不论是谁知道了都会先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然后再狠狠的嘲笑一番的。    

        

    我真是恨死这些事了,亚伦·菲尔德这么想着,然后转过头撞上了为少女解答了问题的那个聋哑人的脸、以及他那双好看的像他的手一样(恋爱中的人可能都是智障,事后他想起这个比喻只想狠狠地给自己来一巴掌)的蓝眼睛和微笑。    

        

    于是最终亚伦把自己所有正在编写中的短信全都一股脑的删了,因为他觉得活着真美好。    

        

    “(好吧,这位先生,女生优先的原则,我希望您别介意,)”不,我介意,我超级介意。亚伦在心里尖叫道,但是实际上不论遇到什么情况他都绝对不会真的说出来的——为了那操蛋的道德伦理以及自尊心之类的:“(您也不知道怎么抵达你的目的地吗?)”    

    “(……)”是的,你面前站着一个在火车站忧伤了两个小时的本市人,而这个本市人找不到自己读了整整七年的大学,而且这个本市人还并不在乎自己找不到自己学校的事情而是一直在盯着你的手看——亚伦觉得自己把这些事情都跟对方讲了以后估计也就只能在神经病院度过下半生了,只是不知道他们会确诊他是记忆障碍还是心理变态。    

    “(哦,这没什么的!)”似乎体谅到了他的难堪,对方很体贴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为他解释起来:“(虽然N市离L市很近但是两地交往并不频繁,所以初来乍到不知道去哪儿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给您推荐几个地方,比如伦敦大桥……)”    

    “(对,就是伦敦大桥!我很想去伦敦大桥!)”好吧,这是当然的了,当你拿着从N市到L市的火车票手里拖着个旅行箱脸上还一脸迷茫,不被认作是外地人才见了鬼,但是这些事情都不重要、一点也不——亚伦突然打断了对方的话,然后(梦寐以求的)抓过了对方一只微凉又好看的手在上面写了起来:“(我叫亚伦·菲尔德。)”这才是最重要的,他想。    

    “(这是个好名字,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有车可以送您一程,)”对方笑着和亚伦握了握手,然后抓住他的手在上面认真的拼写了起来:“我叫柯利福德·史密斯,很高兴认识您。”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高兴的实在是不得了了——当坐在柯利福德的车里时亚伦满脑子里都是这句话,他觉得这是他有生之年以来、为数不多的几次与别人搭讪中最为成功的一次了,而且还是没有之一的那种,唯一让他有一点不满的就是一个聋哑人居然比他一个正常人还熟悉L市(虽然正常的本市市民都比他这种废人熟悉),而唯一一点让他感觉遗憾的就是柯利福德是一个聋哑人,不过希望没能误解的他的意思,亚伦颇为不甘心的想——要是柯利福德是个正常的人话他们不但可以唠一路的有的没的加固彼此之间的感情,而如果他们相处得好的话说真的亚伦觉得就今天晚上他们就可以更进一步了——但可惜这都是如果。    

        

    不过现在也很完美,当亚伦站在伦敦大桥上微笑着将柯利福德的手机号存进稀稀拉拉的通讯录后心满意足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打开了通话记录,看着上面十七个来着弗雷克的未接来电(里面甚至有两个是来自莱特·佩尔艾斯的,不过他觉得打电话的肯定都是一个人)、又眺望了一下已经远去了的柯利福德·史密斯的车后才恋恋不舍的拨通了回去。    

        

    “你在哪呢?”弗雷克几乎是秒接起了电话,他那声音冰冷的从那边传来,虽然音量不大声调不高但是还是刺痛了亚伦的耳膜。    

    “我在伦敦大桥呢,”最失策的事情他觉得还是穿的太少了,亚伦吸了吸鼻子、把脖子又往单薄的大衣里缩了缩,他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觉得不怎么亏,心情更加愉快了:“快点来接我啊,顺便帮我带件棉大衣,这破天气实在是太冷了!”    

    “你要是不加上后半句我就要以为你准备跳河自杀了,亚伦·菲尔德你他妈是不是有病,你知道你在哪儿吗我还催我来接你,你冷死算了,求你了。”弗雷克咬牙切齿的话让亚伦清醒了一点,但是他确实还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过按照对方声音里混杂着的各种噪音(很明显对方又开始违规超车抄近道闯红灯了,是的、又,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弗雷克这么擅长干这些事,但他觉得这就是为什么弗雷克平日里雇了个司机的原因)以及难得粗暴的发言来分析,亚伦顿时觉得自己有点心虚所以一直没出声:“他妈的,我们的大学在L市的东边,伦敦大桥在L市的西边,如果你不给我一个理由我就直接把你撞下桥。”弗雷克下了最后的通牒。    

    “好吧,开始是我忘了怎么回学校,然后遇上了一个人。”亚伦无奈的蹭了蹭鼻子坦白道。    

    “然后那个人就把你带到伦敦大桥而且你还没反抗?”    

    “他超是我的菜所以我没好意思说。”    

    “那真奇了怪了?你居然没约他今天晚上在伦敦大桥附近找个宾馆交流一下,我的意思是……怎么着你们也应该为了交流感情吃顿饭什么的吧,你是聋了还是哑了?”    

    “呃,实际上问题就在这里,”亚伦抬起头深深地呼吸了一口伦敦大桥傍晚潮湿微凉又新鲜的空气然后说道:“我们俩依靠手语交流的,因为他是个聋哑人。”    

    “那好吧,总之我只希望你家安吉利亚女士不要因为我把他养子间接地和一个聋哑人撮成了一对所以就放弃我们之间的项目,就这样吧。”弗雷克很冷淡的回应了亚伦,然后挂了电话。    

        

    “好吧,至少他的态度不坏。”亚伦又点不知所措的看着‘通话结束’的页面看了很久,在也思考了很久终于确定了对方没有话里有话后耸了耸肩轻松地自言自语了起来。    

        

    紧接着亚伦·菲尔德开始编写一条新的短信,一条发送给柯利福德·史密斯希望能邀请他后天中午吃一顿饭作为表达他带他来伦敦大桥的谢礼。    

        

    ***    

        

    “所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奥丽娜·安吉利亚在问自己的养子亚伦·菲尔德这句话的同时将锅里的鸡蛋饼漂亮的翻了个个,她问的语气有点漫不经心、因为她更多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架在一边的食谱书上,水蒸气把她的老花镜弄得乱七八糟但她却没有一点不耐烦。    

    “总之就是我刚刚说的那样,”亚伦躺在沙发上,他正枕着自己的书拿着遥控器百无聊赖的盯着电视机看着:“我给他发了短信,然后他同意了,于是我问他他的坐标在哪里,结果发现他就是我前几年的暑假被弗雷克坑去教手语的那个特殊学校的志愿者,而且他的公寓也就在中央大学附近,所以我们就在他家附近随便找了个餐馆吃了一顿——我付的钱。”    

    “你不需要强调最后那句,你花的都是我的钱好吗?认真的亚伦,为什么你不知道请他到家里来,我记得小时候你一直很认同的我的厨艺的,而且让我见见你未来的男朋友也不是什么坏事,我又不恐同。”安吉利亚一边絮絮叨叨的用着老年人独有的那种条理清晰逻辑缜密的发言质问着亚伦,一边将新鲜出锅的蛋包饭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她用围裙擦了擦手和老花镜瞪了一眼还躺在沙发上懒懒散散的亚伦。    

    “好吧,丽娜我爱你,请不要因为这个就破坏了我们的母子情谊,你要知道恋爱中的人都比较享受二人世界也都脑子比较容易短路,再说拜托我们仅有一面之缘好吗?你确定我直接让他见你不会把他吓走吗?”亚伦翻了个白眼然后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他关上了电视拿起书坐到了餐桌旁:“我一直爱你的厨艺,真的,相信我,还有其实从一开始我就已经单方面宣布他是我男朋友了。”他一边用勺子摧残着那红澄澄的米饭一边毫不在意的说道。    

    “哦,那看起来自从你们吃完饭后的这我不知道的三个月里你们干了很多事。”安吉利亚太太的语气里多带了点戏谑的味道,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可可来陪伴她自己听完亚伦用那干巴巴的语言叙述的,他和柯利福德度过的那些那应该是很浪漫的日子。    

        

    其实有一点不准确的是这一切发生并不是由亚伦请柯利福德吃饭这件事开始的,应该是两个人吃完饭以后柯利福德说这里的灯光又点太暗了他们可能没法很好的交流、所以邀请亚伦到里餐厅不远的他家里坐坐开始的,而当然亚伦很乐意这么做——冬夜里的寒风要命的冷,不抗冷的他几乎想把自己缩成一个球然后滚随着柯利福德到他家,‘狗屎,这根本就是狗屎。’他一边咬牙切齿的想着一边不能再努力地把自己往围巾里又缩了一点(他还戴着顶帽子,亚伦整张脸几乎只剩下一个缝露在外面了,还是为了看路或者是柯利福德)‘为什么一年一定要有四个季节,为什么冬天这个狗屁季节这么冷?’他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冻僵了,连思考的问题都是那么的毫无意义,直到柯利福德突然一把抱住他的时候他整个人才如梦初醒,或者更为贴切一点的来说——春回大地、春暖花开。    

        

    “(好吧,现在我知道您很怕冷了,小心点。)”柯利福德的手环着亚伦的腰,他在他的腹前、在那微弱的灯光下跟他说着话,亚伦一边怔怔的看着这不知道为何他觉得带着点色情味道的画面一边瞥了一眼刚刚从他身边差点蹭过的一辆车,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真的是个聋哑人——这实在是太丢脸了,而另一方面他居然(也许并不需要用到居然)知道他怕冷。    

    “(谢谢你…我的意思是,真的,我……)”亚伦有点手忙脚乱了,他在昏暗的路灯下希望能把自己的意思传达给柯利福德,但是最终他还是失败了——柯利福德那双好看的要命的手还紧紧地扣在他的腰间,他那及肩的中长发和平稳的呼吸声蹭着亚伦的脖颈,让后者寸步难移。    

    “(没事,这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我只希望下次您能提前告诉我,所以现在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走。)”柯利福德说着,然后拉住了他的手,同时他把自己的大衣解开然后分了一半给亚伦——亚伦紧贴着柯利福德、就像是雏鸟依附在母鸟的羽翼下一样(虽然这个比喻不是那么的贴切),而柯利福德的手也紧扣在亚伦的肩膀上。    

        

    他紧紧的揽着他,他们就这么慢悠悠的在黑夜中行走,亚伦·菲尔德觉得身子还是很冷,但是他的全部内心都被炙热与温暖填满了。    

        

    老实说他从来不相信一见钟情这狗屁玩意,直到柯利福德把他依然决然的扣在怀里、分了一半大衣给他然后还对他露出亚伦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的时候他就觉得他信了,对、就是这样,亚伦·菲尔德终结了自己原先长达二十五年的不婚主义者的身份。    

        

    “我对柯利福德·史密斯一见钟情,然后我们打算下个月结婚了,就是这样。”亚伦吞下最后一口蛋包饭,然后抽了张手纸一边擦嘴一边轻描淡写的对他年迈的养母说道。    

    “这根本就是……”    

        

    “这根本就是疯了!”    

    “好吧好吧,妈妈,随您怎么说,但是大中午的能别吵到邻居就别吵到吧,”柯利福德坐在沙发上打了一个重重的哈切,他看着茶几上摆着的那个装着他买的订婚戒指的红色绒盒、然后又抬起头看了看一脸混杂着愤怒和惊讶的父母,毫不在意的挥了挥手:“而且这也不是在N市,这是我租的公寓,要是太吵的话房东会让我直接滚蛋的。”    

    “柯利福德·史密斯!你妈妈在很严肃的跟你说这件事!你知道这件事有多重要吗!”史密斯先生异常愤怒的吼道:“我下个月结婚了我们却一丁点消息都不知道,要不是你妈妈今天来看你给你收拾屋子我们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我们儿子结婚了?”    

    “哦不会的,这得看情况吧?”柯利福德随意的摆了摆手——天啊,他就知道他不应该把戒指藏在屋子里而是应该随身携带,虽然这样容易丢但是……柯利福德仰起头对着公寓的天花板翻了个白眼,好吧、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你的看我们的安排,如果我们结婚后决定在N市买房子那我们度完蜜月就会去见你们,如果我们要是在L市买了套房子的话,那可能就会晚一点、但是圣诞节的时候会回家过。”    

    “这还真是想的清清楚楚是吗?”史密斯先生冷漠的说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他严厉的质询在柯利福德听来就像一个陈述句,所以他也不打算隐瞒。    

    “因为我不知道啊,拜托,”他无辜的解释道:“我三个月以前刚在火车站里见到他,我哪里知道三个月以后我们就会结婚,或者说我哪知道他会同意和我结婚。”    

    “等等,他?”史密斯太太突然坐直了身子。    

    “是啊,他,”柯利福德摊了摊手:“他叫亚伦·菲尔德,二十五岁,是L市中心大学心理系的研究生,明年就可以考博士了,哦对了顺便一提他是个聋哑人。”    

    “聋哑人?!柯利福德·史密斯!你要准备和一个男人结婚还是一个聋哑人?!”史密斯太太无法控制的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而史密斯先生的脸色也终于黑的不能再黑了——柯利福德叹了口气只能庆幸他们马上就要买一套房子所以他很快能从这个公寓里搬出去,房东太太是个好人所以他不希望他因为邻居提出他扰民向她要求把柯利福德撵走而左右为难。    

    “好吧,男孩,听着,我跟你妈妈真的是跟关心你的感情问题,所以我们尊重你的性取向问题或者说我认为性取向这件事不是个问题。”过了一会儿史密斯先生铁青着脸说了起来,他很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柯利福德看得出来:“我们希望你能幸福,所以在你大学几年里每次假期我和你妈妈都会要求你去参加志愿者活动,结果你做了四年的向导志愿者没给我们带回来一个游客也就算了,在第二次做手语志愿者的时候就给我们带回来了一个聋哑人,说真的柯利福德,你是认真的吗?”    

    “好吧,可是你必须承认聋哑人要比游客好带回来的多。”柯利福德挠了挠头发,有点无可奈何——哦,向导,对的就是向导,说真的他不是做向导的料子、就像是他从小到大不擅长获得真正的朋友一样,他本来已经认定了自己是一个不婚主义者了(爱情比友情更难得的角度来看,他认为自己不婚多半原因是自己得不到爱情,不过说真的没关系、他并不在乎,在遇到亚伦·菲尔德之前他都是这么想的),直到在三个月以前他无所事事的在火车站附近踱步等着接跟自己一样来L市做志愿者的同学的时候、在透过不算密集的人海看到那个有着一双漂亮的如红珍珠般的眼的男人和他那好看的笑容的时候,他就那么控制不住自己走了过去、然后支开了那个看着他的笑容的女孩子,让对方看着自己露出了微笑。    

        

    当他在他手心上写下‘亚伦·菲尔德’这些英文字母的时候柯利福德觉得自己的心狂跳不止,他从来没有这么感激过自己拥有做向导的经验和会手语这门语言的事情,因为他知道他能够依靠这两个曾让他痛苦无比的东西得到他真正想要的。    

        

    当亚伦·菲尔德对他笑的时候他就要他,柯利福德·史密斯想要他的笑容、想要他的双眼、想要他的双手、想要他的心,想要关于亚伦·菲尔德的一切。    

        

    想要他看着他、直视着他,他想要把亚伦·菲尔德整个人都装进眼里。    

        

    或者说他已经住进了柯利福德的眼睛里,因为后者已经再也看不到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    

        

    “总而言之我不在乎他是不是聋哑人,说真的,我要跟他结婚,就是这样。”    

    “……至少让我们见他一面。”    

        

    史密斯先生在面对自己儿子多年来第一次暴露出的如此强烈的、强硬的态度后终于选择了退让,他整了整身上的西服想要拿走茶几上的那个装有订婚戒指的盒子,但是在手指马上就要碰到它之前就颤抖了一下后停了下来——他看了眼柯利福德,后者还是一脸随意的的坐在沙发上,在短暂的尴尬后柯利福德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他坦然的站起身然后很果断的把盒子塞进了史密斯先生的手里。    

        

    “你们会喜欢他的。”他说的果断、谁听了都不会质疑,连史密斯先生都有了瞬间的认同。    

        

    这根本就是疯了。他在心里感慨道、语气里多了成倍的无可奈何。    

        

    ***    

        

    事情出现转机是在五月的第一天下午二点亚伦牵着柯利福德的手站在对方公寓的门口作为标志而开始的。    

        

    “(没关系了,我跟他们谈过了,他们不会为难你的。)”柯利福德轻轻的拍了拍亚伦的肩膀,后者摇了摇头企图隐藏起自己的焦虑、但是柯利福德对他的那些能够充分体现出亚伦现在非常紧张的小动作(比如他抱着他的书,紧张的时候他几乎离不开它)再熟悉不过了——在过去仅有的三个月里他们已经对对方了解的不能在了解,就像是他们已经结婚了二十五年一样。    

    “(好吧,好吧,我会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像一个合格的准丈夫。)”亚伦深吸了一口气——操,他在心里骂道,他恨死了见家长这件事,原先看那些打发时间用的狗血电视剧的时候他还会因为女主角见男主角家长太紧张导致频频出丑而嘲笑对方,但现在出丑的反而成了他本人。    

    “(亲爱的,你已经是了。)”柯利福德捏了捏对方的手,然后低下头想要给亚伦一个安抚的吻,但是被对方摇了摇头躲开了。    

    “(告诉我,说你爱我。)”亚伦严肃的对柯利福德说道:“(请你……)”他本想对他说‘求你了’,但是很快他的手就被柯利福德抓住——他抓过了他的手,在手腕上留下了一个忠诚的吻,他抓着他的手十指相扣,然后在他的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竭尽全力的安慰着亚伦。    

    “(我爱你。)”柯利福德说:“(我爱你。)”    

        

    后来在事情结束以后过了差不多三年后亚伦跟柯利福德有一天就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似的坦白跟他说就在柯利福德跟他说‘我爱你’的时候他就做了个决定,要是史密斯夫妇不同意他们俩的事情的话他就找安吉利亚让她帮他们俩人私奔。    

        

    柯利福德深吸了一口气——他现在已经站在了门前,已经没有了退路,他跟亚伦两个人紧紧的握着手,交合之处全都是汗水,柯利福德不知道那是他的还是亚伦的,或者是说他们两个人的皆有,但是现在他只能选择开门,这是唯一他明确的事情——柯利福德把手放在了门把上,然后他拧开了门,亚伦跟他拉着手大步流星走进了他们都很熟悉的这间公寓、都走进了他们都很熟悉的那个客厅,他们曾经在那里接吻、裹着被子靠着彼此睡了一晚上,现在客厅里站着一脸严肃认真的史密斯先生和紧皱眉头的史密斯太太。    

        

    这才是真的没退路了。柯利福德想、然后他开了口。    

        

    “妈妈,爸爸,”他说:“这是亚伦,亚伦·菲尔德。”    

        

    亚伦顿时愣在原地、直到撞上柯利福德担忧的眼神和史密斯夫妇探索的目光他才反应了过来。    

        

    “我操,”他说:“你会说话。”    

    “…”柯利福德顿时也楞在原地,他像个机器人一样一点一点的扭过了脖子:“你也会说话?”    

    “为什么我他妈不会?我又不是聋哑人?!”亚伦睁大了眼睛,所以现在到底是一个什么情况?他男朋友他们都要结婚了对方还以为自己是个聋哑人而很明显的对方也以为自己是个聋哑人,亚伦·菲尔德有点崩溃的看了看已经崩溃了的柯利福德,又看了看不知道是被他俩戏剧性的展开吓到还是被他粗鲁的发言吓到的史密斯夫妇。    

    “你不是聋哑人那谁是?”柯利福德毫无意识的喃喃着一个智障却又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等等,所以说从始至终……”    

    “从始至终只有那个问我路的女孩是个聋哑人好吗?我只是会手语!”    

        

    顿时整个公寓里的气氛都僵硬了下来。    

        

    直到柯利福德·史密斯爆发出一阵大笑。    

        

    “哦,天啊,哦,天啊对不起我就是控制不住……天啊,”在亚伦和史密斯夫妇都终于要以为柯利福德疯了之前他停下了笑声,一边弯着腰擦着眼泪一边走向了史密斯先生:“哦亚伦、亚伦,天啊,你说我该怎么办,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呃…知道什么……?”亚伦也有点脑子转不过弯来,他已经搞不清状况了、他确信自己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想想了,自从知道自己男朋友兼准丈夫在十分钟前从一个聋哑人变成了一个该死的正常人以后他就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你知道我他妈的不在乎吧,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正常的、也不在乎你是不是聋哑人,这些狗屁我都不在乎,你知道的吧?”他劈手从史密斯先生背在身后的手里拿了什么东西,然后大步的逼近了亚伦——亚伦非常的紧张,这是他第一次听柯利福德的声音,而就如同他曾经妄想的那样柯利福德的声音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尤其是声音因为对方长时间的沉默而染上了一点沙哑的味道的时候,天啊。亚伦几乎想狠狠的捂住自己的脸,他连耳朵根都已经红透了、他的双腿都因为对方的低语而开始打颤:“当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是想要你。”柯利福德单纯的说着自己的心里话(真的很单纯,他发誓),但是亚伦·菲尔德只是在想——天啊,老天爷、上帝啊、基督耶稣,是谁都行赶紧让柯利福德·史密斯这个傻子闭嘴吧,不然他都保不准自己会不会丢脸的当着对方家长的面射在裤子了,他认真地。    

    “好吧,也许我原先…呃,我不知道……不是我的意思是……后面那句我不知道前面那句我知道…”亚伦胡言乱语道,他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真的太近了(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简直有点搞笑)尤其是当对方父母还在看着的情况下他觉得自己应该往后退一点,但是柯利福德就是那么紧紧地盯着他、强迫着他直视他,让他一动都动不了。    

    “好吧,如果你知道的话。”就在亚伦还在纠结的时候,柯利福德却猛地又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亚伦已经放弃思考对方究竟要干什么了,但他只放弃了五秒:“你不能错过这个。”    

        

    “我们结婚吧,亚伦·菲尔德。”柯利福德·史密斯在亚伦·菲尔德面前单膝跪下,他将那个红色绒盒打开,一枚闪闪发光的钻戒正盯着对方。    

    “…所以那我还真是不能错过这个……是吧?”在短时间内经历多多次冲击以后亚伦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他鼻子酸的要死但还在控制着自己别像个姑娘似的哭出来。    

    “是的,所以你的答案?”柯利福德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一脸狼狈的样子,亚伦那感觉这就像是回到了三个月前他在他的手心里写下‘柯利福德·史密斯’这个名字的时候的他们——他一脸狼狈看着对方笑的一脸美好。    

        

    亚伦·菲尔德终于恍然大悟——他们之间并非只是单纯的一见钟情,而是他这辈子估必须得栽在柯利福德·史密斯身上。    

        

    他那么美好,他必须爱上他、他只能爱上他。    

        

    “是的,我愿意。”亚伦释然笑着,用双手扣住了对方的头,让自己那双红珍珠般的眼和柯利福德那双蓝水晶般的眼遥遥对视、相互铭记:“我们结婚吧。”    

        

    所以最终柯利福德·史密斯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他得到了亚伦·菲尔德的笑容、得到了他的双眼、得到了他的双手、得到了他的心,得到了关于亚伦·菲尔德的一切。    

        

    他们最终属于了彼此。    

        

    ***    

        

    “所以这就是你们故事,两个傻子互相以为对方是聋哑人然后谈了三个月的沉默的恋爱,最后还当着一方家长求婚——哦不,求婚没什么,但是也没征求一下家长意见,尤其是家长还特别想给你们建议的时候。”弗雷克一边完美的总结着亚伦和柯利福德奇迹般的恋爱故事(作为伴郎他觉得自己可以这么做)一边举起了自己的酒杯(里面是苹果汁,显而易见的)喝了一口:“让我们祝福这对闪婚的新人吧,我觉得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哦操你的布里萨克,你就不能说点好话吗?”亚伦斜倚在柯利福德身上随意且毫不留情的给了弗雷克一脚弄脏了对方的名贵西服,不过后者并不在意——鉴于不论如何这还是亚伦的婚礼,再加上是个人看到他那张脸上的潮红就能知道亚伦现在已经醉了的情况,弗雷克也懒得和他计较:“我们的爱情故事相当的浪漫,再说你跟佩尔艾斯也是闪婚、有什么资格说我?去死吧你个生意人,哦顺便一提亲爱的你今天的白西服实在是…嗝……实在是太好看了。”亚伦·菲尔德已经彻彻底底的醉了,他胡言乱语的骂着弗雷克,然后像个兔子一样往柯利福德脖子间肆无忌惮又甜蜜的蹭着,而作为他的丈夫柯利福德只能在弗雷克怜悯的眼神下用力的搂着对方以防他就这样滑到在地毯上。    

    “说真的自从你知道他会说话以后你不觉得他还是沉默点比较好吗?”弗雷克跟柯利福德碰了一下杯然后认真的说道:“有相当一部分人都被菲尔德先生好看又纯良的外表所骗,然后被他各种粗暴简单又刻薄的发言弄得打了退堂鼓。”    

    “哦,这没什么,作为他同学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就算他说不了话也不会把自己的本性隐藏起来的,”柯利福德想要耸耸肩,但等到他发现只要他一松懈亚伦就有向下滑的趋势后他就快要决定干脆直接把对方抱起来得了:“就算是在我们谈恋爱的三个月里我也吃了他不少‘鄙视(竖中指)攻击’,因为他很聪明,然后我又不是学心理学的。”    

    “你俩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祝你们新婚快乐。”弗雷克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然后跟柯利福德示意了一下后转身离开了。    

        

    “你别老听弗雷克那混球瞎扯淡。”亚伦昏昏沉沉的抱怨道。    

    “好的,好的,我不听。”柯利福德努力地把对方开始往休息室拖。    

    “你不能不要我!我不会离婚的!”醉的不轻的人开始大叫起来。    

    “我绝对绝对不会不要你的,我只是要把你带回家好吗?”柯利福德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有点头疼了,他身后是还在欢声笑语热闹喧天的人群,身上还挂着个醉生梦死还在闹脾气的丈夫:“你想让我把你怎么带回家?抱回去还是找个拖车?”    

    “都、嗝,都不要,”亚伦打了个酒嗝,睁开了对方的扶持,他用力的扣住了对方的脑袋——柯利福德一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看着亚伦一脸迷迷糊糊的盯着他(他甚至眼睛都睁不开了,柯利福德无奈的想着,又觉得又点可爱),然后对方裂开嘴笑了起来:“我要你说爱我。”    

    “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    

    “再说一次。”    

    “我爱你。”    

        

    最后亚伦忍不住的大笑起来,但是他没笑多久就被柯利福德的一个吻堵住了所有的声音。    

        

    不过这次他没有拒绝他的吻。    

        

    END    

        

        

        

        

        

        

        

        

        

        

        

        

        

        

        

        

        

        

        

        

        

        

        

        

        

        

        

    后记:    

        

    本文剧情取材于某英语考试阅读A篇,但是我忘了是那年那套了……    

        

    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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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YUR
    2016/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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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洛!”   

       

    西维尔站在厨房里,她原本正在削土豆,用着那只整体基调为红、点缀着因常年的磨损而增生了白的塑料削皮刀,让它破旧的、坑坑洼洼的铁皮费力的凌辱着她另一只手里那颗不大的土豆,但当她忙里偷闲的抬起头、透过厨房那脏兮兮的玻璃(昨天刚刚下过雨,因此上面还粘着大量水痕,看的叫人发毛)看到一层层秃兮兮的山丘后蒙罗特的新快递员德里克·罗德正蹬着他那辆老的上面的红漆都快要掉光了的自行车、并且托着一大摞东西向他们靠近时,她忍不住尖叫起来——西维尔·布里萨克将手中的东西一股脑都扔进了水池里、溅起了一圈不小的水花,要是他看到自己这样的反应、西维尔在慌乱之中想,他可能会大骂特骂自己一顿。   

       

    “雷洛!有送信的来了!”   

       

    西维尔努力的尖叫着、用着她那因为很久没得到过清水滋润与身体的休息而沙哑的嗓子,她既不想为他们开门也不想上楼到另一个人身边去,于是选择了继续自己手里的工作——是的,就是这样,就算那个人来敲门也假装没听到就对了、因为今天家里一个人是都没有的,她拼尽全力把所有的精力重新集中回手里的土豆里,然后自暴自弃的一边用一条已经破了个洞的粉蓝色脱线毛巾擦着手、一边走到了通往二楼的楼梯下——但是可能终归是可能,他永远不会看到刚刚那一幕、所以他永远不会骂她,尽管这么想让西维尔十分渴望被对方骂了,但是她还是忍不住的想哭。   

       

    “雷洛,去拿快件!”   

       

    她仰着头冲着那打着旋一路而上的深褐色楼梯喊到,让声音扶着扶手也到阁楼上去,在说完这句话以后她终于受不了了——西维尔用力扔掉了那块破毛巾、眼睁睁的看着家里最后一条毛巾从她手中飞到了楼梯的第十二节上,她无法忍受那粗糙的布料摧残自己已经泛满了皱纹与老茧的手的感觉,那就像是对她如今惨淡不堪的现状的嘲笑一样。   

       

    她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了,于是西维尔蹲了下来,她扯着自己那头黯淡的金发(它们曾经是那么的耀眼,被打塑成最美最蓬松的大波浪的样子,在弗罗里达六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将脸埋在布满了淡淡的泥土味儿(为了让那些脏兮兮的蔬菜得以下咽,那些泥土必须转移到别的地方去)的围裙里,西维尔疯狂的想哭但是又哭不出来,她一遍又一遍的问这自己这样那样的问题(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当初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最后还是认命似的站起了身回到了厨房去——那些事情已经无关紧要了,西维尔把厨房的门锁上后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她坐在门后的一把老旧的木椅上(清理上面的灰尘没花她多少时间)休息着、慢悠悠的吞着水,她把自己关了起来、活像那种敌军已经冲进了家门已经无所依恋准备自杀的少妇,她曾经历过的那种。   

       

    西维尔喝了三杯水,德里克骑车很慢或者是遇到了麻烦,他还是没来,这让她安心了很多、安心到甚至挽起了袖子——天气很冷、所以她今天穿的是自己最喜欢的那条草绿色的长袖布裙,西维尔用短短的、圆润的指甲扣开袖口处的那颗乳白色的扣子,仔细的把长袖叠到了自己的肘部,她看着手臂里侧那条长长的、蜿蜒狰狞的伤疤——德国人的子弹和炸药一如既往的让人能从梦中惊起,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不知道楼上的那个人醒没醒。   

       

    不过楼上的人却知道自己已经醒了,是的、他知道自己已经醒了,尽管直到现在他都没办法把目光聚焦在任何东西上面、但这不值得一提——弗雷克躺在阁楼上的床上已经连续很多天了,他把这一切归罪于蒙罗特的气候:这里没有春天和秋天,只有热的叫人发疯的夏天与冷的叫人连话都说不利落的冬天,现在明明是十月初、但却因为昨晚的一场雨害得他不得不拜托西维尔翻出了他的那件羊绒背心,寒气从潮湿的木墙外渗到了里面,而要死不死的、弗雷克的床正好紧贴着木墙还有那扇巨大的窗子。   

       

    他早上差不多凌晨四点的时候醒来的,连续不断的头疼让他根本无法安然入眠,鉴于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三十六个多月了他也已经不在怨声载道——即便他知道是神经出了问题、即便他知道哪里能治好他,弗雷克却从来没提过那些通往更甜蜜与美好的梦境的方法——他是那么的热爱痛苦与折磨自己,西维尔甚至都为他买好了棺材。   

       

    醒了以后一如平日里那样的、弗雷克没事做,他只能木然的坐在床上:纵然身边有一扇巨大的窗户但弗雷克从没开过他、甚至连窗帘都嫌少拉开,他坐在黑暗中、靠着由冰凉刺骨的金属杆拼接而成的床头坐着,他上身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蓝格衬衫、因为被洗过太多次几乎变成了全白色,外面套着被西维尔翻出来的那件深蓝色红边羊绒背心、而这是他唯一的热量来源,弗雷克那头长长的金发纠结着缠在一起、乱糟糟的堆在他的脖子上和他的背上,但是他一点都不在乎——弗雷克只是坐着、只是坐着,一条腿直直的伸着、撑着盖住他下半身的那块单薄的浅蓝色被褥,另一条腿则盘着、脚底抵在另一条腿的大腿侧,膝盖从被子里露了出来、而这可以使人看得出他下半身穿了一条老旧的深灰色牛仔裤而并非其他。   

       

    “来吧,动动身吧。”在西维尔的尖叫和撞门以及锁门的声音都消失殆尽归于尘埃后,弗雷克终于张了张嘴开始说话了,尽管并没有人听他的、但那难以形容的声调还是微妙的在阁楼的小小的空间里蔓延开来了,而后他用手撑了撑床板,艰难的翻动了一下身体——弗雷克朝着遮着窗子的窗帘伸出了手,外面仅有的光可怜巴巴的投了进来,它们照着他的手、就像如果这么做他就能看清手上那半长的指甲和灰蒙蒙的肤色了一样,但是最终弗雷克只是眨了眨眼(他的双眼无法聚焦,自然是看不到那些细微又触人心弦的东西的,即使他们属于他自己),然后去拿了紧贴着窗子放着的腋杖——那是距离蒙罗特差不多三百英里外的一个名为卡得利斯的地方、住在哪儿的一个名为亚伦·菲尔德的少年为他做的,上面原先被染成深褐色的涂料已经支离破碎、露出了惨白的实木内芯……毕竟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   

       

    他盘着的那条腿先着了地、毕竟它是能够自由活动的,弗雷克用手撑着墙,凭借着仅有的一条腿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他用力的把腋杖塞在自己的手里、就像他们是他身体里的一部分一样,而后他花了点时间站稳、最终选择了下楼——杖头大力的敲击在脆弱的木板上,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音,而弗雷克只是一脸默然的继续下着自己的楼,但是当他终于醒来了、走了下来的时候却发现那个小快递员已经骑着车走了(他那车真是让人无法忍受,骑起来的时候发出的噪音隔着墙弗雷克都能听到),而托给他的那一大摞快递被放在了家里仅有的一个脏兮兮的茶几上,上面甚至还乱糟糟的摆着几个不知道何时喝完的、被捏的变了形的啤酒罐,同时西维尔此刻正正头也不回的朝着厨房走去。   

       

    “看看是什么。”她这么说着,然后回到了厨房去继续削她的土豆皮了,但是她没关上门、因为他们还要说话。   

       

    弗雷克点了点头、尽管他知道对方根本看不到,他坐在一旁软踏踏的沙发上将腋杖放在了一边,弗雷克开始把目光努力的聚焦在面前的这一摞上——不难看出来那是几本很厚的书,被用两张纸壳裹住了顶部和底部、最后用白色的麻绳捆了起来,极为粗暴简单的包装法——弗雷克盯着它们看了会儿(当然多半的时间他都花费在‘看清他们’上),然后伸出手打算把他们拎到自己的膝盖上,但就在他伸出手的那一刻他终于发现了夹在其中的、与众不同的东西。   

       

    在顶部、麻绳呈十字交叉的地方卡着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的是弗罗里达某处的风景,弗雷克非常熟悉但是想不起来名字的那种,于是他皱着眉把它拿了出来,然后盯着上面的画面看了很久才去看背面真正有用的信息——就像是在回忆什么一样,弗雷克紧紧的却又也是轻轻的握着这张卡片,久久的没有松手放下。   

       

    “西维尔,”他轻轻的呼唤着对方的名字,就像是对方下一秒就要大发雷霆了似的,但如果他看看对方的话就会知道西维尔并没有这样的做,她还在与土豆和午饭较劲:“威尔逊中午要来看我。”他说,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客厅里的那块表——那块正方形的、黑框的表几乎是整个家里最新的东西。   

    “威尔逊?谁是威尔逊?”西维尔几乎想都没想就这样的回应到,她削完了土豆皮然后倒了两杯凉水端着他们走进了客厅——一杯是她的,她靠着墙喝完了;另一杯是弗雷克的,他坐在沙发上小口小口的斟着:“佩里·威尔逊?”   

    “佩里·威尔逊。”他点了点头,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因为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没有直接说出‘佩里’这个称呼而是‘威尔逊’,这是他三年来最大的进步了、鉴于在曾经的二十年里他从未做到过。   

    “……你想让我怎么办。”西维尔的动作很明显的僵住了,她紧紧的抿住了嘴唇、整个人面部都像是被直直的线勾勒或者是薄薄的美工刀片削过过一样,虽然不应该这样说但是弗雷克觉得她现在像一颗被削干净了皮的土豆:“我总是听你的。”她又张口这样说到,声音里带了点哭腔和沙哑。   

    “去买点菜吧,茜拉。”他尽力亲昵的叫着对方的名字,努力安抚着对方:“不会画很长时间,他很快就会走的。”   

    “我只要你保证。”她倔强的说,蓝盈盈的眼睛里不出意料的充满了眼泪。   

    “我保证。”他想都没想的回答道,然后看着面前的人摇了摇头。   

    “你保证,你们永远不会谈起他。”她死死的盯着他,就像是要把他像耶稣一样钉死在十字架上。   

    “我保证。”他轻轻的阖上了眼说到。   

       

    而后他们又沉默的坐了一会儿,差不多得有一个小时后佩里·威尔逊终于敲开了布里萨克兄妹家的那扇大门——西维尔替他开了门,然后拿起了篮子用法语跟弗雷克交代了几句后就到离蒙罗特十五英里外的那个小超市去了,而后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弗雷克·布里萨克坐在长条的灰色沙发上闭目养神,而佩里·威尔逊则只是孤零零的站在一边、有点不知所措的意思。   

       

    “她真是讨厌我,对吧?”佩里清了清嗓子、有些自嘲的说到,但是这没起到任何作用,弗雷克还是靠坐在沙发上沉默着,而他的头偏向着佩里看不到的那一侧:“也许我应该考虑去学一下法语,毕竟现在有时间了。”他吞了口口水,继续强硬的扯着话题、即便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已经开始摇摇欲坠。   

    “噗……放松点…我的——老——朋友——(My——old——friend——)”就像是发生了奇迹一样(虽然这对于佩里来说确实算是奇迹),弗雷克偏了偏头、嗤笑了一声吼回应了他,而这让他们的会面与谈话可以进行下去了——对方的头瘫靠在沙发背上、从身后照进来的阳光映着弗雷克的脸,佩里盯着他看了很久,但是不论如何都无法将记忆与如今重合,而最简单的理由就是佩里记忆中的弗雷克鲜少会笑出声来,即便跟他在一起也是。   

    “坐吧,老朋友…放轻松点,威尔逊……这里没有什么要威胁你的。”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就像是下一秒就要睡着了似的,佩里有些不安的坐在那已经软踏的开始下陷的老沙发上听着他说话——弗雷克那沙哑的嗓音就像是弗罗里达午后的阳光、带给人浓浓的催睡感:“你看看你,明明什么都没带却紧张的跟要去谈判一样,我的老朋友……还是说…敬爱的威尔逊上校?”   

    “闭嘴吧弗雷克,你总是这样。”佩里皱着的眉头开始松开了、在听到对方调侃自己后他极为不情愿的但是又不得不的放松了下来——这就是他所希望的那样,什么都没变的那样:“我很高兴看到你这么有……精神。”他把‘活力’两个字硬生生的吞了下去、尽管它们就像锋利的刀片割痛着他的喉咙,佩里眼睛忍不住的往被放在一边的腋杖那边看(天阿,停下!停下!他嘶吼着阻止自己,但是无济于事),最终他选择了痛苦的闭上了眼,把所有的一切都阻止在了逃避之外。   

       

    弗雷克并没有说些什么或者是表达些什么,因为他根本看不清佩里的眼神、也感受不到对方的视线,他只是一味地偏着头、用张开的左手撑住且遮住了靠外那半边的脸——他颤抖着让右眼将视线定格在佩里身上……不、不行,他还是做不到,他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弗雷克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炸开了,但是一旦松懈下来他知道自己连轮廓都看不到、他只会得到一些毫无意义的重影,就像一场梦一样。   

       

    “你的辫子实在是太愚蠢了,我的老朋友。”弗雷克闭上了眼、鉴于他已经筋疲力尽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正在疯狂的跳动——天啊、他就要死了,弗雷克忍不住的想:“黑色的……”他不知所云的喃喃到。   

    “你的长发也没有多少智慧,我敢保证他们已经打结了。”佩里毫不留情的反击到——他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留它们的了,但更多的、他觉得自己忘记的是一段时光:“你的眼睛还没好吗,你能看到我吗?”他这么说的时候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放在了膝盖上。   

    “也许是的,也许不是的。”弗雷克还在一边撑头一边闭眼小憩着,而后他那原本作为一个支点存在的左手离开了他疲惫、疼痛不堪的大脑,绕道后颈处一把抓住了那些长长的、厚实的头发,在此期间弗雷克的手蹭到了几缕已经如同毛线团打了结一般的无可救药的头发,于是他在心里做了个决定:“来吧,威尔逊,让我好好看看你。”说完他便他松开了手,在学着威尔逊的样子(坐直、身子前倾)的同时皱着眉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老朋友。   

    “哦、哦,我是说……好的。”佩里被弗雷克的动作吓了一跳,他有些迷茫的眨了眨眼、然后努力的保持看着对方但是不与弗雷克对视的状态——哦,我的老朋友……他在心里几乎怜悯的叹息到,因为他几乎感受不到来自对方凝视的目光,有几次佩里忍不住的去看弗雷克的眼睛、那色调如同海面般闪着深浅不一的蓝的眼的深处,佩里·威尔逊觉得海底是空旷且迷茫的。   

       

    正如佩里揣测着弗雷克一样,弗雷克也努力的想从佩里身上看出点什么,他觉得自己离对方足够的近、于是紧紧的眯着眼皱着眉,努力将自己眼前支离破碎的光影拼成他好友的形状——但这实在是太难了!不堪重负的大脑哭着嘶吼道,可是弗雷克还是没有停下,他逼迫着自己、甚至出现了幻觉:有一段时间他看到了佩里肩上的星星和胸前的各种荣誉勋章,但没过多久他就会发现那些沉甸甸的东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1912年的初他们一同穿过的那套征兵服——弗雷克错愕的抬起头,混沌的大脑仿佛被针扎过了一般突然清醒,他看着同样惊讶的佩里·威尔逊的脸,但对方的那头干脆利落的黑色短发和脸上青涩的雀斑无不提醒着他——不、他苦涩的想,这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去拿把剪刀来,威尔逊!”以肉眼可见的变化里佩里看到那平静的海面掀起了惊涛骇浪,弗雷克的眼中激起一阵湛蓝的光芒、声音的音调也猛的拔高,这让佩里几乎是条件反射的跳了起来,大步走向了厨房——他在那里找到一把铁质的大剪刀再折回的时间不过十分钟,但是等他回来看到弗雷克恢复了之前瘫倒在沙发上的姿势时候他却觉得自己错过了一个世纪。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我可不会剪头发。”佩里有点犹豫的握着手里的这一大把干枯的金发,虽然他很乐意给这一段濒死的回忆一刀了断、但却同样保留着心里的那小小的一片于心不忍:“我总是听你的的。”他重复到。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总是听我的呢?”弗雷克就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一样、疲惫且惨淡的笑着,他将中指和食指并在一起、抵在跳的发痛的太阳穴上,事不关己般的问道。   

    “…因为你总是对的。”佩里顿了顿,然后咬牙切齿的回答了对方——他恨死弗雷克了、因为他总是那么聪明,到现在他还记得他们刚刚见面那会儿,如果当初在军旅车上他没跟别人一起嘲笑弗雷克说让这个大学教授滚回去哭哭啼啼的教他的法国文学概论那些狗屁玩意的话的话是不是这段该死的‘缘分’就可以从头被掐断了?佩里·威尔逊不知道,他只是抄起手里的剪刀三心二意的剪着那大把大把的头发——在想到别人的时候他转过头去看茶几上那一摞原本是他寄给对方的书,包裹还没被打开、但是佩里却已经开始希望它永远不被打开。   

    “你的手艺真是烂透了。”弗雷克拿起一大块镜子、看着里面的自己忍不住对佩里说到:“除了镜子的部分,你把他擦的很干净、谢谢你,但是头发的部分,简直像是被狗啃过。”他的手轻轻的蹭过搭在自己耳际的、被剪的乱七八糟的短发忍不住的说到。   

       

    佩里觉得自己该反驳他,但是张嘴却说了别的话。   

       

    “那些书是我们从他的宿舍里收拾出来的,上面说要给你,所以我寄给你了。”   

       

    他原本发誓如果弗雷克不问就一辈子不说的,佩里痛苦的在心里嘶吼道——但是他只是不能、他必须要说出来,纵然弗雷克已经放下了镜子,纵然他不在同自己打趣甚至言语——弗雷克只是用那两根手指抵着头,空荡荡的望着房间的某个角落……毕竟不论如何他无法聚焦自己的目光。   

       

    “弗雷克,”他轻轻叫对方,但是后者只是僵着身子坐在沙发上,外面橘红色的光照在他身上称出不一样的颜色、这让弗雷克看上去更像是一座雕像或者是油画什么的:“我们都知道的,弗雷克。”他摇着头说着、叫着对方的名字,却对着自己说道。   

       

    佩里并着自己的手指,他慢慢的伸出手、就像是要征得对方的同意一样,最后他冰凉的手点上了弗雷克滚烫的、右侧的太阳穴——他简直要被这种痛苦逼疯,剧烈跳动的神经仿佛下一秒就要血浆四溅的炸裂、断裂开来似的——高度紧张的神经压抑和衰弱的人体,佩里不知道他还在奢求对方能看到什么,理论上这是没有希望的。   

       

    “我们都知道问题不是眼睛,而是这里……”他叹息似的说到,声音带着的沙哑和哭腔,不仅仅是为了一个人、更是为了更伟大与辉煌的,他们的曾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和永远被留下了的:“是大脑,还有我们的心。”   

       

    佩里用手捂住了弗雷克滚烫的眼睛,然后握住了对方冰凉的手腕,心跳的脉搏从那里传来,细不可闻又是那么的清晰——他觉得对方就像是一个工作过度的机器,几乎身上每一个零件都是滚烫的、下一秒就会报废的那种。   

       

    “滚出去。”终于在过了许久后,弗雷克出了声,那嘶哑的音调几乎让佩里听不出是他:“滚。”他又重复了一遍,这让佩里放开了他,然后后退了几步、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门走了出去。   

       

    在佩里推开门走出去的、几乎是同时那一刻,弗雷克跳起身来就要去抓那把大铁剪刀,但是他的身体并不允许他这样的行为顺利发生——站起身的那一刻他便开始塌陷、手抓着铁器冰冷的边缘,而后他的长袖上便出现了一大道裂痕,裂痕又很快的被血浸泡殆尽,这一切发生的是那么的快,跟弗雷克摔倒在木地板上一样就像是一瞬间就发生了——生理的眼泪在他滚烫的眼眶里打转,弗雷克咬着牙捂住右边受伤的手臂(那口子很长,从虎口延伸到小臂上,红色渗过他的手掌落在了地上——西维尔回来一定会骂他,因为他把家里搞的是这样的乱七八糟)然后颤抖着又抄起了那把剪刀、让他张开了自己的铁口然后毫不留情的刺穿了那摞书顶端的麻绳和最上面一本书的封皮——白色的碎屑、枯黄的书页,弗雷克只想把这一切都毁掉。   

       

    如果他没透过那破损的封皮看到洁白的内页上那熟悉的字体以及那句话的话,他一定会这么做。   

       

    So long as men can breathe or eyes can see,   

    So long lives this and this gives life to thee.   

       

    “佩里。”   

       

    佩里听到了弗雷克叫他、于是他转过了头,他没有停下脚步,因为他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动过——他看到弗雷克依着门满头大汗的看着他(哦,他觉得自己明白了,对于弗雷克来说不拿着腋杖就进行行走实在是过分艰难的一件事,但是这不值得惊讶——因为弗雷克就是这样一个无畏莽撞的人),他一只手臂被用力的抵在门框上、佩里看不清它,但是能看清的那只手佩里看的很清楚,弗雷克抓着那本封面已经烂了的书——他甚至能看到上面的笔迹,哦、不,别这样,他的心都要炸了,至少别来这个,求你了。   

       

    “操你妈的,”弗雷克死死的抿着嘴,唇上和脸上一样、一点血色都没有:“以后别再来了,茜拉讨厌你,你懂的。”   

    “是的,我懂的。”他木木的说到,那声音他觉得不仅听起来不像是他自己的、甚至佩里都觉得不是他自己说出来的,尽管这一切都已经无关紧要。   

       

    弗雷克冲他僵硬的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阖上了门——这没准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关上身后的那一刻他无法自拔的这么想到、然后脱力的摔倒在门后,就像是坏了支架的吊篮之类的东西,红的金的白的五颜六色的东西撒了一地——他身上的血还在流,但是弗雷克并没去管他们,他只是蜷缩在地上、盘起唯一能动的那一条腿,他用双手死死的扣着怀里的那本书、直至关节发白也没松手——他想哭、但眼眶干涩的叫人发疯。   

       

    佩里·威尔逊在身后的门合上的那一瞬开始转过身,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剧院里那些可笑的提线木偶、被人牵着一步一步机械的走着,而在走到弗雷克家门前被漆成了白色的篱笆时他身上的一切终于断碎了——威尔逊瘫跪下来,手死命的扣着那脆弱的篱笆、修剪圆润的手指在上面留下一道道深刻的划痕,他想哭到甚至胃都在翻滚,但是却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于是他伸手去抓住了挂在他胸前的那银色的坠子——一般这都是贵妇小姐们才有的东西,但是又有什么的?佩里·威尔逊颤抖着、苦笑的打开它,看着被小心翼翼的嵌在里面的老相片,他多希望自己也能被定格在一九一二年八月的那个午后、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最终他开始质问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当初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但是很遗憾是……   

       

    没人能给他回答。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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