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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资料是用来填啥的?为什么要把我的详细资料告诉你啊,好奇怪哦。

Vol.202「兔子」《新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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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伊西多  

评论要求:笑语/求知  

正文:  

  

 

一、命  

我是个算命的。听到这句话,你是不是想说,我是个骗子?或者,我算尽了别人,却算不清自己?  

有时候,我自己也这样怀疑。我从小就饱经生老病死之苦,母亲因难产而死,父亲续娶,继母性情凶恶,我饥一顿饱一顿,缺衣少食,就这样长成了少年。我继母也生了一个弟弟,他眼里就跟没有我这么个哥哥似的。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我继母要送我弟弟上学去,却叫我去放牛。我躺在柳树下,肚子里直叫,又没有东西可吃,只好倒头去睡,醒来时却发现牛不见了。我找遍了左邻右舍,前村后村,连条牛尾巴都没看见。我知道,回到家里肯定要挨上父亲和继母的一顿毒打。想到父亲柳条鞭子的厉害,和继母的洗衣棒槌敲在孤拐上的滋味,我就打战。可是又不能不回去呀!要是我耽搁了,只怕会挨得更狠。于是我只好就这样,拖着两条腿,战战兢兢地走回家去。  

可是继母和父亲都不在家。我只看见床上放着件崭新的褂子,大概是给弟弟做的吧。我忽然觉得悲伤起来,人家这么对我是应该的呀,我不是人家的儿子呀!或许我注定就要被这些人折磨死。都是命,是命要让我穿着这样破旧的衣服,光着一双脚,脚底满是扣子大的老茧,一直走到死路去。  

可就在这时,我脑中突然一转念。大概命就是要这样驱使着我,但假如我偏不那么走呢?它要看我穿着小到吊上膝盖的裤子去死,可要是我……要是……  

于是我脱下了自己的破衣烂衫,换上弟弟的新衣服,偷偷拿了家里的一些钱,就从那里逃出去了。我想到镇上去,却在路上遇到了一个算命的瞎子,我想何妨一试,后来他就成了我的师傅。  

我师傅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你会注目瞎子吗,因为觉得他们不会看见?那他也不是真瞎,所谓的两只翻白的眼睛也不过是放进了我给他摘的花瓣。他对我还算过得去,没有理什么“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话,很尽职责地教了我算命的窍门。后来,一家客栈的寡妇老板娘戳穿了他扮瞎子的鬼话,他就留在了那儿,叫我吃了他俩的喜酒。我不爱当小二,就辞别了他,只身云游四方。  

我不再是那个打着赤脚逃走的孩子了,我算了许多人的命。但静下来仔细想想,我却还是感到困惑。我从命的窥视中逃走了吗?还是它暂时把目光从我身上转开了呢?我算到的那些东西是真的吗,我花了大力气刻在脑子里的那些金科玉律,口诀歌谣,就是命运的守则吗——还是它随口呸出的一口唾沫呢?  

我想往东方去。去年的冬天我就有此打算,现在,我还是在路边走。一条不大不小的黄土路,有疏疏几条车辙,从路边的林子看出去,可以瞅见湿润的田地和柔蓝色的长河。  

有个和尚在路的那边诵经。我这才看见,这边的林子还掩藏着一座不大的寺,寺名“菩提”。我觉得有几分口渴,便上前问道:“师傅,我走了长路,不知道能讨口凉水喝么?”  

和尚睁开双眼,道:“可以,请这边来。”  

我进了菩提寺,喝了他一杯茶,他又请我歇一歇。他虽是个和尚,倒不拘束。寺虽然不大,但是看佛前香灰与蒲团,知道也不算香火冷清。和尚法号灵犀,知道我是个算命的后,忽然来了兴致。  

“施主,你给多少人算过命?”  

“大约总有几千个吧。”  

“都是些什么人?”  

“有男,有女,有县令,商人,衙役,婊子,小姐,丫头,老头儿,老太太。”  

“那施主,你一次算命,要多少钱?”  

“四十钱一次。”  

“那,今天小僧就请施主你算一次命吧。”  

我颇觉得诧异。“灵犀师傅,是你要找我算命吗?”  

“不。”他笑了,“我们佛家,不信宿命,只信因果。施主,这边请。”  

我跟他到了后院。一带粉墙低矮,翠竹潇洒,沿墙开了几块地。顺着他的手,我才看见在墙角,有一个兔子洞。他伸手进去,捧出了一只极小的灰色兔子,举给我看。  

“施主,你给人算命,那也能给兔子算吗?”  

“可以。”我连忙说。倒不是我夸口,我师傅教给我的窍门儿很多,不止有八卦阴阳,观气色,排八字,求签打卦,测字占星,我都懂得一些。“但灵犀师傅,你不信宿命,却让我给这只兔子算命,是有什么讲究吗?”  

“这兔子原先是一窝,住在后院的长草中。只是我师父见后园久荒,就吩咐我把它开辟出来——也就是如今这副样子了。兔子失去了遮挡视线、庇护它们的草,便一只一只地,渐渐被苍鹰捕捉殆尽,如今只剩这么一只孤雏。”  

“我不信宿命,只信因果,但因是我等僧人开荒,果是兔子被鹰攫取。我虽然于心不忍,可是苍鹰与兔子同为生灵,不能有所干涉。所以才请施主你来看看,它的命到底如何?”  

灵犀师傅仍在地下蹲着,我就也蹲下来,瞧瞧这只兔子。它是毛绒绒软绵绵的一团,一动不动,只是微微地发着抖。两颗灰色的圆眼睛仿佛是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如此幼小又可怜的一团血肉。  

我心头一动,答道:“灵犀师傅放心,这兔子……会好好长大的。”  

他摸了它两下,小心地把它放回去,笑道:“那就借施主的吉言了。”  

我们站起身,我向墙外望去:“灵犀师傅,外面种的是什么树?”  

“是杨树。”  

“假如全种上樱桃,那倒是很好。”  

灵犀一笑。“樱桃树能结果子,当然很好。不过,这也是施主算出来的吗?”  

我但笑不语。  

谢过灵犀师傅的茶水后,我拿了钱,他送我到路边。我走了几步,又转过头去看他,他仍合掌站在路边,闭目喃喃地诵经,怎么也看不出来他有那种怜惜弱小的慈心,更会叫人忘记,他是个和我差不多年纪,而且英俊端秀的青年男人。  

这不是什么好事。我没有掷钱,也没有掷珓。我是完完全全地看到,感受到了。兔子会活下去,那里有片樱桃林,而他的身边会有一个女婴,名字就叫芳樱,她的力量太大——她难道会把他毁灭吗,就像鹰天性就是杀戮一样?  

我相信我感觉到了命。总算轮到我窥视它一次了吧?可是我怕得很,不知道自己要走多久,我只想赶紧逃到东方去,却不敢断言自己走在什么路上。  

  

 

二、人  

上灵下犀,这法号不好,因为灵犀一点通,未免聪敏太过,反而会使人易受蒙蔽,慧根浅薄。  

这话是师傅评我的,我却看得很开,今生蹉跎过,那再修来世,也就是了。师傅听了我这样说,倒也不生气,只是摇摇头,一个人往禅房打坐去了,他不愧是个得道高僧。  

我有时会想,我今生做了僧人,那也说不定是前世打了多少坐,念了多少经,乃至于捐了多少功德才换来的,若是我今生不修缘,不矢志成佛,那倘若来世再入了那滚滚红尘中可怎么好?多少贪嗔痴怨,五蕴六尘?可也得清心寡欲,善自修持。  

但我不想念经的时候,就觉得我着实已犯了许多戒,再犯一条,也就好像柳叶落到已被落叶铺满的水面上,是九牛一毛的添头。说不定我下一世会投胎成一个女人,即使落发剃度做了比丘尼,比我如今还要勤奋地持戒,也是永世成不了佛。  

女人不能成佛。男人有七宝,女人有五漏。话虽如此,其实我并未看出己身宝贵之处,至于女人,我见过的数目比未南飞的大雁都少。  

又是一天早上。我照惯例做完早课,就去后园那里。一到了那,灰色的兔子妙妙就朝我跳过来。它有四岁,养得肥肥的,聪明又听话。我给它取名妙妙,意为“妙哉妙哉”,因为我觉得天女散花还是不足,再加以赞叹,手舞足蹈,那就无瑕可指了。  

我把它抱在怀里,抚摸着它。  

突然有个清脆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它叫什么名字?”  

是个女人。我虽然没见过几个女人,但总还见过男人。这其中的差别,相去不可以道里计。  

我说:“名字是自称,兔子不会说话,又怎么会有名字呢。”  

女人嗤地一笑。“你不是个老实和尚。”  

“坐在树上的女施主,怕也不是什么正经施主。”  

“你们和尚专爱打机锋,牙尖嘴利的,我是说不过!但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可不要骗我。”  

“小僧怎么敢,小僧倒是要谢女施主,没有坐在那些樱桃树上。它们才迁来没几年,小僧还指望它们开花结果。”  

“它们会开花啊?”她显得有几分怀疑。  

“女施主不是说过么?出家人不打诳语。”  

她用那双眼睛瞧着我。妙妙如果真能口吐人言,那一定要对着这两丸美玉大喊妙哉妙哉。  

她轻轻巧巧地从树梢一跃,就稳稳站到了墙头。  

“对,但如果你是个在家人,那你嘴里的谎话,只怕数都数不清。”  

我不必当个在家人就能做到这一点。不过,这点不必解释。她一来,我嘴里的话就变多了,这才是大事。我想,下辈子我大概真要去做个女人了。  

“女施主,”我问道,“你会轻功?”  

“一点点。”  

“那要小心,不要摔下来。”  

“要是摔下来了呢?你这地方,可是偏僻得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没个郎中大夫,到时候只怕要劳烦小师傅了。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小师傅的名字。”  

“要是摔下来了,那小僧又要询问一番女施主,譬如女施主究竟为什么要坐在树上,窥探本寺——小僧法号灵犀。”  

她嘻嘻一笑,纵身便跳。我看清她穿的是双淡淡鹅黄的绣鞋,缝了米粒大小的珍珠做出花样。  

“小师傅,我问的是你俗家的名字。你总不会忘记了吧?”  

“施主,一入佛门,六根清净,四大皆空。不知道施主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看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不知是谁?”  

“我未嫁的丈夫。”  

“女施主,”我大惊道:“这话可不能乱说!小僧自幼出家,什么未婚妻子是决计不可能有的!”  

“哼。”她似笑非笑地盯着我,把我弄得心头发毛,这才从鼻子里出了一声,抬脚便走。不过走了三五步,忽然又转身凑了过来。这次,她的鼻尖实打实碰到了我的脸颊。冰凉的一点,像随时会化似的。“我的俗名叫袁呈。”这一句却又伴着暖热的气,云一般飘在人的耳畔,熏得发痒。  

我不寒而栗,悚然地抬头去看她,彻底打灭了那些似有若无的心思机巧。她却勾着嘴角,投来一眼,这回真的走了。  

自这一次后,袁呈常常来访。我并没有什么办法避开她。闭门谢客是不可能的,因为她身手矫健,要翻墙,开门,开窗,毫无难处。我的师傅年纪渐长,花在我身上的心思并不是很多。于是她就这样,登堂入室,不拜佛,不烧香,结鬟插戴,站在我面前,不屈不挠地打探。  

她当然已经知道,灰兔子的名字叫妙妙。顺带也知道了我当年请人算的那一卦。“这人既没用金钱,也没叫你抽签,一只兔子有什么气色,别是他说了句吉祥话哄你吧?”  

“他说的是真话。你看,妙妙都这么大了。”  

“即使是真话,也保不齐不是信口胡说、凑巧蒙对的真话。倒是你,你们佛法禅宗把算命占卜看作邪戒,你却是为什么要信这些呢?还是说,你不信佛?”  

“女施主……”  

“叫我袁呈。”  

“袁呈。”我只好说,“你说笑了。我自幼修佛,焉有不信之理。”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你连所见都不能勘破真实,何况佛法经书。”  

“那是自然。”我心平气和地说,“倘若这个年纪就已经能勘破真实,小僧便会明白,红粉骷髅,又怎么会和你攀谈呢。”  

袁呈被噎住,反而回嗔作喜,露出一个媚笑:“所以,你还看不破。”  

“女……袁呈,小僧并非你的未婚丈夫,这话小僧说了已有数次了。”  

“那又怎么样呢?我并不是因为觉得你像我的未婚夫才屡屡来找你的,而是因为你让我喜欢。”  

“慎言!”我脸一阵发热,却被她抢白道:“你是觉得你做了别人的替代品吗?可是,你又怎么能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呢?”  

说毕,她就吻了上来。我推拒不得。  

事情完结后,她还要和我相约,就定在三天后。  

晚上我想了很久。她是个如风如影、捉摸不定的女人,而我是个破了戒的和尚。或许我此生注定无法成佛了。不过世上做和尚的人很多,其中,曾经有妻有子者有之,杀人放火者有之,奸淫妇女者有之。我只犯了这一次错。如果为此跌进那十丈软红中,那才是不值。我决定自己不再见她了。三天后,我没有赴约。  

她跑来找我。头一句话就是“你为什么对我失约?”  

“袁呈,我是个和尚。”我答道。  

她的嘴唇动了动,忽然又扑上来亲我。她亲遍了我的嘴唇,鼻梁,眼睛,眉毛,额头,还想再往下,我推开她:“我已经错了一次,不能再错。”  

“是,你已经错了一次,那再错一次又有多大区别?”说着,她就去解我的衣服。我攥住她的手腕。  

“袁呈,你不明白吗?或许是没有区别,可我不愿再错。”  

泪水从她的眼中涌出,依然是如此碧清的一双妙目:“世上有多少僧人?恒河中的一粒沙,对你的佛祖而言有多大区别?可是你对我却……”  

“袁呈,是我对不起你。”我答道,“但我修佛不为佛祖,我为修来世。”  

“修来世……你记得自己的前生吗?那人于你,不就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吗?”她愣愣地问。  

我不能回答她,我估计了多少我前世的功德。于是我只能这样回答:“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前尘缥缈,然而总归是在,袁呈,我们前缘已尽,如果今生缘未尽,那来世再谈吧。”  

她举起衣袖,静静地在烛光下拭泪。  

她走后没有再来,我得以继续我的修行生活。每天仍然那样,到后园去看一看妙妙,眺望粉墙外的天空。  

一个月过去,又是一个月。由冬入春,初夏时分,樱桃树第一次开花了。它有一股极淡的粉香,朴素无华的样子。  

早课后。我喂完妙妙,又去路边诵经,却突然听见一阵哭声。依着声音寻找,竟然在一棵樱桃树下发现了一个女婴。她裹在淡紫色的襁褓里,哇哇地哭着,我一时间手足无措,只好等在那里,希望有个人能来抱她。  

但是没有。最后,我把她留了下来。我心里似有所感:她的眉眼,她的笑容,都那么像一个人。我不敢去细想,红尘太深,稍不留意,便会沉溺其中。  

或许她身上流着我的血,可我仍让她姓了袁。因为是在樱桃花下捡到了她,所以,她的名字就叫芳樱。  

  

 

三、天  

不得不说我遗忘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假如你是神,那你一定会理解我的,我们活得太长了,失去了记住一些事的心情。你不是神吗?那么,倘若你修得我们这些心境,说不定你也可以修炼成神——虽说我之所以是神,并不是因为修炼,而是生来如此。  

我有一切。如果一切都任我处置,那么,即使他们没有写着我的名字,我想那也就是我的。  

这样看来,我也一定拥有灵犀。或者岑适。或者林景龄。或者张寅。或者随便我爱怎么称呼他,因为一切都是我的,我有权利命名。  

有一次他年纪很轻就死了。只有二十几岁,还未娶妻。我去看了很多次他的坟,立的碑渐渐歪斜,终于有一天,我去看的时候,发现它倒塌了。我想到土中他骨殖的虚影。  

那也是我的。但我却不能有所为。  

我也有我的责任。因为一切都是我的,所以我要保护它们。我小心翼翼地制作,修补,防护,这些过程是孤独非常的。  

我遇到过很多人,把他们都忘记了。但我却还记得他,也许是因为他那座倒塌的墓碑,和在夕阳、疾风下,我渐渐明白我无法挽回的那些灰暗。我看到他,一次又一次地,挤出产道,被不同样貌、同样疲惫的汗涔涔的妇人接在手里,把他按上她们鼓起的乳房。我看到他鱼一般张开了嘴,哇哇大哭。我看到他慢慢地长高长大,有一天抬起眼睛来看看我,看看飞鸟之上,云层之上。然后他把眼光放了下去,他娶妻,生子,融进攒动的人群里,像水滴进大海那样杳无踪迹。然后在某一天,他死了,他的血液停止流动,在他的身体里干涸。所有这些旧的灵魂,所有的如藤般密密纠缠的缘分,一丝光也透不进来,剪不断,理还乱,于是我又明白,他是我的,但不只是我的。  

于是我终于心血来潮,服从了我一时的冲动。  

男人们的身体,感觉总是相差不太大的。但至少在那一天,他给我的感觉无比清晰。我几乎忘记了我有一天也会忘记他。我想:袁呈,灵犀,缘承灵犀,这段缘分是我写就的,他属于我了。  

但他却对我说:“我不能再错。”  

我哭了。我求他。我不知道要怎样向他说明。谁见过佛?为什么要为了那些虚妄的谵语而拿“来世”来搪塞我?他有几千几万,没有尽头的来世,世界生灭,死者再临——而我呢,我有什么?易逝的水与火,和茫茫的灰色的广漠?  

他用静默把我赶走了。  

而我在一天之后又回去,闯进他的房间。大声道:“灵犀……”  

接着就愣住。是那个老和尚,他的师傅。  

他朝我手掌合十,俯首行礼:“女施主。灵犀不在,他去后园看兔子了。”  

我转身就想走,他叫住我:“女施主。”  

“那些事情,老衲都知道。只希望女施主能高抬贵手,放过老衲这个唯一的弟子。”  

我垂首片刻,道:“大和尚,你不要把我说得像什么邪魔外道。什么高抬贵手,什么放过?你知道些什么?”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灵犀愿意许下他的来世,女施主难道还不满足吗?”  

满足?我呵呵笑了两声,脱口说道:“来世?大和尚你不要得寸进尺!有今世必有来世,既然今世已在那前世有何不可,他要抵押来世给我,你又怎么知道他前世没有抵押过!不只前世,”我喘一口气,“他抵押得太多,早就是我囊中之物了!”  

老和尚猛然抬眼,眼里满是恍然。我心生不祥的预感,还未来得及再说些什么,就听到他缓缓道:“女施主,你怎么能够确定,前世的他就是今世的他呢?”他抬手止住想插话的我,续道:“女施主,刚刚是老衲估计错了,但你所说却令我大有所得……他前世已把今生许给了你,可是他并没有前世的记忆,前世今生有何相关,女施主,你又怎么能说,他们两个是同一人?”  

“胡言乱语!”我厉声喝道,“没有记忆就不是同一个人吗——”  

“当然!”他断言,“女施主,人因记忆得铸造——”  

“人因行动得铸造!”我厉声道,“倘若是你,倘若我叫你忘掉你所有记住的东西,难道它们不曾发生吗,难道你这老和尚就不是这等可憎模样了吗——给我忘!”  

他立时闭上眼睛,嘴角抽动,脸像被火烧似的抽搐起来。我硬生生控制住自己把他那个光头敲个稀碎的冲动,转身便走。他却在我身后,发出痛苦的、越来越低的声音:  

“他什么都不记得……他已经改变……他是另一个人……”  

最后,火哔哔剥剥的响,他的声音熄灭了。  

我心里满是愤恨,直奔后园。灵犀就蹲在那里,耐心地抚摸着兔子,它是一大团灰扑扑毛绒绒的毛球,三瓣嘴一动一动的,在仔细吃着青草。  

或许会有那么一世,它是人而他是兔子。  

我想,人太多了,我丈量不尽。但我可以把他们标记为一个不断不断再来的人吗?记忆,这些别人灌输进他脑中的东西,也足以作为判断他是否改变的证据吗?记忆不断在变动,如果我有了新的记忆就不再是我,那我活得太久,遗忘得太多,难道有人会认为我不断地更新,不断地成为另外一个人?今天的我和昨天的我也是不同的,婴儿和成人也是不同的,失忆的人和记忆完整的人也是不同的,一块泥巴待在河底或者被挖掘起来,烧制成佛像,难道这就不是同一块泥巴?记忆不过是印象。不过是经过大量歪曲捏造的镜子里的虚影。不过是没有真实性的、海滩上的指印。  

我后退一步,在原地坐下。灵犀已经不见了,他走了。  

我摊开手掌,看着我的掌心,慢慢地缩小,慢慢由光滑无痕生出掌纹。  

那也无妨。我活得太久了,太孤独了。我几乎感到厌倦,不再想要无限期地等待他从虚空中游到现实,然后在我的眼睛里再次消失。  

或许这次真的会有所不同。他已经抵押了那么多,那么多前世,来世,只差一个今生。  

我站起身,踉踉跄跄地朝那片樱桃林走去。我感到我的身体在一点点改变,在减少,变化,回归。  

但如果我也是一个全新的、在一瞬间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一切会有什么变化呢?如果我也是那个老和尚老眼中的一个不会再来的人,如果我也做了他手里的兔子,如果这一切都颠倒了。  

树还年轻。我的身上还残留一点未隐藏的力量,借助它,我预感到我的新名字会叫芳樱。  

  

  

  

  

  

  

  

  

  

  

  

  

  

  

 

notes:摆烂后的发泄性写作,总体写得还挺顺的,灵感来源是紫萱和徐长卿,b站评论总是重复“他们三个(指徐长卿的前世)不是一个人”,使我联想起某篇重生文里的男主1认为重生前的男主2遇见的自己和自己不是一个人,认为自己只是个替身并且吃醋抑郁,我不解,我大为困惑,我想到某些人,他们认为某些有处情的人或者说处情本身就是对sex经验匮乏的自己感到的不安焦虑缺乏自信,我十分迷惑,不理解人们何以如此割裂,如此双标,如此热爱臆测。但我又联想到人们对于be美学的盲目追捧及自我感动。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人类的缺点真是层出不穷,使人无语,如入鲍鱼之肆,竟然有着不一样的臭味。  

 

  • 浅间 :

    文挺有意思的,一个不肯认命的孩子以给人算命维生;一个和尚爱上了一个女人然后许她来生;可这个女人早在无尽的轮回中被他许诺了一次又一次——她在执拗于他的这一世里被人发问:“今生和来世是同一个人吗?”她动摇了,于是有了来世——她有了有一生来验证。

    我个人其实不太喜欢那种,因为你是我爱人的转生所以爱你——我更认可,人是成长环境和经历塑造的东西,然后血脉也是另一种关系联系。拥有不同人生经历的同一个婴儿在我这里已经不能算作同一个人。

    2022/01/22 11:40:06 回复
  • 伊西多 : 回复 浅间:

    人由成长环境和经历塑造,这倒也是,不过我认为,有转世这个概念的作品,必然是有判断ta是否是同一个人的办法,因为“转世”这个概念就已经非常玄幻了。或者换句话说,一个有能力见到转世的有智力的生物,一定具有比人更有效的判断方法,所以,我们用这个虐点来自虐是不必要的。

    2022/01/22 15:58:30 回复
  • 伊西多 : 回复 伊西多:

    其实感觉这个问题争议的核心应该是“转世”这个概念真实与否,个人之所以与其他人区分开来,究竟是因为什么。网络上的很多人认为,只有相同的经历才能确保相同的灵魂,我不这样认为,因为不同的婴儿即使经历了相同的所有历史,他们仍然不会是同一个人,不如说那根本是不可能的,因为人本身就造就他们的历史。所以这可能是个哲学问题,我选择简洁了当地相信作者本人。

    2022/01/22 16:10:41 回复
  • :

    整个故事的出发点是还蛮有趣的,但是,人物和故事整个不是很搭,效果就比较的不上不下。

    怎么说呢,这个故事的主角的背景是很世故和残酷的,但是主角却没有来源过于小孩子气了,整个故事写的没有“命运”这种主题的大气,也没有命运这种主题的剥离感。

    整个给人的感觉就是,还是太小家子了,言情的味道重了,人物立体性比较低,对于这个主题而言就有些可惜

    2022/01/26 20:34:42 回复
  • :

    为了评论任务再补点字数

    整个故事最大的问题是读下来逻辑不通贯,假如我把第一部分全删了,对第二部分毫无影响,它既不能增添第二部分故事的完整性和趣味性,也不对最后文章给的议论部分有内容上的填补或者论证,尤其最令人困惑的地方在于“兔子”,“女人or女婴”,“樱桃林”这三者在意象和内容上的联系,虽然我能通过第一段故事get到后面会就像那个兔子一样在那个男的身边,但是整个写出来的效果就是,非常割裂,那个算命的是个工具人,工具人还单独写一段,还在开头,然后这个宿命的交代,从算命,命运,突然变成了轮回,前世,然后这个后者的转变部分还是个第一人称嘴炮简介模式出来的。内容上的割裂导致了整个逻辑推导上的断层,而叙事方式又让这个故事看着没什么意思,最后的效果就不是很尽如人意。

    2022/01/27 15:48:33 回复
  • :

    哦对,再补充一点,这故事写着写着到后面因果也没了,就,太乱了。

    2022/01/27 15:50:03 回复
  • 伊西多 : 回复 蒙:

    就当发泄写作看也行,本来就是因为不满于某些言论所以冲动写作,跟这个背景分不开的。主题的话,属于想到啥写啥

    2022/01/27 21:11:21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