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姑且不知道伊曼在被飞来的三个雪球分别砸中面门,肩膀和肚子时的想法,瓦尔登就已经将更多的雪球丢了过来,好像一个人形的网球发射器。伊曼没法反击,他手里没有雪球,他能做的只有尽力闪躲,但在瓦尔登将他多得快抱不下的雪球库存清理干净以前,伊曼已经被挂成了雪人。愤怒的人面色发青,也可以说是发绿,他宁可按下不表,哪怕瓦尔登说给他身上挂两条彩带他就可以扮演降雪的圣诞里温馨的家庭圣诞树。书屋大半的访客都在这儿了,尽管有人将同伴按进雪堆里,有人挥舞着沾满可疑红斑的铲子和福克西亚亲笔签名的西葫芦烹饪全集,伊曼仍旧坚持他的底线。他拍掉身上的雪,拿起一把被遗弃的铲子开始工作,机械的体力活,他将瓦尔登砸出来的雪球重新推回桥边压平,雪块堆得很高,近乎要形成另一座桥梁。与此同时他的下属忙于制造更多混乱,还抄起一个小铁通扣在脑袋上充当头盔,在混乱战场的最中间冲锋陷阵。有时他是一个好帮手,有时候伊曼宁可他踩到冰面摔断手——要是此事不会影响到修复工作的话,图书馆里可寻觅的东西太多了。瓦尔登吵闹着说这属于过量加班应该付双倍工资,不过他对旧物件的兴趣不低于伊曼的。
若说的戏剧化一些,中年人和这个矮个头的相遇是无数可能性的汇聚点,伊曼未曾料到他的展会中会闯入一个不请自来的喧闹点评家,瓦尔登没有想到这名看似严厉不通情理的老板会仔细聆听他的演讲,从某物的年代判断失误到修复的手法不够仔细而导致器皿表面的花纹错乱,不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挑完了所有的毛病,亦给予不少赞美之词,二者在飞快地诉说中相互交错,穿针引线,历史的辉光此刻在他眼中闪烁。不过一个坚持规矩的人不该如此善待一个生命力旺盛到野蛮的生物,瓦尔登敏锐地意识到这点后聪明地没有立刻点出。彼时他未曾知道伊曼年轻时的功绩,他的手臂里骨头上的那一条裂纹与纷争无关,只是孩童时代向上攀爬时留下的不幸纪念品。一度他近乎和瓦尔登一样活跃,倘若二人在二十岁方才成年的年纪相遇,偷鸡摸狗兴许会成为一件重要的共同爱好,然而伊曼逐渐学会保持沉默与距离,瓦尔登似乎能年轻至四十八岁,其后的事情两人都无从知晓。
回到书屋后两人都各自回房间换掉湿衣服,接着话题回归到此行的重要目的,研究与工作。瓦尔登随身携带的工具不算复杂,但也足够让他把钟表拆开给老旧零件重新上油,实际上他可以用更简单的工具完成这件事,比如一根足够结实柔韧的铁丝。还有一箱从角落翻出来的沾着蛛网的旧货,福克西亚对仓库中杂物的去向并不在意,瓦尔登说他从零件里看到了无数种可能性,从便于使用的和耗时更长更加奇妙的,奇妙或许是指演出台上表演快速逃脱用的水箱,虽说魔术师的表演很重要,但一个能让魔术师在被铁链束缚四肢的同时从内打开的道具更加重要。书屋里充满旧货,他说,旧东西是历史的骸骨,破箱子也可以是不死的记忆,只要它没被水泡烂也不被虫和老鼠撕咬成碎片就行。说话的同时他手中拼凑出一个可以通过压开关张开闭合的小玩意,伊曼用无声的凝视要求他做出解释。
这是个雪球制造器!瓦尔登讲解道,我们只要把它打开,插进雪堆里,就可以立刻得到一个足够结实的雪球。说着他立刻出门开始实践,速度惊人地团出一个个雪球胡乱向嬉笑着的访客投掷,伊曼选了个离他足够远的地方。在被雪球袭击以前伊曼正研究着一个被遗弃在桥边树根处的铁铸摆件,它的长度和他的手掌差不多。他思考古物和前不久才经历过彻底翻新的桥梁,想到聚光灯从三个不同的方向照向玻璃展柜内的金色杯子,杯上镶嵌着硕大的红宝石和几颗作为点缀的玛瑙,瓦尔登曾把它自三片碎块重新拼成完整的展品。他在伊曼的库藏中挑选,把破碎的器皿放在办公桌上,较为完整的在地上码成两排,按所含价值分类。两人都一眼瞧上那破损的杯子,伊曼相信杯中曾装满献血,一个来自雨林的部族取少年少女的脖颈血装满金杯献给神明,杯子上的雕刻揭露了他们的身份,简陋的雕刻手法和昂贵的石头又暗示着他们所处的年代。新祭司把自己的血滴进杯子。那肯定是种不可能放置在文明社会的教堂的仪式,因其信徒嘲讽天堂地狱也嘲讽虚无的轮回理论。隐约嗅到的一丝积攒数百年留下来的血腥气味让策展人着迷不已,修复师的眼睛盯着裂痕,脑中构想了一个完美,省钱且迅速的方案。
瓦尔登拿起工具箱,听到里头有什么东西在乱撞。伊曼嘲笑说可能是他的黄铜锤子终于成精了,不过并非瓦尔登料想过的那种,变异的锤子仍不会代替他的工作。他说话时努力压抑住嘴角的笑容,像是不经意般看着窗外逐渐步入夜色的雪景,院落里踩着一片片脚印。瓦尔登惊呼一声,箱子里跑出许多从冬眠里解冻的灰绿色小蜥蜴,壁炉的暖意让它们误认为春天已经重新来临。小蜥蜴爬到瓦尔登的手上,再向上,停在套了围裙的衬衣肩膀处,可能是那儿比较方便落脚。他一时弄不清这是单纯的温度变化引起的错乱,还是这些生物历经某种奇妙魔术,比如血液浸泡等难以想象的戏法,还是伊曼在他的饮料里掺了类似多尔蒂红酒的古怪饮品,喝了后眼前会有小动物跳舞。伊曼眼睛瞧着玻璃窗,外面除了白色只有雪地上生长的乍一看颇为骇人的红色藻类,在经历简单清理后暴露在地面上,他用平板的语气说道:听说小动物会把最先看到的视为母亲。
那你可以来当父亲,想想看啊,老板,单亲照顾的蜥蜴多可怜,你至少得把加班费补给我吧。他边说边把蜥蜴摘下来丢进一个光滑的烧瓶里,好像下一秒就要把它们都烧焦和其余生物的血肉混合。接下来他在瓶子上蒙了一层纱布,用皮筋固定,免得蜥蜴爬得满屋子都是。道德难题就交给下一个走进房间里的人,是想办法解决蜥蜴可能带来的问题还是干脆解决这些蜥蜴。
+展开雪停了,长桥被积雪覆盖,车辆寸步难行。诺特醒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她一整晚都在捣弄染发膏,想办法把金色的猫耳朵染成了黑的。天不算太冷。她有一段乘船穿过冰雪覆盖的群岛的记忆,风声寂寥,天空碧蓝如洗。厨房锅里的汤还是热的,看着只是普通的食物,吃到肚子里也没有让她失去记忆或者某个身体器官。她走出书屋,在清澈的空气中舒展逐渐变得更加熟悉的躯体,项圈带来的不仅是一条灵活的尾巴和一对不能听到更多声音的耳朵,她的动作比往前每一日的都要有力且敏捷,这或许能弥补她在舞蹈技艺上的不足。说不准。众人忙于打雪仗,没几个人在专心清理积雪。
一个穿着西服套装的女人站在桥边凝望雪景,从她身后看去,桥梁下的海水早已结冰,森林亦被积雪覆盖,隐约能辨认出一片海潮洗净的浅黄色沙滩,海水尽头连接着一片山峦似起伏的洁白云层。女人的盘发和她的衣襟一样一丝不苟。卡洛琳。瘦削的身形和颧骨突出的面孔构成了一个灵体般的形象,一个颇有名气的热衷于死亡的画家,防剿局黑名单上的常客,画展和她本人一样四处奔波。S·N称赞过她的画作,从速写到用异质颜料涂抹成的油画,他还去看过画展,回来后自称获得了和朱利安·科赛利的作品有关的灵感,洋洋洒洒地写了一篇新论文,他的赞助人很喜欢。诺特对那个时常在舞台上见面的搭档的研究成果没太大兴趣,死亡这一母题带给她的,与其说是感悟,倒不如说是困惑。但她总归恰巧把对方的名字和模样对上了号。兴许是卡洛琳身边缭绕着一股的气息足够肃穆,黑礼帽宛如丧服,更重要的是她手里拿着一个速写本。在诺特打量她的时间里,她翻过新的一页,上一面画的似乎是跳动着阳光的冰封海面。
卡洛琳稍微侧过头,诺特看见了她平淡且暗淡的雾蓝眼睛。“您有事找我?”她问,把一页纸撕下来,折叠成小块塞进衣兜里,淘汰想象世界的废料。
“我有个同事,”诺特讲,“他很喜欢您的画,如果他知道我见过您,可能要遗憾自己没收到邀请函了。”
“多谢。”
“布兰库格的冬天很漂亮。”
“现在如此。”卡洛琳说:“应当珍惜。”
说罢,她抬头专注于观看天空中的太阳,冬天里的太阳缺少活力和暖意,遥远又模糊。
诺特离开了这个仅供独处的安静角落。她找到一个还没被收进桶子里的大雪堆,蹲在后面躲避雪球乱飞的战场,用掌心压实雪球。在摞了几个雪人和几个玛尼堆似的东西以后,她很快感觉到无聊。她可以去书屋里找点纽扣,旧布条,纸片和胡萝卜,拼凑出一个会出现在邮票图案里的迷你标准圣诞节雪人。但这也没什么意思。雪球噼里啪啦地砸在雪堆另一边,一个灵巧的身影矮身蹿到她旁边,如同蹿进战壕。考虑到布兰库格以外的地区的状态,这个比喻不太合适,像他这样的人还恰巧处于纷争的中心点。“嘿!”瓦尔登说,嘴里频繁地呼出热气,像刚到中途站还在吐白烟的蒸汽火车:“我还缺个战友,考虑加盟吗!”他的衣领袖子里全都塞满了雪,外衣的状态说明他刚在雪地里滚了几圈。
“我考虑一下。”
“太好了,借我点雪球。”
“记得还。”
“记在伊曼名下!”他大喊道,捞走了他能拿起的所有足够紧实的雪球,抱在怀里冲了出去。
诺特侧过身,在尽量隐蔽自己的同时窥视着战场,瓦尔登上蹿下跳。她还发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那个喜欢用高音假扮神父的男人也挺忙的。伊娃如疾风般从她身边跑过,冲到战场的正中间,越过三颗雪球寻找她的目标。福克西亚专注于她原本的工作,铲雪,她尚且未被乱飞的雪球攻击,旁边有些人在帮忙。某人正在帮忙。诺特缩回雪堆后面,团了另一个雪球。
凑巧他正背对着书屋,用雪铲把积雪推成路旁的小堆。他们的清理工作已经进行了一小半,运气好的话,等到明天就能结束了,看来还不必要担心在书屋里饿死,或者被其他访客送上餐桌,她并不想变成自己提供的那份食谱里的主要食材。她掂量了两下雪球,雪球不大,不过是最结实的一个,比得上一块质量不佳的土砖,表面的指印都被磨平。若有时间欣赏的话,这是个漂亮的雪球。然而时间紧凑,轻声接近目标是诺特的专长,但三天来她的目标已经累积了些许经验,比如除了诺特以外不会有人半夜出现在他门口,因而昨晚诺特从窗户翻进了他的房间。就算长着利爪那仍不是一份轻松的活计,她趴在窗台外面和坦帕斯特面面相觑,跟他说你不觉得我很像一只友好又可怜的流浪猫吗。他在她试着模仿猫咪叫声之前接受了此次来访。
她加快步子,助跑两步后高高跳起。影子落在地面上,坦帕斯特立刻回过头,雪球伴着他嘴里的半句诅咒被精准地拍在了后脖颈上,散落的雪块部分粘在了外衣上,还有不少一部分被塞进了领口。那股刀刮般的寒意能让所有人禁不住打个寒颤。
“真见鬼——诺特!”他把铲子丢到脚边,它滑到了桥边:“你能不能去找个地方看看脑子?”
她转身要跑。坦帕斯特的备选清单里没有低头团个雪球的选项,诺特从未指望这会变成一场氛围从恼火转为愉快的冬季游戏,不过她没能成功脱身,坦帕斯特抓住了她的衣领。斗篷只有领口的一颗扣子,诺特将缝线扯开,珍珠色纽扣滚落进雪地,接着斗篷也被扔了出去。她趁机向后撤了两步,找了一块被清理得相对平整的区域。实战守则第一条,如果无法避免冲突,就千万别把后背露给敌人,免得防不及就被一脚踹出去。诺特率先抽出挂在腰上的短刺剑,自那场梦后这把剑她一直随身携带。使用武器无疑把问题推到了一个更高的台阶上,坦帕斯特弹出折叠军刀,钢铁和冰块一样都会在阳光下闪光。
“别发疯。”他说。
“那多可惜。”
话语尚未落地,诺特先一蹬地主动扑了上去,反手持剑,剑尖对着坦帕斯特的喉咙,但只撞到了军刀的刀锋,在一声清脆的碰撞后弹到了一边,坦帕斯特的手腕在震击下稍微偏离了原本的位置。还不要紧。刀尖转向朝着她防备不佳的腹部刺了过去,诺特侧身翻倒在地,带着一身雪快速爬了起来,帽子掉到地上。坦帕斯特没有立刻追上来,融化的雪水打湿了他的领子。
“行了,”他还是举着折叠刀,诺特预备着下一次攻势,在两人死死对视的同时动手不是最好的选择,“你要是非要打雪仗,不妨去找人玩玩雪球,我没有——”
“你有没有觉得这有点像双人舞?”
“我建议你自己跳个够。”
诺特做了个扯披肩扣子的动作:“脱衣舞?”
这次坦帕斯特先一步动手,诺特后跳到了桥梁护栏上,围栏不宽,她用前脚掌和左手稳住身体,刀刃在裙子上留下一块划痕。一颗不知从哪儿飞来的雪球爆裂在她的手边。他改变动作的方向,将刺击换为一击横向劈砍。诺特很想就裙子的问题再发言两句,但没逮住机会,他显然不怎么在意她会不会失去平衡掉进海里这样的无聊问题。她弯腰预备,接着高高跃起。刀剑再一次相互碰撞时坦帕斯特被她扑倒在地,倒在一堆松软的积雪上,他现在不用担心身上沾了多少雪了。两个人都双手持着凶器,两道力量的挤压下刀和短剑呈倾斜的十字形交错在一起。诺特跪坐在他身上,在僵持下两人的表情肯定都不太好看,或者说是都锁死牙关,眉头紧皱,后背渗出一层汗水。镀银剑柄此刻成了累赘,她竟然第一次意识到,它会在她手里打滑。
再者说她本就没法在一场变体的掰手腕游戏中赢下坦帕斯特,她处于一个更好施力的位置上,这顶多给予了更多思考的时间。她的手腕已经在微微发颤,对手也注意到了同样的问题:“放手,诺特。”
“不然怎样?”
他忽然将右手撤下,单手仍能缓解诺特施加的力道,却也只是阻止了短剑以最快地速度刺向他的面门。不过有些事不需要太多时间,在她给他做无偿开颅手术以前,坦帕斯特碰到她的肩膀狠狠向后方一推。在她摔倒的同时,两把利器都在空中打着旋儿飞了出去,短刺剑撞到了护栏,一块漂亮的雕花脱落下来。
这姿势很不方便起身,她索性坐在雪地里调整呼吸的频率,避免大口吸气以避免寒流冲伤嗓子。坦帕斯特伸手蹭了两下脖子,无济于事,雪水都快要在他的衣领里结冰。那雪堆里还留下了一个人体的轮廓。和平持续了不到十秒钟。谁都没有考虑再重新把武器拿到手。诺特像动物即像猫科动物一样弹了起来,第一拳没什么意外地扑了个空。坦帕斯特以手掌外侧劈向她的脖子,诺特转动脚尖绕到侧后方,拽起裙摆往他的膝盖上踹。在不算太及时的防御和闪躲下,他晃了两下,她本想抓住机会再给他一脚,踹屁股还是哪儿的,结果脚腕先一步受到攻击。失去平衡后那苍白的世界立刻在她眼前晃动,扩展。她感到呼吸困难,积雪压迫着眼睛和鼻子,一时间眼前除了黑白什么都没有。她试图将胳膊从坦帕斯特手里抽出来,然而左肩受到限制,右手被反按在背上,她根本没法动弹。
“放开我!”诺特尖叫起来:“你要杀人啊——变态!流氓!”
她胡乱蹬了两下腿,身上的压迫感消失了,她翻了个身,坐在雪堆上边骂边抹掉满脸的雪,顺手捏的两个雪球都被他很轻松地躲了过去。她使劲搓着面颊。
“别再来烦我。”他说。
“去你妈的!”诺特对他的背影喊道。
我们姑且不知道瓦尔登·凯勒和温格瑞特·诺特二位怎样开启了他们的第一场对话,沙龙上热情的来宾不少,但能算的上吵闹的不多。或许这些劈劈啪啪的叽里呱啦的生物之间亦有可以让同类间相互感应的共性,二人歌者吸引鼓点,灯光吸引飞蛾一样在大厅里聊起了天南海北的见闻,从炮火聊到炉火,从电灯聊到电锯。此事的开端在不同的时间里有着不同的可能,就和瓦尔登的伤疤及诺特的记忆一样充满了不确定性——至少让他们多了一个新的共同点。反正这里是布兰库格、德国人,英国人和法国人尚能在同一个屋檐下用略带伦敦腔的英语相互交谈,一切皆有可能,正像是诺特所说的那样:如果你不记得任何事,你就拥有所有的过去;如果你不做任何计划,你就拥有所有的未来。两人都轻快而迅速地消失了一刻钟,回房间取回各自的随身物件。
如果去问伊曼先生,他可能预感到了接下来不会发生任何好事。尽管他不熟悉那个音调高亢的女人,但他熟悉自己的下属兼关系最为密切的好友瓦尔登·凯勒,他知道瓦尔登总是同转圈儿的发条玩具一般整天不知疲惫地制造出各种噪音,伴随着大开大合的动作,同刚填饱肚子的狐狸一样欢快,同锯骨头的锯子一样吵闹。在难得又短暂的清净时刻,他不得不考虑接下来等着他的将是什么。
一个好的朋友擅长准备惊喜,所谓惊喜,就是无法预料之事。在人群的惊呼和嬉笑声中,他们回到了沙龙的宴会厅,司书暂且停下身边的对话检查房间另一侧的异动,不过进来的不是德国人的导弹也不是防剿局的监狱大门。音乐声径直向伊曼跳动而来。占据主题的是瓦尔登的歌声,他在唱“一个肥胖的女人和一个喝醉的男人在学徒之门前面洗澡”一类的歌词,在场的人多半能听懂他的言下之意,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耳朵里听到的内容。后续内容无疑是世俗的低级歌曲的改编版,把每个故事里荒唐的目击者都换成那颗爱说密语的脑袋,场合则是林地和主人离家后留下的小屋,以及一个如梦似幻的暧昧又温暖的赤红色教堂。他边唱边跳,鞋底在地板上打出欢快的节拍,手风琴的重量不影响他用指头与双臂共同演奏出流畅的配乐,每一次拉开闭合的动作都是一句欢呼。在他身旁,诺特抱着一把小提琴,时而用高音伴奏,时而用中音合唱:
哦哦,头颅啊,
你为何哭泣?
是为不想你与我们敞开的大门
还是为即将到来的虚无?
不,不,头颅回答道,
是为了我所见的不幸,我见到
一群丑陋又荒唐的男女——
他们的舞蹈并不搭调,歌词有时也有差别,不过诺特总能及时改口,瓦尔登也积极地投入到表演当中。他的每一次迈步都有固定的朝向,不请自来的流浪乐队演出很快开张到了伊曼眼皮子底下。他站在远处,保持着原有的表情,原有的呼吸频率,哪怕瓦尔登要绕着他转圈也是一样。间奏时,诺特把小提琴架在肩膀上,拉出一段急促尖锐的旋律。过后,她放下琴,消失在人群当中。灯光一直在矮个子男人的墨镜上拉扯出疤痕一般的闪光。
诺特踮起脚尖,在原地旋转了四五次,皮鞋不是舞鞋,不便于她施展太过灵便的动作。很明显,坦帕斯特不想欣赏她的活跃,不过她还是从人群中钻了过去,试着扯住他的胳膊把他拽过来,得到了非常坚定的拒绝。同预料中,她拽不动他,无法在简单的扳手腕游戏中取得任何胜利。
“我希望我们能保持最基本的体面。”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图书管理员的话。
“我做错了什么?”她说,“我只是在沙龙上跳舞,这比站在墙边扮演雕像正常多了。”
她把披肩扯下来,双手抓着两个角想把它套在坦帕斯特身上,要是成功,她就能把他套到大厅中间去了。可惜这套对一名精通于战争和厮杀的军官没什么作用,他一侧身就躲了过去,伴随着歌声乐声展开的很快变成了一场躲避游戏,诺特每次伸手去抓他,坦帕斯特都能动作轻微却有效的躲开,然而他本人都无法承认这是一场胜利。诺特让他想起家里那只嘶叫个不停地乐于扑到别人脸上的可恨小动物。这时一曲终了,瓦尔登很快换上了新的调子,一首下流小曲变成了另一首下流小曲。
“我很难认为这是适合在沙龙上演奏的歌曲。”他咬着重音:“女士。”
“你怎么知道?而我只是觉得这些曲子很合适而已,欢快的氛围,愉快的夜晚。瓦尔登先生好心地愿意和我伴奏,他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嘿,先生!”瓦尔登喊道,短暂地空出一只手对坦帕斯特行了个不知属于何处的军礼,随后把这动作变成了一个潮流年轻的挥手致意,在墨镜底下眨眨一只眼睛:“向你致意,我欣赏你的舞步!”
在一番躲闪以后,坦帕斯特故意停下来,趁诺特迈步过来时用轻微地幅度绊向她的脚腕,结果被她一跳躲了过去。
但灾难般的事件不止发生了一次,瓦尔登和诺特两人乐于交流音乐与艺术,在诺特复现了许多经典唱段之余,瓦尔登立刻学习了许多新的演奏谱,为她展示了一件自制敲击乐器奇妙的声音,诺特为之着迷,有一天下午,敲击声代替了所有的小提琴演奏,直到她能用的得心应手。她旁观了瓦尔登为伊曼完成的一项工作,即修复一只古铜色的小口琴,它重新传出了悦耳的响声。琴上绘制着一些可疑的纹路,在铸之技艺巧妙地调整下,花纹复现出了一个与古银币类似的花纹,参与者众多,线条更加精美。“口琴也是很好的乐器,吹奏的技巧在于让嘴里的气体合适地进入琴中,口腔就好像手风琴的琴箱一样。”他不无遗憾地提起:“我真想用它演奏一曲,可惜不行,我漏风的腮帮子还是个次要的问题,重要的是伊曼会扣我工资。”
“真遗憾,先生。”诺特指指自己的眼角:“光太亮的话,我就看不清东西,可是呢,舞台上的灯光有时候就是会很亮,还要恰巧打在我脸上,他们只好专门给我做和戏服配套的眼罩,还在舞台上加了几个小垫子让我能弄清该在哪儿停下来。结果,尤其是前排的观众,给的钱更多了。请你猜猜原因。”
“同情?我想你这样的女士看不上那种东西,容我一提,要是剧院能为我做个口罩的话,我干脆去做你的同行好了,我听说丹麦主要的客人是德国人,他们应该不介意看到我的。”
“不对,他们多给我钱是因为有人就喜欢瞎子!就跟有些人愿意把别人的手脚砍断似的。我会帮你问问我的老板的,其实我的男同事也不少。噢,我也会帮你问一下那些德国人的意见。”
“真希望他们能欢迎我!又或许,德国人之所以到处跑,正是因为我们自己都不乐意见到自己……噢,伊曼,看这东西!”
正忙于阅读古书的策展人不情愿地将视线从文字上挪开,在瓦尔登谈起如何修复这本书干裂的书皮的时候,他思考了一会,两人相互分享起了他们的看法。
诺特如来时一般散漫又无声地离开了这个房间,嘴里哼着瓦尔登顺口哼唱过的不知名小调。
“所以说我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你不懂得欣赏。”诺特讲,在终于弄明白噤声书屋的大号烤箱的用法之后,她借用了厨房,用于烘干一些水果再给它们裹上糖霜。坦帕斯特自然不是来观看她给水果去皮的,更不愿意用自己的刀子帮她切橙子。他跟着她完全是因为诺特顺走了他的眼罩,从他的房间里,从他的行李箱里。那不是一件很常用的物件,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坦帕斯特不会把东西随手乱放,会造访他的房间且带走一些收藏品的也只有一个人。
“随你的便吧。”他疲惫地说:“把东西还我。”
调成最小档位的烤箱里散发出一股苹果的酸甜味儿。“我放在屋里了。”
“五分钟前,你的说法还是‘在你的衣兜里’。”
“我不记得我说过。”她仍哼唱着一段歌曲,歌词证明它来自某一段未被改编的正儿八经的歌剧,她准备暂且不在这些事上招惹坦帕斯特,昨晚她提议将一首歌的主人公换成目盲的神明。她不该提的,就该直接唱才对。坦帕斯特听完后愣了两秒钟,放下手里拿本几十分钟才勉强翻了三页的书,抓住诺特的领子真真正正地把她从敞开的窗户里丢了出去。那是一楼的大厅,不是高层的客房,否则她不摔死也会摔个半死。在他论证过这一点之后,诺特决定还是小心一点儿,在招惹他的时候不要站在他一把就能逮住的地方。
“你连你吃过晚饭都能忘记。”
“的确,先生,您是谁来着?”她把一颗削完的苹果丢进铁盆里,等着下一步处理。布兰库格的小镇子里没有哪个地方能直接卖蜜饯给她,她不得不依靠碎片化的记忆亲自动手。“啊,啊……我想起来了。您为什么要抛弃我?难道这世界上有那么多让您喜爱的东西,多到我都变得无足轻重了,在伦敦的时候,您还对我说,等您打完仗回家,我们就——”
他留下的回应只有厨房的门被重重打开及关闭时发出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