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18/二战】列维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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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忠于你,就如同我忠于自己的灵魂。     

     

【列维坦】     

     

安杰洛·德卢卡记不太清人的名字。     

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一点,这是安杰洛好先生形象下一点微不足道的瑕疵。     

安杰洛本人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样,长着一张天使面孔,这张英气中带着些许柔和的脸和他修长挺拔的身材一样迷人。他的面孔绝对称得上是俊朗,难能可贵的是具备亲和的气质,能让人第一眼见到他的人联想到美好二字。     

安杰洛在意大利语里,有“信使”的意思。     

在他刚去美国入读军校的头两年里,时常有情窦初开的少女给这位年轻俊朗又风度翩翩的预备军士暗送秋波,送上她们热情洋溢的情书。当然,在一个充斥着年轻身躯与灵魂,又闻名遐迩的军官学校里这不是什么稀有的事,周围不乏像他一样英俊帅气的迷人男性。     

但安杰洛是给人一种特别的感觉,这种感觉用体贴来形容再贴切不过了,比方说,他深受师长与军校领导的信任,在处理事务时竟能让出了名爱找茬的安德森少校挑不出毛病,后者在表彰会上能腆着啤酒肚对他笑出一脸横肉。又比方说,女孩子那些令她们的耿直男友头疼的复杂小心思在他那儿完全不是难题,他能不着痕迹地替她们收拾心情,亦有资本一掷千金逗人一笑,是了,他家里相当有钱,这是重点。     

而在短暂军校生涯里,他的成绩也算是不错,主要拔尖在人文、历史和社会科学上。除了体能测试和近身格斗严重地拖了总成绩的后腿,不过安杰洛本人看上去丝毫不在意,有崇拜他的男生问他为何身体条件不好还要上军校,安杰洛对此给的解释是,缺陷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让敌人放松戒备的天然盾牌。     

聪明又轻松的回答,且不卑不亢。     

这就是那个安杰洛,信赖他的人和爱慕他的人一般多。     

     

当钟一许第一眼瞧见安杰洛的时候,他并不那么认为。     

那同样是他第一次踏上这片遥远的国土,和两个比他小两岁的同胞一起,游轮载着他们漂洋过海来到太平洋的彼岸。二十年前的战争中这两个国家是盟国,他们也算是衔着橄榄枝过去的,因此校方代表人对他们的到来非常欢迎。新生的开学典礼上特地给他们留了离主席台正中偏左的位置,黑色的头发和偏黄的皮肤在西方人分外扎眼,吸引了不少人侧目。     

“快看那个最高的男生,据说是他们国家的皇家后裔。”     

“有什么可惊讶的,雷安娜,这里不缺贵族和富豪之子。”     

“这不一样,听老师说那里的皇帝被推翻才刚满二十年……那会儿他该出生了吧。我的意思是,那现在他还享有什么特权吗?”     

“这我怎么知道,不过你也太大声了。”     

“噢……别紧张嘛,他们不一定听得懂英文。”     

而钟一许对这些闲言碎语置若罔闻,正如这两个人所议论的,他的身份不凡,注定他的人生也非比寻常。承受可畏的人言是金钥匙背后的一面,从儿时开始便是如此,褒扬也好议论也罢,他早已习惯,比起去纠正他觉得无视更来得省力。     

此时他漠然地坐在坐席上,按部就班地做着必须去做的事。一切都进行地很顺利,除了冗长的讲话外一切都平平无奇,发言更是异常无趣,要不是有人提醒他们,自己和另一个矮个头的同伴已经昏昏欲睡了。     

钟一许对初次迈入的校园没有产生多少新鲜感。当教导主任热情洋溢地推荐安杰洛作为向导给他介绍校园,他也只是淡淡地看着对方和善友好的脸。     

当然,安杰洛不可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的谈不出的异常。     

他对自己的友好相待没有领多少情,甚至连基本的客套都很少。这位东方来的贵公子与生俱来的清冷气质让他和整个学校的奔放与热情都显得格格不入,别说初次见面的自己,就连和他来自同一个国家的同伴都与他不甚亲近。他像是天生自带一层冰山壁垒,将他从喧嚷的人世间割裂出来。     

哭笑不得的是,女孩子们似乎对这样的类型很是着迷。典礼结束后两人走在林荫道上,自己向他介绍每幢建筑的用处和历史时,前来搭讪的女生人数较之前翻了倍。一半是自己,一半是他,还有一部分把两人的联系方式都要了。     

他并非孤僻,只是过分骄傲,眼前的男人并不屑与人交流。安杰洛这么想着,顺带替身旁一语不发的男人妥善应付完了热情的女同学们。     

还有些自命清高,安杰洛最终在心底给了他这样的评判,但自己并没有被冒犯的感觉。这样的人,只要不过多与之接触就可以了,没必要无事生非。     

     

即使不去在意,久而久之也发现了钟一许不为人知的一面。     

金贵的贵族少爷是个完全吃不了苦的种,他从不会去委屈自己。对他本分内的事,只要稍微和麻烦两字沾边,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弃之不顾;而对他人,举手之劳他也吝于施舍。不仅如此,他还对疼痛锱铢必较。安杰洛记得有一次的模拟对战时,钟一许的左手臂被木制小刀划伤后便向导师提出早退,当时有一个女生自献殷勤地主动提出要去照顾他,理由是自己是医疗班出生。这个长着雀斑的胖姑娘得到导师的默许后便兴冲冲地跟了上去。     

所有人都没在意这回事,但安杰洛留了个心眼,钟一许虽然安静,总给他一种不安定的感觉。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是正确的,当安杰洛带着绷带回去的时候,他看到那个女生正在门外惊慌失措地在那里收拾散落一地的医疗箱。     

女孩见到安杰洛就换上了一副委屈的面容,她止不住地埋怨,“我不过是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天,但我真的是因为太紧张了。”她的委屈中慢慢带上了愤慨,“就算弄疼了他是我不对,但我确实是想好心帮忙。凭什么这样对我?”     

安杰洛没有多话,只是帮她捡拾起一地的绷带和药水。箱子没有摔打破损的痕迹,应该只是女孩受到惊吓夺门而出时不小心掉了地。他猜测,是这个笨手笨脚的姑娘也许是在替钟一许处理伤口时又出了什么差错,才惹怒了这个金贵的少爷。     

他本来也不想多管闲事,但女孩的一句话点燃了他的好奇心。你能帮我看看他生气了吗,刚才我只是在上药的时候多看了他几眼,他好像很介意。     

当安杰洛进门的时候,他才发现钟一许的表情根本没有丝毫的怒意,他只是安静地坐着,一声不响地看着窗外的风景。阳光从敞开的十字窗照射进来落在这人苍白的皮肤上,敛去了平日的桀骜气焰后的他,竟然看上去显得有几分落寞。     

也许是察觉到有人进来了,钟一许转头朝门口看了看,他只是瞥了安杰洛一眼,接着匆匆披上了外套,袖口遮住了受伤的地方。     

我带了绷带和药水,还有饮用水。留下了这句话后,安杰洛便兀自去做自己的事了,他在医疗室存有不少的试剂,作为教授的得力助手,他在每门课前都会来这里准备实验所必备的化学材料。     

期间,安杰洛时不时会用眼睛的余光注意钟一许的情况,毕竟在这个粉刷得白得渗人的二十来平米的房间里,即使对方一言不发也让人难以忽视气息,更何况身后的呼吸总是会被忍痛所带来的压抑感打乱——大户人家出生的钟一许显然是没有使用急救包的经验,赶走了前来照顾的女生后,他自己的包扎手法更为糟糕。而且用了过多的酒精来消毒来给自己找罪受,这从他额角微渗的汗水中便能言一二。看着钟一许咬着绷带给自己手臂包扎的倔强模样,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上前帮他固定好了绷带的位置,对方虽然有些抗拒,但没有拒绝的意思。     

“有困难就找人帮忙。”安杰洛在做完了应急措施后,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     

“你说刚才那个吗。”     

“嗯……不一定,但她也不是故意的。”     

“算了,我不习惯被照顾。”     

“是吗。”     

意思就是不想被看到受伤的样子。安杰洛看着钟一许一丝不苟地重新穿戴好自己的模样,自己并不讨厌这个人,也许一部分源于自己优秀的教养让他对这个过分自尊的人还能赋予耐心,另一部分也许得益于他那张充满东方典雅韵味的漂亮面容。     

抱着这样的看法,最初的一年里,两人相安无事。     

他们关系突破性的改善发生在次年四月的一个晚上。     

     

[-]     

“你就是那个安杰洛?”     

当对方把自己堵到教学楼背阴处的角落里,鬼鬼祟祟地说找他有事相求时,安杰罗知道自己大概率是遇到麻烦了。他曾从见识颇多的埃米利奥口中听说过一些混混挑事生非的事,这在贫民窟或者黑人区着实常见,倒霉蛋因此送命的事多到用不着上报纸。他从不认为自己会有面对这种事的时候,从儿时起上流社会和名流头衔就给他裹了层镀金屏障,而当它们真正发生的时候永远不会让人整暇以待,也无从避免。     

对方一共有五个人,带头的那个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块头,在他左边的是一个纤瘦的突眼小个子,除此以外的三人在长相上毫不起眼,但从他们不怀好意的眼神中看得出无疑是帮凶。那个突眼小个子阴阳怪气地问完话后便是安杰洛与他们五人对峙,气氛有些紧张。唯有他们的着装让安杰洛解除了一部分危机感——是军校的制服,他们再怎么混蛋也只是同校学生,不会做的太过。     

但即使是虚张声势撑场面的一帮学生渣滓,这明目张胆的戾气也足以吓退胆子不够大且势单力薄的男孩。     

安杰洛只觉得有些后悔没早点回去,今早几个导师将一沓档案交给他整理,美其名曰是想在毕业前锻炼行政能力,谁都知道是懒货们不负责任的托词。即使是安杰洛也没有办法拒绝上级的指示,但利用这个机会他了解了不少学生的资料,其中不乏几个令人感到别致有趣的,凭着这点好奇感他尽可能细致做完了这一切,此时已经有些疲乏了。     

没有必要跟这帮人纠缠,他心想,但自己得找个办法脱身,他不动声色朝四围环顾了一圈,暗无人影。现在是晚上九时,除却自己安排的车夫会在两个小时后赶来外,没什么人会在深更半夜折到这个黑洞洞的教学楼里。     

“你认得吗,雷安娜。”     

“问你话呢,发什么愣!”     

语气可以称得上是气势汹汹,但安杰洛没有露出一丝胆怯,这几个学生明显是来找茬的,此时任何的礼貌恭谦都不可能息事宁人,甚至还是自取其辱之举——他们压根就没想和他平等对话。     

但他也从未将鲁莽之人视为威胁。     

安杰洛对谁都以礼相待一视同仁,即使是这个时候也一样,他判断这些人只是想来侮辱他,想在他面前夸张地耀武扬威。 没必要为他人的愚蠢而乱了自己的阵脚。他想,无意义的反抗和解释只会正中渣滓们的下怀,不如冷静面对。     

雷安娜,安杰洛认真地在脑海搜寻这个名字。但即便他有努力回忆的心,这个稀疏平常的女性名字也实在激不起他的记忆波澜。     

“我不是很熟悉。”他如实回答。     

一片嘘声。这个回答显然没让这些人满意,这个为首的大块头看来是最激动的那个,浅色卷发这会儿在他头上蹦出了更深的弧度,看上去就像审判庭上气急败坏的法官,急于端出陈堂供证,好让囚徒为自己犯的罪痛心疾首悔不当初。他从衬衫的左胸口袋里掏出一张相片,用力地甩到安杰洛眼前。     

“……就是这个,这个啊!”几秒过后他就懊恼起自己这个行为,红着脸又塞了回去。而他身旁来不及阻止他的突眼男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照片上是个容貌姣好的年轻女孩,头戴女士贝雷帽,左手挽着羊毛毡外套,正在和身旁的友人说笑。从拍摄角度来看,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是偷拍的。     

安杰洛会意地看了看大块头不自然的表情,对方不打自招的举动很是狼狈,让他差点忍俊不禁。到底他也只是个十九岁的少年人,维持绅士风度久了确实容易让生活刻板到索然无味,骨子里是磨不灭的贪玩天性让安杰洛此时萌生出了异样的念头。     

“是你的朋友吗?”     

大块头沉着一张脸没有答话。     

“很漂亮。”于是他放开地笑了笑,接着友好地拍了拍大块头的肩,“身边有个这么美丽的小姐,我还挺羡慕你的。”     

大块头的脸色变了,他自顾自嘀嘀咕咕了一阵,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小子别装蒜了。”也许是恼羞成怒,他破罐破摔地冲上来揪住了他的衣领。“分明就是你勾引了雷安娜,装什么傻。”     

后方随即响起一阵乱糟糟的起哄的声音,夜晚冰冷的空气被这蠢蠢欲动的又肆意暴露的恶意升腾起了不安的热。为首的男人恶狠狠地瞪着安杰洛,故意把嗓音压得很低。     

“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识相的话,就自己乖乖退出。”     

“你误会我了,我甚至都不认识她。”     

“魔鬼才相信你的话。”     

“是真的。”     

安杰洛盯着斜上方凶神恶差的脸,没有作过多的解释,他擅长逢场作戏,但他这会儿没在演戏。虽然这个大块头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但安杰洛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相当单纯的人,魁梧的身形和暴戾的性格在一定程度上为这份脆弱的纯粹做了坚固的伪装,面对这种人的时候,再多的巧言善辩也及不上一份问心无愧。     

果不其然大块头的神情黯了下来,他盯着安杰洛的眼睛,是审视与清理嫌疑的眼神,他看了好一阵,最后还是轻轻地送开了被自己捏得皱巴巴的衣领。     

“见鬼。”大块头郁闷地啧了一声,不顾小弟们的劝阻放开了安杰洛。有些颓然地走向一旁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安杰洛默默地看了他一眼,但在他刚想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就算你是真的局外人,那也得拿出点证据不是吗?”瘦削的小个子的声音像鬼魂一样飘来,说这话的时候他的一双眼突得更厉害了。     

安杰洛转身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好啊,怎么证明?”     

“很简单,你明天把这个当着我们的面交给雷安娜就行了。”     

安杰洛接过突眼男递来的一个信函,黑纸信笺的被火漆封着,复杂的印章样式在短时间难以伪造,不难想象他们冒着自己的名义写了什么丑陋不堪的自白。     

“可以。”     

“哈哈哈你可真够爽快的。”突眼男睁着大眼哈哈大笑,却一副没尽兴的模样。     

“届时还得靠你给我们老大多打打气,涨涨威风。”     

“是吗。”安杰洛摸索着信笺纸张的毛糙触感,“那就有点难度了。”     

“别担心,我们几个都会帮你的。”     

“做不到。”     

“哈?”     

“我说做不到,我存在一个很大的问题。”安杰洛看着他说道,他看着对方的脸色一点点地沉了下来,压抑中裹挟着一丝激动,然而在突眼男想要吐出什么恶狠狠的胁迫前,被大块头打断了。     

“你们两个真是吵死了……谁让你想这种下三滥的招式的!”他冲着突眼男吼了一句,接着又像被点燃了一样,将愤懑的怒火全部抛向安杰洛,眼里的怒意将瞳孔染上了嫉恨的绿,“你也少给我卖乖,小白脸,少得寸进尺!”     

安杰洛被这一声沉闷的低吼惊得转过头,看到的是对方硕大的阴影气势汹汹地逼近,遮挡住了月亮。     

“知道吗,因为你,”他越说越大声,声音中满是妒意与不甘,“我就从没有得到过自己应得的东西!”     

大块头叫嚣着,开始了单方面的控诉,听他的陈述中,他和雷安娜是从小的邻居,雷安娜他小一岁,却比他多懂很多东西,也曾在他母亲去世后像姐姐一般照顾他。而他自小便是个孩子王,要强得很,长大后更是凭借过硬的实力一步步走到了现在的地位,同时有了不少臣服于自己的兄弟。对于雷安娜,他也早就把这懵懂的初恋看作是自己的人了,也深信她能感受到自己的锲而不舍和一片痴心。没想到在军校遇到了安杰洛,从此以后他无论参加什么都只能屈居第二,而他的雷安娜,在一次偶尔的邂逅中莫名对仅一面之缘的安杰洛动了真心,从此日思夜想,再也看不到自己了。     

他沉浸到了自艾自怜的悲情里,还有过往的回忆中。以至于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双手正紧紧地抓着安杰洛的双肩。     

“你是没把我放在眼里吗!”他瞪眼喘气的样子好像一头失了领土后又不甘退位的狮子,阴沉地发出不容亵渎的质问。     

安杰洛这才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对方的脸,片刻之后,他默默地叹了口气。     

“我说过的,在那之前我有个问题。”     

“什么?”     

大块头一脸的愤慨无处安放,但仍旧示意他说下去。     

“你叫什么来着?”     

“…………”     

死寂后是无声的疯狂,对方再也无法忍耐了。     

而安杰洛像是料到出招的方式般,带着一丝笑意从容地接过对方挥来的拳头,接着用力地转动手腕,对方惨烈地叫了一声,凭着一身蛮劲将险些脱臼的右手挣了出来。大块头吱唔了一声,没想到安杰洛会化解他的攻势,还敢对他反身出手,手腕的疼痛让他愣在了原地。     

“我没骗你。我是真的忘了。”安杰洛说着,轻巧地找了个相对安全的位置。     

“说来惭愧,我其实记性差得很,这点我本来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能让我记住名字的,从来只有天才和足够强大的人。”     

“所以……你算个什么?”     

反抗和嘲讽毫不意外地激怒了这伙人。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围了上来。安杰洛躲闪不及,被举着棍棒的突眼小个子一击撂到了小腿,他一个踉跄,所幸没有摔倒。他整顿了一下步伐,接下来也灵敏地躲过了几波袭击,但人数上的差距让他明白被打倒也只是时间问题。     

   

“喂!什么人。”混乱中安杰洛听到那个麻脸小个子发出一声叫声,声音听得出有些胆怯和慌乱。     

“妈的,有外人来了!”又有人喊道,这一次,喊声后跟着一声更为尖利的惨叫。     

刺眼的手电光很快便被棍棒打碎,黑暗中的转瞬即逝光亮让安杰洛产生了一瞬的眩晕,他下意识将手挡在眼眶边。     

最先靠近的他是一股浓烈的酒精味道。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一袭黑——黑色的发丝、黑色的眼眸,黑色的裘衣,但却没有和黑夜融为一体。头发和丝质衣料的光泽在月光的照映下描了层金边,勾勒出清冷赛雪的人影轮廓。     

他认得这个人,这个相貌实在让人过目难忘,他认得他,是钟一许。     

这个时候他怎么会在这儿。在那几个混混嘶叫的几秒内,他的脑中闪现了无数可能性,但这个人绝不在其中。印象里,自己从未在授课以外的时间里见过他,这个带着神秘气息的异国人是个极少现身的独行侠,他没什么朋友,也不和当地的同学交往,除了必要的课业要求外不出席任何活动,他的世界是个迷,有人说他的生活不检点,甚至传言曾看见他在混乱的地下酒吧和妓女厮混,但这点无从考证。     

在刚才的混乱中,他受了伤,安杰洛很是确定,他从小就对血的气息相当敏感,触目惊心的红是他父亲给他带来最深刻的印记,他从孩提时代起就被迫熟悉了血的鲜甜腥味,那时候还真的只是个孩子,身为上将的父亲用子弹在反抗他的人身上留下一个个血窟窿,父亲特地在安杰洛面前做这种事,为的就是叫儿子对此习惯。此时这致命的猩红在钟一许俊秀的脸庞上蔓延出了一条细纹。他左耳和脖颈中间皮肤上被划了一道血口子,虽然不深但也很危险,伤口下方两英寸的地方就是颈动脉,但还好并未伤到那里。     

此时的他看上去就像只危险又警觉的豹,猎杀者和猎物于一瞬转换了身份,安杰洛记得在此之前他还是个怕疼的娇气少爷,而现在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连碰都没有去碰伤口,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任凭殷红的血顺着脸庞的轮廓打在裘衣上,他只是眯了眯迷离的眼,在夜幕中盯着伤了他的目标。     

这个大少爷对任何事都不甚积极,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导师和同学们都认为他是在不求上进地混日子,平日里根本看不出他的武力高低,但他此时锋芒毕露的姿态像是一把开了刃的长刀,那些人刚才定是误伤到了他,于是激起了他的报复。他下手很重,肆虐又残忍,但却没有让灰尘和血渍弄脏自己,这样的身手,谅是不怎么跟人过招的安杰洛也能看得出来,是单方面的武力碾压,泄愤般的虐待。     

     

现在已经完全没有自己出手的余地了,于是安杰洛退在一旁捂着自己的伤口,面无表情地见证了堪称是灾难的压倒性斗殴。     

本来想着至少要搭个帮手,而他仅仅上前一步,这个男人便把锐利如刀的目光锁在他的身上,仿佛会将他和那些人一并吞噬的样子。     

真是乱来。     

他皱了皱眉想找个时机离开,转过头却看到有个黑色纸片在门口静静地躺着。     

借着微弱的光,他很快地览完了信纸的上内容。     

他本以为是突眼男刚才给他的那封信笺,但实际上不是,上面的署名是钟一许。     

上面只寥寥几行字,他三更半夜潜来的目的一目了然。     

这是一封退学函。     

他有些惊愕。     

钟一许想退学。     

     

[-]     

眼前横七竖八地躺倒着五个人,大块头还在止不住地呻吟,其他几个都已经昏过去了。安杰洛把那封退学函从地上捡起后放到了自己的口袋后里,接着便去扶同样半靠在树干上的钟一许。   

也许是喝醉了酒,或者是丢人的信件被看到而自暴自弃破罐破摔,又或者是打了一架过后耗尽了体力,总之这位惜字如金的大少爷此时伏在他肩上,样子仿佛一只落水被捞起的金丝雀,湿漉漉地搭在摆渡人的肩头。     

安杰洛没有蠢到出为什么会想退学这样的问题,但对方倒是先提起了。     

“你都看到了吧?那封信。”     

“嗯。”     

钟一许愤懑地咬了咬牙齿,如果自己还有力气的话,刚才就应该也用拳头让这个人失忆了。     

安杰洛看了他一眼,钟一许的表情让他决定尽量去安抚他的情绪,“这虽然看起来很荒谬,但我已经司空见惯了。”     

见他露出困惑和没能理解的表情,安杰洛继续平静地解释,“我的父亲是学校的董事,因此对学校事务我也有所耳闻。”     

“每年都有三成的学生毕不了业,主动退学和被学校劝退的人不在少数。我所在的哲学社里,也出现过社员不堪重负逃回家了的情况。”     

他眨了眨眼,比红棕色头发暗一个色调的长睫毛打在下眼睑上,他的睫毛很长,比其他的西方人都要长很多,钟一许没来由地觉得安杰洛这一举动好像精灵挥舞翅膀,抖了几颗汗水珠子。     

“你不知道这些该下地狱的课程逼走了天之骄子。”     

“你少来这套,谁都知道你是优等生。”钟一许像是完全不领情一般轻哼一声。     

“我不否认。”安杰洛在对方的脸色变换补上了一句,“但我的近身格斗课就没及格过。否则,刚才也不至于那样。”       

“其实你刚才大可不必出手的。”安杰洛沉默了一阵,接着说道,“他们既然敢这样对我,就需要知道代价。”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两管试剂,每个装了大约三分之二的的无色液体,针管的部分被可拆卸玻璃器皿所封。他拿起其中一管在眼前晃了晃。     

“这是我之前在医务室提纯的高浓度吗啡,一般剂量下可以镇痛提神,但如果过量注射的话,会引起昏迷和致幻反应。”     

“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用?”     

“如果不是被留下了点受伤的痕迹,我还没有足够的证据来送他们统统滚回家。”     

钟一许转过头盯着他,冷冷地笑了,“你一直都是这么阴的吗?”     

“……别这么说我。”   

安杰洛现在脸上的表情可以称得上罕见,他的面部表情不多,但总是彰示着游刃有余,就算在刚才的混乱中,算得上消极的也只有吃痛的皱眉和闷哼。但此时他看上去有些委屈,语气里也有少见的埋怨和不满,“如果我是那样的人,我就不会告诉任何人我的想法和计划,包括你。”     

钟一许不可置否地轻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有烟吗?”     

安杰洛没有答话,而是直接从上衣口袋中摸出一包骆驼牌卷烟,他自己没有抽烟习惯,但已经习惯了随身携带一包以应付一些社交场合。     

钟一许不客气地接了过去,就着微弱的月光点上了一根,但这并没有让他觉得好过,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昏昏沉沉的,酒精强化了尼古丁的镇静作用,让他清醒了一些,但身体的燥热和不适感却愈发强烈。     

“你不会觉得两个人浑身是伤地躺在草坪上看一晚上的星星比较好吧?”     

“还挺浪漫。”钟一许无所谓地勾了勾嘴角,但紧接着被意外地呛到了,止不住得干咳了起来。     

“我可不那么认为。”安杰洛看了看表,不顾腿伤的酸疼站起身来,接着向钟一许伸出了手,“我让车夫十一点准时在校门口等候,现在差不多可以离开了。”     

钟一许没有去接他的手,而是任性地截着半根烟试图撑起身体,但只刚刚起身又重重的跌了下去,于是他自暴自弃地平躺在草地上,连眼睛都索性闭了起来。     

“我不想起来了。”     

安吉洛这才注意到钟一许的虚弱,他探手摸了摸对方的额头,果不其然已经很烫了。     

     

[-]     

钟一许从十二岁开始就没有得过病了。     

他不曾让自己受过严重的伤,无论是身体还是尊严,他都拼了命地要强,没有谁能将他击倒在地。但最终击垮钟一许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这位高傲的贵公子从小被就告知了自己的身份,他是钟氏的大少爷,皇室亦要忌惮三分,只有龙脉才能凌驾于其上。他从出生之日起,便被倾注了无以计数的赞美和期望。他对此也深信不疑,对自己未来将会踏上的康庄大道充满了憧憬与笃定。直到有一次,仅仅十岁的他在外出贪玩时不留神时被一群暴徒挟持,并胁迫向自己的父亲勒索千两白银。虽然最后那些不识好歹的穷鬼一分钱都没拿到,尽数被剁碎喂了狗。那短短几天内的恶劣对待却叫年幼的他认识到了自己的不堪一击。     

他们关注的不是我,只是我的身份,从此以后,钟氏的家主也注意到了长子的变化,采取的行动便是将年幼的儿子送去更好的私塾,花重金请更多的名师名仕围绕在他身边。     

自己是被困在了金丝牢笼里,要挣脱的方法其实有很多,但他一个都不想选。改变自己的想法是很难的一件事,何况他是从高处跌倒了深渊,当泥淖缠身的时候难以自救,唯有沉睡才能让时间流逝得更快一些。     

他这么想着,于是开始流连于烟、酒精和女人。秦淮河到处都是胭脂和迷迭香的味道,名妓不逊金钗,风月和书画她们都懂。柳月姐妹也乖巧得很,有时自己玩累了两姐妹会轻哼一段评弹小曲。这样的生活替他解了不少的苦闷,虽然在旁人看来奢侈而糜烂,但实际上只有少数人能品得出这其中的风雅,他就是其中之一,他对万人垂涎的荣华富贵没有半点感觉,他之所以选择纸醉金迷只是因为他喜欢这么做,仅此而已,这是暴发户和半路出家的大官一辈子都体会不到的,因为他生来就是贵族,这是属于他的闲适光阴。     

而此时,他的国家正在发生惊天巨变。虽然这位不知人间疾苦的纨绔公子对此毫无深切感触,但这毫无意外地干扰到了他的家族。军阀更替,政党相争,而后局势内忧外患四面楚歌,他父亲苦心经营而起的金钱帝国岌岌可危。钟氏本是钟鸣鼎食之家,但垮起来的速度也就如同豺狼虎豹争相吞噬肥羊那般快,这个不可一世的大商人不甘沦为政治的牺牲品,私下里将自己的长子送去海外,临行前叮嘱要学有所成,跟有权有势的名流打好交道,归国后自有办法给他买个军衔,接着从政重组家业。     

被称为父亲的男人在他十几年的人生中毫无问津,在他成年之际又把他一个人送去离家万里的地方,这完全不是栽培,这不过是他父亲苟延残喘求生时把手伸得更远了一些,而自己不过是他骨肉所生的一枚棋子。     

他被迫前往异国,只身一人,另外两个同伴虽然来自同一个国家,但都和他素昧平生。他向来独来独往,即使和同胞生活在毗邻的住所,也不过三两句的交情。日子过得乏味又无趣,于是他像在家乡一样四处找乐子,而这地方连酒都带着一股金属味,更没有温婉的侍女来服侍他。     

他也试过下城有名的红灯区,而美利坚的女儿一个个都凶悍得叫他发疯,也有少数被贩卖到这里的亚裔女子,但她们大多已经形体枯瘦,精神失常,见到他就像见了亲人一样激动,哀嚎着求自己带她们回家。     

想逃开这个鬼地方,想逃离这样的生活,没有纸醉金迷的粉饰,他的消沉、脆弱、厌世暴露无疑,他想沉沉睡过去,却永远逃不开自己的人生。     

迄今为止的十年光景里,他仅仅醒来过三次,一次是母亲的去世,一次是考上这所名校,一次则是现在。     

     

“我父亲让我和有钱人好好打交道,现在看来,这点我倒是做的很好。”     

钟一许喘着气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小腹上有一道不深不浅的伤痕。     

伤口是鞋印的形状,刚才的那个大块头给他留下的,此时最好是将衣物褪下,不能让衣料粘进伤口的血肉里,安杰洛默默想着,但却没有动手执行,他觉得现在什么都不要做才是最好。     

在过去的半个小时内钟一许像是着了魔一样的在不停说话,用破碎的句子向安杰洛倾吐了生平,他的童年,他的家世,他过去及现在的人生。酒气和眼尾熏得他眼尾通红,他在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因为难受而变得有些扭曲。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安杰洛听得很认真,但也很沉默,这是他对钟一许看起像像是酒后吐真言行为的唯一回应。     

“因为我觉得没关系。”钟一许又接着点了一根烟,安杰洛看到他点烟的手微微有些颤,差点把烟灰撒到衣服上,“对你来说也没什么意义,所以我不在乎。”     

但这样你让我很难办,安杰洛有些哭笑不得,他垂着眼睛看了一眼烟盒, 小半包卷烟已经快见底了。     

“你怕死吗。”钟一许抛了句莫名的反问。     

“我珍惜生命。”     

“那就是怕了。”安杰洛看到钟一许笑了,那张清清冷冷的脸上挂了个让他读不出意思的笑容,“真可怜。”     

“什么?”安杰洛没料到钟一许会这么讲,就算是他也要被气笑了。     

“没说你。”钟一许把最后一根烟摁到了地上,“我自己,我痛恨我这个样子。”     

安杰洛低下头噢了一声,“谁都有不想让别人看见的一面。”     

“可我无法容忍。我在明处,阴影在暗处,我根本逃不开。”     

“没有阴暗面才不正常。”安杰洛说,“你没必要这么折磨自己。”     

“是有东西在折磨我。”     

“谈何折磨?”     

“你刚才也看到了吧,那是怎样疯狂又丑陋的姿态,而它已经融进了我的血肉里,刻进骨头,我越抵抗反噬就越强,越挣扎就越懂肆虐的快感。刚才如果你不在,我可能真的会失手打死那些人。”     

“但他们不还好好的么。”     

“可不是吗。”     

“很痛快?”     

“是可恨!”     

“不。”安杰洛看着他说,“我不讨厌。”     

“说谎。”     

安杰洛睁大了眼。     

他看到钟一许的眼神因为失焦而涣散,“听着,我是皇族后裔,就像所有有过希望的人一样,我也曾有过抱负。而我,就连我,在认清了现实后也成了一个苟活于世的未亡人。在失去一切后凭着这种粗劣的方式发泄,到底做了什么,到底在做些什么……”     

“……为什么我会跟你说这些。”钟一许的好像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懊恼地别过头去,双手撑住了额头,“别看我!……别看我……”     

他的声音渐渐地淡了下去。     

为什么这种时候想的会是遮住自己这张脸,安杰洛叹了口气。     

他想了想,然后轻轻撩开钟一许半边刘海,深切地看着黑发美人的浅褐色瞳孔,接着发出了一句由衷的感叹。     

他说,“钟一许,你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这是钟一许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评价自己,这句话来得没头没尾,照理说,当面对一个颓废到蜷缩成一团又开始胡言乱语的伤心人时,总得安慰几句才来得比较有人情味,但安杰洛的评价突兀又激烈,游离在赞美的最外延,甚至有些冒犯。如果说有意思是对一个人最高的赞誉,那你就是我见过的最有意思的人,他加重了这句话的含金量,到底想说什么,钟一许猜不出来,但他知道那绝不是奉承,因为他感觉到了久违的悸动,这是灵魂之间的危险对峙才能碰撞出的共鸣,他看到的是他,那是一切身外之物所不能装饰的,货真价实的他自己。     

你很特别。     

你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你有着令人着迷的矛盾灵魂。     

他承认他最初的心动来自于那个人的肯定,但他没想到这一时冲动的情愫会发展得如此难以收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去产生吻一个生人的冲动,不知道,他最初的时候想的只是去交付一封信,然后回来。除此以外别无其他。     

“你喝醉了。”唇瓣分离的时候安杰洛垂着眼睛看着钟一许,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是在发烧。”     

钟一许躺在安杰洛的马车里半昏半睡,他被高烧折磨得迷迷糊糊。     

“安杰洛少爷,您这么做的话老爷会不高兴的。”     

驾车的老车夫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嗯,我知道,但不必担心我。”     

          

[-]     

接下来的一切都发生得顺理成章,安杰洛平日的言行绝对不会让人将他和疯狂两字联系起来,但他身上流淌着意大利男人独有的风流血液。性在他的世界里,就是浪漫、自由与释放的代名词。     

玩乐的时候绝对尽情享受,安杰洛愉快地想着,两人都不乏寻花问柳的经验,彼此对床事都已驾轻就熟。他才不管事后会发生什么,就算对方气急败坏地找上门来,他也有足够的信心来摆平,而且,是他先主动的。     

虽然受了点伤,但这应该是一个不错的晚上。理论上应该是这样。     

     

“钟一许,是这个名字吧?”     

“今晚过后你就给我忘了。”钟一许拖着疲惫的身体柜子里翻翻找找,最后从书桌左上角的抽屉里翻出一包未开封的卷烟。     

安杰洛也不管他把自己的房间弄得乱七八糟,无所谓地怂了怂肩,“别忘了我们还是同学。”他说,“还有你抽的也太多了。”     

“我习惯了。”他顿了顿,接着又点上了一根,“它能让我好过些。特别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安杰洛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取下对方嘴里的卷烟,交换了一个烟草味的吻,接着放到了自己嘴里,同时开始利索地脱身上的衣服。     

“你跟男人是第一次吧。”     

“谁会和男人做这种事。”钟一许的脸因为酒精和高烧的缘故微微泛红,他皱了皱眉,示意对方不要再多嘴。     

接着他蹲了下去,把头埋到了对方双腿之间,他看上去是确实有些焦躁和急不可待了,以至于他都没有用手,而是用牙齿直接咬着金属裤链拉扯了下去,动作流畅,好像之前做过很多次一样。接着毫不含糊地一口含了上去。     

“唔……”安杰洛没忍住,唇齿间泄出一声舒服的低吟。他没想到眼前这个骄傲的男人会主动给自己口交,连他找过的妓女都不会一上来就这么做。     

意料之外。     

几乎称得上是惊喜。     

安杰洛向来对能让他吃惊的任何事都充满了兴趣,这次也没有例外。     

而且这个阅尽风月的男人完全不会。     

他的舔弄异常生涩,也毫无技巧可言,有的只是一腔热情罢了。就好像一个瞎打误撞的处子,即使这样,他仍旧是一副无所畏惧的表情,仿佛自己此时是置身事外冷眼旁观一般。这算什么,自欺欺人吗,安杰洛一边享受一边低着头观察钟一许的表情,做这种事的时候反而比刚才要冷静,无非是放不下自尊。     

他的眼睛没有闭上,而是微微睁着。他注视着男人的性|器,但瞳孔又拒绝聚焦般闪着微弱的水光。他不得要领地做的那么卖力,只有当嘴里实在酸胀得容纳不下时,才会稍微吐出来一点。     

——这个男人就连做爱的时候都不忘带着面具。     

只是这一点就让他好奇难耐,让他充满探索欲,让他兴致高涨。     

真的很有意思。     

     

“可以了吗,现在换你解决我的。”钟一许抹了抹嘴,他的脸现在早已绯红一片,安杰洛射在了外面,白浊色的浓稠液体粘在他长长的睫毛上,他只是眨了眨眼睛,精|液便从睫毛上滚落下来,掉在绒地毯上。     

“发烧、醉酒,外加找人打架,现在还和我做这种事,真是不要命了。“     

安杰洛的脸上没有挂什么表情,但钟一许抬起头的时候恍惚觉得眼前的男人在浅浅地微笑。     

“你是什么受虐狂吗?”     

“什……?”钟一许还沉浸在刚才灼热的余韵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跪姿而感到酸痛,他撑着安杰洛的膝盖,有些呆滞地向上望着。     

“本来还想着,能否稍微绅士一点,毕竟你还发着高烧。”     

安杰洛的声音有些不稳了,低沉的嗓音被随着喘息而起伏,燃着旖旎的欲火。     

温热的气息扑打在锁骨上的时候钟一许才意识到两人靠得有多近,他已经很久没跟人这么贴近过了,更何况对方还是个男人。对方在他的胸口留下了几点印迹后便去吻他,钟一许觉得稍微有些无措,理应做些什么好让自己不至于太过被动,于是他闭上眼想象着女孩子的模样开始摸索对面的身体,冰冷,又硬梆梆的,虽然并不纤瘦,但脊椎骨在弯下身的时候凸得很明显,环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除此以外都是细腻的触感。     

他甚至都没怎么出汗,钟一许迷迷糊糊地想着,伸手揉了揉安杰洛的发顶,接着把十指插进男人的发间,他本想向外推开,这个吻持续的时间也够长了,再不结束他都要喘不过气了。但对方好像不想放过他,唇舌交融地愈发凶狠,在潮湿的吻中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男士香水味,这点香气很快被蒸腾的热气冲刷得一干二净,热度上升到五感尽失,除了心跳他连自己的喘息声都听不到。接着安杰洛将他翻了过去亲吻他的背,他吻得很轻柔,但又散乱毫无章法可言,这种感觉叫人难以忍受,他甚至渴望来个利落的疼,好去压制难耐的酥痒。片刻之后安杰洛扳过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庞转了过来,他抿了抿嘴唇,也不管沾满精|液样子有多狼狈,上去狠狠咬对方的唇。     

就像他想的一样,安杰洛什么都能做的很好,做爱更是得心应手,他只觉得全身都成了敏感带,如同搁浅的鱼曝晒在日光底下,渴望更多的滋润来缓解由内而外的燥热。安杰洛像是读得出他的诉求一样,在那具身体磕磕绊绊的缠绕碰撞中,他感到自己的皮带被利索地解开,男人的手沿着腰线向下,一直落到他的私密处。     

“喂,不!”钟一许终于发出一声惊呼,本能的排斥将他从甜腻的美梦里扯出来,这家伙没有去抚慰前端,而是径直开拓后穴。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他自己是男人,自然知道怎么解决欲望,他本也以为男人之间用手用嘴来相互慰藉就是全部了。     

“妈的,你做什么!”     

安杰洛也不跟他废话,直接将他摁到了床上,然后开始必要的润滑。     

动作已经很小心了,但还是难免牵动了腹部的伤口,钟一许疼得嘶了一声,但更强的异物感让他不由地叫出声。他觉得刚才那下自己的指甲几乎嵌进了对方的肉里,倒是安杰洛十分照顾钟一许的感受,他俯下身来,一手按着钟一许的肩,另一手抚摸他皱起的眉头。     

但他仍旧感到不适,学校里的马术课他基本都是缺席的,大腿内部的皮肤未经磨蹭,手感非常滑嫩,即使是经过凡士林润滑的手指磨搓过穴|口的肌肤,也能敏感地捕捉到酸涩刺痛,最后当安杰洛的性|器一寸一寸推进去的时候钟一许几乎疼到痉挛,身体不自觉地向后仰去。颤抖的呻吟堵在喉咙里变成羞耻的呜咽。     

“会死啊!白痴!”     

钟一许觉得无法忍受,被压制,被索取,被当成女人一样对待,被践踏一般的感觉,虽然这最初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但这时候的他很想反悔地起身终止这场交|媾,强烈的自尊心不容许再继续这样下去了,他发力想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但高烧叫他全身软绵绵的,双手再不能使出力气一般挂在男人肩上。他感觉不到力量的存在,意识仿佛陷入了混沌中,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是否睁开,脸庞是否泪痕错综,因自尊心聚起的理智在安杰洛的攻势下溃不成军。他讨厌这种失控感,于是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喊出声,拼命将头埋进枕头里。身体被肆意翻弄,就这样被安杰洛牵引着,在快感的云端和深渊间摸黑前行。他觉得自己完全落入了一种掌控中,安杰洛的每次进攻都带着能掌控全局的盈余,每一个动作都让他更临近高潮。     

最后他毫不意外地射了出来,下腹的灼热跳动着宣泄着欲望,让他绝望地意识到原来男人也可以紧靠后面高|潮。     

安杰洛也停下了动作,他的手上沾满了黏腻的液体,略带惊讶地看着钟一许,“你还好吗?”     

而钟一许只是瞪着他。     

安杰洛这才叹了口气,“你都是一副抗拒到死的表情,让我怎么能懂。”     

对方听完这句话用力地一脚踹了上来,但不幸地被高挑的男人抓着脚踝接了个准。     

“别闹了,大少爷。”安杰洛皱了皱眉,披散的头发在他脸上笼上一层朦胧的阴影,“做这种事的时候我可没多余的精力替你考虑那么多。”     

“要怎样做,你才会舒服。”     

“……”     

“这样呢,”他轻轻地换了个姿势抱他,“说吧,告诉我。”     

钟一许努力睁着水雾氤氲的双眼,将目光对焦在安杰洛的脸上。     

他刚才陷入了斗殴时的混乱中,头脑里除了本能的戒备与防御外想不到任何东西,但唯有一点意识格外清醒,他清楚地知道,安杰洛不是在使坏,他是真的在询问,这个男人没有想伤害他的意思。     

他很确定这一点,但自己却无从回答。     

也许是无措又委屈的表情被察觉了,安杰洛轻轻地笑了出来,笑容里带有一点包容和宠溺的味道,又把他重新抱了起来。     

就是在这个时候,钟一许觉得安杰洛真的是一个温柔的人,他是发自内心那么觉得。     

“随你。”他深吸了口气,沉沉地闭上了眼,一副精疲力尽的表情,而炽热的胸膛却迎面贴了上去,“都很舒服。”     

在欲望的冲动重新冲破两人的阻隔之前,钟一许向身上的男人探前了两寸,低声问道,“刚才你说,人都有不想让人别人看见的一面。那你有吗?”     

“当然了。”对方贴近他的耳廓低语,把性感的声音跟着哈出的热气尽数扑在他的耳边,接着便一口咬上钟一许的喉结,将他重新压下床榻。     

     

(未完待续) 

 

2018/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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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角色

  • 你在搞什么呀 :

    嗷地趴上豪华沙发

    2018/07/21 04:36:54 回复
  • Shin : 回复 你在搞什么呀:

    龙龙睡太晚啦!(啾咪

    2018/07/21 19:09:07 回复
  • 林北要做8+9 :

    妙啊!!!!妙啊!!!扇贝哥哥也太用心了……哇哇大哭!!!车的地方太棒了!!!!!

    2018/07/22 22:23:09 回复
  • Shin : 回复 林北要做8+9:

    谢谢桃…!(暴风哭泣

    2018/07/24 18:49:59 回复
  • 你在搞什么呀 :

    耽误了写评论最佳时间...!!!

    好难得收到亲家以外的朋友送的豪华粮;;;这篇背景和人物性格塑造我都超级喜欢.....感受到了远超自己搞故事时候的用心程度,很多地方看到的时候会有【啊,他果然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感觉....!!扇贝哥哥研究人物研究得太透彻了;;;;!!!!辛苦辛苦!!!!

    多看了几遍才发现雷安娜不只出现在相片里hhhhh!!我特别羡慕能把路人NPC都做活做的有魅力的人...!!大块头那边的故事和桃哥哥不一样其实我私心更喜欢上一版【你】又简单又突出人物;;架哥有气定神闲又很嫌他们烦的感觉hhhhh他们真的都好可爱啊...!!其实我特别想看钟钟路过被找茬打掉耳环的那一段儿;;【微小的伤口就危险又色情

    钟一洗的性格抓的还是太好了;;特别可爱 特别想上【你】车是真的太妙了.....不好意思在这里夸【】等之后和扇贝哥哥悄悄地吹【【我当时第一次见师兄黄段落的时候都快疯了怎么能这么可爱的【【

    我该怎么回报这份儿大粮呢;;;;;;我陪扇贝哥哥打游戏【你走吧

    2018/07/24 21:30:58 回复
  • Shin : 回复 你在搞什么呀:

    在泰国看到长评好开心,他们就是给我一种外冷内热和外热内冷相互碰撞的感觉,奇妙的化学反应,虽然不是自家角色但几个月前听桃说完你俩CP的发展时就有一种被震撼到的感觉,安利去看云图詹本的一个mad叫《Masterpiece》龙龙看的好用心很感动了,还有项圈师弟我好喜欢!

    2018/07/29 09:19:05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