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都要打卡的【……】
玉山幻境是个很不错的地方。与安杰洛在外界曾感受到过的大明氛围相比，这里更容易使人生活得自在一些——不过之所以如此，也许正是因为这片土地上几乎不存在人类。除去偶尔上门拜访的客人和清净屋，身为人类的就只有徒然堂的两名店员。其余在这里久住的则都是同安杰洛自己一样，得到了念想因而生出实体，被清净师们称作灵器的家伙了。
店内的灵器们比起人类要更加安静一些，其中不少是节分时刻才化了形，对自己初次所见到的一切都怀揣着好奇的鲜活念想。安杰洛早已忘记了自己诞生时的模样，他一边试图理解聂崇当时灌输给自己的概念，一边观察着这些自己的同类。他见着他们懵懵懂懂，同时又不断地接受外界继而又反过来悄然影响外界的模样，不由得心生愉快。
这与人类的诞生类似。只不过理智却又懵懂的心将他们在思考上同人类划分开了，安杰洛不了解灵器，也不明白自己，但他太熟悉人类了——有了更多的，自己以外的参考，他很快便知晓了两者之间的差异。无论灵器带着怎样与生俱来的个性，无论拥有怎样显眼又迥异的身形容貌，当初秋寒风经过玉山的时候，这里就只剩下了永不枯朽的桃林抖落花瓣簌簌的声音。不跟随着人类就无法长久地存在，不依附人类便再也得不到新的思考，不能被人类所见的话便只是晴好时玉山莲池之上的一片潋滟。
不需要依靠人类，免于受造化日抱拥而沉眠的器物仍是存在的。安杰洛了解到他们或是需要失去过往，或是需要永远过着被当做灾厄的日子。安杰洛没有能够交付出去的过往，也并不太乐意再被聂崇挑断胳膊，但安杰洛着实憧憬这样的器。
——所以现在安杰洛正在寻他。而他已经在徒然堂外徘徊很久了。
避过清净师的耳目，也未曾同玉山内的任何灵器有过交流，他独自滞留在这里已经很久了。安杰洛认为或许他来这里的时日还比自己多出些许——带着那若有若无，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不见的意愿。也许因为前几日险些被聂崇注意到，他现在变得更为谨慎——不止是促使着他在这里徘徊的冲动和踌躇，连那原本庞大却又被收拢于混沌之中的欲求，都被淡化得微乎其微了。
譬如安杰洛此时此刻，在耗费掉相当程度的精力之后，这才终于见到了他。
这是何等与那思想不相称的人呐。
待到安杰洛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笑了出来。安杰洛没有挑选最适合用来观察的角度，他比对方站得略高，因而只能见到对方一小部分背影。他看不清那如墨一般的长发下的眉眼，于秋风中裹住那副身躯的裘皮锦缎倒是为他描出了对方的轮廓来。也许是因为眼前的人过于纤细清冷，以至于安杰洛一时还有些担心是不是辨错了对象。
对方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徒然堂所在的方向，显然是在思考是否要再往前走，是否要离那个地方更近一些——他探出手来，令安杰洛看到了精致漂亮的指节。尽管细节上不太相似，但安杰洛猜测他和自己一样没有能够抛却的过去——那么他便是清净师们的目标了。
无论是那厚重的，能够容纳或者说覆盖世间万物的欲望，还是与之相对的，脆弱、苍白却勉勉强强将所有想法包裹起来的不完整的心绪。安杰洛很清楚清净师们一定不会乐于见到它。说来清净师之所以被称为清净师，一大部分缘由也正是出于世间存在像他，像曾经的安杰洛一样的器。
然而只怕一旦被自己以外的人发现，这宝贵而特殊的心就再也不会有了。安杰洛坐在石阶上，支起下巴默默地想。安杰洛认为对方早就察觉到自己在这里，只是对方毫不在意罢了；安杰洛试着去读取过那如工艺品一般细巧的心，但果不其然地，任凭他如何抬高自己的手，他都触不到它。他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读不到。
名字，名字。知晓了名，才能知晓对方。知晓了对方，才能得到自己所期许的一切。
安杰洛不停地思索着。
“——那儿的人和器可帮不了你。”
这之后他自己一时也有些愣神。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从石阶上跃下，从而站到对方跟前的呢？而自己又是什么时候，抱着什么样的期许才开口朝对方倾吐出言语来了呢？他的衣襟确实已经因大幅度的动作而变得凌乱，而回响在他耳畔的，也是他所熟悉的自己的声音。
可他很快又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于是一时将疑问都放下了。
他看着眼前比自己还要高出几分、正同样略显诧异低头打量自己的人儿，感觉到自己先是眨了眨眼睛，而后满足地展露出笑容来了。他实在是喜欢篆刻在那眼仁里的谨凛和茫然。
“哎呀……漂亮的人。”
他对他如实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