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190「极限」《童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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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遠夜

 

1.

街道第三小学五年级的某个班级,今天发放了随堂测验的成绩。

应试教育让许多人得到出人头地的机会,也让许多人痛苦不堪——尤其是正处于这一时期的孩子。

 

小红(化名)是一胎政策推行后降落于这个家庭的独生女,和从前的男孩子一样承载着家中的期望。并不富裕也并不贫穷的家境同样存在着其独有的痛苦,双亲的眼睛看着他们无法触及的天,用辛苦工作的积蓄为女儿搭建出一条似乎能通天的阶梯。

和私立小学里的学生们相比,小红脚下踩着的台阶既低矮又朴素,两侧也没有设置扶手让她能在疲惫的时候借力。她还是个年幼的孩子,却已经承担了很多大人想象不到的压力整整五年多。从真正具有清晰的意识开始好像就不断地学习着知识,而这也正是小红此刻的痛苦根源。

每一次考试的试卷都要求家长在分数旁签字,为了避免回家后被责备,不久前小红学会了模仿母亲潦草的签名,但这终究也只是自欺欺人。毕竟模仿的签名再以假乱真,她还是逃不过期中、期末两次测试以及家长会。

还没及格的鲜红分数打在试卷的右上角,直白地告诉这位小女孩,她的努力全都是无用功。有些人轻松就能获得的成绩,有些人昼夜不眠地付出也摘取不得,小红是后者,并且她在屡屡的失败中终于觉得累了。

 

沉重的书包压在小红的肩头,她带着烦闷不安的心情站在学校门口的人行横道前,信号灯的赤红也在提醒她该为几次不及格的试卷想想办法,因为期末就快到了。

“考了几分?”

手臂被后头的人用手肘碰了一下,小红转身一看瞬间失去说话的欲望。从后头窜出来,和她站在一排等待红灯跳绿的男孩子是这次随堂测验的第一名,小明(化名)。

男孩比女孩发育晚,不过也有例外。

小红本身在同龄人中不算矮小,但小明比她高了半个头,像根瘦竹竿。他们俩是前后桌,时常在课间和午休的时候玩游戏、闲聊。试卷从前排往后传,所以小红每回都能看见这家伙异常优秀的分数。

好好回忆一番,她得过的最佳成绩好像都没小明最烂的一次高,着实令人丧气。不谈论学习时他们是好朋友,谈论成绩时他们是优等生和在中下游徘徊不定的差生。小红不知道为什么在课外也有老师教导的自己始终没办法满足大家的期望,或许这就是她能抵达的极限。

“干嘛不说话?你都知道我的成绩了,我还不知道你的,这不公平。”

看上去心情不错的男孩子催促着小红,渴望从她的口中得到回答。后者不高兴地嘀咕:“……反正没你高,有什么好问的。”

“废话,根本没人比我考得好。”小明毫不谦虚地翻白眼,“赶紧说啊,真搞不明白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你的水平我可太清楚了,咱们俩谁跟谁,我又不会笑话你。”

这种事小红当然知道,可是这不是笑话不笑话的问题,这是尊严的问题。谁也没规定小孩子不能有尊严,特别是在朋友面前更不想暴露自身为人诟病的一面。但他们又是亲近的,分享过各自秘密级别的亲近。

于是小女孩在追问下松了口:“没及格!”

小明果然没有笑话她,也没有继续问具体的得点。

仿佛只要回答了问题这个行为本身就足够了一般,他说起了其他的事。比如班主任的儿子成绩也不好、数学老师那位老太太在给女儿物色结婚对象,距离这群小学生十分遥远的老师们之间的消息,小明总能知道,也愿意作为谈资讲给他的前座听。

信号灯于单方面的诉说中变了颜色,他们俩和放学时规模庞大的学生及家长群体一起走过学校门前的马路。

过了这条马路,就快到家了——而小红不想回家。

 

“小明,我们离家出走吧……”

停在信号灯下方,十岁出头的小女孩垂头丧气地说道,正复述上回教师办公室内数位任课老师谈话内容的小男孩未经变声的嗓音戛然而止。

“真的?好啊。”

 

来来往往的人群霎那之间沦为背景与环境白噪音,时间仿佛在两名语出惊人的小学生身上失去作用,除了对方的一言一行,感知不到其余人的动静。

高兴得宛如只是在谈论出去郊游,小明兴致勃勃地规划起实际行程:“可是今天不行,我们得做好准备,至少得有吃饭的钱。”

“零花钱我有。”

小红放下书包,拉开拉链,从最里侧的口袋里拿出一张五元纸币。纸币上用圆珠笔写了一串电话号码,也不知是谁随手拿了钱币当草稿纸。

“五块钱两个人肯定不够。”小明让她把钱塞回去,扶了扶镜片有些厚度的眼镜,“钱的问题包在我身上,小红你做好心理准备就行了。这周五出发,你觉得怎么样?”

计划提出者点点头,两人的秘密约定就此达成。

 

2.

如平常一样度过了两天的上学日子,眼看就到了周五。

虽说起初是小红邀请小明离家出走,但那时候的小女孩不过是被心中的恐惧与疲劳过分压迫,在感情用事的状态下将不应该讲出来的负面情绪脱口而出。这是压抑与消极到达极限点的一次自救,如果小明没有回应,这件事也就过去了。快要突破临界值的情绪重新回到大致安全的位置,等待下一次的集中爆发。

该过的日子还是继续过,无力改变什么的小女孩会继续苦恼并厌烦于取得与付出相匹配的成绩。

日复一日的失望与无果。

或许终有一天这种厌恶将会越过她忍耐的极限,爆炸后剩下一个自暴自弃的躯壳。然而小明带着她走上了另一条道路,一个永远不会再被任何人逼到极限的未来。

 

等待周五的这两天里,小明没有再提起过秘密约定,但小红又确实从他时不时刻意的眨眼中看出来,他们之间确确实实存在这一约定。

虽然起初十分茫然,可小女孩很快便欢欣雀跃,连平时不喜欢的课外辅导也变得没那么讨人厌。离开父母这件事并非未在她的意识中留下痕迹,然而这道印子被‘总算能不用被他们批评来批评去’的念头盖过,不舍和忐忑被解脱和期待彻底碾压。

 

没有父母轮流教训、没有老师批评、没有她讨厌的一切的未来终于要来临了吗?

清晰地察觉到这一点之后,小红再也没办法让疯狂跳动的心脏安静下来。她听见胸腔里扑通扑通的鼓动,它响亮得耳朵快要被震聋,响亮得她担心起其他人会从自己速率不正常得心跳中发现不对劲。

小红努力地正常去度过周三和周四,度过周五放学之前的所有上课时间、课间休息。

当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她飞速整理好书包,还将作业课本都老老实实地放进去,背起重重的行囊,不断往后瞟着同伙的情形。小明正好也背起书包,招呼了小红一起回家。他们回家的路有一段是相同的,以前也经常一起走,所以不会引起别人关注。

周末即将到来的一片欢乐的气氛中,小明悄悄对小红说:“你在十字路口等我一会儿,上次说的钱的问题我等会儿去解决,完事了再过来汇合。”

“喔。”小红先是点头,然后疑惑问道,“你要怎么解决?”

“别多问。山人自有妙计,说出来就不灵了。”

男孩朝女孩挥手作别,咧开自信的笑容,向他回家的方向离开。

 

留在原地的小红没来得及问些其他的,她的同伙就一溜烟地没了影子。

把五年级的小学生一个人丢在街边这行为着实不太好,但小明同样只是一名在读五年级的小学生,眼中只有迫切需要完成的目标时,也容易忽略其他的事情……比如小红此时此刻的心情。

许多家长、小孩、过路人擦肩而过,小红就这样站在路口看着信号灯隔一段时间就变一个颜色。有认识的同班同学好奇地问她在干什么,她只能回答等人一块儿出去玩,随后被同学用稀奇的视线注视几秒钟,继续等待着不知到哪儿去了的同伴。

脑袋一片空白地等待着,等到几乎要一个小时过去了,还是没见到小明的身影。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同伴有点不靠谱,本来期待和激动的心情在这过程中很快转变为忐忑和埋怨——他到底什么时候过来汇合?他到底去做什么了?他还会来吗?小女孩的脑海中浮现数个得不到答案的疑问。

她和小明的相处大多很愉快,记忆中也没有被后者欺骗或欺负过,但体会着放学一小时后清冷的街道以及冬天暗得非常快速的天空,小红不由得怀疑起来。

‘我好像被骗了。’

盯着马路与人行道边界处的水洼,小女孩情绪低落地想。

比起离家出走失败,小红更难过的是被好朋友抛下、被他欺骗这件事。一个小时都没有等到人来,基本可以确定他不会再来了。

小女孩当下的选择应当是及时止损,早点回家温暖被寒风冻得手脚冰冷的身体,吃上一顿热乎乎的晚饭,然后接受下班的父母和腿脚不利索的外公对她放学后没有及时回家的质问与责备。

然而,是惯性使然还是畏惧于回家后的可怖画面?小红没有动静。

 

街边的路灯亮起来了,背着书包的她还在等。

 

3.

天暗了,不想被下班的老师或其他人找到的小红躲在不显眼的角落,每每看到熟悉的人影时便又往里缩一缩。

晚餐时点的住宅区外飘着饭菜的香味,勾起她的向往和翻涌的胃酸。

等待同伴汇合的目的在时间的流逝中渐渐淡去,小红还坚持在这里,纯粹是不愿意回家面对家人的怒火。如果结局注定了要被揪回去挨骂,那就让它来得更晚一些,晚一分钟也是好的。

等候的意义逐渐变得虚无,失去期待的等待无趣得令人想睡觉。

“……还是做一点作业吧。”

没事做的小学生嘟哝着,试图趁着这段时间把周末的功课完成。假如认真地思考起题目的答案,心里可能就不会这么没底了,这么想着的小女孩真的打开书包的拉链,抽出一本数学的习题集开始书写。

她不擅长理性的思考,数学是弱项。

不过话说回来,她也不擅长背诵古诗词,更拼不来英文。唯一对比他人稍显擅长的可能仅有美术,然而充其量也只是脱离了火柴人画作的水平,无法与系统学习过素描、水彩的同学相比。

大约是冷冷的风吹得脑袋也跟着迟钝,小红咬着笔杆想不出应用题的答案。遇到难关的女孩子维持着摊开作业本的样子,视线和注意力逐步转移到了其他地方。书包拉链处的破口、地上的一滩污渍、掉漆的墙面,任何稀松平常的事物都比手中的题目更具吸引力。

焦点和意识模糊成一团,拿着作业的手松了力道,才写了两三题的习题集被架在书包上成了装作学习的摆设。

 

小明还没来,她还没被亲人揪回去。

‘离家出走,这样算不算离家出走?’

小红发现她好像没有依靠同伴独立完成了自己提出的行动,虽然不知道蹲在学校旁边路口的某个角落到底是不是离家出走,也不知道这次离家出走能持续多久,但这是属于小红自由支配的时间无疑。

不用听父母的话去老师那里补习,不用面对一大堆的家庭作业和他们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发呆走神也没关系,到处走走也没关系,顺着心思溜到隔壁的富人小区,玩里面的秋千也没关系。

她想做什么都没关系。

这是付出了诸多将在未来收取的代价才换回的宝贵时间,原本应该和好朋友一同分享,可惜他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然还能问问他这些题目怎么做呢……”

和学习好的朋友一起做作业时,小红会难得地觉得做作业也像娱乐活动。

还在对小明的缺席嘀嘀咕咕,她干脆把做不下去的本子塞回去,随着自身意愿呆呆地望着已能看见月亮的紫色天空。黄昏傍晚时候的颜色一直都很好看,像她在信息课使用电脑编辑文档背景时能够选择的渐变,只是平时放学的时候急着回家,小红总没机会仔细欣赏。

现在她可以尽情观看落日西沉至圆月升空的变化,了解课本与学习之外的世界。

 

4.

“哈啾……!”

小红打了个喷嚏,冷得哆嗦起来。

 

天完全被黑暗笼罩,气温骤降。

小女孩隐约记起今天好像是寒潮来临的日子,夜间的温度会一下子跌至零下,甚至还有落雪的几率。想到或许能看到南方都市罕见的雪花,小红有点小兴奋,但在那之前,她实在是很冷。

冬季校服和毛衣的搭配足以抵挡白天的寒风,可对于夜晚仿佛具有实体般能扎破衣物防御的阴风,好像还欠缺了一些。

时刻很晚了,大多数的人家已经吃完晚餐收拾残羹。

能引出馋虫的饭菜香味从空气中消失,只留下冷冰冰的风顺着因呼吸而张开的口腔进入小女孩的五脏六腑,冻死了饥饿,也冻坏了人。

将身体尽可能缩在一起的小红向冰冷的手呵出一口气,热乎乎的空气团在手心停留了几秒便消散,萤火般的温暖转瞬即逝,留下仍旧有些失去知觉的双手。她直接把嘴埋在拢着的手掌心中,试图用口腔的温度带起手心的温度。手掌内侧都是水蒸气残留的水汽,想要的温暖或许有了一些,但一旦停下就将再次被阴风带走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暖意。手中的湿润会加剧热度的流失,她的手会彻底变成血肉的冰雕。

小红其实有点怕冷。

在这个角落里待到当下的时点,她也开始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傻乎乎地蹲在这里。要说看风景的话,黑漆漆的天已经没东西好看了。唯一值得让视线驻留的圆月隐在乌云后头,吝啬地藏起无人能及的美貌。

要再下起雪来,滋味只会更难受。

纷纷飘下的雪花是美景,也是与折磨着她的阴风同质的东西。刚才期待的心情全部消减,如果要赏雪玩雪,小红更希望在穿着厚厚的棉袄、戴上绒手套的全副武装下尽情享受难遇的气候,而不是自身难保的现在。

 

她好冷。

可是即使冷得蹲不住,也依然没有回家的意思。

 

运作冻僵的脑袋稍微想一想,她根本没有任何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不但饥寒交迫直叫自己受罪,同伙也没有半点儿踪影。回去虽然肯定会挨一顿很大的骂,但胜在有暖气和热饭,还有她软乎乎的被窝。

这样的天气,要是能整天躲在暖烘烘的被窝里不出来该有多美妙。小红稍微想象了一会儿,便觉得连寒风中的身体似乎都不那么冷了,指尖仿佛也像是随着她的思绪飘进了被窝,竟有些回暖。

仅仅在脑内想象就有如此功效,真的回家钻进去的话,不知道得有多幸福呀!

 

‘……真的吗?’

想到此处的小红却明白,回家之后她钻不了被窝。为了弥补‘离家出走’造成的空缺,她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学习,恐怕得熬夜。说不定他们会因为她还小的关系,不让她在凌晨一点以后还不上床睡觉,可是……谁知道呢?

即使没有留下的理由,小红仍旧不选择归家的原因——只是因为,她不想回去。

简简单单,胜过任何复杂的考虑、胜过霜冻与愈发凌冽的夜间大风,甚至短暂地胜过了血脉亲情。

 

小红不想回家,所以她留在了这里。

有车来来往往,有人来来往往,有猫来来往往。他们从小女孩的视线中走过,从左到右,或者从右到左,基本没几个出现过两次或以上……直到冻得有些昏昏欲睡的小红看见了他的身影。

她脱口而出喊道:“小明?”

 

5.

小红在路口,就在她缩到角落之前一直站着的地方看到了疑似小明的男孩子。

他没站在路灯下面,而是和小红一样躲在没有光源的地方。黑暗之中看不清五官,只能靠感觉和高瘦的特征以及学校的校服大致辨认。尽管并不十分确定那是不是小明,由于大体感觉上非常相似,她便下意识地觉得一定是小明回来了,直率地喊出声。

被冻了许久,小红的喊叫听起来和轻柔的稚嫩颤音没有区别,也难怪离她稍微有点距离的男孩子没有听见,周围的呼呼风声都能把她的声音盖过去。

于是她打算直接跑到他面前。

维持蹲姿太久,双腿和冷如冰块的脚已经彻底麻木,小红艰难地背起书包站起来,顶着风蹒跚几步后还摔了一下。亏得校裤和藏在校裤里的棉裤缓和了冲击及摩擦,失衡跌倒的小女孩只有手掌的下半部分擦破皮,伤口处混杂了点点黑色的脏污,街道路面向来没那么干净。

忍着轻微的痛感在衣服上蹭了蹭,就当作是处理过了伤口。小红不太顺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材质吸水还不怎么耐脏的冬季校服肉眼可见地沾了许多脏东西。小女孩依样画葫芦用袖子拍打脏了地方,成功拍落了一些灰尘,但更多的脏污已经附在了外套上,不知道丢进洗衣机能不能洗干净。

 

反正大晚上,不站到路灯底下根本看不清红色校服上的污渍。

小红重新迈开步子,一边奇形怪状地靠近,一边喊道:“小明!小明!”

 

起初,被认作是小明的男孩子没有回应,就好像小红认错了人一般。然而随着小红努力走近,随着一声声的名字呼唤,他垂着的脑袋抬了起来,朝声音的方向转过身——是小明,小红非常确认。

高个子,瘦身材,大脑袋。

哦,他的脑袋其实不大,只是木柴似的身躯将正常大小的脑袋衬托得很大。架在鼻梁上的近视镜,仔细一看镜片好像有点裂缝。本来就白嫩的皮肤不知为何好像更白了一些,就像正在落下的雪花一样。

是的,没错。

雪仍是降临在了这座南方的城市,带来更低气温的同时点燃了无数南方人的激情。

第一片雪花就在小红向他靠近的时候落下了,接踵而来的是它无数的同伴们,飘飘扬扬,在大风中如列队般几乎横着穿过大街小巷。她在雪花纷飞的夜里一步步走到他的身边,气恼得打算推他一下以惩罚他过于久的迟到,却被他后退一步躲了过去。

“喂!你放我鸽子那么久,让我打一下都不行!”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小红气得面红耳赤,气得快要爆炸了。她这辈子都没被人这样对待过,亏得这家伙还知道回来。

“说好要一起离家出走的,我还以为你骗我!”她也不再坚持要揍他一顿,毕竟小女孩不崇尚暴力,刚才那是实在气过头了,“你到底去哪儿了?说好的你负责钱呢?”

她还记得小明离开前说要去办的事情,看来脑子还能运作几分。

 

但是小明的脑子似乎不如平时灵光,不知道是不是也被过山车般下降的温度冻着了。他动了动手,像是在确认身体是否还听使唤,复又垂下头,闷着嗓子慢悠悠地说:“……对不起,小红。”

“怎么了?”

发觉离家出走的同伴状态不太对劲,小女孩放软了语气。虽然花的时间有些久,但小明既然出现在这里,就说明他没有忘记临走前嘱咐了小红要在路口等他的事情。这个认知很大程度上消除了小红火气,现在她更加关心小明到底碰上了什么事,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颓废。

“我没有拿到……钱,对不起。”

信誓旦旦地说钱财问题包在他身上的小明失败了,他空手而归,书包也没带着。两手藏在过长的校服袖管里,垂在身体两侧。

“算了算了,你人来了就行。反正我这里还有五块钱能用,买点便宜的东西应该勉强够两个人吃吧?”

小红不太确定,她没单独在外面吃过饭,不知道五块钱以内能买到哪种主食。

 

‘要不买两包干脆面?可是小店现在还开着吗?’

她苦恼地想着,学校旁边的杂货小店显然是根据学校的作息营业的,现在这时间早就打烊了。就在小红为晚饭考虑之际,面前的男孩却缓缓摇头:“我……我不饿,你吃吧。”

“这么晚了,怎么会不饿?我都饿死了——啊,你是不是在家里吃完才过来的?”小红狐疑地盯着小明空空如也的背后,越想越觉得他是回家了一趟,连带着被按住吃了晚饭才耽搁这么久,“怪不得。好啦,那我去买个包子吃。”

说完小红就循着香味到拐角处买了热腾腾的肉包子,感谢这家菜馆这么晚了还在卖包子,感谢她灵光一闪记起这里有家卖包子的菜馆。小女孩在寒风中噔噔噔地跑过去,又噔噔噔地跑过来,完全没有刚才蹲在角落的呆愣模样,甚至在见到小明为止,她都没想起来自己饿的时候完全可以用零花钱买东西吃。

带回来两个肉包子的小红特意让师傅分开包装,她把雾气蒙蒙的塑料袋递给小明:“这是你的份,现在不吃就揣到怀里去,总会饿的。”

在寒冷的风雪中等候在原地,姿势都没怎么变过的男孩子定定地看了他的前桌一眼,低头嗅了嗅包子混合着发面香气的肉香味,又摇了摇头。

“包子,你收起来,书包里。”

“哦。”

没有强求小明用体温温暖特意为他买来的肉包,小红咬着自己的肉包,将已经有点凉了的包子塞到书包里。也许厚实的教科书能给它挡点风,希望等小明饿了的时候肉包子还没冻成硬邦邦的石块。

 

6.

小红吃饭很快,这是由家庭和学校双方的原因造成的。

三两下解决完包子,她觉得胃里舒服多了。

 

然而因为小明赴约而热血沸腾的身体此时也安定了下来,她再次感到寒冷,比之前程度更深。期间一直没停的大雪降落在她的头发、她的书包、她的外套,雪融化成水,将小女孩全身涂了层湿润的外壳,让她在被阴冷的风吹到时更加冷,简直就像闯进了冰窖。

“我们去暖和一点的地方好不好,路口实在太冷了。”小红止不住地哆嗦,她左右踏着步子来勉强让身体不至于僵硬成雕塑,“至少有个挡风挡雨的秘密基地也可以,虽然很想继续玩游戏,但是我们得预备个睡觉的地方。”

“回、回家……”

小明建议道,当时对离家出走的计划一拍即合兴致勃勃的样子消失无踪。他瞧着像是真心希望小红回去,不过现在的情况下正常人都会这么建议。两个小孩子大晚上的在大雪的街上到处游荡,危险系数实在太高。

可是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小女孩并不准备轻言放弃,她不想这么快就放弃难得的自由支配时间,回到暗无天日的学习之中。这两天其他课程的随堂测验的成绩也陆续发了下来,老师们连平时的小测验都喜欢约好一起复印试卷考核,对不喜欢考试、成绩不怎么好的学生又是一次巨大的打击。

小红偷偷摸摸地用她伪造的签名混了好几次,最高也就七十来分的点数显然不可能让双亲满意。她努力过,然后失败。他们却觉得是她还远远没有发挥出潜能,需要继续压榨出濒临极限时的无穷能力。

——很奇怪,不知道他们这是从哪里得来的理论,还纷纷对此深信不疑。小红觉得她的身体里根本没有他们臆想出来的那种力量,每回被逼到快要倒下的时候,她只会一边哭一边念书,丝毫不觉得书本上的内容有因此简单易懂,实际上成绩也没有提高。

对于才小学五年级还没到的孩子来说,这样的生活太痛苦。小女孩想逃离想了很久,只是那一天才终于将一直隐藏在心中的、大逆不道的想法在好朋友身边吐露出来。

只要不回家,就算在外面挨冻也值得。

是不是有其他和她相同,甚至比她承受了更多压力的同龄人,现在还乖乖地趁放学之后的时间在各个私人教师那里到处奔波学习技艺?小红不清楚,也不关心,她只知道自己快撑不下去了。

很多人都期待着升入初中,期待着新的环境与邂逅,但小红一点也不。她觉得害怕、恐惧,如果进入了初中,情况变得更糟,要学的东西变得更多了该怎么办?小女孩不认为她可以适应,也不觉得自己能承受比现在更多的东西。

 

所以她没有回去。

“我不想回家。”她低头说道:“我们都汇合了,继续离家出走不好吗?我现在不想回去。”

小明未来得及有所回应,小红就仿佛听见风雪中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小红——”

带着点口音的老迈男性嗓音,意外地在大风中也具备不弱的穿透力。

朝声音来源望去,似乎还能勉强看见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身影。

 

“……外公?”

小红心里一慌,顾不得体谅外公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要在雪夜四处寻找自己,恐惧一下子袭上心头。

此时在她的眼中,外公不是平时话不太多的但始终挺关心她的老人家,那是来抓她回去的‘鬼’,是这场离家出走的终结者。

她不能被抓到,她还不想让捉迷藏结束。

 

“快跑!”

抓起小明的胳膊,小红压低声音带着他立刻逃走。小孩子腿短,但无论如何都肯定比还得依靠拐杖的老人行动迅速。小女孩往家的反方向小跑,身后的叫喊随着距离的拉开渐渐地听不见了。

想到刚才瞥见的外公的模样,逃跑中的小女孩心里有些难过。她暗自决定以后要好好地和外公说声对不起……

以后。

 

7.

一直埋头学习的孩子,她认知中的世界很小。

学校、老师的家、自己的家,以及连接起这些地点的道路。

 

小红正在她不知道的路上奔跑,她会跑到什么地方、会在哪里停下,都是未知数。附近的建筑熟悉又陌生,似乎在坐公交车的时候见过,又没留下过多深刻的印象。

因为想避开路灯,她跑到了一个稍许有点荒凉的地方。经营不下去的店面外贴着一张张招租,透过大块的玻璃可以望见里头一片狼藉的景象。周围也没有人烟,在这种天气没什么人还会半夜出来晃悠。

‘到这里应该安全了。’

她想到,于是停下冒着风雪的脚步,脸上布满雪花和水滴,冻得脸庞冰冷。但更冷的是她抓着身后人胳膊的手,小明的外套袖子和冰柱似的,源源不断地散发着寒气。小红抽回手一看,皮肤已青紫。

到了这程度,反而感受不到寒冷带来的刺痛。

被硬拉着一起跑到这里的小明指了指废弃的店面:“去里面。”

 

试着拉了拉门,居然真的没有上锁。

店内没有光源,只能靠远处路灯来勉强辨认里面的构造。因为有同伴在身边,小女孩壮起胆先一步踩进去,挑了一个身前身后有阻挡的地方,撕了两张草稿纸垫在下方然后坐下。废弃水泥店面内的空气不新鲜,还夹着灰尘和霉味,但也比外面的大风大雪好一些。

“小明?小明,快进来啊!”

自己都一屁股坐地上了,同伴还在外头傻站着。小红朝他招手,呼唤他进来一起躲避风雪。呆呆站着的小男孩听到小女孩的声音,便进来了。他学着小红坐到旁边的草稿纸上,姿势显得格外僵硬,大约是冰雪把孱弱的身子骨给冻得不太利索的缘故。

室内依旧非常寒冷,一块玻璃抵挡不住寒意的侵袭。小红湿漉漉的外套和头发令她对寒冷的感知尤为敏锐,尽管一路跑来算是变相运动了身体,可这似乎也无法让身子暖和起来。门外的风越来越大,它穿过玻璃门留下的小缝,呜呜地溜进‘秘密基地’。

虽说小红最想做的事就是和小明继续课间常玩的纸上游戏,但当下的条件并不允许。手冷得握不住笔,昏暗的视野也没法写字。转头一看,连同伴的脸都看不太清。

“小明,你的头发吹乱了。”

坐在旁边仔细一瞧,小红才发现小明后脑勺的头发十分凌乱,当然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着手整理短发的同时,顺道提醒了同伴一句。后者‘唔’地应声,但是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像是不在意发型似的。

 

室内很寂静。

平时话挺多的小明这时候一个字都蹦不出,小红也冷得没心思讲话。

门外的横飞大雪不知何时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着玻璃门窗。期间意识混沌的小红被这嘈杂的响动吵醒,她揉揉眼睛,才发觉天气的再次变化,心里庆幸两人在下雨前找到了能躲雨的好地方。

视线往身边一瞥,小明仍旧维持着略显僵硬的姿势坐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像是在发呆。

“你不困吗?想睡的话我可以给你几本教材垫着。”

说着,小红自己打了个哈欠,随即不甚吸入灰尘过多的空气,剧烈地咳嗽起来。越咳越厉害,越咳越觉得喉咙痒。响亮的咳声一时间让雨点也仿佛变小了一些,小女孩拿出插在书包边上的保温水壶,给自己灌了几口水。

一开始并不顺利,不停歇的咳嗽拒绝了水的摄入,从口腔和鼻腔把还没进到咽喉的液体喷出体外。狼狈地用袖子大致擦了擦,第二次的饮水总算正常进了肚子,凉意顺着食道扩散到其他地方。

虽然是保温壶里的水,毕竟也过了这么久,冷得非常彻底。

小明的视线转向了平复呼吸的小女孩,眼中仿佛带着担忧。

“小红、回去吧。”他再次说道,掀起微弱的寒风。

“不回去。”小红难得倔强地说道,“你要是想回去的话就一个人回去,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学习了。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基地,想玩游戏的时候就玩游戏,想休息的时候就睡个昏天黑地,我觉得很好。”

“可是,你家里的人……在找你。”

 

外公在找她。

离刚才也过了段时间,不知道外公寻人无果后有没有回家。上班的父母这会儿肯定也下班回来得知了她出走的消息,小红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做,是坚持在大雨中寻找还是暂时放弃。但不管他们做什么,她都不开心。

要是父母和外公还在大风大雨的深夜里寻找,就仿佛她做了一件十分不可挽回的错事似的。可实际上小红并不觉得自己今天的任性真的错了那么多,她甚至隐隐地相信离家出走一定是正确的选择。

然而如果他们当真放弃了寻找唯一的孩子,小红也不可能高兴得起来。她听从长辈安排的意义是什么,她出生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好像一瞬间都有了答案,一个她不喜欢、不想听的答案。

所以不能去想这件事,不愿意让关于他们的想法破坏现在还算美好的心情。

 

“让他们找吧,我不想回那个家。”她闷闷地说,带了点委屈和火气地质问,“我们不是离家出走的同伴吗?小明你当初还立刻就答应了我的邀请,结果现在一直劝我回去,你到底是哪一边的啊?不许再提回家的话题,不然我们就绝交!”

‘绝交’这两个字戳到了小明的痛点,他立刻以最快的反应与语速保证:“我不提了。”

“嗯。”

小红把脑袋埋进小小的臂弯:“以后我们会有很多玩游戏的时间,你可不能再和之前一样想不出后续的内容给我玩。到了秘密基地,你也不会在游戏中途被老师叫走,可以全心全意地从头玩到尾。多美啊,回家哪里能和这相比。”

“的确,不能。”

小明深以为然地回答,简单的词语中藏着许多没说出的故事。

 

夜很深了,小朋友的作息总是规律,再加上今天下午到现在经历的一系列事情,小红的意识再也支撑不下去。

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眨巴,五感逐渐钝化。

“睡吧,小红。”

听到他的语言,小女孩便真的沉沉睡去、沉沉地睡去……

 

8.

睡梦中,身体温暖起来。

她梦到了炎热的夏天,自己穿着凉爽的夏季短袖校服去上学。没有空调的教室像个大蒸笼,吊在顶上的风扇刮出来都是热风。

午休时分,室温热得让人只想把脸颊和赤裸的皮肤都贴在凉凉的桌面上,等桌子变暖了就挪一块地方继续贴着。

这时候后桌的小明伸手戳了戳她的后背。

‘来玩游戏,很好玩的。’

被吸引的自己于是转身,和小明玩起了第一次的纸上游戏。那确实和他所说的一样好玩,他画在纸上的小人,杜撰出来的装备、怪物和故事,在平时没有娱乐活动的她看来具备极强的魔力,让她有段时间什么都没想,天天上学都只为了继续游戏。

她还能和普通同龄人一样正常去上学,顺利地升入新的学年开启新一轮没有止境的学习地狱,是不是就是因为学校里还有值得她期待的人和事物存在呢?别人放学的时候都情不自禁地露出笑脸,而她只有计算着第二天有没有时间继续和小明玩游戏,才能勉强让自己维持在相对平和的状态回家接着学。

疲累的人需要休息和娱乐,这么简单的道理,她的家人却根本不懂。

 

梦中的小红继续观看自己和小明的课间游戏。

拖着腮,用另一只手扇扇子的女孩子,和低头在纸上认真写写画画的男孩子。游戏要等到他画完场景才能开始,于是她在等待的时候无聊地随处打量,焦距随意地落在对面人的身上。

‘哎,你手怎么了?’

她记得,自己好像指着小明在短袖下若隐若现的一块淤青问过这样一个问题,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噢,似乎是……

‘下楼梯的时候不小心磕到扶手了,应该过几天就会好。’

小明回答地非常自然,于是她没觉得奇怪,没多久游戏便正式开始,那时的她在出奇有趣的游戏中忘了这回事。

 

但是梦中的她记住了同伴的伤痕。

用第三人称来观察这次状似无心的问答,以及其他零零散散的、与其相似的碎片,小红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似乎看清楚了一些她的同伴不愿袒露的烙印。

父母在家时对他家的闲言碎语其实有被小红听到过几句,但当时她并不知晓这说的就是小明。想想也该是这样,因为家长会中家长们的座位完全按照学生的座位安排,所以她的父母就坐在小明父亲的前面。

为什么从没见过他的母亲,他的父亲又是什么样的性格,小红的双亲肯定有一点了解。

她知晓了小明成为分享约定的同伴的理由,那看上去好像比她的还要叫人难堪。小明一定也早就想离家出走,所以才会在那一刻如此果决、如此欣喜。

 

不想做梦了。

小红想睁开眼睛和小明说些话,可是眼皮沉重得似有千斤,怎么也睁不开。她现在理应异常急迫,心中霎那间充斥着想要诉说的渴求。

可是看着和小明开心地玩着游戏的自己,无法醒来、传达不及的焦躁被那张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笑脸平复。

这是她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趁着现在多回味几遍倒也不错。

然后小红观看了一遍又一遍的游戏,把所有和小明有关的回忆都看完。中间似乎有那么几个片段,梦境里的教室变成了‘秘密基地’的样子,但是它一瞬即逝,让小女孩没法好好地抓住。

小女孩应该感谢她的家人和老师们,感谢他们没有在梦境里出现,感谢他们没把美梦浸到苦涩的中药里,没让她珍贵的时间变了味道。

 

随着画面与场景不断闪过,压下去的疑问再次浮现。

‘我还不能醒来吗?’

不久,度过了仿佛漫长到极致又仿佛短暂似眨眼的时间,她醒了。从长长的睡眠中醒来,又步入更加漫长的沉睡中去。

 

9.

小红睁开眼睛。

梦中陪她很久的同伴就在身边,依旧是她入睡前的那姿势未曾动过。他向醒来的前桌伸出手,他们站起来,走出了废弃的店面。

外面的世界仍旧一片漆黑,就好像夜晚还未过去似的。缺了一个小口子的皎洁月亮悬挂在天空,没有一丝乌云,也没有风,更没有雨。

地面已干燥,不会再让踏于其上的运动鞋进水。

冰冷的手牵着另一个冰冷的手,小红在那天黑夜慌慌张张地跑到了秘密基地所在的位置,脑中并不记得该怎么回去。但是有一种力量带着他们缓步于无人的冷清街道,引领着他们自然而然地回到街角的菜馆,回到学校前的路口,回到家中。

 

小明带小红回了他的家。

虽然他们俩住得很近,但这是小红第一次知道小明家的具体位置,因为他不喜欢谈家里的事情。

他们走到破旧的家里头,小小的房子里空无一人,杂乱无章。

她好奇地打量着好朋友家中的装饰,墙壁上悬挂着电子时钟,显示着现在是周四的凌晨。另一面墙上张贴着陈旧的海报,挡住其余墙的橱柜上随手摆着杂七杂八的物件,但是入目之处望不见任何家里人的照片。

客厅中央的桌子很古怪,形状四四方方,表面还是绿色绒面材质。小红从没见过这样的餐桌,上面除了几罐开启过的啤酒和一桌子散落的烟蒂和烟灰外,竟意外地没有任何东西,可能是这间屋子里最干净的地方。

桌脚边也有不少烟灰和磕痕,在更远一些的地板上,有凝固成暗红色的血迹。

小红看了眼身边的好朋友,他后脑勺的头发依旧凌乱。这是他的痕迹,和她已成紫红色的皮肤一样,是命运留下的标记。

 

‘去我家吧。’她说道。

男孩子同意了。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回到这种地方,将他一生的痛苦暴露在好朋友面前。这间不大的屋子是他永恒的梦魇,做梦都想逃离的地狱。

 

两人没走多久就到了女孩子的家中,此时天已破晓,第一缕晨光照耀大地,洗去所有阴霾。他们停留下来望了一眼染成橙色的东方天际,共同称赞一句大自然的美丽景色。然后继续往小红家还未接近房门,便已闻到了浓浓的烟味。

这里果然比小明的家热闹很多,外公、父亲、母亲,还有小红叫不出名的亲眷齐聚一堂。他们把客厅挤得满满当当,都没给小红和小明留出空位。和小明的家里不同,小红家客厅的墙上有她笑着的相片。家里难得点了香,还一大清早就准备了一桌丰盛的菜肴和水果,看上去比她平时的晚餐好多了。

有豆腐青菜、有鸡鸭鱼肉、有苹果香蕉,就好像知道小红今天会带着同学回家玩一般,烹制了吃不完的美食。只是客厅里沉默的气氛叫人不太喜欢,她一直都不爱看父母沉着脸的模样,现在、此时此刻也同样如此。

 

望着专门为她而做的美食,小红揉揉肚子。

‘一起吃点东西吧。’

吸吸鼻子闻着诱人的香味,她邀请朋友来吃自己家的饭菜。客气了一会儿后小男孩不好意思地接受了同伴的好意,因为他也就在那天吃了个肉包子,现在饿得厉害。食物的香气萦绕鼻尖,许久没进食的肚子一下子被填饱,小明苍白的脸颊仿佛都要因此变得红润起来。

他们俩享用完食物,在客厅燃着的香前站着聊起了天。旁若无人,就好像周围人的沉默与他们无关。

‘我不怪你,你也不要怪我。’看着自己的黑白照片半晌,小红扯了扯好朋友的手,‘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我们都不用再难过痛苦了。以后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玩,也不用担心未来会变得怎么样。’

‘嗯。’

‘你那边是不是没有人给你准备吃的?那要是饿了就吃我的,爸妈和外公会给我准备很多饭菜,反正我一个人吃不完。’

小红非常确定,因为家里亲眷都遵守传统,不可能在这些东西上短缺她的份。

‘谢谢你,小红。’

‘别在意,我们是好朋友。’

 

活着是好朋友,死了也是好朋友——当小明要说出这句话时,客厅里有人哭了起来。

好像是小红的父母,他们红着眼睛各自上了一炷香,随后腿脚不便的老人也站起来添了一支。

袅袅烟香飘摇至小女孩身前,相片中的她,再也不会长大。

 

今天是小红的头七,也是小明的头七。

爆发之后,留下了久久的寂静。

 

 

END

 

 

备注:冬天了给大家带来一个温暖人心的故事(不是

不是什么有意思的梗,破题没啥新意,写得也有点长

作为第一篇作业其实着急了一点,但大致上应该还是把想要表现的东西表现出来了(大概

圆了小时候的一个梦想

 

评论要求:笑语\求知

 

  • 六招-落水 :

    啊,抱歉,看着全文下来,冰冷冷的气息确实很足,但我脑海里总是想起小学时的一个夏天,一个朋友在我忘记约定后在热烈的夏日下晒了四个小时,我匆匆赶到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让我快跟他去找好的地方玩耍

    那是我见过最温暖的笑容,之后各自搬家,再未见过

    当我想到年少的纯真时,这个笑容总是第一个浮现在我脑海里的形象

    此文的纯真气息令人动容,所以这一映象始终徘徊在我脑海里,冲淡了许多文中冷淡冰冷的气氛

    2021/01/12 12:34:50 回复
  • 卡卡琳艾 :

    我觉得很有趣,关键词也有很好的在剧情中体现(但如果说“极限”真的是整篇文的关键,我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毕竟像是个引子)。我大概在文章的中段猜到了小孩儿们的情况,你应该不是刻意为之的,但整篇文的画面基本上是没有变化的,主人公是停着的,摄像机是停着的,只有时间在动。但是这时间又和她们没有关系,就这种违和感让我觉得“啊他们应该是死了吧”,因此结尾没有给我太大的意外,只觉得有种淡淡的,让人怜悯却又欣慰(他们解脱了)的感觉。

    2021/01/12 14:25:48 回复
  • 雪咲 :

    想了想还是来写一小段评。虽然这又是一篇写得挺好但我不知道怎么评论的文(笑)我没有关系亲密到这种程度的朋友,所以从角色的角度来说,基本上来说我只能从理智上来理解这篇文的主角,不太能找到共鸣或者是感同身受。

    但是从故事的角度来说,很有趣。有一种“再向前一步就是灵异故事,再少一步就是普通的成长疼痛故事”这样的感觉,现在这个平衡的位置非常绝妙,足够冰冷,但是又有淡淡的温暖和悲悯。

    2021/01/12 14:45:54 回复
  • 遠夜十八 : 回复 六招-落水:

    我给这篇文的定位是冬日温暖小故事,冰冷中的温暖、纯真——这种感觉非常到位了!

    小时候有这样或者类似的朋友真的很幸福,把文中的两位主角塑造成这种关系,可能也是源自内心的一种向往。有好朋友陪着,所以还能支撑下去;即使最糟糕的时候,也是和好朋友一起。小红和小明之间超越了很多东西的友谊,确实能传达到,我感到非常高兴ww

    2021/01/12 20:00:22 回复
  • 遠夜十八 : 回复 卡卡琳艾:

    因为一开始写作的时候我就知道主角的结局,所以在描述走向那个结局的过程时,下意识地会按照我对他们的感觉渲染氛围,从读者视角看起来可能就会变成琳艾老师说的这样吧。包括小明的死亡状态其实也没有刻意掩盖,不觉得意外很正常wwwww这篇文的重点确实就和琳艾老师最后说的那样,想让人有种‘淡淡’的感觉,可能是怜悯、伤感、温暖、欣慰等等。

    全篇我没有写出很大的爆发点,也没有特意要设置阅读时的悬疑感,主角们顺其自然地走向了各自交汇的命运,就像落下的雪花最后因为温度融化了一样自然而然又稍稍引人唏嘘——大概像这样wwww

    2021/01/12 20:09:01 回复
  • 遠夜十八 : 回复 雪咲:

    谢谢回马枪评论!【bushi

    其实构思的时候原本脑补的版本会更加灵异一点,但是写着写着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可能是因为真写灵异我这个作者会被脑补吓到不敢半夜上厕所)

    足够冰冷可能是因为冬天我确实觉得很冷(生理意义上(不是

    不过真正在写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太考虑过故事类别的平衡,基本都是跟着感觉走,能出效果还得到这么高的评价真是太好啦!

    2021/01/12 20:13:40 回复
  • 空茧 :

    ……好久没有看到这种细腻又渐进的感情节奏,而且好多细节都处理得令人耳目一新,远远超乎我的想象。

    小红在等待小明的整个心理过程细腻得惊人,而且并没有落入无聊俗套的场景,我脑子里的念头和小红心理的挣扎不谋而合。我甚至能听见自己阵阵发抖的牙齿和因为寒冷,大脑从麻木中逐渐意识到那种迟钝的失落感,和即使如此心中感到动摇的同时仍然抱有一丝微不可闻的希望……

    然后看到小红视角下的小明,在梦中解释小明出身处理得漂亮极了,以至于在呼应最开始小明回应小红的“离家出走”时这样荒谬的要求时,那种奇妙转折解释得那样理所当然,一种对某种情感恍然大悟的快乐从我大脑里蔓延出来。这样的细节实在是令人惊讶。

    文章重点并不在于梗,甚至可以说是一个相当平凡的故事——如果不是在这样的笔力下,一定会落入极端的俗套中。

    但,作者通过描写,情感细腻而真实地堆叠起来,看似奇妙却理所应当的转折,最终产生这种厚积薄发的效果。完全将老梗挖掘出超出它本身应有的深度和力量。这种力量感并不在于剧情跌宕起伏的程度,反而在于看似平静的剧情。我好难描述这种感觉,只能借用别人的话来类比我的想法。

    “airpods用起来平平淡淡没什么感觉……后来我意识到,当一个无线耳机成功时,你就不应该有任何感觉。”

    大概就是指我刚看完它,一下子觉得,啊,细节真的很多。而且似乎每一部分都很值得说,甚至在第二遍细读下,发现了更多处理得非常自然的部分,同时又很难一下子指出整篇文章最突出的部分,这样的平衡感让我意识到整篇文章的沉淀和力量。

    导致我深夜激情爆写评论。

    2021/01/16 02:42:36 回复
  • 遠夜十八 : 回复 空茧:

    谢谢激情长评!真的写得好好基本把我平时写文偶尔冒出来的优点都总结出来了!我要天天研读这篇美妙长评让生活更幸福!

    2021/01/16 20:20:25 回复
  • 空茧 : 回复 遠夜十八:

    天天研读夸张了hhhhhh,下一篇写得好也有得到长评概率的!

    2021/01/17 00:22:59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