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238【百百百事录01】
vol.238【湘西】
作者:黑枝
陈醋很忧愁,他扯扯草青色裤子又拽拽桃粉色上衣,这搭配就只说一个字“土”,接着他又想了想,把形容更正为“俗”。“大俗大雅,大俗大雅。”陈醋反复嘟哝,或许是精神胜利法当真有奇效,也或许是暂存钱包内的工费温暖住内心,随着一个中年汉子撩开门帘喊了一声“醋儿!麻麻溜溜地!”,陈醋一把扣住一旁的靛青底白獠牙鬼首面具覆住面孔。“张叔,就来。”他这样回应着,缓缓吐气平复心情,最后系紧了腰带…咚、咚、咚,小皮鼓声沉而稳,吵杂的环境一下子就静下来,只余下愈发急促的鼓点,随着重重一鼓锤,陈醋连垫几步拧腰发力,足下一蹬腾空而起,撑手,再撑,落地亮相!极漂亮的空翻,落地落的扎实,翻转翻的利索,亮相的动作略微停顿,上身微微扭转,将扮相好好的与观众们瞧个清楚,他左右晃起面庞,鬼首面具也就跟着晃起来,垂坠的穗子也就晃起来,随着鼓点越快,摆动也愈发激烈,愈发澎湃,流苏晃动的犹如鬣毛炸起。锵,锣冷不丁敲一下,鼓声停了,面具的晃动也停下来,他侧拧着身体,头垂扭在一侧,像是从身上分离了。手臂是自指尖抬起的,起初的观众瞧不出这缓慢的动作,只当静止了,直到系在指端的铜钱串摇晃在眼前才缓过神,瞧得两只手都悬在空中,手指无端的动作不止,足下迈起碎步,清亮的少年音色从面具后长啸而出:“双手迎财!”于是愈多小鬼掀帘而出,一时百鬼迎财,这热闹化作锵锵锣鼓声鸣,瞧个眼花缭乱。“可以合影么?”落幕后观众围过来。“合影二十,要什么姿势?”陈醋隔着面具搔搔汗珠。观众羞赧:“就,你把钱撒给众鬼的模样。”顾客即上帝,待姿势站定,只听得拍照者一声令下:“抓钱咯!”周围纷纷吼出:“今年发财!”这般强烈的情绪,陈醋站在当中感动异常,应道:“好!”听到意料之外的回应,群众也不免取笑:“那可一定要保佑我发财。”就这般有趣的拍照自是被客人围拢在当中,拍的汗都凉透在身上时,陈醋面前站了个姑娘,顶顶奇怪的姑娘,起码陈醋是这样觉着的,他觉得这姑娘怪极了。这姑娘长的倒是不怎么出奇,普普通通的身高,普普通通的脸蛋,普普通通的衣着,但她背着竹篓,耳后夹根银簪,腰上缠条蓝布,手上的银饰碰撞有声,一把红油伞打在头顶,就这打扮不能说是后现代,只能说真的把这旅游商圈的铺子逛透彻了。这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沉浸式体验的姑娘也不说话,自顾自的刷了二十块,钱币落袋叮咣一响陈醋也顾不上心里的奇怪劲,试探问:“是要拍照么?”姑娘答:“也行吧。”什么叫‘也行吧’?陈醋被这话闹的心下不顺,于是顺着心意问:“那你要什么?”这可不是一句富有攻击性的问话,而是货真价实的心底疑惑。姑娘颔首,说:“你摘面具我瞧瞧。”“就这样?不拍照的话我把钱退你。”陈醋倒是没多想,把面具拿下来。姑娘左右看看,确凿道:“你今个冲煞,有血光之灾…”“等下,”陈醋打断她,说:“接下来你是不是要我转你两百,方可化解此灾?”姑娘摆摆手:“替人消灾才能拿人钱财。”陈醋挠挠头,伸手指向大门,“这位…姑娘?客人?店家?总之,我对民俗文化毫无偏见但也绝不迷信,你要挣钱至少找个信的。”明晃晃的驱逐令!姑娘表情没有变化,说:“戌时你定会发觉,到时我来接你。”陈醋欠欠身子,又直指门口,道:“送客。”姑娘没有坚持,只是转身时说:“九点,你记住九点时我会来的。”“戌时?九点?九点也不是戌时啊都到亥时了。”陈醋掰着指头算了算,心下确认刚才的姑娘就是个骗子,不由腹诽,忽的肩膀一重,是张叔。“诶,叔,我这准备去后台换衣服呢。”陈醋以为来催他快些。张叔啧啧有声:“到底是年轻人,长的俊就是招小姑娘嘿。”陈醋辩驳:“没有,你是不知道,那就是个骗子。”张叔更加摇头晃脑:“听叔的,哪有不是骗子的姑娘?直骗得我们这般痴情种死心塌地,叔懂你。”“她真的是…唉,我怎么跟你说。”陈醋一时头大,鸡同鸭讲不过如是。张叔重重一拍手,忽然道:“被你一打岔,正事差点忘了,今个晚些时候要加演一场,报酬可高,不过时间也要长些。”陈醋点头:“可以,工费到位就都好说。”张叔摇摇头,又说:“不过路演你能行么?”“啊?咱们出去演?在咱们台上我翻翻跟头喊两嗓子还可以,唱词唱段我是一概不会啊。”听张叔这样说陈醋又有些打怵了,于是问:“那杨哥,小于他们去么?”“没有,就是个体力活,他俩黏家,嫌晚不愿意演我才找你的。”张叔转过头宽慰道。张叔像是要安他的心那般,掏出手机手指轻划,只听钱币声大作,陈醋瞧了一眼金额,便觉着今天就是要在街口演倒立吃面他也定要试上一试,就是出丑也不怕了。“对了叔,什么时间啊?咱们还排练么?”看着张叔转身,陈醋赶忙问一句。张叔想了想,说:“咱们这场八点开始,你七点来吧,换衣服再要讲下你的活。”“诶。”陈醋应了,琢磨一下时间,又晒然一笑,嗐,还真能信那女骗子说的戌时那套不成?不过是多心罢了。瞧着天要黑透了,陈醋理了理衣服,黑麻面的长衣长袖,手腕裤脚用白棉布扎了个结实,领口也细细扣上,张叔从腰里摸出几枚铜钱,细红线系了挂在自个脖上,又围着陈醋转了两圈,认真嘱托说:“你就在前面走就好了,道具不重,只是你要一直鸣锣,千万别停下,停下就演砸了,知不知道。”本来并不紧张的陈醋在这样的叮嘱下忽然紧张起来,没有缘由的感觉脊背发寒,但还是应道:“放心吧叔!我这开学前都要在你手下讨生活呢,这种程度的表演不会给你丢脸的。”本来面色沉重的张叔似被这样的承诺给予了力量,笑着点点头,说:“对,对,是表演,与往日也没什么不同,还有这么多游客等着呢,我去换衣服,等下咱们就粉墨登场?”张叔尾音扬的俏皮,陈醋也笑起来:“还粉墨登场,只要不像耍猴的,都行。”呛啷啷,锣声响,观光客寻锣声看来:“诶,园区表演,赶尸啊!”陈醋肩上担着穿过道具的竹竿两根,左手悬锣,右手持锤,脚下四方步,提气高喝:“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陈醋要走的路并不远,穿过小镇罢了,在这条蜿蜒的石板路上游人熙攘,闪光灯的白与灯笼的红拌匀了泼洒在陈醋身上,并不在戏台之上却感觉离人群愈远了,锣声不止的,口中的敕令不断,路像是被夜晚的光影拉长了,锣声又这样敲碎了夜晚,于是周遭的环境斑驳起来,渐渐的陈醋只记得口中喝的号子,那一句句的正气…“锵锵……”也是锣声从远处而来,像针挑破了陈醋脑中的昏沉,他抬眼去瞧,镇子已经被抛在身后,游客身影几近于无,此处已是当地村人们才流连的地方,巷口里藏着乡野珍味,而前方有声处便是终点,陈醋不免步子迈开,甩着膀子,加速度的赶过去。几个村人却从巷口冒出,泛着酒气,与陈醋撞个对头,陈醋身形一晃,侧过去又补了一下锣声,村人则大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嗓子眼咕噜两声,啐一口:“晦气!”陈醋脚步没停,但还未走两步,一股大力冲撞过来,这下是撞的结实,铜锣脱手甩了出去,陈醋手一撑地,没磕着膝盖,怒火还要待一会儿才能泛上来,第一件做的事是扭头道一声:“张叔,你没事吧?”陈醋扭过头有些愕然,道具的假人没有随着一同倒下,发狂的村人拨开同伴的手,扯下道具上贴着的宽长黄纸,村人推搡着假人,口中的怒骂一声高过一声:“晦气,晦气,都是你们妨我,是你们妨我!”这声声高的怒骂与推搡,却在村人对假人无法做出更多伤害时终结。那还是假人么?那真的是个假人么?陈醋这样想着,现实不允许他再想下去,道具中唯一还挺立着的那是货真价实真正的鬼怪,獠牙从唇下探出了。“鬼呀!”村人大喊着滚在地上,酒气散了大半,扭身便逃。张叔一愣,喊说:“敲锣,快敲锣!”一个指令,一个动作,陈醋此时敲的不是锣,他敲的是诡谲的夜晚,敲着心头的荒诞恐慌,他敲的这样快,却无法抵挡鬼物持续接近,一根细红丝勒住鬼物的脖颈,牵制住…“张叔!”陈醋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喊,只是脑中容不得他想多。张叔脖上的红线现下勒在鬼物的颈上,那看着普通的线在张叔手中延的很长,红线在掌中绕上两道,后槽牙咬紧了,掌心被勒出两道深痕,时间在陈醋眼中缓慢下来,是以可瞧见那绷紧到极限的红线缕缕崩断,张叔向后倒去,鬼物转身迈步,手臂抬起,青色指甲就要向下挥去,一把红油伞撑在张叔身前。红色在夜晚格外显眼,而伞撑开的又是那样写意,她出现的突兀却又恰恰好,那个怪里怪气的姑娘还是那样的怪里怪气,只是身上又多了许多小零碎,她这一天或许过的很是丰满,她将伞举过头顶,看了眼手机,然后说:“我说九点就是九点,我来见你了。”陈醋自然是瞧着她了,但自她撑起伞,鬼物就看不见伞下的人了,于是目标又换成了陈醋,姑娘说:“你似乎要跑快点,因为它要开始追你了。”这姑娘似乎没说错过什么,鬼物过真冲来,此时陈醋才有了一点撞着邪祟的真实感,没了转移火力的其他人,陈醋只能朝着更深远的巷子里蹿去。张叔忙不迭的爬起,但慌乱中偏又连摔几下,只能喊“快去帮那小子!”,又见自己似乎并指挥不了这个姑娘,咬咬牙,正欲去追,一声锣响传来。这声音与陈醋敲的不同,与戏台上乐师们敲的不同,这声极扎实,扎实的敲到锣里,敲进风中,震动了土地与空气,仅是一声便敲的天地动荡,张叔一喜,低语:“是三哥,可算知道来救我了。”“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低沉的声音从陈醋逃往的小巷中传来,将闻人声,就见鬼物卷做一团从巷中弹出,一个矮胖的敦实汉子穿着一身黑衣,腰上别块抹布,就那样追在鬼物后方,足下用力,飞身而起,对着鬼物又追上一脚。鬼物被踢到墙根,汉子的手在空中一荡,一张黄纸便夹在指间,从巷中壮着胆子又折回来的陈醋只听见汉子喝道:“生死安足!”无名之风由厚土而起奔九天而去,鬼物软倒在地,至此毫无生气了。汉子蹲下查验着什么,张叔奔向陈醋问了些什么,怪模样的姑娘收了伞,眉头皱皱,眉头再松开,感慨一下:“这湘西是有点意思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