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 HOJARAS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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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99~2000 Merry Christmas

    AYUR
    2018/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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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天的时候他还会做梦,梦到霍格沃茨高耸入云的塔楼和绕其翱翔的神奇生物。它们往往是马身鹰翼的模样,但却又总不为他露出正面,所以理查德只能猜测。他猜测它们是用角换了翅膀的独角兽、就像是麻瓜写的那种名为小美人鱼的童话故事一样,大抵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不幸进行了不平等的交易。    

        

    那年的春天异常寒冷,活像是又一个寒冬。理查德不得不每天花大量的时间、用最原始的方式点燃木屋的壁炉,鉴于他实在没把握在自己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的情况下用魔杖施展一个完美的火焰熊熊、同时看在他还不怎么想死的份上,所以理查德可以说是不得不舍尔求其次了——每天他清晨被冻醒时要点一次火、中午要添一次柴、晚上临睡前还要点一次火,而等他终于忙完这些后真的很难不说疲惫。    

        

    寄居偏僻的群山中注定要接受恶劣的环境打击,但他在备受煎熬的同时却又觉得可能还好。因为在春天他会做梦,梦到霍格沃茨的高塔和那些会被阳光照到如金碧辉煌似的走廊。他会梦见图书馆、魔药教室、魁地奇球场还有经常开舞会与各种典礼的礼堂,他还要梦见格兰芬多的休息室、梦见那些长长的螺旋状楼梯,而站在它们之上的就是他所有美好又温暖的梦境开头——理查德要梦见,他要梦见赫伯特·威尔逊,出于他最初的爱。    

        

        

    *    

        

        

    夏天的时候事情开始变糟、天空不停的下起暴雨,有时它们能连着降落下几天几夜,就像是他所能看到的一切一样、变得疯狂又无法抑制的更加彻底和模糊不清。    

        

    在带上分院帽前教授告诉他不必害怕、在分到格兰芬多时布雷夫告诉他不必害怕、在离开霍格沃茨后巫师们告诉他不必害怕,因为他是霍格沃茨的孩子、格兰芬多的学徒,是一位勇敢又成功的男巫,所以对于理查德而言理应没有什么值得害怕,但还是除了这一项、除了这一项——他在潮湿又孤独的屋子里尖叫,疯狂的把头砸向那些因为雨水渗透而变得软踏踏的桌子。不要给我黑暗、请带给我光!请不要剥夺我的所视、请还给我这个世界!他崩溃过、癫狂过,却又从未流过一滴眼泪。在这个没有了梅林、耶稣、麻瓜、巫师和学院与挚友的地方,他还是选择了捧着梦中的幻影和回忆里的爱意夜夜辗转反侧。    

        

    仲夏夜那晚有人敲了他的门、于是他满心疑惑的去迎接不速之客,而开门后他会看到应属于梦中的那个赫伯特当下正模模糊糊的站在他面前,但理查德却依旧还是不确定的、关于那一夜发生的所有事。甚至直至最后他筋疲力尽的倒在地上、感受着另一场暴雨击打在身上时他也还在想这究竟只是一场虚无的噩梦还是一个真实的敌人?理查德觉得自己是分不清,毕竟他现在也同样的什么也看不清。张开嘴时吐出的和鼻子里流出的猩红色液体是一种吗?他用手指沾着它们、拼命的往眼睛跟前凑却也看不懂,并且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彻彻底底的完了。那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更宁愿刚刚那个答案是后者——毕竟如果这么想的话他也能算是在死前又快活了一次了,这成为了他在夏天里最后一个清醒着的念头。    

        

    *    

        

        

    秋天最后一片叶子变黄时他还没有死,但却又觉得生不如死。之前临近黄昏时他喜欢坐在阳台上看那棵几乎要把枝杈伸到他脸前的大枫树,但后来赫伯特发现了、于是枫树就成了垮下的一代人——对方杀了他朋友的那天理查德就那么站在阳台上冷眼旁观的看着这一切发生,他想赫伯特一定是知道的、关于他所能看到的一切色块都是也只是那枫叶的黄红调这件事情。    

        

    他说自己抛弃了他、他说自己一直在逃避他,而理查德虽然对对方的一切质控都抱有疑惑、但却又依旧的什么都没有说。赫伯特掐着他脖子的时候他没出声、把他推撞到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的时候也没张口说话——难道你的嘴巴和眼睛一样都彻底烂掉了吗?赫伯特问理查德的时候后者甚至没法把目光对焦到那张脸上,于是前者便恼羞成怒的甩了他一巴掌。那是从再次相遇以来他第一次对对方下这么狠的手,而等理查德再恢复意识张开嘴的时候鲜血几乎是倾泻而出、无法克制的弄脏了那干净冷淡的地砖。他的一颗牙被从嘴里吐出来,和加西亚三十多年来流下的第一颗眼泪一样通通被埋没进了层层血泊中。    

        

    他只想、只是想,只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没死。如果是梦该醒了、如果是敌人是该杀掉自己了,但为什么他现在还能呼吸?有时凌晨连续好几天没回过笼子的赫伯特会突然发疯般的扑上他躺的床、掰开理查德的眼皮像疯了似的说我会救你的,你一定能被治好的。但每每这种时刻听到这种也许能算是感人肺腑的话他却只是想笑、同时觉得无法理喻——如果命运要你瞎、时间要你亡,那你又能怎么样呢?其实是没有任何解决方法的不是吗?理查德只是不明白、还是弄不明白,明明威尔逊知道他是作为命运的拼图、自愿为更伟大美好和充满希望与爱的未来自愿献身,为什么他就是还不能放手?    

        

        

    *    

        

        

    冬天的第一场雪与解放翩然降临的时候,他靠在布雷夫的肩膀上也又不能入眠。    

        

    他们会依偎着彼此坐在熊熊燃烧的火炉旁,互相安慰着对方冰冷的心。原来理查德多半是伸出手的那个、但现在布雷夫反而变成强硬又温柔的那个人了。他靠在自己挚友的肩膀上,看着对方握住自己的手腕后才意识到自己瘦了太多太多。布雷夫那头卷曲柔软的短发轻柔的拂过他的面颊,就像是安慰性质的吻一样、不断治愈着理查德即将分崩离析的内心——现在他拥有了一切自由、安全、温暖与舒适,但却依旧觉得无望、危险、寒冷与难耐。布雷夫抱住他的时候憋了很久才说出了一句会好的,但理查德却多年来第一次质疑了对方、他毫不怀疑对方那一刻真的在骗他。    

        

    圣诞节当晚他做了个梦,梦到了圣阶上高洁的之神。它有着梅林的光芒与耶稣的容貌,巨大的羽翼在其身后遮天蔽日。理查德在它面前跪下来、他献上了自己最真诚的祈祷——我与命运的孩子,你来追求什么?仁慈的天父,我来追寻自身命运的国度。你是我与那三女神共同的祝福、纺锤线的继承人,克罗索编出了源源不断的生命、而拉克西丝闭着眼抽出了冥冥注定中的使命。那敢问天父、能切断我与尘世的阿特洛波斯何在?它笑了,收起了那巨大的翅膀,于是天光倾泻而下将他彻底浇灌、映出了灵魂寄居的肉体上那不死的铭记——你的使命是牺牲自我、吸收苦难,受尽尘世灵魂最大的悲怆、从而平衡长线彼岸更遥远无穷的未来之爱。它伸出手,苍老的手指轻点着理查德的额头,于是他便被迫带上了圣徒的橄榄枝冠。必须有命运的拼图才能合起一个完整的故事,他眨眨眼、看着那永不可及的上帝之国,终于明白阿特洛波斯其实早已驻扎在了他心中。    

        

    第二天他收拾好行李后终于准备回家,带着彻底无望的双眼在黑暗中拥抱了他的朋友。他能感觉到布雷夫的手指深深地没入自己的发丝中、同时用力摩擦着他的头皮。他知道对方是在尽全力是安慰自己、但实际上理查德却觉得现在的他是从未有过的心情舒畅——魔法指引着他、把他引向家的大门与沿途的道路上。也许之后温度再回升一点他会考虑重新找份工作回归正常的生活,毕竟生活归根结底后到头来、还是要继续。    

        

        

    *    

        

        

    等到第二年春天的时候他确实好了不少,甚至能舍弃拐杖、借助魔杖行走,除了不会再做梦以外、确实再也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了。    

        

        

        

        

        

        

        

        

    后记:    

        

    瞎投一些hp设定下未实装的角色的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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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养生博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是理查德!!!!我哭着坐在沙发上……

      再次大骂赫伯特王八蛋  唉……我爱也好心疼查查……

      讲真打掉牙我真的觉得好痛……我疯狂揉搓查查的毛

      2018/06/01 21:37:19 回复
  • 冬天的秘密

    AYUR
    2017/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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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恶之源:http://music.163.com/#/song?id=189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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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学校都知道戴纳·福克斯是弗朗西·佩尔艾斯最好的朋友。  

      

    某种意义上这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鉴于他们两个人一个处于警院摸爬滚打而另一个则在商学院带刺的花丛中游走,更多时候人们会把这两种人解读为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而且这往往还是建立在他们两个都是学院中的普通人的基础上。不过令人们更加惊讶或者说是惊恐的就是不论是福克斯还是弗朗西,他们都并不普通——戴纳·福克斯是安德里亚·福克斯的养子,但这不妨碍他成为家族中的长子。作为商业圈中的一大巨头没有人不曾听说过安娜女士的名字:她做事雷厉风行、对人敢爱敢恨,有着令人几乎觉得惊恐的实力,却又象征着纯粹的光明磊落。作为家族第一继承人,在福克斯上大学以前他身边所有人都认为他从踏入大学校门那一刻开始注定永远要溺死在商业圈那甜蜜的毒酒中了,可实际上他并没有。当他高中的学妹凯蒂丝·格里德·罗德看着他手中警察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后尖叫着问他戴纳·福克斯你他妈干了些什么的时候,福克斯也只是微微笑着说我只是和妈妈坦白了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  

      

    如果说学校里百分之八十的人在得知福克斯被警院录取了后就单方面认识了他的话,那弗朗西觉得她肯定在这方面比福克斯更胜一筹——就像每个人都知道安娜女士象征着光明一样、佩尔艾斯家族则与其相反的象征着不择手段和对最高利益的渴望。在五十多年后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回母校做演讲的凯蒂丝终于可以放心大胆的说出自己心中的话后不论是过去还是未来的人都明白了这样的一个事实:让佩尔艾斯家的人进入任何一个学院都是对其毁灭性的打击。弗朗西第一天到商学院报道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那辆漆黑的劳斯莱斯活像是一个长长的棺材那样冰冷无情,没有人敢靠近那辆车、就像是没有人敢和佩尔艾斯家的大小姐弗朗西·佩尔艾斯搭话一样。她总是冷漠而又面无表情,比起一个学生更像是一位顶尖杀手。而就是这样格格不入又立场相对的两个人却在开学后不到一个星期成为了最要好的朋友。凯蒂丝曾对自己的亲戚摩西·格林嘲讽似的说,这件事简直可以录入校园十大恐怖故事了。  

      

    比起众人预测的他们之间会出现的血雨腥风,福克斯却觉得他和弗朗西的交流与日常再轻松简单不过了。商学院和警院是两个分部、隔得很远,所以为了每天下了体能训练课并且洗完澡换好新衣服后再去蹭商学院最大的图书馆福克斯每天早上和周末午后都坚持长跑,而且不论如何的他都要拽上弗朗西。最开始的时候他在下课后会给对方打电话告诉她自己要准备出发了让弗朗西计一下时,而到后来他们终于越玩越大甚至都到了赌钱的地步——福克斯不知道为什么弗朗西会一开始就陪自己玩这种极其幼稚又无聊的游戏,而在他思考很久后将答案归结为对方也是人、在被极度孤立的情况下也会觉得寂寞这一矫情的专栏下。总之自从知道了这一所谓的真相后福克斯就愈发猖獗的开始和弗朗西玩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按照几条线索找出商学院茫茫书海中的一本书、亦或者是赌谁期末考试能总分能考成奇数,随着时间的流逝戴纳·福克斯能想出的花样虽然一如既往的多,但也是一如既往的无聊又幼稚,但即便如此弗朗西还是就这样迁就着他在无趣的游戏中度过了四年的大学时光。  

      

    他们的友情和故事并非一直的一帆风顺、波澜不惊,最严重的一次争吵发生在大四下学期刚刚开学后不久。那一年福克斯二十出头,和刚进学校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的惹人喜爱。他依旧会每天天蒙蒙亮的时候从床上爬起来晨跑,然后再回宿舍仔仔细细地打理自己那头白雪的中长发。他会随意束起一个迷惑人心的马尾辫,眨巴着那双比水晶还清澈透明的红眼睛对遇到的每一个女生温柔示好。弗朗西在一个星期一的早上斥责了他这多年来的行为。这让你看上去愚蠢透顶,像个中央空调,老实说我忍你很多年了——我说这些无关那些被你伤心的女生,只是这么多年了发现你毫无长进、依旧没有成熟后我觉得有些恶心。弗朗西毫不留情的当着他警院的那些同学在福克斯去上早课前冷不丁的对他骂道。而其中目睹了这一切的一位当事人在大学毕业后严谨的思索了多年才终于确信般的对其他人说道,是的、戴纳·福克斯,大学四年那是他第一次发那么大火。至少是我见到的。  

      

    认真的,佩尔艾斯,你真的要这样做?当着我所有同学面羞辱我会让你觉得快乐是吗。福克斯当时铁青着脸沉默了很久,然后几乎是笑着说出了恶毒的揣测,你个恶毒又虚伪的女人,伸张正义还要扭扭捏捏,如果你觉得我恶心我们大可不必互相浪费时间,直接老死不相往来就好了——说完这些话他大步流星的向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了,而弗朗西也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独自离开、回到自己学院去了。当时受到了两个人争吵的惊吓的人们纷纷去安慰福克斯,有些不过脑子就说话的人跟福克斯说可能这是因为你太有吸引力了你的小女朋友吃醋了而已。但说完这句话他就会后悔,因为福克斯会用比他表现出自己恶心同性别人士时更臭上差不多十倍的脸看着对方,然后缓慢又阴森森的说你他妈的是脑子有病还是眼睛瞎了,我就算是和一匹母马告白也不会和那个女人说我爱你的好吗?然后吓得对方吃力不讨好又屁滚尿流的落荒而逃,留下更糟糕的局面和周身围绕着更低气压的戴纳·福克斯。  

      

    对弗朗西而言这次争吵只是多年来积累出的不满的一次爆发,而对福克斯而言他更认为对方是在指责他让自己的大一学妹多拉·璜迷恋上了自己且无果后痛苦失恋了的事情。老实说福克斯不讨厌那个学妹、但是他也并不是那种特殊意义上的喜欢她,他认为自己在控制和异性之间的距离方面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让对方不产生误会,但是到如今弗朗西的职责反而让他觉得自己更像一个废物——总之这场争吵发生的极为激烈、并且在第一时间几乎就传遍了整个学校,很多人以为他们从此以后就会像福克斯说的那样老死不相往来,但就在两个月以后他们却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重复起了和对方在一起的日常。  

      

    只有福克斯知道他为了彻底认清自己的错误并且进行检讨花了多大的力气。在两个月后的毕业舞会上他偷偷地溜出了礼堂,穿着严谨的燕尾服跑到商学院的女生宿舍外翻外面围墙上的铁栏杆。而当他费劲吧啦的翻进去以后就会遇到穿戴整齐的弗朗西坐在宿舍外的小型人工湖边等自己,接着福克斯会用十五分钟检讨自己的错误、三十分钟等待弗朗西的沉默,接着再用晚上剩下的三个小时和对方把之前两个月中沉默的、没说出口的话全都补回来。  

      

    那天夜里月色正好,远处的礼堂中即将离开学院甜美的庇护的学生们彻夜狂欢。他们拉扯着彼此最精致的礼服、脸上会洋溢着最甜美纯真的笑容,唱出最后如处子一般的歌声。而在这一切最后的疯狂外,坐在树荫之下、湖水之边宁静悠闲的两个人却也为彼此体贴的构造了一个崭新的也是更适合他们的世界——福克斯在弗朗西沉默的时候会偷偷的去看对方那双浅灰调的双眸,那简直就像是一个雾都的缩影、一片孤寂的炊烟。他在里面什么都看不透、望不清,却又被其无可奈何且致命的吸引着。月光照进来,什么都没有点亮,但福克斯的心却无法抑制的剧烈跳动着,接着他终于发现了自己说的最错的一句话。  

      

    我想对她说我爱你,福克斯想。他太想了,但还是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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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克斯每天早上九点钟的时候都会被手机一个接一个的电话吵醒。有时候对面是一个粗犷的男音、会对他说着不堪入耳的话然后再自顾自的挂断,但有时候对面也可能会是一个冷漠又机械的女音,在简单的和睡得迷迷糊糊的他对完话撂下一句警告接着同样悄无声息的挂断这通突如其来又反反复复的电话。但这一切都是戴纳·福克斯他本人的错——冬天到了,他总是不想起床,因为公寓里只有被他体温捂暖的被子是能够让人忍受的。早上六点的巡逻队早就把他踢出去了,要不是因为警局实在没有人手福克斯毫不怀疑他的上司,那个粗鲁的、几乎每天早上都要臭骂他一顿的男人早扒下他的警察制服让他光着屁股滚蛋了。生活真是残忍,每次醒来他无助地望着公寓脏兮兮的天花板时都会这么想。这太痛苦了。  

      

    他一般九点一刻的时候就会从公寓里离开出发去上班,虽然明知道已经迟到了、但却还依旧和按时上班的人一样行色匆匆。洗漱工作总是很好解决的,就像是穿衣服一样,警局的制服只有一套、还有什么可挑挑拣拣的呢?福克斯不在公寓里解决早饭,狭小的厨房里只有电热水壶和冰箱被他用过,后者的身体里往往是空荡荡的,所以他也自然犯不上在这方面浪费时间。公寓离警局不算近不算远,如果绕一个小小的弯再比平常多浪费五分钟的话他可以从一个流动早餐铺上买到一杯热乎的速溶咖啡和一个热乎乎、软趴趴的三明治。福克斯一般会在路上解决掉三明治,然后把最外面那层保鲜膜和令人作呕的酸黄瓜都扔进垃圾桶里。他一般会在九点四十五的时候踏入警局大门,而后沐浴在同事少见不怪又冰冷的目光下坐在自己的办公做面前——一个破旧的黑色座机,一台年纪比他都要大上两三倍的台式电脑,塞满了桌面每一个角落的公文文件、还有一支塑料笔杆都碎了的黑色签字笔。接下来的七八个小时里他只要一边喝着逐渐冰冷的咖啡一边等着各式各样乱七八糟的报警电话来就可以了。福克斯这么想着、却又不知道自己真的要做什么。  

      

    工作是无聊的,办公室里常年死气沉沉,骂他的男人只要求他来局里报道、而后就再也不管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有几个人会好好的干会儿没用的活、年轻的总是喜欢用那台老古董试着打些简单的游戏,而至于福克斯、他更喜欢在这片死水中发呆直至停止呼吸——人无所事事的时候往事最容易涌上心头。他看着窗外在寒风中艰难前行的路人,忽然意识到又是一年冬天到了。安德里亚·福克斯去世的那天大雪几乎淹没了整个城市,而后留在他记忆里的不是什么破产和负债,只剩下了简简单单的黑与白。黑色的西服、白色的玫瑰,黑色的棺材、白色的合同,黑色的律师、白色的同盟,黑色的世界、白色的他。  

      

    福克斯不为往事而痛哭流涕,尽管它们让如今的他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戴纳·福克斯被平庸而穷困的生活淹死了!在这样毫无冲击力的新闻标题下,他却还在思索正文中写的另一个冬天的故事,关于他在学校里度过的最后一个冬天还有那场被他翘掉的舞会,为什么当时他就没发现那个冬天比后来的任何一个都温暖如春呢?  

      

    中午的时候他没吃午饭,但胃还在抽搐着叫嚣。他在厕所里待了很久,即便想要呕吐的心情一直得不到缓解,福克斯怀疑是早上吃的那个三明治的错,那个老女人肯定是把过期了的那份卖给了他。还好他没有强迫自己把酸黄瓜也吃下去、不然他今天可能连警察局都来不了——他有的没的、慢慢想着,直到有人叫他去男人的办公室报道他才如梦初醒、终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上司对他迟到表示不满的时候总会给他额外多加一些跑腿的任务,毕竟在这些寒冷的日子里没有几个人愿意主动出门去挑战冷空气,但是这不代表它也会讲社区里的所有繁复小事都冻结起来、或者是把警察局的每一根电话线都冻起来一样。男人甩给他了一打文件叫他滚去解决这些问题,福克斯简单的看了看后只是庆幸自己每次来上班的时候除了自己以外基本是不带什么别的东西。所以他大可以穿上大衣然后拿着这对破纸公然的走出警局大门、然后在被人遗忘的过程中不再回来。  

      

    一般的报警电话不是哪家太太的珠宝首饰又丢了就是有个傻子没带家门钥匙进不去家了,因此某种意义上即使做外勤干活福克斯也觉得他的生活是在一天一天百无聊赖的循环往复着,当然也因此当他在这一次解救被困在树上的猫的行动中大获成功后看到向自己道谢的人的脸是大学时比自己小三岁的大一学妹多拉·璜的脸的时候,福克斯真的搞不懂自己究竟是应该为这庸俗至死的日子里终于出现了一点惊喜而感到开心好、还是为自己普通平凡的日常生活被打破了感到不快与愤怒好——不过不论他怎么想,反正多拉是很惊喜和快乐的。  

      

    当年的女孩已经长大成人,比过去看上去更加璀璨明媚,像是冬日里的一道暖阳、几乎照亮了整个死气沉沉的社区。福克斯为她的成长感到高兴,多拉为他们的再次相遇而感到激动,简单的交谈后福克斯得知了她在旅游、而这个半死不活的镇子只是她宏伟的计划中一个微不足道的中转站。她不住在这里、自然也不能请福克斯到屋里坐坐之类的。于是多拉提出来想去福克斯的公寓里看看,顺便两个人一起吃个午饭,而后者还来不及拒绝时多拉就已经把这项计划加入了她手机的备忘录,并且和他兴奋的道别后跑远了。福克斯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弹,他想着自己那间破破烂烂还是租来的公寓,只觉得狭小的空间容不下第二个人。  

      

    第二天多拉·璜按照计划的那样来了福克斯的公寓,那是一个周六的中午、往往这个时候福克斯是不会起床的,但为了自己的大学学妹今天他还是破天荒的做了一番努力。公寓的冰箱里除了冷气什么都没有,他们可能中午要出去吃,为此福克斯换了一身还算体面的旧西服、认认真真的梳理了一下头发,在收拾完后多拉正好敲开了他的门,接着他们两个人坐在福克斯公寓的烂沙发上沉默了很久——也许多拉是在隐忍着不去问为什么他现在混成了这个鬼样,但福克斯相信当年集团破产的时候多拉肯定在报纸或者广播或者电视上得知了这个消息。因此他们的沉默变得无意义起来。她究竟想问什么、或者说他究竟应该说些什么?福克斯不知道,多拉也不知道。后者觉得她自己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当年凭借行动力叱咤风云的校园明星如今在自己惨淡的学长面前尴尬的沉默着。多拉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抬起头来去看福克斯,但她却发现那个男人只是大开着四肢瘫坐在懒人沙发上,那双曾经美丽的红眼睛此刻正无神的望着多拉身边的老电视机上的一个空相框。相框虽然是空的、但是多拉知道福克斯在看什么,于是一时间百般情绪涌上她的心头。她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将自己苦涩和怜悯一并压制在了心底,然后随波逐流的让话语沿着声带滑出了自己的口腔。  

      

    戴纳,她说。我要结婚了。  

      

    -1  

      

    戴纳·福克斯是学校里唯一一个知道弗朗西·佩尔艾斯喜欢海登·佩尔艾斯的人。  

      

    就像是他们两个的姓氏所说的那样,理论上弗朗西和海登是对兄妹不过并不是亲的那种,弗朗西的亲哥哥是莱特·佩尔艾斯,商学院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明星毕业生。福克斯曾在大一新生参观学院的时候见过对方一面,然后一向对男性厌恶透顶并且常常表现的无比凶狠的福克斯用接下三年来的时间向弗朗西表达了他对莱特的恐惧和胃疼——他是一个真正的佩尔艾斯,如果你想和他抢公司董事长的位置的话,我觉得我还是不看好你。福克斯不止一次的在午餐时间和对方闲聊的时候这样说过,而弗朗西每次的回答都如出一辙的是到时再说,我还在考虑。说真的、这还用考虑?福克斯有些不满的撇了撇嘴,把剩下的抱怨埋在心里、不敢说出声,毕竟不论怎么看弗朗西都斗不过她那个纯正的、危险的,佩尔艾斯的哥哥。  

      

    凯蒂丝每次听福克斯向她倾诉他在弗朗西那边不敢说的抱怨时都觉得他们两个人认识的弗朗西·佩尔艾斯可能不是一个人。与其说斗不过,倒不如说弗朗西只是略逊一筹。凯蒂丝冷笑着说到,毕竟她可不觉得佩尔艾斯家的大女儿比大儿子逊色到哪里去,如果说这对兄妹究竟有什么相同点的话,凯蒂丝觉得除了外貌以外就是他们为了获利的残忍程度。对于一个大学来说她的手段已经算的是冷酷无情了。她试着给福克斯解释清楚,但后者只是仿佛在听到她说一个天方夜谭一样睁大了眼睛和嘴,然后用着最无辜又惊恐的声调质问着凯蒂丝罪恶的内心——亲爱的,你在说什么呐,弗朗西可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了。  

      

    凯蒂丝翻着白眼努力不让自己骂出声来,好吧、好吧,毕竟现在在她面前和她讨论弗朗西·佩尔艾斯的人是戴纳·福克斯,而在戴纳·福克斯眼中的弗朗西·佩尔艾斯是完美无缺的。她的计谋在他眼中全都是智慧的象征,而她的狡猾在他眼中也最多只能算是女性的多变。作为一个近距离的围观群众凯蒂丝当然知道福克斯有多喜欢弗朗西。能有多喜欢?是没有办法再喜欢的喜欢。她认识福克斯这么多年从未看到过对方眼中无时无刻的只闪烁着一个人的光芒,但也因此的福克斯总是变得郁郁寡欢。她起初把这归结为热恋中的人们对彼此的痴狂和毫无疑义的担忧,直到弗朗西和海登的地下恋情上了各大晚报的头条和这两人神秘失踪的消息一并传入凯蒂丝·格里德·罗德的耳中时她才知道福克斯有多疯狂。  

      

    这他妈简直是疯了,你从来没跟她说过喜欢她是吗?!凯蒂丝站在福克斯在学校外单独租的高级公寓里,她脚下有着柔软的皮毯和温度适中的地暖,但愤怒使她觉得自己炙热无比。你真觉得自己是大情圣,把自己弄得那么忧郁给谁看?  

      

    福克斯当时正光着脚把自己蜷缩在地毯上的角落里,他的脚趾间都是白绒绒的皮毛、弄得他痒痒的,有些想要不合时宜的发笑。他身上披着厚厚的空调毯,一脸迷茫的看着凯蒂丝不知为何而暴怒的脸。他只想说他没打算把自己这副样子给谁看、而且也没觉得自己平时表现的有多么的忧郁或忧愁。福克斯觉得一切都很完美、除了他没告诉弗朗西他喜欢她以外。在得知消息后他第一反应只是觉得担忧,他担心弗朗西会被她哥哥、那个更强大的佩尔艾斯刁难,于是他托同学给他请了整整一天的假,打了无数个奇奇怪怪乱七八糟的电话,直到确认了莱特·佩尔艾斯还没有什么行动而所有危险都似乎有迹象表明是冲着海登·佩尔艾斯去的时候,他才算是终于可以放心地放下电话和悬着的心,然后把自己自暴自弃的摔进真皮沙发里。  

      

    他的心剧烈地跳着,因为弗朗西至今还杳无音信,他还是不能放下心来安然入眠。福克斯只允许自己躺在硬邦邦的地板上透过落地窗看着这座五光十色的城市发呆,到现在他还是不能睡,他还不知道莱特会对这件家族丑事的两大中心人物干什么、也还不知道弗朗西现在究竟还在何处。福克斯现在唯一知道和能回想起来的就是几个小时前与几乎要和他恩断义绝的凯蒂丝的那番对话——他试着让凯蒂丝保持冷静,然后平静地告诉她他早就知道弗朗西喜欢海登了,而且那种感情不是源于利益的喜欢、是发自真心的热爱。在很早很早以前甚至可以说是故事的一开始戴纳·福克斯就知道他无法真正的插入弗朗西·佩尔艾斯和海登·佩尔艾斯的爱情故事里,而整个学校里、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城市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件事。这件事很值得奇怪吗,或者说值得生气吗?福克斯不明白,因为正如同凯蒂丝能够看透他一样,他自然而然的也能看透弗朗西,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发言,他都知道她想要表达的是什么和她真正渴望的是什么,老实说知道这一切真的对福克斯来说再正常不过了。  

      

    因为我是她做好的朋友。当戴纳·福克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凯蒂丝·格里德·罗德甚至都不忍心把自己的巴掌扇到他那惨淡的笑脸上去。  

      

    福克斯没有等太久,在还有十五分钟到凌晨十二点的时候弗朗西敲开了福克斯公寓的大门。她比他想象的要从容淡定很多,或者说弗朗西一向如此。福克斯看着她身上整洁的灰色毛绒衫和深蓝色牛仔裤,几乎都要以为她是刚刚下了课来找他一起去吃晚饭的。我觉得你已经知道那件事了…所以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在你这里待一段时间成吗?弗朗西简单地问道,而福克斯只是用侧了个身子让她进屋来的动作就说明了自己的回答。总之一切都乱套了,我得消失几天。福克斯跟着弗朗西,看着她到了厕所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后壳被撬开了的手机。福克斯知道那是她的手机,而后他眼睁睁的看着弗朗西把之中的手机卡抽了出来并且掰碎扔进了马桶里。透明的漩涡很快的凝聚而起把一切都裹挟带走,他们两个人依旧沉默的一前一后的站着,福克斯能从面前的镜子里看到弗朗西的表情。和平常无异。  

      

    谢谢你。最后弗朗西开了口。  

    我去睡客房,别想别的了、今晚做个好梦。福克斯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伸出手揉了揉对方柔顺蓬松的头发,无比的宠溺和习以为常。  

      

    当天晚上福克斯躺在客房冰冷的床上一夜无眠,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的冲撞着。他想起凯蒂丝问他的问题、想起自己回答时与语气截然不同的心绞痛感,他想起打开门看到弗朗西站在外面时顿然清醒的大脑、也想起了在木地板上躺着时自己几乎都要停滞的呼吸。客房的被子是灰色的、天花板是灰色的、壁纸是灰色的,福克斯的心也是灰色的。他从未说出口的话、从未尝试过的冒险究竟要不要就这样不合时宜的贸然出现?他知道这是最差的时机,但是却也以濒死之人摇摇欲坠的第六感意识到了这可能是他最后的机会。  

      

    我爱你。第二天的清晨,当他隐隐约约的听到不远处的厨房里传来了细细碎碎的响声后福克斯马上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的起了身。他压抑着冲动的心情走到了厨房,对着正在用咖啡机做现磨咖啡的弗朗西言简意赅的说道。  

      

    当弗朗西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长长的睫毛在昏暗的灯光下轻轻地颤动了一下,如果光线再好一点的话福克斯能看到对方猛地缩小的瞳孔,但可惜现有的条件只能让他望见从对方手里滑落的玻璃杯在地板上摔了个粉粉碎。透明的玻璃变成了乳白色的粉末,福克斯想,这真像是小美人鱼故事中那个悲伤的结局。得不到爱的人鱼公主最后在第一缕阳光下化为了泡沫,而福克斯在看到弗朗西摔碎那个玻璃杯的时候也无比希望自己能从现在所在的二十六层一跃而下、在清晨第一缕阳光到来之前化为鲜红色的粉末。  

      

    我的意思是,我爱你,所以不论之后发生什么…不论你哥哥要对你干什么都要我知道好吗?我会尽全力帮你。他马上快步走到弗朗西身边,握住了她的手、试图安慰她,而弗朗西在听了他的话后也恍然大悟了一般,眼神中恢复了正常的光芒。  

      

    谢谢你,福克斯。弗朗西闭上眼,轻轻地点了点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说。  

      

    吃完午饭后弗朗西打了几个电话,她背着莱特买了几分人身保险、还成为了一个三A级保安公司的终身VIP。它们会给她最好的保护,于是在和福克斯简单交代了一下后弗朗西离开了。福克斯开了一瓶威士忌坐在厨房的柜台边慢悠悠的喝着,他没有拉窗帘或者开灯、只是静静的等着漆黑的夜幕将他吞噬。最后一滴湖泊色的液体被他咽下后福克斯把手覆上了身边的那一堆在早上的对话后就被遗留下来了的玻璃碴子——他把手敷在上面,然后抓了一大把紧紧地握在手里。红色的血液顺着他指尖的缝隙和掌心的纹路、粘着他的皮肤慢慢流下,最终在干净的地板上汇聚成一小摊湖泊。他感觉不到手掌中的疼痛、只觉得自己心脏都不再跳动,福克斯的心疼痛得几乎都要他呼吸不过来,而当他把头砸在地板上痛苦的不知究竟是因为醉酒还是疼痛、难过的呜咽时,戴纳·福克斯想。他从未像现在这一刻一样的渴望死亡。  

      

    戴纳·福克斯是弗朗西·佩尔艾斯最好的朋友,当然了。他想。没人会质疑。  

      

    +2  

      

    他最终还是被他们找到了,如意料之中的那样。  

      

    那又是一个星期六,一个没有遇见多拉、没有男人或者女人给他打电话的早上,福克斯在五点钟左右的时候就被一阵剧烈的撞门声吵醒、而后骂骂咧咧的叫喊声瞬间填满了这个不大的公寓。他对他们把他过早地吵醒这件事没有意见、因为不论何时福克斯都做好了这样的准备,他对这些人把还睡得迷迷糊糊的他从床上揪起来捆好后就粗暴地塞进麻袋里的动作也没有任何意见、毕竟这些混账就是靠干这个吃饭的,所以总的来说他对这些制药公司派来抓他的人唯一的意见也可能只剩下了过分粗鲁、几乎要弄坏他租来的公寓这一点。  

      

    他觉得他的要求不过分,不过那些人才不会听他的,福克斯没有付给他们钱、而且还把他们雇主几代人辛辛苦苦通过走私违禁药品打造而成的‘地下宫殿’一夜之间拆了个稀巴烂,所以福克斯想、他是允许他们对他过激的行为的,只是他还是有点舍不得——两年前被局里隐姓埋名的藏到这个不论是大街小巷都充斥着绝望和颓废的镇上时只有这个公寓的所有者,林恩·麦克劳林小姐愿意帮助被迫贫困潦倒的他。她让他瞬间就住了进来并且允许他拖欠头三个月的房费、在此期间先好好地安顿一下自己,毕竟林恩女士在这个绝望的镇子上唯一的资产也就只剩下这几套破旧的公寓了,所以福克斯在这两年里努力地工作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能给她按时并且尽可能多的交上房租费。  

      

    哎,不知道她在发现自己突然消失并且公寓里还变得跟凶杀案现场一样的时候会不会为自己担心。林恩女士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万一倒下了怎么办?下一个代替自己住进那栋公寓的人会像他这样好吗,会不会拖欠着房租费不给她?福克斯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塞在后车厢里,但他仿佛浑然感觉不到任何痛苦一样的在脑子里想着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直到有人忽然想起来、像是怕他做出通向局里风报信的事于是隔着袋子给了他好几棍、直接让他不得不晕过去的时候他才终于停止了那些胡思乱想,陷入了痛苦地昏迷。  

      

    起初他们用单纯的痛苦折磨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做好准备了呢?在假装昏过去的时候福克斯会靠着地牢里潮湿冰冷的墙面慢悠悠的回想一些无关紧要的往事。是从他两年前接到后续任务、身无分文的搬到那个绝望的镇子里的时候开始,还是他四年前开始参与关于‘地下宫殿’的围剿行动开始?还是说在更久以前、当他决定加入FBI的时候开始呢?他不知道,不过也不在乎,因为他早就习惯了——这不是他第一次被塞进地牢里时刻准备着接受折磨了,但那些人的雇主好像真的对他还算不错。除了有时候会不定期的被拖出去打一顿以外,不知道是因为傻还是其他什么别的,他们没对福克斯用上更高明的招数。肉体上的疼痛让他疲惫,但无法改变福克斯脸上一成不变的笑容,当那些人的头头再又一次无所谓的暴打后看着福克斯一如既往地笑脸暴跳如雷,忍不住的问他他他娘的在笑什么的时候福克斯只是在心里想还好在两年前他就剪短了自己的头发,不然电击过后头发被烤糊的味道可真的是难闻透顶了。而正如他所想的那样,在第二天他们就运来了电击器给他上电刑。  

      

    他偶尔也会躁动,不是为了痛苦与得不到自由、这些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相反的、福克斯所抱怨的是那些人过分‘轻柔’的手段和姗姗来迟的想法——他们在打断他的右臂,敲碎他左手的手指骨后才想起来可以拔掉他的指甲造成更多的痛苦,但那个时候他指尖的角蛋白早就因为长期泡在地牢的浅水中而软化了,所以当对方试着拔掉第一个大拇指指甲的时候它几乎是自动脱落下来的。福克斯看着那半透明的玩意从自己指间滑落、更苍白的肉体裸露出来后一直埋藏在心中和肚子里的大笑终于无法避免的爆发了。他几近疯狂的笑着,嘲弄着他们的愚蠢和无能,被嘲笑的人后知后觉的呆愣着,最后那天福克斯在电刑器上又比往常多呆了至少两个小时。他连眼睛几乎都睁不开、但还是想笑。  

      

    这样几乎是胡闹的日子还在过着。他们会接上断掉的骨头然后再换个地方把它们打断,当发现对方想要换一种方式折磨自己的时候福克斯身上没有一块骨头是好利落了的。那个时候他右腿前两天刚刚被打折,但却有混账叫他今天自己走到隔壁屋去接受盘问,他连站都站不起来还谈什么走过去?福克斯翻着白眼想,然后任凭那些人把他自己拖了过去。  

      

    他瘫坐在摇摇欲坠的木椅上,疲惫、虚弱,却依旧微笑如初。坐在他对面的男人穿着干干净净的三件套,优雅的一边翘着腿一边擦着手里的PPK手枪。福克斯扫了一下面前干净的桌面,以外的没从上面找到消音器存在的痕迹。接着他们就这样面对面的坐着、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男人身后的保镖在怀疑他睡着了的前提下、不耐烦的用棍子抽了他的头后,福克斯对面的男人才慢悠悠的开口说了话。  

      

    我的保镖虽然太粗暴了,但是跟你做的事比起来还是温柔了太多。福克斯头垂着,鲜血受重力作用慢慢地沿着他脸的轮廓流下,他毫不怀疑自己现在是一张大红脸、就像毫不怀疑现在跟自己说话的这个西装男的身份是那场围剿行动中唯一一个逃出来的、头目的儿子一样。  

      

    如果你是指我救了现在和未来差不多几千人的事,那我觉得还是我更温柔一些。福克斯发出了一声小小的鼻音,毫不在意的继续挑衅道。保镖给他左脸上来了一拳,打掉了他一颗牙,他隐约感觉到似乎是六年前他在一场逃亡中磕掉的那颗。哎、受难的还是同样的一颗牙。  

      

    人们都说大英雄是无欲无求的,而我们从你的公寓里翻出了这个…所以抱歉,我可不能承认您是英雄。西装男往桌子上放了一张纸一样的东西,而福克斯的脑子还在嗡嗡作响。他的头、鼻子、嘴里不停地在涌出干净的鲜血,而他什么都阻止不了、甚至连抬头都做不到。  

      

    最后是那个保镖揪着他的头强行把他的视线从地面转移到了桌上,而看清西装男递给他的东西以后他几乎是意料之中的笑了——那是一张照片、不在相框里的那张。他把它藏在懒人沙发下的地砖缝里,不知道那些人是花了多大力气还是直接把公寓炸了才找到的。上面有他和弗朗西两个人,带着博士帽、拿着毕业证书,但那不是他们毕业时的合影、只是某一年万圣节无聊透顶的恶作剧,从弗朗西离开福克斯那二十六层的公寓以后他再也没见过她。  

      

    也许你想见见她。西装男的语气和电视剧里的反派一样,听着让福克斯想吐。  

      

    你找不到她的。福克斯笑着说,他把那句连我都没有找到过她给吞了下去,混杂着铁锈味儿的血和分泌出来的些许唾液、将它们一并藏在了心底。他花了很多年很多年、还有很多很多力气,他本可以在一个地方的警察局安安稳稳的做个高层,享受高档的生活和普通的工作,但在凯蒂丝说没准更好的地方你能找到更多的办法后福克斯义无反顾的走上了更危险的道路——他在世界上已经毫无牵挂,只想找到她,但是她在哪儿呢、她还在吗?  

      

    如果你喜欢她的话,我当然能帮你找到她。  

      

    太可惜了,福克斯眯着眼趴在桌子上、咯咯咯的笑了起来。对不起、他说,我不喜欢她。  

      

    红色的火焰在西装男和他的保镖身后燃起,接着响起了枪击声、斗殴声。玻璃破碎声、人群尖叫声,在对方分神的时候福克斯用力将自己身后的木椅甩向了西装男,用最后的力气把他推入了玻璃窗外的火海之中。他几乎都准备好去死了,只等着那个保镖上来给他最后一击,结果没想到的是对方看着自己雇主消失后自顾自的先逃跑了,看着他的背影福克斯真他妈的崩溃了——妈的、妈的,一群疯子,一群傻子。他无力的靠着水泥墙坐在地上,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的头还在嗡嗡作响,手上被刚刚迸溅出的玻璃划出了无数崭新的伤口,他在流血、很多很多。爆炸的火焰从窗外蹿了进来,福克斯知道自己要死了,只是他还是不甘心、他努力伸出手去够还在桌子上的那张照片,那份他最后的回忆,然后终于无力的蜷缩在地上,用没被打断手指骨的那只手紧紧握着照片——他要死了,他要死了。他想哭,但是又哭不出来,火焰吞噬一切的声音比他的呜咽声大太多了,谁也听不到。他很痛、全身上下都是,他要死了,他想着、回想着生前的一切,他刚刚对那个西装男怎么说的来着?他不喜欢她,他他娘的当然不喜欢她,当然了、当然了。  

      

    他爱她,他爱她啊。  

      

    -0  

      

    福克斯做了一个梦,很长很长的一个梦。  

      

    他梦到了很多很多个他、还有很多很多个弗朗西,他们各不相同却又微妙的相似。有的更加阴郁、有的更加复杂,有的故事更加曲折、而有的关于他们的故事反而更加的简单明了。  

      

    但是不论有多少个故事,最后还是都指向了他们同样的一个结局。  

      

    如果,福克斯半梦半醒的想,如果我真的对她说我爱你?他眼前出现了弗朗西在他二十六层公寓的厨房里摔得粉粉碎了的那个玻璃杯——那象征着什么,他们的友情?他不想要这个,一点都不想,他甚至都不在乎最后谁去收拾这些破碎的感情,福克斯看着自己为了友情而献给弗朗西的、那颗缺了一块的心,他不甘心如此。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哑着嗓子跪倒在她面前,仿佛她是他唯一的信仰。如果我说我必须爱你?他摸出自己的心、最完整的那颗,红色的、闪着金色的光芒,比名为友谊的那颗更加完美无缺。心跳动在他的手中,他把它献在她面前,如果这样的话弗朗西会接受吗?  

      

    福克斯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了。  

      

    早在故事的一开始他就选择了把这颗心独自吞下,藏在肚子里、藏在任何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所以他注定不会知道另一个结局的答案,因为他已经放弃了。我已经忍住了这个秘密,他跪在身前、无可奈的笑着又哭着,他把心摆在了自己的面前,独自喃喃着。温暖的冬天注定不会来了,他说着、把心吞下,像无数个其他的世界里无数个他一开始做的那样。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啊。  

    戴纳·福克斯把心吞了下去,  

    从那以后他独自度过的每个冬天都异常寒冷。  

      

      

      

      

      

      

      

      

      

      

      

      

      

      

      

      

    凯蒂丝·格里德·罗德一直守在戴纳·福克斯的病床边,直到他睁开眼。  

      

    哎,他叹了口气。这个冬天的秘密还是在注定中被错过了。  

      

    而后他闭上眼、再也没有睁开第二次。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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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片段②

    AYUR
    2017/02/25
    +展开

    弗雷克坐到了桌子前。   

       

       

       

    他花了点时间打量自己面前这张陪了他十几年的桌子——刚买的时候弗雷克记得似乎这是这栋房子里为数不多的、全新的东西,但是又有什么用呢?他不知道,他所能做的只有   

       

    把十指摊开,然后让炙热的手心紧紧的、严丝合缝的贴在这张老桌子上面,人体的温度和物体的温度形成了明显的反差,而这种反差带来的刺激就像是注射进了人的大动脉中的药剂直奔向弗雷克的脑部、让那块浑浊的地方被打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微亮的光从那里照了进去——他的蓝色眼睛里因此点缀上了一丝意味着聚焦的光,弗雷克为此微醒的眨了眨眼,他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修剪圆润的指甲和脆弱无力、惨白不堪的皮肤……哦,弗雷克·布里萨克感慨道,他忽然想起来自己现在应该有五十多岁了,但是具体多少来着?他早忘了,也许刚出头、也许快到六了。   

       

       

       

    弗雷克对于自己的年龄没有多少探究的兴趣,包括与年龄相关的一切,即时间、流逝、得失以及人生之类的,他闭上眼坐在桌前冥想了一会儿、更直白的说是打了小小的一个盹后睁开了眼,打量起自己的桌子来——虽然它属于自己,但是弗雷克却鲜少如此认真的观察它的模样,自从一九二零年后他就不再在乎它的感受了,而如果桌子、物品也能有人的记忆或者是感觉的话它一定忘不了一九二零年的冬日的某个午后——弗雷克拎着锤子和几块小巧的木板一如既往的坐在它面前,然后笨拙的开始在它身上制造了一些突兀的东西(人类一般管他们叫肿瘤或者是别的什么),他在桌子上做了一个横跨了半面的木架、而后弗雷克把几本书塞了上去——桌子记得(如果它能的话)那些书的主人原本不是弗雷克本人的,但是上面却总带着一股子心甘情愿的味道,桌子应该是不喜欢的(如果它能这么反应的话),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热爱着莎士比亚——其实弗雷克也不是很喜欢他,桌子是知道的(它确实知道,这件事一言难尽),但是这改变不了什么,改变不了被塞进空荡荡的书架里的那几本书的名字——《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麦克贝斯》……还有几本是桌子不会懂得语言,可能是德语?但不知道怎么的桌子应该会认为那是拉丁文。   

       

       

       

    好啦、好啦,他告诉自己是时候结束这些幼稚的纠结了,弗雷克眨了眨眼、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史密斯医生怎么对他说的来着?少去想过去的事情,多关心一下现在的自己?弗雷克闭上眼用力的呼吸着、狭窄的房间里和过分潮湿的空气,如何去冷静?他睁开眼睛,然后动了动手。   

       

       

       

    弗雷克拿了一本诗集,上面的红绒被时间刮蹭的稀稀拉拉、烫金的字迹早已不复往日,甚至封面上还不知道被谁用锋利的钝器划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从略厚的封皮直插到第三页,黑色的文字从那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的缺口里小心翼翼的往外偷窥着弗雷克,但这没得到对方的一丁点回应——他随意翻开了一页、那种恰到适中既不会让书页再自动打开或者是关上的角度,让诗集就保持着这样的姿态躺在桌子上,弗雷克并不在意他眼前的诗歌是谁写的哪首,他只是想要找个地方垫放他的手帕纸而已——从一边的纸卷上随意撕下来的一片,薄且粗糙的那种,就像是一片洁白羽毛一样悄无声息的落在了枯黄的书页上。   

       

       

       

    弗雷克抽出了被一直插在脏兮兮的墨水瓶的笔,他让已经开始打卷的笔尖轻轻的舔了舔墨水瓶的边缘、那凝固上了一层厚的发黑的墨迹的瓶边……好了,我要开始写了。弗雷克·布里萨克拿着笔这么想着,然后开始举着笔想着从哪里下手为好——手劲不能太大、不然笔墨会氤过帕纸弄脏书页,可是那帕纸是那么的薄?弗雷克再也想象不出比这更像是的俄罗斯转盘的游戏了,他简直疯了。   

       

       

       

    弗雷克写下的第一句话是‘Please let me help you.’,他写的很快、笔画异常连贯,如果这里有金色的墨水和黑色的卡纸他一定能借助他们创造出这个世界上最美的邀请函,但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弗雷克还只是一个贫穷潦倒、一无所有的老头子,他所能做的只有继续的、无趣的在手帕纸上小心翼翼且行云流水的写下那些闪现在他脑海中的话语——‘Oh my daring’‘Oh dear dear’‘Where are you?’‘Please don't——’他连贯的笔画就此戛然而止。   

       

       

       

    “Oh my god,I'm sorry.”   

       

       

       

    弗雷克沉默着、然后他张开了嘴巴说了话,明明是他自己的声带在颤抖喉结在滚动,但是那声音怎么听都像是别的人,我的天啊、我的天啊。他眨了眨眼睛,眼眶的温度高的活像是熔岩、几乎把他眼中的泪水都蒸发干了,所以他没有眼泪了,他只能干巴巴的盯着自己眼前的手帕纸,然后看着上面被他胡乱的、不经思考的、写下的那些他最想说的——   

       

       

       

    ‘Please don't leave me.’   

       

       

       

    好多时候弗雷克·布里萨克觉得他忘了、但其实他没有,好多时候他觉得时间会带走一切、但其实所有东西还是跟原来一样,就像是他现在做的那样——弗雷克把手帕纸揉成团随手扔在了桌边,垫在下面的书页被渗透过来的墨水弄得乱七八糟,但是弗雷克就仅仅是那么看着,就算这样?仅此而已?他眨了眨眼睛、伸出了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纤细的左手腕、那骨棱分明的手指,他记得有一个人非常喜欢抓住他的手腕,理由是因为他本人(灵魂精神层面上而言)包括他的身体在内唯一能够被人控制的就是相比较而言纤细的手腕了,那个人能把它紧紧的握在手里,就算他们那个时候还蹲在西伯利亚一望无际的冰原上他都觉得温暖——哦,这真是让人怀念。弗雷克盯着手腕看了很久才发现那上面被一圈相比其他部位的肤色而言更深的色调所霸占了,这是因为什么?他不知道,但是他却记得最后那个喜欢握着他手腕的人死的时候似乎也握着他、久久没有放开。   

       

       

       

    Just so sad,I'm so sorry.   

       

       

       

    弗雷克又在椅子上独自坐了一会儿,没来由的他忽然就想吐,不是因为吃坏了肚子、也不是因为房间里的温度过冷,他就是想吐,他能感觉到他的胃在自我吞噬,就像是人饥饿的时候那样(听说人饿的时候胃会吃自己,现在弗雷克觉得是真的了,虽然他的大学专业并不是生物)他的喉咙、他的食道就像是被人恶狠狠的掐着一样,他疯狂的想要呕吐,但是表情却平静的一塌糊涂——最后他选择了闭眼,这真是一个万能的逃避的手段。   

       

       

       

    弗雷克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而且还是很认真的觉得,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闭上眼就会回到一九一二年的时候,在那个一切开始但又尚未开始的夏日清晨里,他甚至有的时候分不清现实与闭上眼的时间——我他妈的快要死了、每一次睁开眼的时候他只会这样想,然后情绪一次比一次的激烈或者说是真实,后来弗雷克开始厌倦这种感觉了,他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渴望梦幻还是厌恶虚无,但就他这么多年来都没有依靠烟卷(那太呛人,他不喜欢)与酒精(他的身体糟糕透顶,甚至连堕落都不被允许)来麻痹自己的情况来看应该更倾向于后者——因此他开始尽量减少闭眼的次数与时间,或者更简单的说就是睡眠时间。   

       

       

       

    但这一次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觉得自己非闭眼不可,可能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弗雷克这样设想过,但是却更对的把注意力与思考放在了这个世界会让他如何再也闭不上眼(或者是睁不开眼?)——哦,来吧,来吧。他满怀期待的这样想着,但是什么都没有到来,只有空虚与巨大的呕吐感讲他吞噬着,但正是这种痛苦……弗雷克极为不情愿的承认到,它们勾起了弗雷克对于他们间最后的回忆。   

       

       

       

    一九二一年的时候弗雷克·布里萨克不知道为什么记得很清楚,那一年他二十九岁、莱特·佩尔艾斯二十八岁,他们都在二十多岁小青年的这个词的悬崖边摇摇欲坠,但尽管如此这也无法阻止他们的疯狂——弗雷克到现在都记的他们的那些小癖好,莱特热衷于表现自己的控制欲、或者更直白的说表现他的能耐(强大?)而弗雷克更擅长的是沉默与无趣,但正是苦茶中一两点腥辣味道刺激着对方的神经(你这样子就像是雄性动物在发情期向异性求欢,他经常在被对方捆住后说这句话,然后欣赏对面人阴沉下来的微笑、就像上瘾了一样沉浸其中),有的时候他们停下来(那些话语、那些亲吻、那些抚摸)的时候弗雷克偶尔也会想一些多愁善感的、跟他妈的战争与军队完全不符的东西也就是他们的感情——这说起来并不可笑,他常常质疑为什么莱特(哦,优秀的、夺目的他阿)会爱上他(不是喜欢,去他妈的、见了鬼的喜欢,这是他对弗雷克最幼稚的表白了,也是弗雷克最喜欢的表白、他甚至因为喜欢而记得第一次对方说这话的时候他们在庆功蓬的后面野战,说完这话莱特就一口咬上了他的肩膀、他也不甘示弱的揪掉了对方不少头发),但一般这个枯燥无味的专属于老男人的纠结的烦恼往往会融化在聪明人一个结实且温暖的拥抱里,然后化作一次清晨的性爱。   

       

       

       

    最后一段关于他们之间的记忆是一次破格的谈话,带着点龌龊和下流的感觉,它们本来应该只存在于他们索求彼此的过程中,可是莱特却把它们延伸到了性后、日常里,发生在一次弗雷克胃病发作正毫无形象的把自己关在隔间里吐的期间里——我曾经想过、或者现在都期望着我们能有一个孩子,莱特那个时候站在门外就这样半嗤笑半认真的说到,我甚至在努力。如果他没加上后半句的话弗雷克没准真的会因为他的话而心动一下,但是实际上在此之后他却把对方的左手给弄脱臼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甚至到现在他都这样放肆的想,毕竟他亲爱的那个他是用右手拿枪。   

       

       

       

    然后他从甜美的幻想与回忆中醒来,那种作呕的感觉还没消失,他不知道为什么的忽然就像是发了疯一样的拿起了那本诗集、翻开了前面几页——操他妈的莱特·莎士比亚、他妈的,他盯着上面的句子笑着骂到,哦、神啊,弗雷克罕见的仰着头、望着玻璃窗后明媚的天空祈祷道——如果我要真能为他留下点什么就好了。   

       

       

       

    一九四零年九月七号一个清澈明朗的正午时间、当V1导弹划过泰晤士河的时候,弗雷克·布里萨克看到了天堂。   

       

       

       

       

       

       

       

       

       

       

       

       

       

       

       

       

       

       

       

    后记:   

       

    之前的存货,顺手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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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YUR
    2016/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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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洛!”   

       

    西维尔站在厨房里,她原本正在削土豆,用着那只整体基调为红、点缀着因常年的磨损而增生了白的塑料削皮刀,让它破旧的、坑坑洼洼的铁皮费力的凌辱着她另一只手里那颗不大的土豆,但当她忙里偷闲的抬起头、透过厨房那脏兮兮的玻璃(昨天刚刚下过雨,因此上面还粘着大量水痕,看的叫人发毛)看到一层层秃兮兮的山丘后蒙罗特的新快递员德里克·罗德正蹬着他那辆老的上面的红漆都快要掉光了的自行车、并且托着一大摞东西向他们靠近时,她忍不住尖叫起来——西维尔·布里萨克将手中的东西一股脑都扔进了水池里、溅起了一圈不小的水花,要是他看到自己这样的反应、西维尔在慌乱之中想,他可能会大骂特骂自己一顿。   

       

    “雷洛!有送信的来了!”   

       

    西维尔努力的尖叫着、用着她那因为很久没得到过清水滋润与身体的休息而沙哑的嗓子,她既不想为他们开门也不想上楼到另一个人身边去,于是选择了继续自己手里的工作——是的,就是这样,就算那个人来敲门也假装没听到就对了、因为今天家里一个人是都没有的,她拼尽全力把所有的精力重新集中回手里的土豆里,然后自暴自弃的一边用一条已经破了个洞的粉蓝色脱线毛巾擦着手、一边走到了通往二楼的楼梯下——但是可能终归是可能,他永远不会看到刚刚那一幕、所以他永远不会骂她,尽管这么想让西维尔十分渴望被对方骂了,但是她还是忍不住的想哭。   

       

    “雷洛,去拿快件!”   

       

    她仰着头冲着那打着旋一路而上的深褐色楼梯喊到,让声音扶着扶手也到阁楼上去,在说完这句话以后她终于受不了了——西维尔用力扔掉了那块破毛巾、眼睁睁的看着家里最后一条毛巾从她手中飞到了楼梯的第十二节上,她无法忍受那粗糙的布料摧残自己已经泛满了皱纹与老茧的手的感觉,那就像是对她如今惨淡不堪的现状的嘲笑一样。   

       

    她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了,于是西维尔蹲了下来,她扯着自己那头黯淡的金发(它们曾经是那么的耀眼,被打塑成最美最蓬松的大波浪的样子,在弗罗里达六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将脸埋在布满了淡淡的泥土味儿(为了让那些脏兮兮的蔬菜得以下咽,那些泥土必须转移到别的地方去)的围裙里,西维尔疯狂的想哭但是又哭不出来,她一遍又一遍的问这自己这样那样的问题(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当初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最后还是认命似的站起了身回到了厨房去——那些事情已经无关紧要了,西维尔把厨房的门锁上后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她坐在门后的一把老旧的木椅上(清理上面的灰尘没花她多少时间)休息着、慢悠悠的吞着水,她把自己关了起来、活像那种敌军已经冲进了家门已经无所依恋准备自杀的少妇,她曾经历过的那种。   

       

    西维尔喝了三杯水,德里克骑车很慢或者是遇到了麻烦,他还是没来,这让她安心了很多、安心到甚至挽起了袖子——天气很冷、所以她今天穿的是自己最喜欢的那条草绿色的长袖布裙,西维尔用短短的、圆润的指甲扣开袖口处的那颗乳白色的扣子,仔细的把长袖叠到了自己的肘部,她看着手臂里侧那条长长的、蜿蜒狰狞的伤疤——德国人的子弹和炸药一如既往的让人能从梦中惊起,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不知道楼上的那个人醒没醒。   

       

    不过楼上的人却知道自己已经醒了,是的、他知道自己已经醒了,尽管直到现在他都没办法把目光聚焦在任何东西上面、但这不值得一提——弗雷克躺在阁楼上的床上已经连续很多天了,他把这一切归罪于蒙罗特的气候:这里没有春天和秋天,只有热的叫人发疯的夏天与冷的叫人连话都说不利落的冬天,现在明明是十月初、但却因为昨晚的一场雨害得他不得不拜托西维尔翻出了他的那件羊绒背心,寒气从潮湿的木墙外渗到了里面,而要死不死的、弗雷克的床正好紧贴着木墙还有那扇巨大的窗子。   

       

    他早上差不多凌晨四点的时候醒来的,连续不断的头疼让他根本无法安然入眠,鉴于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三十六个多月了他也已经不在怨声载道——即便他知道是神经出了问题、即便他知道哪里能治好他,弗雷克却从来没提过那些通往更甜蜜与美好的梦境的方法——他是那么的热爱痛苦与折磨自己,西维尔甚至都为他买好了棺材。   

       

    醒了以后一如平日里那样的、弗雷克没事做,他只能木然的坐在床上:纵然身边有一扇巨大的窗户但弗雷克从没开过他、甚至连窗帘都嫌少拉开,他坐在黑暗中、靠着由冰凉刺骨的金属杆拼接而成的床头坐着,他上身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蓝格衬衫、因为被洗过太多次几乎变成了全白色,外面套着被西维尔翻出来的那件深蓝色红边羊绒背心、而这是他唯一的热量来源,弗雷克那头长长的金发纠结着缠在一起、乱糟糟的堆在他的脖子上和他的背上,但是他一点都不在乎——弗雷克只是坐着、只是坐着,一条腿直直的伸着、撑着盖住他下半身的那块单薄的浅蓝色被褥,另一条腿则盘着、脚底抵在另一条腿的大腿侧,膝盖从被子里露了出来、而这可以使人看得出他下半身穿了一条老旧的深灰色牛仔裤而并非其他。   

       

    “来吧,动动身吧。”在西维尔的尖叫和撞门以及锁门的声音都消失殆尽归于尘埃后,弗雷克终于张了张嘴开始说话了,尽管并没有人听他的、但那难以形容的声调还是微妙的在阁楼的小小的空间里蔓延开来了,而后他用手撑了撑床板,艰难的翻动了一下身体——弗雷克朝着遮着窗子的窗帘伸出了手,外面仅有的光可怜巴巴的投了进来,它们照着他的手、就像如果这么做他就能看清手上那半长的指甲和灰蒙蒙的肤色了一样,但是最终弗雷克只是眨了眨眼(他的双眼无法聚焦,自然是看不到那些细微又触人心弦的东西的,即使他们属于他自己),然后去拿了紧贴着窗子放着的腋杖——那是距离蒙罗特差不多三百英里外的一个名为卡得利斯的地方、住在哪儿的一个名为亚伦·菲尔德的少年为他做的,上面原先被染成深褐色的涂料已经支离破碎、露出了惨白的实木内芯……毕竟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   

       

    他盘着的那条腿先着了地、毕竟它是能够自由活动的,弗雷克用手撑着墙,凭借着仅有的一条腿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他用力的把腋杖塞在自己的手里、就像他们是他身体里的一部分一样,而后他花了点时间站稳、最终选择了下楼——杖头大力的敲击在脆弱的木板上,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音,而弗雷克只是一脸默然的继续下着自己的楼,但是当他终于醒来了、走了下来的时候却发现那个小快递员已经骑着车走了(他那车真是让人无法忍受,骑起来的时候发出的噪音隔着墙弗雷克都能听到),而托给他的那一大摞快递被放在了家里仅有的一个脏兮兮的茶几上,上面甚至还乱糟糟的摆着几个不知道何时喝完的、被捏的变了形的啤酒罐,同时西维尔此刻正正头也不回的朝着厨房走去。   

       

    “看看是什么。”她这么说着,然后回到了厨房去继续削她的土豆皮了,但是她没关上门、因为他们还要说话。   

       

    弗雷克点了点头、尽管他知道对方根本看不到,他坐在一旁软踏踏的沙发上将腋杖放在了一边,弗雷克开始把目光努力的聚焦在面前的这一摞上——不难看出来那是几本很厚的书,被用两张纸壳裹住了顶部和底部、最后用白色的麻绳捆了起来,极为粗暴简单的包装法——弗雷克盯着它们看了会儿(当然多半的时间他都花费在‘看清他们’上),然后伸出手打算把他们拎到自己的膝盖上,但就在他伸出手的那一刻他终于发现了夹在其中的、与众不同的东西。   

       

    在顶部、麻绳呈十字交叉的地方卡着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的是弗罗里达某处的风景,弗雷克非常熟悉但是想不起来名字的那种,于是他皱着眉把它拿了出来,然后盯着上面的画面看了很久才去看背面真正有用的信息——就像是在回忆什么一样,弗雷克紧紧的却又也是轻轻的握着这张卡片,久久的没有松手放下。   

       

    “西维尔,”他轻轻的呼唤着对方的名字,就像是对方下一秒就要大发雷霆了似的,但如果他看看对方的话就会知道西维尔并没有这样的做,她还在与土豆和午饭较劲:“威尔逊中午要来看我。”他说,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客厅里的那块表——那块正方形的、黑框的表几乎是整个家里最新的东西。   

    “威尔逊?谁是威尔逊?”西维尔几乎想都没想就这样的回应到,她削完了土豆皮然后倒了两杯凉水端着他们走进了客厅——一杯是她的,她靠着墙喝完了;另一杯是弗雷克的,他坐在沙发上小口小口的斟着:“佩里·威尔逊?”   

    “佩里·威尔逊。”他点了点头,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因为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没有直接说出‘佩里’这个称呼而是‘威尔逊’,这是他三年来最大的进步了、鉴于在曾经的二十年里他从未做到过。   

    “……你想让我怎么办。”西维尔的动作很明显的僵住了,她紧紧的抿住了嘴唇、整个人面部都像是被直直的线勾勒或者是薄薄的美工刀片削过过一样,虽然不应该这样说但是弗雷克觉得她现在像一颗被削干净了皮的土豆:“我总是听你的。”她又张口这样说到,声音里带了点哭腔和沙哑。   

    “去买点菜吧,茜拉。”他尽力亲昵的叫着对方的名字,努力安抚着对方:“不会画很长时间,他很快就会走的。”   

    “我只要你保证。”她倔强的说,蓝盈盈的眼睛里不出意料的充满了眼泪。   

    “我保证。”他想都没想的回答道,然后看着面前的人摇了摇头。   

    “你保证,你们永远不会谈起他。”她死死的盯着他,就像是要把他像耶稣一样钉死在十字架上。   

    “我保证。”他轻轻的阖上了眼说到。   

       

    而后他们又沉默的坐了一会儿,差不多得有一个小时后佩里·威尔逊终于敲开了布里萨克兄妹家的那扇大门——西维尔替他开了门,然后拿起了篮子用法语跟弗雷克交代了几句后就到离蒙罗特十五英里外的那个小超市去了,而后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弗雷克·布里萨克坐在长条的灰色沙发上闭目养神,而佩里·威尔逊则只是孤零零的站在一边、有点不知所措的意思。   

       

    “她真是讨厌我,对吧?”佩里清了清嗓子、有些自嘲的说到,但是这没起到任何作用,弗雷克还是靠坐在沙发上沉默着,而他的头偏向着佩里看不到的那一侧:“也许我应该考虑去学一下法语,毕竟现在有时间了。”他吞了口口水,继续强硬的扯着话题、即便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已经开始摇摇欲坠。   

    “噗……放松点…我的——老——朋友——(My——old——friend——)”就像是发生了奇迹一样(虽然这对于佩里来说确实算是奇迹),弗雷克偏了偏头、嗤笑了一声吼回应了他,而这让他们的会面与谈话可以进行下去了——对方的头瘫靠在沙发背上、从身后照进来的阳光映着弗雷克的脸,佩里盯着他看了很久,但是不论如何都无法将记忆与如今重合,而最简单的理由就是佩里记忆中的弗雷克鲜少会笑出声来,即便跟他在一起也是。   

    “坐吧,老朋友…放轻松点,威尔逊……这里没有什么要威胁你的。”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就像是下一秒就要睡着了似的,佩里有些不安的坐在那已经软踏的开始下陷的老沙发上听着他说话——弗雷克那沙哑的嗓音就像是弗罗里达午后的阳光、带给人浓浓的催睡感:“你看看你,明明什么都没带却紧张的跟要去谈判一样,我的老朋友……还是说…敬爱的威尔逊上校?”   

    “闭嘴吧弗雷克,你总是这样。”佩里皱着的眉头开始松开了、在听到对方调侃自己后他极为不情愿的但是又不得不的放松了下来——这就是他所希望的那样,什么都没变的那样:“我很高兴看到你这么有……精神。”他把‘活力’两个字硬生生的吞了下去、尽管它们就像锋利的刀片割痛着他的喉咙,佩里眼睛忍不住的往被放在一边的腋杖那边看(天阿,停下!停下!他嘶吼着阻止自己,但是无济于事),最终他选择了痛苦的闭上了眼,把所有的一切都阻止在了逃避之外。   

       

    弗雷克并没有说些什么或者是表达些什么,因为他根本看不清佩里的眼神、也感受不到对方的视线,他只是一味地偏着头、用张开的左手撑住且遮住了靠外那半边的脸——他颤抖着让右眼将视线定格在佩里身上……不、不行,他还是做不到,他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弗雷克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炸开了,但是一旦松懈下来他知道自己连轮廓都看不到、他只会得到一些毫无意义的重影,就像一场梦一样。   

       

    “你的辫子实在是太愚蠢了,我的老朋友。”弗雷克闭上了眼、鉴于他已经筋疲力尽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正在疯狂的跳动——天啊、他就要死了,弗雷克忍不住的想:“黑色的……”他不知所云的喃喃到。   

    “你的长发也没有多少智慧,我敢保证他们已经打结了。”佩里毫不留情的反击到——他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留它们的了,但更多的、他觉得自己忘记的是一段时光:“你的眼睛还没好吗,你能看到我吗?”他这么说的时候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放在了膝盖上。   

    “也许是的,也许不是的。”弗雷克还在一边撑头一边闭眼小憩着,而后他那原本作为一个支点存在的左手离开了他疲惫、疼痛不堪的大脑,绕道后颈处一把抓住了那些长长的、厚实的头发,在此期间弗雷克的手蹭到了几缕已经如同毛线团打了结一般的无可救药的头发,于是他在心里做了个决定:“来吧,威尔逊,让我好好看看你。”说完他便他松开了手,在学着威尔逊的样子(坐直、身子前倾)的同时皱着眉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老朋友。   

    “哦、哦,我是说……好的。”佩里被弗雷克的动作吓了一跳,他有些迷茫的眨了眨眼、然后努力的保持看着对方但是不与弗雷克对视的状态——哦,我的老朋友……他在心里几乎怜悯的叹息到,因为他几乎感受不到来自对方凝视的目光,有几次佩里忍不住的去看弗雷克的眼睛、那色调如同海面般闪着深浅不一的蓝的眼的深处,佩里·威尔逊觉得海底是空旷且迷茫的。   

       

    正如佩里揣测着弗雷克一样,弗雷克也努力的想从佩里身上看出点什么,他觉得自己离对方足够的近、于是紧紧的眯着眼皱着眉,努力将自己眼前支离破碎的光影拼成他好友的形状——但这实在是太难了!不堪重负的大脑哭着嘶吼道,可是弗雷克还是没有停下,他逼迫着自己、甚至出现了幻觉:有一段时间他看到了佩里肩上的星星和胸前的各种荣誉勋章,但没过多久他就会发现那些沉甸甸的东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1912年的初他们一同穿过的那套征兵服——弗雷克错愕的抬起头,混沌的大脑仿佛被针扎过了一般突然清醒,他看着同样惊讶的佩里·威尔逊的脸,但对方的那头干脆利落的黑色短发和脸上青涩的雀斑无不提醒着他——不、他苦涩的想,这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去拿把剪刀来,威尔逊!”以肉眼可见的变化里佩里看到那平静的海面掀起了惊涛骇浪,弗雷克的眼中激起一阵湛蓝的光芒、声音的音调也猛的拔高,这让佩里几乎是条件反射的跳了起来,大步走向了厨房——他在那里找到一把铁质的大剪刀再折回的时间不过十分钟,但是等他回来看到弗雷克恢复了之前瘫倒在沙发上的姿势时候他却觉得自己错过了一个世纪。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我可不会剪头发。”佩里有点犹豫的握着手里的这一大把干枯的金发,虽然他很乐意给这一段濒死的回忆一刀了断、但却同样保留着心里的那小小的一片于心不忍:“我总是听你的的。”他重复到。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总是听我的呢?”弗雷克就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一样、疲惫且惨淡的笑着,他将中指和食指并在一起、抵在跳的发痛的太阳穴上,事不关己般的问道。   

    “…因为你总是对的。”佩里顿了顿,然后咬牙切齿的回答了对方——他恨死弗雷克了、因为他总是那么聪明,到现在他还记得他们刚刚见面那会儿,如果当初在军旅车上他没跟别人一起嘲笑弗雷克说让这个大学教授滚回去哭哭啼啼的教他的法国文学概论那些狗屁玩意的话的话是不是这段该死的‘缘分’就可以从头被掐断了?佩里·威尔逊不知道,他只是抄起手里的剪刀三心二意的剪着那大把大把的头发——在想到别人的时候他转过头去看茶几上那一摞原本是他寄给对方的书,包裹还没被打开、但是佩里却已经开始希望它永远不被打开。   

    “你的手艺真是烂透了。”弗雷克拿起一大块镜子、看着里面的自己忍不住对佩里说到:“除了镜子的部分,你把他擦的很干净、谢谢你,但是头发的部分,简直像是被狗啃过。”他的手轻轻的蹭过搭在自己耳际的、被剪的乱七八糟的短发忍不住的说到。   

       

    佩里觉得自己该反驳他,但是张嘴却说了别的话。   

       

    “那些书是我们从他的宿舍里收拾出来的,上面说要给你,所以我寄给你了。”   

       

    他原本发誓如果弗雷克不问就一辈子不说的,佩里痛苦的在心里嘶吼道——但是他只是不能、他必须要说出来,纵然弗雷克已经放下了镜子,纵然他不在同自己打趣甚至言语——弗雷克只是用那两根手指抵着头,空荡荡的望着房间的某个角落……毕竟不论如何他无法聚焦自己的目光。   

       

    “弗雷克,”他轻轻叫对方,但是后者只是僵着身子坐在沙发上,外面橘红色的光照在他身上称出不一样的颜色、这让弗雷克看上去更像是一座雕像或者是油画什么的:“我们都知道的,弗雷克。”他摇着头说着、叫着对方的名字,却对着自己说道。   

       

    佩里并着自己的手指,他慢慢的伸出手、就像是要征得对方的同意一样,最后他冰凉的手点上了弗雷克滚烫的、右侧的太阳穴——他简直要被这种痛苦逼疯,剧烈跳动的神经仿佛下一秒就要血浆四溅的炸裂、断裂开来似的——高度紧张的神经压抑和衰弱的人体,佩里不知道他还在奢求对方能看到什么,理论上这是没有希望的。   

       

    “我们都知道问题不是眼睛,而是这里……”他叹息似的说到,声音带着的沙哑和哭腔,不仅仅是为了一个人、更是为了更伟大与辉煌的,他们的曾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和永远被留下了的:“是大脑,还有我们的心。”   

       

    佩里用手捂住了弗雷克滚烫的眼睛,然后握住了对方冰凉的手腕,心跳的脉搏从那里传来,细不可闻又是那么的清晰——他觉得对方就像是一个工作过度的机器,几乎身上每一个零件都是滚烫的、下一秒就会报废的那种。   

       

    “滚出去。”终于在过了许久后,弗雷克出了声,那嘶哑的音调几乎让佩里听不出是他:“滚。”他又重复了一遍,这让佩里放开了他,然后后退了几步、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门走了出去。   

       

    在佩里推开门走出去的、几乎是同时那一刻,弗雷克跳起身来就要去抓那把大铁剪刀,但是他的身体并不允许他这样的行为顺利发生——站起身的那一刻他便开始塌陷、手抓着铁器冰冷的边缘,而后他的长袖上便出现了一大道裂痕,裂痕又很快的被血浸泡殆尽,这一切发生的是那么的快,跟弗雷克摔倒在木地板上一样就像是一瞬间就发生了——生理的眼泪在他滚烫的眼眶里打转,弗雷克咬着牙捂住右边受伤的手臂(那口子很长,从虎口延伸到小臂上,红色渗过他的手掌落在了地上——西维尔回来一定会骂他,因为他把家里搞的是这样的乱七八糟)然后颤抖着又抄起了那把剪刀、让他张开了自己的铁口然后毫不留情的刺穿了那摞书顶端的麻绳和最上面一本书的封皮——白色的碎屑、枯黄的书页,弗雷克只想把这一切都毁掉。   

       

    如果他没透过那破损的封皮看到洁白的内页上那熟悉的字体以及那句话的话,他一定会这么做。   

       

    So long as men can breathe or eyes can see,   

    So long lives this and this gives life to thee.   

       

    “佩里。”   

       

    佩里听到了弗雷克叫他、于是他转过了头,他没有停下脚步,因为他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动过——他看到弗雷克依着门满头大汗的看着他(哦,他觉得自己明白了,对于弗雷克来说不拿着腋杖就进行行走实在是过分艰难的一件事,但是这不值得惊讶——因为弗雷克就是这样一个无畏莽撞的人),他一只手臂被用力的抵在门框上、佩里看不清它,但是能看清的那只手佩里看的很清楚,弗雷克抓着那本封面已经烂了的书——他甚至能看到上面的笔迹,哦、不,别这样,他的心都要炸了,至少别来这个,求你了。   

       

    “操你妈的,”弗雷克死死的抿着嘴,唇上和脸上一样、一点血色都没有:“以后别再来了,茜拉讨厌你,你懂的。”   

    “是的,我懂的。”他木木的说到,那声音他觉得不仅听起来不像是他自己的、甚至佩里都觉得不是他自己说出来的,尽管这一切都已经无关紧要。   

       

    弗雷克冲他僵硬的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阖上了门——这没准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关上身后的那一刻他无法自拔的这么想到、然后脱力的摔倒在门后,就像是坏了支架的吊篮之类的东西,红的金的白的五颜六色的东西撒了一地——他身上的血还在流,但是弗雷克并没去管他们,他只是蜷缩在地上、盘起唯一能动的那一条腿,他用双手死死的扣着怀里的那本书、直至关节发白也没松手——他想哭、但眼眶干涩的叫人发疯。   

       

    佩里·威尔逊在身后的门合上的那一瞬开始转过身,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剧院里那些可笑的提线木偶、被人牵着一步一步机械的走着,而在走到弗雷克家门前被漆成了白色的篱笆时他身上的一切终于断碎了——威尔逊瘫跪下来,手死命的扣着那脆弱的篱笆、修剪圆润的手指在上面留下一道道深刻的划痕,他想哭到甚至胃都在翻滚,但是却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于是他伸手去抓住了挂在他胸前的那银色的坠子——一般这都是贵妇小姐们才有的东西,但是又有什么的?佩里·威尔逊颤抖着、苦笑的打开它,看着被小心翼翼的嵌在里面的老相片,他多希望自己也能被定格在一九一二年八月的那个午后、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最终他开始质问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当初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但是很遗憾是……   

       

    没人能给他回答。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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