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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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威尔序章第一周 4777字

第一个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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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那歌关了成不?大老远听见都要疯了。”路过的工友抱怨道。

年轻的机修工停下手中叮叮咣咣的敲击,边答应着边把音乐关掉。工友随后接了个电话又被叫走,留下他自己坐在这片空旷的破旧厂区。

但失去了阿格尼斯的声音,罗威尔顿时感到周围太过安静了。手上重复的体力劳动不足以让精神集中,回忆很快就喧嚣着涌现。

譬如万圣前夜。

瓦伦汀医生从文件堆里昂起头,话语在空中打了几个转才落下。

“小伙子,你中奖了。”

听起来像什么好事一样。很早的时候,在妈妈怀上双胞胎的那年,也有人说过同样的话。现在,十九岁的罗威尔终于明白这个词的真正涵义,它只是在告诉传达的对象:有事情发生在你身上了。双胞胎出生的时候他很高兴,但对于双亲来说到底算不算好事,早已经不得而知。

递过来的诊断书上,Yes一栏画上了重重的勾。旁边还写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不过并没有必要费心辨认。Yes的含义是CDS阳性,在这个事实面前,别的东西都已经不重要了。

罗威尔道过谢,起身离开诊所。关门时,身后响起医生的“多喝热水”,还没说出下半句便被截断。此刻他实在没有心情回任何人的话。真是十足的怪事,罗威尔想,他从一个心理医生的诊所里出来,反倒出了心理问题。

向着远离人群的方向走,不知不觉就到了河边。这条河曾经被称作阿斯塔特的母亲河,而今它连名字都被人忘记,只是沉默地吞吐着气味刺鼻的污水,将满是灰褐色、杂乱排列着低矮房屋的此岸,和灰白整洁的对岸新城区分隔开来。大剧院的屋顶即使在这里也看得很清楚。阿格尼斯晚些还要在这开演唱会,不知道蹲在剧院外面能不能听见一点。

想到这里,他放下锤子,掏出手机试图再次确认演出的日期,没滑几下就刷到了剧院的演出取消声明……接着是歌手本人发布的贴子。

阿格尼斯确诊了……罗威尔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仿佛这比他自己当时还不可思议。官方给出的发病率数据是千分之五,怎么偏偏会选中他,又同时选中了阿格尼斯?虽然从人口基数看来倒也不是没可能,阿斯塔特有多少万人呢……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阿斯塔特名片也患上了解体症,为此疯狂的歌迷该有多少啊。罗威尔会去检查,本身也是因为听歌的时候耳朵莫名被磨破,否则他不会去注意什么手腕脚腕的表皮溃烂伤;在老城区这种处处脏乱的地方生活久了,随便染上点皮肤病也是很常见的事情。

罗威尔低头看了看脖子上挂着的吉他拨片。是偶然在地上捡到的,被人说跟他眼睛的绿色很像,于是一直当护身符戴着,还被弟弟路克吵着问怎么只有大哥有,他和妹妹没有。罗威尔就给他们播放起阿格尼斯的《烂吉他》来,播完之后莉迪亚哭了,路克发誓今生不碰吉他,也不再吵着要什么拨片。

路克和莉迪亚,还要给他们准备过节的糖果。这样的想法把罗威尔从河边拉回来,驱使着他到市场去。

罗威尔想起,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有一年万圣节扮成了海盗船长,头上戴着纸糊的帽子,用衣架的铁丝钩做了只假手,还为这个创意沾沾自喜了小半天。如今,曾经戴着铁钩假手的地方已经真的开始需要每日更换绷带,而这个周期还在不断缩短,说不准哪天这只手也会不复存在吧。市民证的号码很快也要去更换,不知道工作会不会受影响。

管他呢,等到肢体开始脱落那天,该担心的就是命了。无论如何,至少现在再坚持一下吧。

整理好表情打开家门的瞬间,罗威尔感觉在脑中盘旋的种种杂音一下都消失了。孩子们看到他,很高兴地跑过来,他笑着,用完好无损的左手从背后拿出一袋糖。路克很懂事地接过去放在桌上,莉迪亚拉着他想听他念看到一半的故事书。他俩的眼睛亮闪闪的。

亮闪闪……是因为倒映出了夕阳吗?罗威尔循着这目光回头看去,透过小小的方窗、越过邻居有些歪斜的屋顶,金红色的半个太阳正在徐徐下沉。还挺应景的——他产生奇怪的想法——好像一个大南瓜。

第二个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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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鼾声在一旁响起,罗威尔才发觉孩子们已经睡着。他读得过于投入,没有注意到。但这页显然就快结束,本着好奇心,罗威尔端起书来看看那没有念出的最后一句是什么。

人们还是怕死,还是拼命想活着

他倒吸一口气,同时又感觉手腕破溃的地方有点痒痒的,在渗出什么液体。CDS剥夺了患处的痛觉,反而是伤口的模样太过吓人,会让人看了心头隐痛。罗威尔拆掉绷带清洗了一下伤口,一抬头就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他的面容比患病前憔悴了一些,一定是身体发生了某些他不知道的变化,但因为痛觉被麻痹了,他的这些感受似乎也变得迟钝起来。外表倒没什么所谓,罗威尔觉得自己生存的欲望从未如此强烈,即使他变成了一滩烂泥,只要还能行动,他都决心烂着活下去,多一天算一天。但感受事物的敏锐度一旦开始流失,那种“非存在的虚无”或许将与死亡无异。无论哪种死亡——身体的还是精神的,他都不想。

罗威尔想起白天看到的所谓患者自杀集会的贴子。当时的不适感他已经明了几分,就差没开骂了;看到评论里有人已经替他说了想说的话,他又熄了屏幕。

别人究竟是要选择性命还是体面,本来跟他没多大关系。他在意的始终也只是四年前,那两个作为他双亲的阿斯塔特人悄无声息的陨落罢了。

和每个工业城市一样,阿斯塔特在最初的岁月里,也曾是令人引以为傲的存在,但那都是非常遥远的旧事了。从浓黑的污水大量倾入河流开始,阿斯塔特就已经走向了末路。后来大批的生产机器运进了工厂,却不知道富裕了谁。斯芬克斯入驻后,很快开始圈地盖楼,尽是些老城居民没见过的建筑。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老城区的居民发现,这里从他们的家园变成了斯芬克斯的附属城市,他们成了被放逐的人口,流落在外的边缘人。但一座城市的发展就是这样,工业衰败了,总要有其他的什么产业来振兴经济;大工厂时代的工人们就只是和他们的技术情怀一起,被留在往日的岁月中。

罗威尔没赶上所谓的工业城市时代,这些都是他从父母那听来的。他听完按小孩的思路理解了一番,紧接着就跟邻家小孩一起朝斯芬克斯的窗户丢石头去了。

失业浪潮没有放过任何人,但记忆中的父母只是一味笑着,不管遭遇了什么都不曾跟他们说清。父亲是老城区出名的电焊工,他丢工作超出很多人的意料之外,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不肯去给新城区的那些研究所之流和陌生的新贵们打工,说不上是倔强还是软弱。母亲读过一点书,算得上半个知识分子,你很难说她没主见,但她的主见又总是落在错误的地方。总而言之,某个平凡的早上,他们什么都没说就失踪了。街坊让三个孩子在家里等消息,昔日的工友们组织起来去找人。罗威尔打开老冰箱,里面只剩点鱼罐头和干酪,凑合着吃了两顿。他感到空气中弥漫的焦灼和不祥,何况这两人出走的时候显然连早饭都没有吃。

傍晚的时候,邻居家才有人过来敲门。路克和莉迪亚已经等不住,累得睡着了。罗威尔给弟弟妹妹盖好被子,快步来到河边,很多人围在那里却又没有靠的太近,旁边还有打捞船的船长,在跟身着制服警察模样的人说着什么。地上陈列着一对湿漉漉的男女,苍白鼓胀,早已没了气;身上缠绕着一些七七八八的破碎渔网。罗威尔远远地看了一眼,便感到强烈的晕眩,胸口也像炸开一样疼起来。他趁无人注意转身就离开了现场,跑到一栋没人会发现的烂尾楼靠着墙坐下,呼吸还是没有平定,甚至越发地急促,眼泪也大颗大颗地滚落。直到那两个人永远也回不来了,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哭的时候比莉迪亚还凶。

十五岁的罗威尔理解了,从现在开始,生活的全部都会落在他尚不怎么结实的肩膀上,就像即使闭紧双眼,阳光也会透过眼皮映出暧昧的橘红一般。他也明白,这会是他最后一次流泪。

第三个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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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早年的父辈们不同,阿斯塔特的纯人力工种已经鲜少有人拿着稳定雇佣合同,尤其是老城区一些没机会受高等教育的人。打零工成了大家生活的常态,偶尔饿的发慌干点小偷小摸的事情,大家看见了也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贫民的世界生活讲究一个互相帮助,只是最近,在聊天群里发布的工作信息也越来越少了。

提示音久违地接连响起,罗威尔掏出手机,虽然早有预感,但这次终于真的看到了传言中的那件事……

解体症试药,一万五千元。

招人声明写得十分巧妙,看似正式又在关键地方语焉不详,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个什么生意。罗威尔犹豫着打了几个字又从对话框里删除,随即复制了邮箱地址,只按照说明简短地打上了自己的市民号码。三十个名额,他再犹豫一会机会就要溜走了……总之先发送出去,剩下的事等会再说。

反正情况不会更糟了。一按下发送键,他立刻熄灭了屏幕。回想起那些冰冷得令人颤抖的字句,“知情同意书”……这东西他晓得,换个词叫生死状。一定会有许多试图碰碰运气的流浪犬来报名的,但他又比他们好到哪里去呢?一万五千够两个孩子生活一阵……罗威尔试图把这个念头从脑内驱赶出去,他不愿当作自己是为一笔钱就把命交给了别人;但硬要说是为了让人类尽早摆脱病魔而献身,这种冠冕堂皇的借口他也确实想不出来。

对面很快有了回复,署名果然是斯芬克斯。他对这个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白色机构依然没什么好印象,但事已至此,别无他法。被这座城市当作救命稻草的东西,莫非也能救了他的命吗?

罗威尔向新城区的方向看了看。高楼林立——其实也没有多高,好歹有些楼罢了——但那的确是离他的生活颇为遥远的地方。这种遥远并不存在于空间上,只要他想,还是随时都能上桥过河的;但他没有办法融入河对岸的世界,即使仅在几公里外。他站起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沿着破碎的石砖路走入汽车尾气,走入他熟悉的地方和生活。

想想即将到账的钱,罗威尔穿过医院草坪,一直踱到老城这边还算体面的一片居民区。显然快餐店里已经人满为患,流露出与萧条街景略微不同的热闹气息。罗威尔留意到有人坐在门外石礅上,于是进店买了点吃的也凑了过来。

那人一副惊讶的样子,啃汉堡的动作骤然停了下来。

“小哥,你不怕吗?怎么跑到我边上。”

“你怎么了吗?”罗威尔注意到他穿的是病号服。但离医院这么近,病人出来吃个饭再正常不过。

“现在还是有好多人信CDS能人传人,”他说到CDS的时候,声音故意压得很低。“只是医学上又没有确切证据,所以他们也没法禁止我往人群里跑。只不过,在里面吃还是会被赶出来的。”

罗威尔点点头。

“我看起来还挺像样吧。医生说我发病从口腔开始的,很快会蔓延到鼻子跟食道。真的倒霉,听说十个人里才会有一个像我这样,从里往外烂的。现在吃东西成天咯血,也快没味儿了。我就想着,趁我还能好好吃东西,能多吃一口是一口。”说着,他又咳了几声。可能平时咳太多,嗓子有点哑,几下就止住了。

“你还是少说点话吧,保护好嗓子。”

“我在医院,亲戚朋友谁也不愿意来看,人都快憋疯了。好在人活半辈子多少有点存款,也能把我顺利送走。你愿意听我唠叨这些,已经是——天使……”

罗威尔正诧异这人怎么说话突然变得肉麻,才发觉他是微微抬起头,视线落在他身后的半空中。在人们一致而轻声的惊叹里,他回过头一看,天上正飞过一个人形的身影,背后还有一对很大的翅膀在扇动。“天使”飞过他们头顶没用几秒,很快就消失在夕阳的刺目光芒里。似乎有人举起手机在拍照,兴奋神秘的议论声很快在周围响了起来。

“真的是天使啊……”吃汉堡的人恍然,“对了,看看网上有没有人发照片。”他俩一起对着手机翻看,果然已经有目击者传了不太清晰的图,还有一些内容实在奇奇怪怪的讨论。突然罗威尔想到了什么,阿斯塔特就这么大,她一个人又能飞到哪里去呢?不论如何,他总得往西边走一走,管他会遇到什么。

机修工并不聪明的脑子里升起一丝荒诞念头。他从不信仰什么神明宗教,但既然天使在飞这种事都发生了,那是不是许多的不可能也会出现生机呢?他胡乱地选着岔路,走进了一条无人问津的小巷。地上堆着些垃圾,种类还挺繁多;墙被不知道什么经年累月地熏成了半黑的颜色,还喷上了很丑的涂鸦。地上走几步就出现一滩醉汉的呕吐物。但他感到血管里有什么在躁动,他想象着天使的到来只是什么大事即将降临在这座城市的征兆,想象着那些兴奋地议论着的面庞,仿佛阿斯塔特只是睡着了、而现在就要苏醒,人们歌颂着生活,奔向各自充满希望的未来。

直到他在地面上看到什么东西。毫无疑问,那东西的确是他没见过的,但他很清楚它是什么。

看到四下无人,罗威尔将它捡了起来,塞进裤子口袋里,快步走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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