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余烬》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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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是在想,直到自己去世,他都不会忘记那些孩子的面具。 

那些戴着苍白面具的孩子,从城外一个接一个地赶来,从不多言。他为每一个孩子指明了道路,告诉他们前方究竟有什么,然后就和他们来时那样,他们匆匆来又匆匆地走。有时他们还会回来这里歇息,但是更多时候他们不会再回来。 

他看着那些孩子,从他和他们一样年幼到他垂垂老去,从他跟在母亲身后到他成为最后的领袖守着这座空无人烟的城市。每隔一段时间,那群孩子就会出现在贝洛斯,两三个,至多五个。然后就是空白的静默,他在自己的小花园里散步,守着空荡荡的商业街,直到下一批孩子出现,他意识到,之前的孩子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曾经试图问过这些孩子,你们是谁,从哪来又要到哪去。孩子们摸着白色的面具并不言语,空荡荡的眼窝不知道看向何处。 

曾经只有一个孩子回答过他。 

“碎片。”他用背上的长枪在石砖上歪歪扭扭地刻下这两个字,然后抱着怀里不知名的小生物坐在长椅上晃着腿。那小生物在他怀里叽叽叫,拿毛茸茸的脑袋蹭他,于是孩子摘下面具供它玩耍。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那些孩子面具底下的样子——一张僵硬的脸,五官平平无奇,不知情绪为何物,只是单纯履行它作为身体构成的任务才出现在那里。 

这是在回答他“你们是谁”。那是唯一一个还算有点生气的孩子,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只是沉默不语地四处奔波,仿佛勤劳的工蜂,时刻恪守着烙在身体里的本能。 

他隐约察觉到这些孩子和他们不一样。他能看见他们体内绽放出黑色的花,那些漆黑的物质,他能看见它从他们身体的各处生长出来,化作翅膀、利刃、或者仅仅只是在掌心上开出一朵小花。偶尔有些孩子从外面回来,他能看见那些沉重的、黑色的东西勉强缠绕在他们身上,沿途一路滴落如。他们一反来时的轻松,步履蹒跚地走在街头,钻进事先准备好的庇护所,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好几天后,他们再一次走出庇护所,前往未知的领域。 

这些是幸运地还能回来,至于那些没能回来的孩子,他不敢去想他们的结局。 

城市之外是可怕的荒原,这是他从小被教导的。荒原上伫立着一座座城市,贝洛斯只是它们之中不起眼的一个。偶尔他去图书馆里翻看以前的书籍,在那些泛黄脆弱的纸张上,地图都已经模糊不清,他看着他们的先祖用炙热的文字赞美这个世界,赞美那个他没看过的世界。 

偶尔他能看见那些鬼跃羚,它们跳上城墙,细瘦伶仃的蹄子竟然能支撑住那么畸形肿胀的身体。他知道它们是在等他死去,鬼跃羚的领地里不会出现其他生物,他是它们占领这座城的最后阻碍。 

如果他死了,那么那群孩子还会有落脚点吗?他坐在长椅上,盯着绿色的天空发呆。 

那些欢乐的文字里,人们描写天空是蓝色的,有碧蓝的海面,湛蓝的天空,阳光下,那些红色的蓝色的金色的花,大团大团在树叶间盛放;冬日世界会飘雪,盛夏时分雷鸣卷携着暴雨。阳光在某些场合是金色,土地就是土地,几百年前天空甚至还有飞鸟,它们会停在你的指尖歌唱,而不是扯下你一大块肉。那些石柱都是华丽到炫目的房屋,他们居住在神的土地上。神坐在他的宫殿中,守护着他的国度。 

那是一个如同幻梦的世界,也只有梦能够形容它,不然那些匪夷所思的景象要如何解释。很久以前世界就是这样了,久到他印象中最年老的人也只认得它是这个样子。石柱拔地而起,高高矮矮,如同野猪的毛发那样插在地面上。这是个温暖的世界,它喘息着,跃动着,筋骨深入岩石,埋入土壤,温润的血液在血管中奔腾,偶尔会有几根突破了地面,在空气里一鼓一张。这是个温暖的世界,毒液都带着令人心醉的温度。 

鬼跃羚在城墙走过,角质的蹄子敲打地面,哒哒哒哒,他听见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但是睁开眼只有那个戴着山羊面具的孩子,说是面具,更像是从哪只怪物身上砍下来挖空了套在头上的,羊角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新来的孩子吗……庇护所在这里往西南方向,门口有一只公鸡形状的路标。” 

突然觉得有些起不来身,他用拐杖一指西南方向的大道,曾经他总会为他们带路,那是某种历史悠久的传统,从他的先祖到他的母亲,最后到他自己。人们敬重这些孩子,哪怕他们归来时带着满身杀气。 

山羊头的孩子静默了几秒,突然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 

“啊,不用感谢,快去吧。” 

孩子啪嗒啪嗒跑走时,他看见孩子的衣领里突然探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他这才回过神,已经很久没来新的孩子了。 

 

  • 狡兔 :

    独自留守在贝洛斯的垂垂老者以他的视角描绘出一副冷色调的世界,温暖似乎只存在于旧世界遗留的古老书籍里。“面具”“碎片”“孩子”……一个个关键词阐释着谜团,又将思维引入更深的迷雾之中。令人想去探索那些去时沉默不语,归时却满身杀气的孩子经历了怎样的故事,也更好奇于这个广阔的、只露出冰山一角的世界。

    2021/01/11 16:48:20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