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的动力来自爱
《想写出好作品的我与恶魔进行了交易》企划存档用
说实话签了合同后林霍没有感觉到生活有明显变化。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每天上课、练习绘画、在晚自习的最后一节悄咪咪地写上一整节课的小说。
大概是没有参考对象,林霍对自己签约后的笔力如何没有很清晰的判断,只是觉得自己可以一直写下去。
哦,对,唯一值得说道的是,她换了一本小说在写。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原来的小说被放弃,毕竟大家都是同一个系列,纯粹只是林霍喜欢这本写一点、那本写一点,并将这种在大部分人看来完全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行为解释为多开。
虽然她并不清楚真实的多开是多本书同时保持同样的更新速度就是了,不过就算知道她也绝不会承认自己的花心。
这天林霍一如既往地在晚自习偷写小说,但今天或许是过得不太如意,她过分沉迷幻想了,以至于没有发现从后门进来的值班老师,于是被抓了个现行。
“又在开小差!”
说起来林霍的行为谈不上多严重,反正是自习课,只要不是明显在玩或者打扰同学,写个小说而已,在大多数情况下连刻意喊住的必要都没有。
但不巧的是今晚值班的老师是他们的班主任兰念,是位责任心和教学能力一样强的教师。
她一直教育林霍,她这样聪明的学生如果能在学习上花更多的心思,肯定能取得更高的成绩,排进班级前十都没问题。所以对林霍的要求总是比一般学生要严格,每每遇见林霍开小差总要抓着教育林霍一番。
但林霍只觉得尴尬。
毕竟在安静的晚自习突然被这么点名会引来同学的视线,这让她如坐针毡,背上发毛。
很多余的自尊与敏感。
“出来,带上你那个本子。”
兰念知道自己影响到了其他学生,于是要林霍出来,到底没当着全班训她,不过看样子是打算就这件事认真谈谈。
只是,如果这样做就能改变林霍的态度的话,她就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因为林霍这种努努力就能有明显成绩提升的学生在大部分老师眼里就像标了高亮一样,让人在意,所以兰念并不是第一个为了学习态度约谈林霍的老师。
只是约谈最多能让林霍达到“一般努力”的水准,能维持两三天都算长的。一如她对万事万物的态度,三分钟温热,剩下的时间全是冷的。
是以兰念的教导从林霍的左耳进右耳出,因为对她来说,兰念说道的这些无非是些老生常谈的内容而已,没太多听的必要。
但这次不太一样的是,林霍的小说本被扣下了,往常没有老师这么做。
“除非你下次月考能比上次多50分。”兰念这么说,“否则别想拿回去。”
“……”
林霍欲言又止,最后嗯了一声,沉默着离开了办公室,完全一副听从安排的样子。
但兰念知道林霍绝对不会按自己的要求来,但没关系,她会对林霍这么严厉并非出于对对方浪费才能的不满。
这么说可能有些冷漠,但学生自甘堕落只能由他们自己解决,作为教师能给出的帮助有限。只要对方没有走上歪路,就算是早恋兰念也都睁只眼闭只眼让人过了。
但林霍的情况不一样,她是空心的、失控的,看着坚韧,但那种一声不吭直接搞出大事的也往往是她这种学生。
兰念绝不允许自己的教学生涯出现任何偏差,所以在知道林霍有用来专门写小说的本子后,她便打上了这个本子的主意。
毕竟人难以想象没见过的东西,所以小说的构架内容往往取决于作者对世界的认知。就像社恐的作者往往在构建对话场景时会显得不太日常,缺失美德的作者作品里往往存在背德的剧情设计。
而林霍必然将自己对世界的认知也藏进了她笔下的字里行间。
所以她选择没收本子,并抛出一个林霍绝对不会遵守的条件以保证林霍毕业前都拿不回这个本子。
至于隐私并不在兰念的考虑范围里,比起自己的职业生涯和林霍的学生生涯,隐私算是最小的问题了。
但兰念明显把问题想简单了。
林霍这个本子上的故事从题材上来说是现下最流行的仙侠类的故事,但故事的内容却相当大胆,瞄准了一个少见且难以解决的问题:当一个人被过度神化了之后,这个人会怎么样,ta身边的人又会怎么样。
这样的内容对于一个还没成年的学生来说其实很容易讨论得表面,但林霍写的东西仿佛自己亲身经历,流畅无比的同时用词还极为老辣,一句废话都没有。
这真的是林霍写的?
兰念很怀疑。
她不是不知道林霍参加高中级全国作文比赛拿下二等奖的事,但对方交出的是散文而不是叙事文,虽然有点刻板印象,但大多数写散文或诗歌的作者在写叙事类的东西事往往会发挥失常,甚至完全不能读。
而且年龄摆在那。
事出反常必有妖,兰念觉得林霍或许是仿照了别人的作品。
这孩子的模仿能力有多强她是清楚的。而且只要她搞明白的东西都会出现她的嘴里,因为往往在他人看来毫不相干的东西在她眼里总能找到那一丝共性——是以她举一反三的能力也极为出众。
所以这个小说……
兰念其实已经被勾起了阅读兴趣,但一想到这不是林霍原创的,一下子觉得败兴不说,还觉得林霍看着是有些走火入魔了。
谁照抄别人的作品到茶不思饭不想?
而另外一边,回到教室里林霍还不知道自己被莫名扣了个抄袭的大帽子。
她只知道自己这次逃不开那本仙侠小说了。
也是到这时林霍才意识到那一纸合同的效力是个什么概念。
虽然她尚处在探索自我的年纪,但有些东西她还是清楚的,主要是,林霍自知不会继续创作带给自己创伤记忆的作品。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林霍揉手腕的动作突然停下。
她的应激反应是因为?
因为?
不行,完全是空白……她,想不起来。
完全想不起来。
可手有自己的想法。
即便丧失意义……写,握上笔,继续写,继续前进。
直到抵达结局。
林霍突然低低笑了起来。
这才有意思啊,这才有意思。比起那不可追寻的记忆,这样超常规的展开才是她想要的。
于是她放手,无数的稿纸在她的手中变得满溢,并最终归拢到兰念的手中,让这位人民教师越看越心惊。
故事推进得很快,已经行进到一半。她看见女主好不容易救下的下属原配妻子最终没能抗住烈士遗孀的贞节牌坊堕了魔;也知晓了男主能越过女主重重名头看见她的本我是多么难能可贵;也知晓了女主当初为了能从仙魔大战的战场里活下来选择成为支撑世界的人柱……
之后会怎样?
到这一步兰念要再说林霍是抄袭就是对自己的不尊重了。
要知道市面上的网文会被认为是低劣、没有文学性的东西正是出于其过分强烈的商业性。只写安全的、最能赚钱的内容,而且对于专职作者来说,在填不饱肚子之前,他们甚至没有权利考虑所谓的文学性。
林霍却完全平衡了两者。
而且她的另外一项天赋逐渐展露头角——
这本书的世界观构造很“科学”。
炼丹与炼器配比要平衡有度,女主的战斗方式大量运用杠杆,仙兽如果脱离仙气就会死是因为身体构造本就不合理全靠仙气续命,仙尊重组后的仙界结构与明朝有异曲同工之妙……
林霍所学会的东西在作品中融会贯通,总能以兰念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字里行间,不夺目,却能让人在看懂的那一瞬间不禁感叹作者脑子到底怎么长的,居然能想到这样的组合方式。
只是……
会考要来了。
林霍要是会考有一门不及格,她便连高中毕业证都会拿不到。介时无论她的文学天赋如何超人,未来也将彻底止步。
哪怕是网文界,最尖端的那一批作者最低也是本科学历。
而且林霍这种喜欢把知晓的知识塞进作品的风格也需要更多的知识才能撑起更多的内容。
于是兰念又一次约谈林霍,强调会考的重要性。但,
“你是不是怨我们非要把你从理科班调到文科音美班来?”
“……我不是一直都在音美班吗?”
"请问您是因为什么原因才选择了魔术师作为角色的职业呢?"提问者紧紧地攥着话筒,紧张地问道。
梅纳德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但干涩的口腔已经无法分泌出更多了,他好久没见到过这么多人只为他而来,也好久没有这样对自己的创作初衷等等畅所欲言了。所以说,现在应当说话:“额……是因为,”
因为什么呢?因为自己早年已经将她创造出来了,所以写起来更方便?
因为我即使想不起她的来历,但是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她所吸引所以执意要在文章里加入了她的戏份?
好吧,得是因为一些更冠冕堂皇而富有诗意的理由。
梅纳德装作胸有成竹地样子说了些虚无缥缈的概念,唬住了提问者,却无法蒙骗自己。
他回到家中,顺着自己的通讯录从上到下翻,家人、朋友,没有任何自己想不起来的名字,硬要说起来,有一位离开前就和他走得很近的朋友,他依稀记得是因为什么原因导致他们的关系变得有些尴尬,虽然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但互相之间都没再主动联系过。
难道我真的经历了失忆,而他又曾经是魔术师,之后才转行的吗?梅纳德不认可自己这样荒谬的推论,只好在大脑的各个边边角角里寻找失散的记忆……他们过去似乎经常一起去看演出,但梅纳德竟然连演出的种类都想不到。
或许,并非他是魔术师,而是他们经常一起去观看魔术表演?
他打开了浏览器,搜索他原来居住地区近期的魔术秀,一张张华丽的海报从他眼前流过。有不少他认识的知名魔术师,但这无疑是一个坏消息,他要找的是一个完全不存在于自己脑中的人。
难道说那位魔术师只在自己朋友的剧场演出吗?因为喜欢一个人的表演和剧院老板熟络起来似乎也讲得通。
“节目单吗?也行吧,一会儿我发你一份。不过估计没你想看的,你走以后我也请过千穗一次,人家不愿意来。”朋友在电话那头惋惜地说道。
“太好了,总算是找对人了!千穗是谁?”
回答他的只有一句粗口和电话被挂断的嘟嘟声。他毫不犹豫地又拨过去一次,这条路是对的,他一定是知道些什么。
接起电话,对方愤怒地喊道:“给脸不要脸是吧,终于消停一阵现在又想开个变声器就想骗我,”
梅纳德被骂得一头雾水,连忙打断道:“什么变声器?你在说什么啊,我没骗你……真的是我,”他见对方愿意听他辩解,犹豫着说道,“我应该是被恶魔夺走了记忆——就像把一张纸上的图案给剪下去了一样,但是它的手艺很好,我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发现。”
“你写书写傻了。”他简短地总结道。
“不……没有,我发誓你就告诉我她是谁我就不问别的了。”梅纳德恳求道。
朋友长叹一声:“好吧。她叫铃木千穗。你只需要知道她曾经与你有过一段快乐的日子就可以了。其他都是多余的。”
“那,她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当时关系很好吗?”
电话那边传来了明显的咂嘴声,梅纳德相信这就是咂给他听的:“我觉得,要是真有什么‘恶魔’的话,那他还真是做了一件善事。你也该走出来了。”
他不愿透露任何更多的信息,敷衍了他几句便挂掉了电话。接下来还是得靠自己。
梅纳德在搜索框中输入了她的名字,都是些无关的信息,他灵机一动,把浏览器换到国际版,用英文在中文互联网上搜日语的罗马音真是别扭的体验,结果更是令他大吃一惊,千穗的名字和自己的摆在一起,副标题更是露骨地直言【咖啡厅私会】。
他不停地点开新的网页,时间倒序地排列在他的眼前,节目、访谈、签名、回放。他在零零散散的娱乐新闻中拼出不悦的真相——是自己的莽撞害她沉寂下去的,最后的报道就停留在了自己离开前的那一天,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那天是为什么要把她叫到咖啡厅去。
但是,这样的事情,可以直接问她。
梅纳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样外向,但是至少他还欠她一个感谢,感谢她的存在,让自己度过了艰难的时光;感谢她的存在,让他的写作之路能重获新生——即使是在她们二人都毫不知情的情况下。
他打开自己原来使用的邮箱,查找去咖啡厅之前的邮件。不出所料,在那之前的两天,他曾经给一个陌生的邮箱发过邮件,标题是:请来见我,我保证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将邮箱复制下来,打算编辑一封新邮件。正当他想着应该如何编写标题,笔记本电脑突然被“啪”地一声合上,他惊恐地抬头看去,对上了那双在今天看过无数次的眼睛。
“你不是说再也不想见到我了吗?”她说道。
“你是……”
“恶魔。”它侧着靠在桌上不满地说道,“不用我重新提醒了吧,你付出的代价是记忆。”
“这是我自己重新找回来的,和原来的当然不一样。”他狡辩道。
“那么,你想要被所有人知道其实你最新的作品有三成是过去的你的功劳,七成是我的功劳,而现在的你只是一个复读机器?”恶魔看着他飘忽不定的眼神戏谑地补充道,“还是算了吧,就这样继续享受着大家的追捧,稿费拿到手软有什么不好的?就算联系上了她会有什么发生改变吗?她已经不再表演了,又不会有新的事情发生。”
梅纳德抿着嘴,忧愁地说道:“可是,如果不是她的存在,我的新作也不会那么出彩,我想至少把这件事告诉她。”
“你甚至都已经不认识她了,怎么敢断言她听到之后不会伤心甚至生气呢?等到时候再看这个角色时,你的心里对她还会只有单纯的喜爱吗,与其赌这个,不如继续创造这个小家伙的故事吧,只有她是完全由你掌控的不是吗?”
“我还是……相信她。”
他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在邮件标题上打出了:“请允许我们再相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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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因为梅纳德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所以用中文发的,千穂因为不懂中文以为是垃圾邮件直接删掉了。全剧终(bushi)
不要误会啊我在开玩笑分割线之前就已经是结局了--
写成开放式结局是确实不知道结尾是什么样子合适呢,也许恶魔会因为他擅自毁约而让世界线再发生变动他之前的一切成就都不做数了。也许真如恶魔所说因为种种原因这样一厢情愿的重逢并不顺利。但是也有一种可能,真的得到了回信,二人都得到了第二次的机会。
本来想写那种中心主旨是“恶魔可以夺走过去的记忆,但所谓记忆是由人创造出来的啊!”这样很燃的剧情,但是感觉好像太美好了不符合恶魔的调性所以说把恶魔的行动逻辑改为了“想让人留下遗憾”这样先等着他取回一些记忆,但是卡在只剩皮毛的地方要求收手,任谁都会后悔一辈子的吧。好消息:小伙没听劝(果真好消息吗)
其实在文中有一定的小伏笔关于为什么梅纳德原来的写作生涯过得不算差结果还穷得叮当响没有一点积蓄,为什么千穂可以不再演出了。是因为在千穂并未做出要求的情况下梅纳德在离开前自愿把所有存款都给千穂了,用来补偿她的人生(但实则这个故事里的大恶人是传绯闻的无良媒体……其实两个人真的都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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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双陆世界观为背景的耽美向三角故事
类型:犯罪-警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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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的一声,电梯已直达了检察院的十四楼。
他们终于摆脱了这个案子,而新人自然就要当苦力把卷宗送回来。Kevin从楼下推着最后一车的文件箱穿过走廊,再到档案室。等将这些卷宗交还给前台的管理人员,看着那一箱箱折磨自己和组员大半个月的卷宗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他如释重负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终于,彻底和他没关系了。
然而,当他退回那条狭窄闭塞的走廊时,脚步却微微一顿。左右环顾,检察院这一层意外的非常安静,只有在走廊遥远处传来些莫名的细碎声。
鬼使神差,他下意识转身,向着那遥远的细碎声走过去。越过一扇扇老旧的门,一扇扇玻璃后只有堆满卷宗的房间,长长的走廊中无比寂静,仿佛没有其他活人,只有自己脚步和呼吸声。闭塞走廊的灯光异常灰白,陈旧的空气中都带着色散的颗粒感,色彩阴郁到仿佛是褪色的黑白胶片,竟有一种恐怖片的氛围。
让他微妙地感到脊背发凉。
“呼——”
刚刚还模糊的细碎声,一寸寸变得清晰,直到他终于站到了隔门外,终于听清了那轻微的声纹。悄悄地,他推开滑门,往里面凑过去,却只看到了许多黑压压的深蓝。
“……组长?”
“嘘。”Hale组长一个手指让他噤声,快速把他拉到了自己背后,像是想将他藏在自己身后,不要引人注目。而一头雾水的Kevin只能迅速将整个人躲到比自己矮半头的组长身后,假装隐形起来,却忍不住偷偷瞄向前方,试图搞清楚自己这是误入了什么高端局。
从那些背影中,他能看到数位警察高层,首都警署副署长 Jance Vane,以及第七局局长 Mark Davies。那些平时只在遥远集体会议和电视新闻里出现的高层,此刻正负手而立,脸色阴沉如铁。而在他们身旁,还站着中央稽查署的专员、几位穿着司法部高阶制服的陌生官员,甚至还有两位身着高级定制西装、气质高傲冰冷的特别法律顾问。
他们旁若无人地围聚在这里,像是一群默许了某种规则的猎人,静静俯瞰着前方的猎物。
而他们所面对的,是一扇巨大的单向观察窗。
透过暗沉如电视屏幕般的特制玻璃,Kevin 能清晰地看到对面的审讯室里,助理检察官 Gwen 正面无表情地坐在铁桌前,正在审讯一个人……那张脸庞让Kevin有些熟悉,他的思维卡顿一秒,骤然想起,哦对——
是卡诺里银行授信部门的副总监,Pitt Orch。
就在这时,旁边的控制台“咔哒”一声,观察室上方的日光灯突然全部亮起!
骤然刺眼的白光瞬间将角落里的 Kevin 暴露无遗。那张苍白而清秀的娃娃脸在满屋位高权重的长官中间显得如此稚嫩、如此格格不入。
然而,根本没有人看他。
高层领导们像是已经得到了预期的满意结论,副署长 Jance 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旁边的顾问低声说了句什么,对方冷淡地点了点头,随即几人低声交谈着转身朝出口走去。那些冰冷而权威的目光,径直扫过了缩在组长身后的 Kevin,仿佛没看到他一样。
“走吧。”
这时,Hale 组长才低声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冷漠。
Kevin 僵硬地跟在组长身后走出房间,电梯下降的失重感袭来,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打湿了他的后背。他没有看懂全局,可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爬上了他的喉咙。
卡诺里银行,究竟属于谁?他们这些天翻烂的几千份文件、为了一个签名争得面红耳赤的所谓“铁证”,在这个房间面前,像极了一场滑稽的儿童过家家。
东部商会……只是一个影子?
等到电梯门重新打开,他看向外面被暖色阳光照亮的人来人往的繁忙大厅,竟感到眩晕到有些恍惚。
他像是无意间摸到了什么东西的边界,却宁愿自己从没有靠近过。
TBC.
一点点小插曲没有打断SID的节奏。
万幸,原来Hale组长喜欢喝甜饮料。
来SID一年多了,Hector才知道了组长的一点小癖好。这个惊魂未定的年轻人在组长走后偷偷与搭档对视一眼,随即两个人忍不住一起为这次失败的恶作剧笑出声。在旁边不知道自己躲过一劫的Connor莫名其妙,不明所以,只当是这两个傻球在发癫:
“笑什么笑,你俩今天晚上可得请我们A组一轮!”
“啧。”Kevin从转椅子回到自己桌子前,偷偷甩给Hector一个无奈又不服气的眼神,拿起文件夹扇扇风:“那都是V姐的功劳,你就是蹭功劳。”
“那是我搭档怎么能叫蹭!喂喂不是我兢兢业业帮你查签名么?转头就忘了恩情了?”Connor没有放过他,恶狠狠地拽着Kevin的椅子使劲摇晃。Hector一只手撑在桌子上绕有乐趣地看他们互掐,没急着上前拯救搭档。可笑着笑着,他却陷入沉思,片刻后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对了,我们什么时候答应今晚要请酒的?”
对面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如时间停顿在原地,Kevin转过头无辜地眨眨眼睛,那张卖萌的娃娃脸仿佛在说:不是已经约好了么?连Connor都是一副笑嘻嘻已经挖好坑让Hector自己跳的模样,就差把铁锹抗肩上了。
下班之后还要跟同事聚会,想想就头疼。
Hector忍不住叹口气,选择认命:安慰自己该来的还是要来,好在他们之间关系算不错,就当是找机会和老同学叙叙旧。对了,此时Hector又反应过来,Kevin刚刚又坑他晚上也要请酒。
好吧,今天晚上就狠狠灌他!
等着组长去报备回来,再等着检察院那边申请下传票,一来一回也需要不少时间。年轻人们此时能做的事情也不多,大清早回到现实只能继续面对这成山成海的文件堆叹气,然后愤愤然地盘算着晚上的娱乐,就快折纸飞机互殴了。
只是输了一局的B组还不甘心,刚刚还嬉皮笑脸的Kevin现在像是憋着一口气,再次意犹未尽地又开始翻开卡诺里银行的相关资料,将头埋进了职员档案和资源交易的文山中,漫无目的地搜寻着不知存不存在的线索。
“怎么了?”Viride警戒心突然闪了铃,她放下手中杂志,探出半个身子,抱着手臂有些迷惑的凑过来,看着这愁眉苦脸的小哥,问:“你有什么新发现么?”
也许是看的太入神,当Viride骤然探过身子凑近时,那突然拉近的距离让Kevin下意识地抬头,身子微不可察地向后缩了缩,悄悄挪开几公分避过对方过于直接的视线,拧紧的眉头才松开些许,露出一个疲态的微笑。
“没什么,”他用指尖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夹着几分掩饰不住的闷气,“就是觉得……我们忙活了这么多个星期,折腾一大圈,最终还是只能顺着举报人最早喂给我们的那点线索走。难道我们查了那么多档案,全都是在做无用功?”
在过去这漫长而枯燥的几个星期里,小组成员们无一例外都陷在这般现实的泥潭中:深陷进数以万计细枝末节的账目与合同,却迟迟找不到另一条能破局的主线。
但在SID呆久了的Viride对这种挫败感早习以为常。面对盘根错节的系统性犯罪,现实中的警察很少能像小说里的侦探那样神乎其神地抽丝剥茧。大多数时候,他们的努力不过是在庞大的数据深海里,一次次徒劳却必要地去排除错误答案。
她自然能明白:Kevin到底是刚从第五局调来没几个星期的新人,作风习惯仍是那套外勤警员的契而不舍和不服气。随后她便笑笑,顺着他刚刚的反应轻声推测:“怎么,你还在怀疑Statt有问题?”
“只是觉得有些地方拼不上。”Kevin撑着下颚摇摇头,甩了甩脑袋。
他将身子后仰靠进椅背,伸手从桌上Statt的那份档案,在“Statt”名字上点了点手指。
“你们看,按照我们现在的逻辑,Statt是个被动卷入、顺水推舟拿封口费和兼职薪金的滑头老头。他向检察院吹哨,是因为银行可能要卸磨杀驴,或者他急着给儿子还高利贷,对吧?”Kevin那双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一股不服输的亮光,“但一个干了一辈子财务、连给妻子看病都精打细算到每一分钱的老人,如果真的想要挟银行——他交出来的筹码,是不是有点太‘干净’了?”
在一旁看戏的Connor也好奇地转过头,带着些许兴趣看向他。
“他直接把一份能坐实内部审核漏洞的原始合同递给了我们,”Kevin指尖轻弹那张表格,发出清脆的“啪”声,“这也太配合了,就像是他早就准备好这份‘正确答案’,专门等着我们拿传票上门去取一样。”
Viride用几根手指托着腮,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这份证据本身就是他主动喂给我们的钩子?”
“我只是觉得,一个能把自己的履历和线索摘得干干净净的人,不该只有这么点手段。”Kevin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把纸甩回桌上,像是在跟自己赌气似地往桌上一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们要找的是系统性犯罪的铁证,可我们现在手里拿到的所有线索,全都在按照他给的剧本走。我不信他手里只有这一张底牌——要是真被这老头牵着鼻子走,那我们这些天翻烂的几千份档案,可就真成陪衬了。”
Connor看着他那副恨不得立马再去一趟希思黎街抓住Statt想问个明白的表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悄悄和Viride隔空对视眼神:吐槽这小子嘴上丧气但还挺较真。
“那么,这次还是你们两个一起出外勤么?”Viride撇撇嘴,又捡起桌面上的杂志躲回去,语气中故意带着三分挪揄,“对,这该是你最后的机会去找那老头问个明白。”
旁边被晾了半天的Connor更是幽怨地丢了一个粉笔头过去:“上次就是你们,我和V可是在这间屋子里结结实实被关了好几个星期,半点阳光都没见到!”
恰好刚上完洗手间回来的无辜Hector,一进门就被这只粉笔头精准砸中了脑壳。他莫名其妙地摸了摸额头:“不知道啊,等组长吩咐呗?”
对面的Kevin原本还在丧气地抱着档案趴在桌子上,眼见着搭档挨了砸,顿时面露不悦,光速护到Hector身前,宛如护犊子一般横在自家搭档和对面俩人精之间,有点生气地嚷嚷起来:“喂!不要迫害我们的大帅哥啊!万一不小心把准校草的脸砸坏了,我们上哪儿忽悠组长去?”
Connor没接招,反倒笑着白了他一眼:“准校草又不是真校草。”
见对面将信将疑,Kevin眯眯眼,仿佛突然想到什么,顿时兴致盎然:“你不知道,那是因为他当时压根没参加最后的投票!当时我们刚入学,组织校内足球友谊赛,Hector跑去当守门员,结果脸直接被足球狠狠砸中了!”
“喂!”Hector一个急步上来,狠狠捂住Kevin的嘴,借着身高优势将他按回椅子上,圈着他的脖子揪着耳朵喊道:“不要没事乱揭人黑历史啊!”
这场闹剧连Viride也停下了转动的办公椅。“啪”的一声合上手中的杂志,饶有趣味地开始看戏。她看着对面俩长相端正、姿势却通通不端正的活宝,脑海中灵光一闪:“我记得你们那一级评选的校草,是隔壁第六局的Extor吧?你们好像都认识?对了,Kevin你当时怎么没参加校草评选?”
这句话让Hector立刻抬头,那张温和的脸上难得显现出恶作剧般的坏笑。他一边继续用力捂住好搭档的嘴,一边掐着那张娃娃脸上的软肉:“哟哟,那是因为入学宿舍登记的时候,这张娃娃脸被当成了未成年家属!所以名单里压根没他份!球赛他也没上成!”
不就是爆黑历史么?互相伤害啊!
被捂住嘴的Kevin艰难挣扎起来,努力掰开Hector的手掌,露出半个脑袋气急败坏地反击:“那也总比看你在冷板凳上鼻青脸肿地坐了半场要好!”
还没等他喊出下半句,Hector的左手就再次精准地将他的嘴巴捂上,两条手臂用力将Kevin那副小身板圈在办公椅里。Kevin也不甘示弱,伸出胳膊去推他的下颚,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好不热闹。
“所以你俩其实都不算呗。”Connor满眼都是无语。看着这俩陷入互黑的活宝,他默默和Viride对视一眼,摇头发表锐评:“而且,就他那小样儿,当时能有女生喜欢他?”
这句话显然让Kevin微妙地不爽了。Hector能明显感受到怀里的人那一瞬间的肢体绷紧和眼刀。他连忙暗暗用力搂住Kevin的肩膀,生怕这小子一冲动扑上去跟Connor计较。好在Kevin并没有爆发,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些天来Connor的口无遮拦,紧绷只维持了三秒,便微笑着轻拍了两下Hector的手臂,示意闹剧结束。
Hector这才松开双手,贴心地帮搭档理了理刚刚打闹中被揉乱的短发,随后有些没趣地溜回自己的座位上,单手撑着脸假装盯着文件工作。
不知为何,他的鼻腔有些轻微的发痒,仿佛手掌上不知从何处染上了一丝微妙的……香水味?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丝疑虑,组长Hale就已经伴随着脚步声推门而入。此刻的Hector立刻庆幸:幸好组长没撞见他们刚才扭打成一团的样子。看着组长冷冷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他立刻表忠心般地发问:
“组长,一会我们谁去取证?”
“……你们谁都不用去了。这个案子,我们要移交回检察院了。”
组长平静的一句话,瞬间让整个小会议室变得鸦雀无声。
刚刚还在嬉笑怒骂的年轻人脸上只剩下震惊和不悦。Kevin那张娃娃脸上残留的笑意甚至还没来得及收拢,就彻底凝固成了一抹空白。
“移交?”Connor第一个坐不住了,猛地把手中的铅笔拍在桌上,两眼发直,“组长,我们刚查到Baron和基金会的资金关联,传票不是都拿到了吗?这时候移交,那我们这几个星期熬的夜算什么?”
Hale组长神色未变,只是将手中的公文包顺手叠放在案头。她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面前这四个满脸不甘的年轻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
“检察院那边刚刚下的指令。银监会联合稽查组已经正式接管卡诺里银行的账目,我们提供的关于Statt的原始合同和Baron的资金线索,已经足够帮他们开启特别调查程序。作为协助部门,SID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可这根本……”Connor还想争取,但话头在组长平静的注视下咽了回去。
整个房间陷入一种挫败的死寂。一直没说话的Kevin慢慢垂下眼帘,长长的金色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翳。他没有像Connor那样拍桌子发飙,甚至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将双手收回桌下。
可靠在他身边的Hector,却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异样。
刚刚还在与自己打闹的那具瘦削身板,此刻正绷得像一根拉紧到极限的弓弦。Kevin垂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死死拧紧了裤角,连骨节都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嘴唇紧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白线,那双灰色的瞳孔里没有解脱,只有一种极力压抑下的、近乎固执的不甘。
“组长,是因为Statt的证据链,导致我们无法将其定为有组织犯罪么?”
“Stork警官。”Hale组长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眶发红的新人,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怜悯与警告,解释的语气依然温和:“无论如何,司法程序的意义在于完成职权范围内的闭环,检察院要的是立案的抓手,现在抓手有了,剩下的程序不属于SID,也不是让调查员去满足个人的好奇心。”
这些天的努力和功夫,到头来一场空,只是徒劳。
隐秘而尖锐的情绪转瞬即逝。仅仅两秒之后,Kevin便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那抹紧绷已经奇迹般地消失了。他又恢复了那个体面、懂事的新人模样,甚至对着组长极轻地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
“明白了,组长。那我把今天整理好的这部分资料打包存卷。”
Hale组长深深地看了Kevin一眼,似乎看透了这年轻人的伪装,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桌案:
“行了,这段时间辛苦大家。想开点,你们现在可以回归正常,挪去下一个案子了。今天提前下班,今晚的消费……算在组里公款报销的指标里。”
这句放在平时的天籁之音,此刻却只换来几声有气无力的应答。
话虽如此,年轻人的情绪就像切尔诺春天阵雨后的天空,来得快,去得也快。当体制内那股冰冷压抑的秩序被锁在第七警署的大门背后,夜晚的酒精便重新接管了他们喜怒哀乐。
曼德区老巷里的河岸酒吧,是SID年轻警员们默许的避风港。
昏黄暧昧的壁灯下,爵士乐低沉地流淌。几杯冰镇啤酒和黑加仑鸡尾酒下肚,小会议室里的郁闷很快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Connor一杯接一杯地痛饮,拍着桌子控诉女友对自己加班的不满,以及早班地铁的拥挤。而Viride坐在高脚凳上,故作优雅姿态地抿着果酒,时不时毒舌地拆Connor的台。
而在卡座最里侧的阴影里,Hector正微醺地靠着软垫,看着坐在身旁的新搭档。
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换下那身深蓝色的沉闷警服,但离开了办公室那刺眼寡淡的白炽灯后,酒吧喧嚣而柔和的光影漫过Kevin侧脸的轮廓,衬得那张娃娃脸愈发干净,也模糊了白天所有的锋芒与固执,柔软到仿佛不该属于这里。他正用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转动着威士忌杯里的冰块,玻璃碰撞发出阵阵清脆的声响,像是有十足的心事。
“所以,”Hector凑近了一些,带点酒意地轻声调侃,“我们的新人还在为没能当成名侦探而耿耿于怀吗?”
Kevin转过头来,灰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是一汪泛着涟漪的水银。他看着Hector,突然弯起眼角,却露出了这几天来最轻松、也最毫无防备的笑容。
“哪有,”他微笑着按住Hector的肩膀,肩头传来的温热让Hector心头微微一跳,“我只是在想,既然今晚组长报销,那Hector,你刚才答应我的‘下班后喝一杯’,可不能算在这顿公款里。”
“……靠,”Hector忍不住失笑,推了他一把,“你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Kevin恶作剧得逞般地扬了扬眉毛,顺势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道:“而且你得给我好好补补课——我哪知道SID里面的水这么深啊。”
听着这小子理直气壮的赖皮话,再看看那张凑到眼皮子底下的娃娃脸,Hector手痒得差点没忍住给他弹一脑崩。他笑着别过头,没好气地朝对面打了个眼色:“那你可找错人了。想补课得找Viride,她待在SID的时间比我们加起来都长。”
她身形敏捷地一个起身,右手端着高脚酒杯,左手顺势像拎小鸡一样把半醉的Connor一并拽了过来,大喇喇地在他们对面的位置坐下。
“怎么,新人刚来我们这就备受打击了?”Viride优雅地抿了一口果酒,挑眉打量着Kevin。
“他可真是‘新人’。”半醉的Connor深深往后一靠,整个人眼睛一眯,眼神迷瞪又充满挑衅地打量着对面,“要我说,进门的时候酒保就该查查他的身份证。SID就是这样,我看就是你们B组这两个金毛大宝贝太细皮嫩肉,输不起了吧?”
“啧。”Hector撇撇嘴,甚至懒得驳斥 Connor 这充满酒精味的酸话,“你就是喝多了吧。”
见Hector不接招,Connor无趣地耸耸肩,把下巴搭在酒杯边缘,拿着竹签百无聊赖地戳着冰块,咕哝道:“输就输了呗……有什么好丧气的。照我说,这结局指不定还是咱们占便宜了。那种牵扯到东部商会和银行的大案子,水深得要死,现在把麻烦全塞回给检察院和银监会,让那帮想立功上位的人自己发愁去,我们终于能不加班了。”
Viride抬抬眉毛,托着下巴将高脚杯里的果酒抿掉小半,眼神落在Kevin那张看似平静的娃娃脸上,身为组里稍微早来一阵子的前辈,也半开玩笑地接了一句:“怎么,觉得憋屈?这种折腾法让你打退堂鼓了?以为大家折腾这几个星期能抓个大鱼美美立功,结果人家两边一合意,就打发我们收拾东西走人了?”
这直白不留情面的话语甚至都没给自己留一点面子。
“体制里不就这套么,咱们就是块哪里需要往哪搬的苦力。上头要借题发挥的时候就把我们推出去查,等两边商量好蛋糕怎么分再要回去。”Viride自嘲似地笑了笑,用指尖点了点杯口,“工作嘛,反正等年底评优的时候能拿到奖金,或有机会晋级升衔,谁管那么多呢。”
这一句带着几分自嘲的安慰让Kevin微微苦笑了一下,点点头附和着前辈的教诲。
不过下一秒,看着眼前这三个打着“过来人”旗号你一言我一语轮番开导自己的同僚,Kevin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真被当成娃娃哄了,有些无奈地将空的玻璃酒杯在桌子上一放,后脑勺往沙发软垫上一靠,半开玩笑地叹了口气:“我说……你们三个人怎么全跑来哄我了?我看上去有那么脆弱么?”
话音刚落,几乎没有半秒钟的迟疑,另外三个人都在这一刻万分顺手地往他伤口上撒盐,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同款坏笑,极其默契地异口同声:
“对啊。”
“……”
面对这排山倒海般袭来的“关爱”,Kevin嘴唇张了张,那张娃娃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罕见地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翻了个白眼,闷头抓起杯子灌了一大口。
欢快的笑声顿时在卡座炸开,先前的沮丧与沉闷被酒精和打闹冲得一干二净。
见气氛终于轻松起来,而桌上的酒杯大多已经半空,Hector勾了勾嘴角,突然想起来之前请酒的约定。他此时不再去计较那小子赖皮的打趣,只顺着那股微醺的惬意,抬手向不远处的酒保打了个手势,非常爽快地直接点了第二轮店里招牌的精酿与品质上乘的威士忌。
很快,酒保端着托盘穿过喧闹的人群走过来,将几杯刚拉出来的冰镇精酿和调酒重新摆满小木桌。琥珀色的灯光打在冰块与厚重的玻璃水晶杯上,折射出微醺而迷离的斑斓光晕。
“哟吼!居然点这么贵的?不愧是我们Hector大帅哥!”
看见桌上新换上的好酒,Kevin那双灰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张娃娃脸上绽开这几天来最纯粹欢快的笑意,毫不客气地前端起自己那杯威士忌。
看着同僚们脸上重现的欢笑,看着搭档那副阴霾扫空的模样,Hector心里那点微小的满足感便悄然蔓延开来。能用几杯酒换来这分难得的惬意,对他来说便已足够。
然而,还没等Kevin将酒杯凑到唇边,一只修长纤细的手突然从卡座后方伸了过来,毫无预兆却极其自然地从Kevin手中取走了那个冰凉的水晶杯。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来者全无芥蒂地将唇印上了杯沿,微微仰头,当着他们的面轻抿了一大口。
昏黄暧昧的酒吧灯光下,那道款款落座的红色的身影极其耀眼。
那是一个年轻而漂亮的女人,留着一头如烈焰般顺滑的红发,眼睛在酒吧闪烁的灯光下闪耀近乎琥珀金色,利落剪裁的裙装没有过多地堆砌装饰,只有手腕上一只设计简约的纤薄手表。女人修长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极其亲昵地搭上了Kevin的肩膀,俯下身在他那张娃娃脸上轻吻了一下,语气温柔却带着俏皮:
“怎么藏在这么靠里的地方,让我好找呀。”
Kevin明显吃了一惊,连身体都僵硬了半秒:“你怎么过来了?今晚不是还有个商务晚宴么……”
“被客户放鸽子了呗。”女人笑吟吟地偏过头,纤长指节顺手理了理Kevin耳边的软发,“想着你今天难得不加班,就来碰碰运气。”
两个人贴极近,低声交谈时的语气熟稔又温存,仿佛霎时间在周遭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卡座里原本吵吵闹闹的其他人全数隔离在外。
整桌人都被这凭空降临的亲密戏码震得鸦雀无声。刚才还满嘴酸话的 Connor 此时张着嘴巴彻底哑火;连对面一向镇定自若的 Viride 都微微睁大了眼睛,端着酒杯的手硬生生顿在半空。
而坐在最里面的 Hector,整个人更是僵在了原地。
当那股明亮如阳光般的花果香水味随着女人的靠近扑面而来时,Hector 的大脑深处猛然闪过一丝电光——那正是今天白天在办公室与 Kevin 打闹时、以及刚才离他极近时,自己在他衣领与发梢间隐约嗅到的、那缕微妙而熟悉的香气,原来不是自己的错觉!
Hector 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位漂亮自信的红发女性,又看了看身旁顺势揽住对方腰肢、笑容坦然的搭档,心头骤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
“我靠……你小子!”
还是 Connor 最先破功。他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面前这个耀眼的红发时尚美女,整个人呆若木鸡地指着对面:“你……你藏得够深啊!”
被同僚这一声怪叫拉回现实,Kevin 这才骤然回过神来,那张娃娃脸上掠过一抹少见的局促与尴尬。而身旁的红发女人却丝毫没有被这阵喧嚣惊到,她弯起那双金色的眼睛,整个人顺势依偎在 Kevin 身上,转头落落大方地对着卡座里的众人笑了笑,主动打了个招呼:
“你们好呀。”
面对众人齐刷刷投来的炽热视线,Kevin 在同僚们的目光审视下赶忙轻声咳嗽了两下,有些僵硬地挺直腰板,这才向大家正式介绍道:
“咳……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May Sauvin。”
你贪恋的是裙子下的脆弱?秘密?
还是臣服于女人的裙下,表示欢愉?
《裙下之臣》节目介绍:你能接受自己的另一半有一些小癖好吗?你愿意满足另一半看似不合乎常理的需求吗?如果有机会和非人类物种谈一次恋爱你会愿意吗?大型恋爱真人秀与你共赴盛夏。
待到午夜阴影浮现,城市融入雨夜...
——————————
正式名《夜半都市影覆时》
日式怪谈世界观,有微恐、轻猎奇要素
彼方:主线&支线放置
现世:日常向、摸鱼向
姊妹篇《彼岸传达之声》计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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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鸟》
作者:【十三招】五朵云
中靶:浅间(首狙)、蜂银、艾连、甄栩瑶、汉尼、烟落、澜山
胜负结果:惜败
上半场人气投票:第一名
你好,亲爱的读者,你可以叫我小童。我不姓童,只是名字里有这个字,于是我最好的朋友就这样称呼我。
我从小到大都没有什么雄心壮志,早早认定自己会像最平凡的人那样过完一生,若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就是我热爱幻想。你别误会,我不喜欢幻想自己一夜暴富、功成名就,我的幻想对象是其他的一些——你可以把他们叫做我的虚拟朋友们——不同国籍、种族甚至非生物的角色。我幻想他们踏足人迹罕至的山巅和海底,结识伙伴、并肩同行,或者互生嫌隙直至背叛……活得要多精彩有多精彩。某种程度上,这也是我预设的平庸人生的代偿。
本来事情就会像我预设的那样发展,直到我十八岁那年,一时手欠把自己的幻想拿去投稿。唉,时至今日,到底投了什么其实一点也不重要了,我也很难记清。我只记得那份稿件刊发之后两天,穿黑色制服的政府人员来到我的家里,说我的文章犯了某种罪名,要把我抓走。我的父母也都是平头百姓,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家人不知所措之中,我只好跟着政府的人走了。然后,当然,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们把我带上车,转车几次之后到了一个荒凉的车站,又在那里上了列车,大概坐了几天几夜,才到达目的地。列车停在山里时正是傍晚,那两个一路跟着我的人一前一后地带我下车,往深山走去。
下车时我才发现,这一趟车上其实载着很多人,只是大家不在同一车厢,上车时间又各有先后,因此互不知道对方的存在。那些人看上去也都精神涣散,面容憔悴,我和前面的人相距甚远,中间还隔了两个黑制服,没有机会交谈——大概有机会也没有心思。
进山走了很远,天已经黑透,前面才出现一扇大门,我几乎第一眼就认定那是一座监狱。我们从大门上的一个小口鱼贯而入,里面是空旷的院子,再往里有一座巨大的建筑,我们进去后被引到一间像是礼堂的屋子。屋顶高耸空旷,照明充足,阶梯式上升的座位用一条条石桌隔开,同一排座位之间也相隔很远,没有任何轻声交谈的可能。黑制服们把每个人带到特定的座位上就离开了,整个过程井然有序。
就在我们都还在观望四周的时候,台上的大屏幕亮起,一个黑制服出现在上面,后来我们知道他就是这里的狱长。狱长很简短地告诉我们,因为我们犯下了文字罪,必须接受劳动改造,内容就是按照要求写好需要的文章。有人大声质问:“我们到底犯了什么罪?”狱长也不回答,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大概那是一段录好的视频。
狱长指示我们从石桌下面取出纸笔,然后给出了今天的题目:描述这几天的感受,一千字以上。此外狱长还明确表示,如果没有按照要求完成题目,会遭遇世界上最可怕的事物。那一瞬间,好像有一阵寒气在礼堂中弥漫开来,我相信许多人都想到了1984中的101号房间。
写完后那些黑制服瞬间出现,又把我们带到一个有许多白大褂的房间。一开始好像只是正常的体检,然而当我躺在内科检查的床上时,以往从未有过的流程出现了:白大褂用棉球擦擦我的手臂静脉,把一针不明液体注射进去。我还没来得及感到疑惑,就陷入了昏睡。
醒来时,我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宿舍里——尽管我知道那应该叫做牢房,不过如果你看到这样的房间,应该也很难把它称为牢房。四人一间,每个人配了床和桌椅,床品看上去很干净,柜子里还放着全新的生活用品,总之比我想象的条件好得多了。我的床位在右侧上铺,下铺居然是一个看上去和我年龄接近的女孩。我们互通了姓名,她告诉我她叫燕子,后来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我们试探着问对方的遭遇,最终确定没有任何人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罪。燕子是个法学生,十分愤慨地批判:这样没有经过任何审判就定罪,不可能符合司法程序,他们才是违法的一方!但是究竟要如何离开这里,我们也都没有头绪。监狱的管理似乎很宽松,我们结队出门走动,发现并不受限,只有将要离开这栋建筑物的地方,才有荷枪实弹的狱卒看守。建筑物一楼有食堂、图书馆、健身房、礼堂,还有一些封闭区域,大概是狱卒的地盘;楼上是宿舍,每层都配了公共盥洗室和洗衣房。看起来,物欲不高的人可以在这里生活一辈子。
当天晚上,广播召集我们再次进入礼堂。狱长在屏幕上宣布,昨天有人没有按要求完成劳动,必须上台来接受惩罚。念出几个名字后,有些地方小声骚动起来,想必就是那些人所在的宿舍,但迟迟无人上台。
就在那时候,礼堂中央传来一声尖叫,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那里,只见一个人昏死过去,大家顿时全炸锅了。狱长用一声啸叫压下全场的喧闹,然后声称,只要应该受罚的人没有全部到齐,每隔十秒就会像这样随机放倒一个人。
在更大的混乱中,那几个人最终都走上了台。台口处的狱卒将他们领走,不一会儿,后台就传出可怕的嚎叫声,过了几分钟才陆续停下。
他们从后台回来时简直不成人样,有人涕泗横流,好像已经精神失常,有人一只手裹满鲜红色的纱布,看上去失去了所有手指。物伤其类,我感到异常恐慌。燕子紧紧抓住我的手,她在颤抖,但更多是出于愤怒。
仿佛是为了让他们缓过劲,屏幕过了很久才再次亮起。狱长仍然十分简短地表达,如果反抗就会遭到和他们类似的后果,然后给出今天的题目:描述恐惧。
礼堂一片哗然。这个题目的指向实在太过鲜明,就连我心中也少见地升起一丝被侮辱的怒气。可是目睹刚刚发生的一切之后,大家都仍然有些后怕。这一阵喧哗甚至没有狱长介入,很快就自己消散下去。到第三天,就不再有人需要上台。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陷入了有些割裂的状态。一会儿,我觉得胸膛里熊熊燃烧着火焰,想要把一切都撕碎喂给山里的野猪;一会儿,我又被心中随遇而安的小人裹挟,对这里的日子产生一丝满意,甚至会觉得我理想中的生活也不过如此。有一天晚上,我在恍惚中把这种想法告诉了燕子。她还没听我说完,就已经急得像要跳起来:你在说什么呀,小童!怎么能这么想!我这才醒过来似的。我说,燕子,我很羡慕你,总是很有精力,有精力去讨厌你遇到的事情,去生气,去抵抗。燕子说,我也很羡慕你呀,小童,你总能表现得那么平静,不像我,什么事都藏不住。我摇头。装作平静日久,就真的不再会有波澜了。燕子,你要常常提醒我,不然,迟早我会忘掉过去的生活,最后死在这里的。
燕子想了想,给我讲了个故事。她说她家小时候在乡下,常见到一种百舌鸟,叫声婉转动听,她小孩心性,很想养一只来使它天天叫给自己听。于是她请教自己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屡败屡战,最后终于捉住一只。可是那只小鸟被她关进笼子后,两天不吃不喝,眼看快要死了。她的母亲看到说,鸟儿是要高飞的,你把它关起来,它宁可死。燕子慌张地放它出笼,可是忘记剪去它的脚环。几天之后,她在窗前又见到那只百舌鸟,但它自此不再啼唱。
我们就像那只小鸟。燕子说,只是死太容易了,我们要活着离开这里。她把双手拇指交扣,掌心对着自己,双手四指模仿鸟儿振翅那样扇动两下。以后你看到我做这个动作,就是我在提醒你。
我们要活着离开这里。燕子那句话印在我心里后,事情似乎变得清晰了。她说得对,我很善于伪装。我花了很长时间不动声色地和门口的狱卒混熟,我知道他们在这里值班时吃得很差,就偷偷从食堂带出一些点心和水果(是的,这些食堂都有),时不时和他们说话,套出他们换岗的时间和路线,甚至在他们的默许下,在非放风的时间站在门口看了几次天空。
有一次我在深夜摸出宿舍,想看看能不能发现点什么,靠近门口时遗憾地看到守卫非但没有松懈,反而比白天还多了两个人。我迅速缩回头,听到他们的声音传来:……真可怜。还那么年轻,又那么漂亮,在外面多好。
你啥意思?喜欢她?
也没……
嘿——害羞了害羞了!
唉对,我就喜欢她那个劲劲儿的样子。放风的时候她在那儿又跑又跳的,跟要飞起来一样。
我心里一惊:他们好像在说燕子。
要是真喜欢她,就别害她。你见过出去的人吗?都废了。
我不会……我哪敢啊。我就是觉得凭什么啊,凭什么写得好,就得一辈子待在这里?凭什么就是她这样的人?那些领导真特么的不是东西。我听说早先他们还切书,把那些几十年百来年的老书全切了喂机器,现在书没了,就抓人来喂机器,政府还帮着他们,有没有王法了?
别说了别说了……想开点,至少人家一辈子衣食无忧啊,不比咱们强点?
才二十多岁,下半辈子都见不到爹妈,强在哪?
这句话落下后,那边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我被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得晕头转向,血流汹涌到手指尖,浑身颤抖地摸了回去,急忙摇醒睡梦中的燕子。她听我说完,一双眼睛在夜里像要发光。我们没有罪。她反反复复重复着这句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一定要出去,把这一切告诉世上所有的人。
我有些担忧地说,可是,他还说出去的人都……
你害怕吗,小童。她轻轻抓住我的双手,然后牵着我比出振翅的动作。那我来吧,鸟儿是要高飞的。况且,你不是说那个狱卒喜欢我吗?他会帮我的。我出去以后,一定会来救你,除非……
我捂住她的嘴。不许说。她笑起来,我好像能看见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样子。
根据狱中史官的记载,那天是我们入狱后第五百零二天。第五百零三天,燕子就不见了。我等待着审问、拷打、威逼利诱,可是无事发生。我等待着燕子回来,神兵天降破开这个牢笼的大门,可是她杳无音讯。我在夜里做梦,梦见燕子真的变成一只鸟儿,她飞出监狱飞往城市飞向我们熟悉的世界,可是那里的人听不懂她的语言。她飞回到这里,一头撞在电网上,声嘶力竭,羽毛烧焦,死状凄惨。
一百天过去,两百天过去,我慢慢发现监狱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可是从没有人问过。我终于无法忍耐,找到一个机会,抓住了那个狱卒。你知道燕子去哪里了吗?
他听到这个名字,神色悲戚地低下头。我的心猛地下落。没想到他说,知道的,今晚我可以带你去。
她在这附近?我心里一阵狂喜,她一定在准备救我出去!
嗯,可是……可是你见到她,说不定就不想走了。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你今晚来吧。他好像再也没有力气,转身走开。
我又在夜晚悄悄溜出宿舍,那位狱卒帮我引开其他人,带着我来到大门口。我从那扇小门看出去,月光下,燕子就站在不远处,还穿着监狱发的衣服,上面已经布满脏污。我立刻就要冲过去,但那个狱卒眼疾手快地把我拦腰抱住:不能出去!
燕子这时也注意到了这边,她先是呆呆地望了一会儿,才一路小跑过来。我喊她:燕子!
可是她对我摇头,指着那道地上的门边,对我摆手,似乎也不想让我出去。
我也呆住了。她怎么不说话?最伶牙俐齿、巧舌如簧的燕子,她也不能唱歌了吗?
她怎么了?我几乎是在质问狱卒。
燕子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仍然在摇头。
你出去也会这样的。你们都被打了药,只有在监狱里药性才能压着不发作,一出去就不能说话了!是我害了她!狱卒呜呜地哭起来。
写字呢?我蹲下来在沙地上写:燕子会没事的!
燕子蹲下来,也试着像我那样写,可是歪歪扭扭,不成文字。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涌出。难怪她没有回来救我,难怪那些离开的人再也没有音讯,难怪监狱也从不追查他们的去向,因为他们一旦离开这里,就会失去所有可以作为武器的能力。不能说,不能写,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更何况是燕子,那么骄傲、无所畏惧、过刚易折的燕子!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是你?我哭得浑身颤抖,伸出手去抓着燕子的手,却不知道该在地上写些什么。她还能认得字吗?这想法令我感到一阵极度的恐惧。
狱卒说,我知道她在等你,她想告诉你不要出去……我想让她走,她都不走,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天比一天暗,我怕再等下去,她就谁也不认识了。你现在见到她了,快回去吧!
燕子好像想起什么,走到我身侧,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交到我的手里。她僵硬地把两手交错,然后看着我,目光好像在催促。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过来,她连振翅的动作都做不出了。
在一片朦胧的泪眼中,我轻轻执起那两只手,她的手背和我的手心相贴,被我的拇指勾在一起。我双手四指屈起又伸直,连带着她的翅膀一下下扑动,真是像极了鸟儿高飞的模样。
我回到宿舍,开始不停地写,我要在任何一点东西都来不及变淡消失的时候,把它们记录下来。
你应高飞,并至少燃烧一次——我很久以前读到的一首诗这样说。这大概就是我的一次。
我写下的这些文字,也许在我跨出这座监狱大门的那一刻,对我来说就会成为天书,可我一定要带着它离开这里。哪怕我从此以后再也无法理解那些我曾经最珍视的幻想,连燕子的名字也叫不出。
天快亮时,她跨出大门,好像遭了一记重击,脚步停滞片刻,才继续往前。一边走,她一边拿出一叠纸张,对着晨光凝视上面的文字,然后怅然若失地收起来。
燕子还在等着她,就像一直没有动过一样。她飞奔过去,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一起,用力地拥抱。然后她们一起朝山下走去,走着走着,有人咯咯笑起来。她们的双手都交叠在胸前,像两只鸟儿,不停地振翅、振翅、振翅,要飞上无尽的青空。
《言语》
作者:【八招】蜂银
中靶:巫念桃(首狙)、五朵云、浅间、艾连、甄栩瑶、汉尼、烟落、夜雨
胜负结果:惜败
上半场人气投票:第二名(并列)
我被扔在发烫的红色土地上。
有一颗砂石,及其尖锐的,顶住我的左脸。我尽量仰起头来远离它,但被反捆着的双手和那副脚铐让我只能像一条爬虫在原地蠕动。
士兵的靴子将我翻了个面,我看着那个黝黑的面孔上扯出一排发白的牙齿阵列,他说:“你到了。”接着把我提起来,抽出匕首割开了麻绳,又一脚把我踹了个踉跄。我勉强站稳,裸露的脚趾不安地在地上抓挠,被烈日的余温炙烤着。
在我的面前是一个标准的本地村落,十几座,或许几十座矮房从大地中生长出来,像半球一般圆润,顶着锥伞模样的屋顶。一个赤裸的小孩从最近那座屋子的矮门中跑出来,看见我后瞪大眼睛,似乎是愣住了,接着被我身旁的士兵用本地的语言喊过来,两人在我身旁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接着小孩就迈着那双小脚吧嗒吧嗒地向村落深处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着一个名字。
“Kee-Ah-ma!”他喊,咕哝的喉音音节接续拖延的重音,最后用一个清音收尾,重复三遍,然后,部落就醒过来了。
第一个从茅屋里出来的是一个老妇人。弯着腰,从低矮的门洞里慢慢钻出来,站在自己的茅屋前,把手搭在眉骨上,朝声音的来源看去,又回过头来看向我们。第二个,一个年轻的女人,她从屋里探出头来,盯着穿卡其布制服的士兵。第三个,第四个……猎人从茅屋里半弯着腰走出,手摸向腰间的皮鞘。孩子们从各个角落里——屋子的后面、猴面包树的阴影里,冒出头来,眨巴着眼睛。
人们像被磁场吸引的碎铁屑一样聚拢在我的面前,自然而然地形成一道弧。老人站在前面,猎人在两侧,女人和孩子在后。没人有什么动作,也没人发出任何声音,他们只是看着我——二十双眼睛,三十双眼睛?数不清。那些眼睛,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褐色,从近乎黑色的深棕,到琥珀色的浅褐,像是从肥沃的泥土到干燥的沙粒之间,所有可能的颜色。 我就这样赤裸地被这些眼睛翻阅着,他们打量我的面孔、我的鼻梁,打量我的皮肤,我的颜色。
渐渐有交谈声,低沉的、含混的,在人群之中共振着,像反复折叠的浪潮,起起伏伏,接着又是沉默,从人群之后一点点传递到最前方。与沉默同步地,人群分开一条道路,簇拥着一双眼睛来到我的面前。
那是一双蓝色的眼睛。
它看着我。
我没法从这双眼睛前逃开,因为它只是单纯地、不带情绪地注视着我。
没有任何言语,它转向士兵,士兵面对这双眼睛也放下了趾高气昂的架势,缓慢地用本地语言交流。在这时,我才回过神来,注意到眼睛的主人,一个年轻的男性。
他很少开口,偶尔问两句,士兵便恭敬地回答一串内容,士兵不时向我这边看来,但他只是注视着士兵。我看着两人交谈,士兵光洁的额头上的汗珠几乎要流下来,交谈结束后,他头也不回地逃上汽车,扬起一阵尘土就离开了。
年轻的男人走到我的面前。
该怎样和本地人交流呢?我只学过一点林加拉语,但如此偏远的地带,即使本地语言同为班图语系应该也已经有了不小的交流隔阂。
“我,Kiama。”他用法语说。“你,他们叫,什么?”他说的是法语。每一个单词都是法语的单词,但每一个单词之间的距离都不对。它们被拧在错误的句法位置上,动词和主语之间有一个多余的停顿,仿佛那个动词是自己从喉咙里挣脱出来的,不情不愿。但至少我不用当哑巴了,我几乎是长出一口气,回答道:“我叫朱利安,朱利安·杜布瓦。”
他眨了眨眼:“朱—利—安,”他重复了一遍。那个“朱”字被他发得很重,像是在嚼一颗并不好吃的果子。“杜—布瓦。”然后他沉默了。他站在那里,赤着脚,腰上围着一块不知什么动物的皮革,他的嘴唇动着,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在对把我的名字拆成一块一块的骨头。
“杜,”他说。“布瓦。”他把这两个音节分开了,中间隔了一个呼吸的距离。“布瓦,”他又说了一遍,“在,这里的,是木。那个,属于<木>的。”
“杜,”他继续说,“在,你那里,是?”我张了张嘴。“是‘来自’。杜布瓦,来自树林。”他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把一块拼图按进了正确的位置。“来自<木>,”他说。然后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重新聚焦在我脸上,不再看我的姓氏,而是看我这个人。
“你,”他确认似地说,“为什么?”
这个问题,那个押送我的士兵也问过。那个审讯我的秘密警察也问过。他们问的是罪名,是证据,是供词。但他问的不是这些。
“我写了东西,”我说。“一些……他们不喜欢的东西。所以我被送到这里来了。他们说,我要在这里写一本忏悔录。”
“忏悔,”他重复了这个词。他的舌头在“忏悔”这个法文单词上绊了一下,然后他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
“忏悔,就是,你说,你错了?”
“对。”我的舌头几乎又要自己反驳了——
“但是,”他说,“你,不觉得,你错了。”
我无话再可说。我的沉默,在赤道的烈日下,比任何语言都更响亮。
“没有笔,这里。”他说,他带着我开始向村内走,人群沉默着为我们两个让出一条道路,又随着他的呼喊散开。
村落的中央是一片夯实的平地,像一个广场,中心立着未燃的篝火。他走过去,赤脚在其中拨弄,找出一颗木炭放在掌心里,递给我看:“Mah-Kah-ah。”他说。我看着他掌心里的那颗木炭,又看着他的脸。“什么意思?”
“木头,”他指了指地上的树枝,“它燃烧过了。现在,它是炭。”他把那颗木炭举到我面前,那双接近透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写,用这个,你也叫这个。”
他顿了顿:“你是,在这里,Mah-Kah-ah。”
我终于明白他的意思,这是为我起了一个新的名字。“Makaa-”我试图模仿结尾那段连带着胸腔都共鸣的喉音,但没能成功。“你是这里的萨满吗?”我问,在部落中,给人起名这样的权力显然归属于民俗意义上的领导者。
他摇头的方式很轻,像是这个问题不值得用更大幅度的动作来回应。“不是,”他说,每个词之间都隔着一段小小的沉默,像是他在脑海里把句子拆成碎片,再一片一片地用不那么趁手的工具重新拼起来。“这里,没有萨满。”他停了一下,“这里,只有mganga。”
他把那个词念得很慢。不是因为他觉得我没听清,而是因为那个词本身就不应该被快速地、轻率地念出来。m-gan-ga。我看见他的舌根在第一个音节结束时抬起来,堵住了喉咙,然后鼻音从那里涌出来,像雨季的河水漫过一道低矮的堤坝。那个音,在我的语言里不存在,在我的喉咙里也不存在。
“Mganga,”我蹩脚地重复了一遍。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纠正我的发音。“现在的Mganga,”他继续说,“不在部落里,疫病在,南方,他去治疗。” 他带着我穿过广场,来到他在一间茅屋前停下来。这间茅屋和其他的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半球形轮廓,一样的红土墙,一样的低矮门洞。唯一不同的是,它紧挨着一间稍大一些的屋子,那屋子的门楣上挂着一串已经风干的草药。
“你,这里。”他指了指那间小茅屋,然后指了指那间挂着草药的大屋子,“Mganga,我,那里。”然后我听见他的赤脚踩在红土地上的声音,沙沙的,越来越轻。然后是另一个声音——隔壁那间挂着草药的茅屋,木门被推开,又关上。安静了片刻。然后,从那堵薄薄的、用树枝和泥巴糊成的墙壁那边,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是什么东西在被研磨。
我坐在草毯上,手里握着那截木炭,在越来越暗的茅屋里,听着隔壁的研磨声。过了一会儿,矮门口有个女人的声音传来,“Mah-Kah-ah。”我走到洞口,探出头去,没有见到人,面前的地上摆着木碗,里面盛着灰白的糊。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饿,饥饿把我的胃像毛巾一般拧来拧去。我端起还温热的碗来,没有看到任何餐具,只好拿手去触碰碗中的浆糊。那灰白的糊黏在我的手指上,抬起手指时也不肯滴落,而是拉出一条长长的、弹性的丝,在空气里颤了一下,然后无声地断开。勉强送进嘴里后,扩散开来的是一种我的舌头从未学习过的质地——绵密厚重,夹杂着粗糙的颗粒。然后浮上来的是微酸的、沉闷的泥土腥味,混杂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甜味。我下意识的反呕了,吐出几口唾液和糊的混合物。我注意到一些矮屋门口黏着过来的视线,其中的热度几乎是在炙烤我,我看着碗,端起来又吞下一口,接着是另一口。
天黑了。月光从墙上的孔洞里漏进来,不是银白色的,是一种被红土和茅草过滤过的琥珀色。落在我的脚边,落在我手里那截木炭上,落在我刚才在泥地上划下的那道粗糙的黑线上。我把木炭放在干草旁边,躺下来。兽皮的气味包围了我,干草扎着我的后背。我的胃还在适应那碗不知什么植物做成的糊,温热在我的腹腔深处缓慢地扩散,像一块被埋在灰烬下面的炭,看不见火焰,却持续地、沉默地烧着。
我坐在一把金属椅子上。
一把普通的、廉价的、可以从任何一间办公室里拖出来的折叠椅。椅面上有前任使用者留下的汗渍,又或者别的体液,透过我的裤子一点点渗进来,冰凉。
我的对面坐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着短袖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露出里面灰色的背心。另一个穿着夹克,拉链拉到下巴,抱着双臂靠在墙上,不打算说话。短袖衬衫的那个把一叠纸放在桌上,不是摔,是放。纸的最上面一页是我的稿子,卷曲的首页上印着我的名字,等待认领。
“杜布瓦先生。”短袖衬衫微笑着,法语的发音标准得像他的衬衫一般没有褶皱。“朱利安·杜布瓦。索邦大学毕业,比较文学。您的导师是——我看看——布吕内教授。很好的教授,我读过他关于福楼拜的论文。”
我只是看着桌面上那盏台灯,看着灯泡周围那一圈细小的光晕。
短袖衬衫没有等来我的回应,他接着翻开那叠纸的第一页,开始念:“第三章,第七节。‘在土著们用血浇筑的独立纪念碑下,卖烤玉米的小贩必须向执政党的青年团支付保护费。我注意到他有两根手指被截掉了。’”他停下来,又翻了几页,“第五章,第二节。‘总统每年生日那天,国家电视台会播放小学生唱歌庆贺的画面,打扮得相当正式的孩子们唱起歌像夜莺一般。’夜莺。这个比喻是不是有点太——怎么说——太欧洲了?非洲有夜莺吗?”
我笑了两声。
短袖衬衫的笑容停了一瞬。只是嘴角。眼角还是弯着的。他把那叠纸合上,放在一边,然后把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杜布瓦先生。我们查过你的档案。你没有参加过任何政党。没有签署过任何请愿书。在法国本土,你甚至没有欠税。你不是那种——恕我直言——天生的麻烦制造者。所以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要写这个?”
他用的是“这个”,像一个读者,在签售会上,诚恳地问作者:您为什么写了这本书?我看着那双被台灯照得发白的手,看着那十根交叉的手指。
我说,“因为我看见了。”
“看见了。”短袖衬衫咀嚼了一遍这个词,“杜布瓦先生,您是一个法国人。您来这个国家,是作为客人。您在这里教过书,在这里度过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在您的日记里有写过的——‘您人生中最美好的几年’。您完全可以写一些别的东西。写风景,写民俗,写您在非洲的精神启蒙。那些东西也会出版,也会有人读,而且不会让任何人感到不愉快。您为什么要写这个?”
我问:“这里有启蒙吗?那个卖烤玉米的小贩,那些唱歌的孩子,那个住在桥洞下面的寡妇——他们有精神吗?”
短袖衬衫慢慢摘下眼镜,放在那叠纸上面。他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抱着双臂靠在墙上的男人,把手放了下来。
他不再笑了,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身后。“你写了这本书,自认为看到了独裁,看到了苦难,然后就在那个酒店的房间里,坐在讲究的皮凳上里敲着打字机。自以为在记录些丑闻,在改变些什么。”
然后灯灭了。
不是灯灭了——是我的眼睛闭上了,或者这是一场梦。我的肋骨像撞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有人把我肚子里的什么东西拧在一起,我尝到铁锈的味道,不得不吐出来一些液体。第三下落在我的脊椎和肩胛之间那几厘米的空隙里。我听见自己发出一种声音,那是空气擦过声带。我的身体,在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正在一寸一寸地背叛我自己。第五下的时候,我的意识从身体里漂了出去,贴在荧光灯管上,从上面往下看着那个蜷缩在地上的、瘦削的白人男子。看着他的血从他捂着脸的手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水泥地面上。看着短袖衬衫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叠纸。
“我们不会放你简单地夹着尾巴跑回你的祖国去的,杜布瓦先生,你会被送到真正的土著那里去,你在那里的每一分都会无比怀念你在这里的生活,在那里你要写你的忏悔,文字的影响要文字来消解。”一个声音讲。
“马卡……”我含混地说。
“什么?”
“Mah-Kah-”我试图发音,但我的舌头压住自己的喉咙,把最后的音节消解成无力的一点回响。
“Mah-Kah-ah。”
我睁开眼睛,昏暗之中,Kiama的那双湛蓝的眼睛正盯着我,他的身后,那个曾洒下月光的狭小洞口亮着凌晨的浅白。
新的一天。
第一周,我每天都在和木薯糊搏斗。那东西总是黏在我的上颚,第七天,我终于吃完了整碗,没有一次干呕。
第二周,我开始注意到部落人进食前那个动作——捏,探身,丢。嗤。那声音,像一小块灵魂被火接走了。我问这是在干什么?Kiama说:“人们在喂祖先。”他顿了一下,“祖先不吃东西。但他们需要被记得。”第二天早晨,我试着把一小块木薯糊丢进了火里。
第三周的一个下午,我在营地边缘闲坐,用那截木炭在泥地上画着早已记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大学的廊柱。也许是巴黎某条街角的轮廓。一个小孩蹲在不远处,盯着我手里的木炭,又盯着地上那道黑色的痕迹。他看了很久,然后跑开了。没过多久他回来了,身后跟着三个同样赤着脚、肚子上沾着泥巴的孩子。他们蹲成一排,看着我。我把木炭递给最近的那个孩子。那孩子在泥地上划了一道,然后抬起头,露出那一排发白的牙齿阵列。
第五个星期,人们开始叫我的名字,“Mah-Kah-ah”,小孩们这样叫,女人们这样叫。猎人在篝火旁这样大声叫着,递给我一颗野兽的牙齿;老人倚在门旁轻轻叫我过去,塞给我一串灰扑扑的果实。
我用最原始的文字把这个词画在那个本子的第一页。那本微笑衬衫塞给他的空白本子,现在已经被木炭填满了大半。我很少再用法语思考。至少,在写这本“忏悔录”的时候,我不再用法语思考。我学着Kiama教的方式,把句子拆开,把主语和动词之间的缝隙留得大一些,再大一些。我开始理解为什么这种语言里的动词和主语之间有一个停顿,这样文字才开始呼吸。
Mganga是在我到来的第七个星期回来的。没有任何人有过迎接,也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某一天的早晨我发现那间挂着草药的茅屋的门口坐着一个老人。那副庞大的木制面具戴在他的脸上,雕刻着一张被拉长了比例的、不属于任何具体种族的面孔。颧骨高耸,嘴唇闭合,一双眼睛透过那从苍白的木质之中挖开的孔洞之中俯视着我。而我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这个老人。
他看着我,开口说:“写字的<木>,燃烧过的<木>。”他的声音从面具之下传来,低沉得像天边的雷鸣。面具下巴边缘缀着的那一圈用兽皮条编成的流苏,每一根流苏的末端都串着一颗小小的、被掏空了的种子。这些种子在他说话时彼此碰撞,发出干涩的、细碎的声响,像雨点打在枯叶上。
我点了点头。
Mganga又说了一句。这次更短,只有几个音节,他说,“我都听见了。”
我愣住——我从未在茅屋里念出过写下的任何一个字。但站在那个早晨的阳光下,我又忽然觉得,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句子,都被这堵薄薄的泥墙听了去,被那个我在夜里低声练习过无数遍的、属于自己的新名字——Makaa——听了去。
我继续写,写Kiama教我的所有词汇,写那些词在我的喉咙里从异物变成河流。我还写那我曾经坚信、现在依然坚信、但已经不知道如何去捍卫的句子,把它们拆开,和Kiama教我的那些词放在一起,像把一个拆散的闹钟和一捧种子放在同一个盘子里。我渐渐变得自己都不知道它们会拼出什么。但在月光从那个拳头大小的孔洞里漏进来、把泥地照成一池琥珀色的时候,我就觉得我必须写,木炭和纸互相研磨,不断地延展下去。
某一天,隔壁的研磨声停了。
我找到正在制弓的Kiama,询问Mganga的去处,他说,“不在部落里。他在准备。交接的准备。”他把“交接”这个词念得很郑重,像是在念一个已经被反复吟诵过无数次的仪式用语。“他去了那边。”他用刀尖指了指营地外某个我看不见的方向,大概是一片特定的树林,或是一块特定的岩石,“他要一个人待着。很久。然后,等他准备好了——”
他抬起眼睛,那双眼睛在下午的光线变成一种介于蓝和墨绿之间的、幽暗的颜色。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句话。“我变成Mganga。”
我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男人,想象他戴上那个面具,不再在人前摘下的模样,他接着说:“我小孩的时候,发热,Mganga说,这个孩子,他<灵>的梦不是梦,他<灵>的病不是病。他看见的东西,人们看不见。他不是人们,他是mganga。”
有问题在我的喉咙间打转,我知道这个男人曾经到过城市,曾经在某个医学院就读,他握着骨刀的手曾经拿着柳叶刀划开人的皮肤。
“你的问题,”他看着我说,那双眼睛现在完全变成了深蓝色,“不是问题。你的问题,是一个词。你们的词,来自远方。来自雪,来自驯鹿,来自你们的祖先。那不属于我们。我们的词,我们的一切,是<灵>,是<木>,是<水>和<火>。”
他站起来,弯腰捡起地上那些卷曲的木屑,撒进火堆里。火焰舔到木屑,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那双眼睛,现在被火光映着,像两块正在燃烧的蓝宝石。
现在想来,离开的冲动也许就是从这时开始发芽的。
最开始只是木薯糊又变得酸涩而难以下咽,然后我觉得人们不再和我说话,他们沉默着从我的身旁走过,接着夜间的草垫也开始让我脱过一次有一次的皮肤刺痛。我前所未有地消瘦起来,我的那个本子不再新添任何的文字。Makaa,Makaa,每个夜晚,我蜷曲着反复念这个名字,已经能顺畅发出的喉音也变得黏着,月光一如既往地照在我身上,我突然想起来一个陌生的词汇,我尝试一点点读出它——dy.bwa,嘴唇向前突出,收紧,然后突然释放,接着双唇闭合在破开,嘴唇从收紧到舒展。
“杜布瓦。”我念出声。接着我无可自控地战栗着,支起身来,我的双脚把我带出门口,带到黑夜里的村口,在洒满月光的道路的那一边,是荒原、是无人区,是没有名字的地方。
第二天,我找到正在研磨草药的Kiama,坐在他面前,垂着头。
他忽然开口,没有抬头:“你,要离开?”
“交接仪式之后。”我说。我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诚实。他点了点头,“什么都不带?”他问。
“什么都不带。”
“那里的雨,”他说,朝荒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比这里,更早到。”
他放下弓,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里。是一颗被掏空了的种子,和他披风上缀着的那些一模一样。干涩的,轻的,几乎没有什么重量。“带着,”他说,“给雨的。”
“Kiama。”
没人回答。只有那双蓝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不是灰色的,不是墨绿的,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介于所有这些颜色之间的、无法被命名的颜色。“离开的时候,不要说任何。”男人说,“在<灵>的面前,词语是债务。你欠<灵>的,<灵>会来找你要。所以,不要说任何。”
交接仪式那天,天气阴沉。空气不是流动的,是堆积的。茅屋的泥墙摸上去是潮的,火塘里的灰烬结成了块,赤脚踩在红土地上,发出的声音都比平时更闷,更短促。男人坐在猴面包树下,穿着一套我从未见过的服饰,那斗篷上缀着崭新的羽毛,他坐在猴面包树下,用一块蘸了油脂的布擦拭那面老得裂缝的圣鼓。
雨来了。
雨一点点地从天边渗下来,部落里的人聚拢在广场周围,比我刚来时更安静。他们不看我,也不看彼此,只看那个坐在树下擦拭圣鼓的年轻男人,他将鼓竖好,慢慢地站起来。雨水在他肩头那件缀满新羽毛的斗篷上凝成水珠,然后顺着一根根羽轴滚落下来。
他向前迈了一步。
鼓响,像从地底传来,人群分开了,他们把自己的身体侧过去,老Mganga那条人群让开的长长的甬道尽头走来,他的脸露在外面,我这才第一次看清他的面容——那张脸被皱纹铺满了,像被反复折叠过的旧地图。眼睛很深,被眉骨的阴影遮着,看不出颜色。他赤着上身,皮肤上涂着某种暗色的膏泥。
他走到广场中央,站在Kiama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恰好是一只手臂的长度。Kiama把圣鼓举高,高过头顶,然后双臂一沉,鼓面朝下,将那面鼓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他的手腕在最后一个动作里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旋转,像是要把那面鼓拧进土里。
Mganga动了。
他的右臂抬起来,缓慢地开始舒展。手掌朝外,五指张开,指尖微微弯曲,像是要握住什么似的。他绕着那面竖立的鼓开始走,步伐不大,每一步落下去都很轻,脚掌贴着湿润的红土地滑过去,没有抬起,没有踩实,像在水面上行走。脚步越来越快,他的身体开始摆动,不是舞蹈的那种——他的脊椎像是被从内部一节一节地抽松了,整个人从直立变成了向前倾,又从向前倾变成了向后仰。他的手臂开始划动,在雨幕中留下短暂的轨迹。
Kiama站在原地,而Mganga的螺旋收缩了,他的脚步越来越密,越来越快,脚下的泥水被他的脚掌拍打出细碎的飞溅声。他的手臂划动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靠近身体,像是在把某种不断膨胀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收拢回自己的胸腔里。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让人胸口发闷的低音在空气中回荡,来自其他的人们,他们抿着双唇,用气息敲响自己的胸腔。
Mganga站在Kiama身后大约三步的位置,他的手穿过雨幕,穿过空气,触到了那面圣鼓的鼓面。
他的指尖触到鼓面的那一刹那,雨停了。
像有人在天上把一道闸门拉上了。最后几滴雨水落在鼓面上,发出三声单独的、清脆的声响——嗒,嗒,嗒。然后,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吸进了那面鼓的木质腹腔里。人的呼吸声消失了。风吹过草叶的声音消失了。连我自己的心跳声都消失了,只剩下耳朵里那一片辽阔的、无边无际的空白。
在空白之中,Mganga开口了。
他的声音从所有的地方传来,那些音节像投石索甩出的石子一样飞出去,划过一道弧线,然后砸进所有的耳朵里。每一个音节我都听不懂,那些音节不是我在这个部落里听过的任何词汇,不是Kiama教过我的任何一个词。它们的韵律是陌生的,它们的元音和辅音的排列方式是我从未听过的,一种我从未接触过的语言在这一刻被从某处召唤出来,挤进这间由雨幕和寂静构成的空间。
Kiama的身体震了一下,他的脊椎从底部开始,一节一节地挺直,仿佛那声音是一根线,正在把他被拆散的骨头重新穿起来。他的额头离开了鼓面,他的头抬起来了,那顶面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戴在他的脸上,耳朵的地方缀着新的羽毛。
Mganga的手落下来,重重地拍在面具上,但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然后老人开口了,这一次用的是我熟悉的语言,他说:“看见<灵>,飞过<木>。”
Mganga向后退了一步,又说:“听见<水>,吞下<火>。”
从他抬起的脚掌落回地面的那一瞬间开始,他的皮肤上的膏泥开始脱落,他脸上的皱纹在舒展,他走过的每一步都在变,他正在变年轻,从七十岁变成六十岁,从六十岁变成五十岁,每一步都在倒流时间。
人群里没有人发出声音。人们一个个地跪下来,像麦子被风压倒了,一整片,从前往后。然后他转过身,向村外的荒原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像有某个地方在等他。没有人追上去,没有人喊他的名字。人们只是看着那个身影一点点变小,变小,最后消失。
我看向新的Mganga——他站在广场中央,转过身,看向我。
那双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我听见一个声音,从我胸腔的内部,从我肋骨之间的那个空腔里传出来,像是有人在我身体里说话:
“Mah-Kah-ah。”
我转过身,开始奔跑。
雨回来得更加迅猛,不分彼此地从天幕上倾倒下来,像一整条河流从我的头顶浇下去。
脚下的红土在我跑出部落边界之后就开始变了。先是变软,然后是变滑,每一步都有半只脚掌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那种黏稠的、不情愿的声响。再然后,红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粗粝的、混杂着碎石的灰色砂土,我的脚底发痛,正被砾石留下一道道细密的划痕,不断记忆着。
雨变得更大,填满了天和地之间的空隙,进入我的眼睛,在我的眼球上形成一层不断被冲刷又不断被补充的薄膜。世界在我的眼中流动起来,不再具有固定形状,却比我写过的任何句子都更真实。
我的心脏正在我的胸腔里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节奏敲打着——缓慢的、沉重的,我的肺在扩大,在缩小,在扩大。我不断吞吃带着尘土和草叶碎屑和某种更远方气味的雨水。
闪光。
天边那团灰黑色的云层,正裂开一道口子。闪电从那道口子里挤出来,不是一道,是一片,是整个天空在同一个瞬间被点燃了。那些闪电是白色的,一根主干分出无数根枝杈,每一根枝杈再分出更细的枝杈,像是有人在天空的背面刻下了一棵倒长的树。
然后是雷鸣。
一只巨大的手掌按在我的天灵盖上。我的耳膜向内凹了一下,然后向外弹开。空气被推开,雨滴的轨迹被推开,我胸腔里的心跳被推开,荒原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没有雨,没有风,没有我自己的喘息。只有那片辽阔的、无边无际的、被雷声填满的空间。
我又看见闪电,就在我的头顶,把整个天空从头到尾撕成两半,像是有人把一张由光编织成的网,从最高处撒下来,罩住了整个荒原,在那张网的中心,在那道光最亮、最密、最接近透明的地方,我看见了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我张开嘴,想喊出什么。但我的声音又在哪里?
那颗心脏只跳了一下,就碎了。碎成无数片蓝色的碎片,碎成无数道细小的、弯曲的、向四面八方逃逸的光弧,但紧跟其后的雷声消失了,只剩下寂静。
在这寂静里,我终于又找到自己的声音。
“Kee——Ah——ma”
那个“ah”的音节在我的喉咙里完全打开了。不是法语的前置元音,不是我在巴黎的那些咖啡馆里念过的任何一个音,是大地的“ah”——那个从胸腔深处涌出来的元音,它从我的嘴唇之间滑出去,消失在雷暴里。没有人听见。
我握紧左手,那颗种子在我的掌心发烫。我把它举到眼前,在那道闪电的余光里看着它。它不再是一颗种子了。它正在变成别的什么。
我把那颗种子放在面前的泥地上。
我跪在那里,看着它一点一点地被泥浆吞没。雷声从远方的远方传回来,像是我的声音的回声,而在隆隆之中,我听见种子萌发的清脆声响。
于是我闭上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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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线少 摸鱼日常多 【RPG游戏】《奥林姆迷踪》缓慢制作中!游戏已上架ste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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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的短篇漫画已发布!剧情是Kadde从奥林姆回到了现代之后,其他三人反向穿越来到了现代的故事。前部分是页漫,后小部分是日常四格。欢迎下滑到最下面进行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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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Orroysis 欧洛赛斯】(古界) 时,混乱与过于庞大的神明体系引发了各种麻烦,甚至战争。造物主一怒之下降低神格,把他们和他们的族人打入了名为奥林姆的大陆。 为了避免重复以前的斗争,古界五大神明订了契约就为互相能够共存在这篇大陆上。从此,这第二个“世界” 被称为“奥林姆共和原”。
造物主离开后,大陆上空时不时出现个天坑,而那里谁也没进去过,谁也不知道天坑的深处是什么。
百年后,造物主宽恕了五位神明,并许诺他们可以要回一样本来的力量,但同时也得付出代价。再过了很长时间,五位神明的后代渐渐衍生成大陆的五个种族,与第六个新的种族人类,共同生活在大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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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主线】:大陆人快忘记古界时期的事了。目前奥林姆看上去很和平,然而暴躁的恶魔族仿佛在策划着什么,试图再次引发战争...
(正在制作的奥林迷踪算是主线,剧情大概是现代世界的kade穿越到了奥林姆的故事,与此同时恶魔族也开始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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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原”是因为没世界那么大。
所有设定和文笔有很多bug,持续待完善中。
该世界中不存在“魔法"的设定,只有各个种族本身拥有的力量。不过,灵物的心脏,也就是灵石,经过炼金术的研究后会有类似于像是简单魔法的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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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基本信息请截进角色主页里
※世界观的详细设定和故事线在最下面,主cp是自家bg卡伊!有前缀【日常互动】的基本是短漫粮(甜饼万岁
“自古以来,包容一切的就是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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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小组是Elfartworld站内企划《Monster-Dish!!蒸汽机关》的售后长期小组。
企划主线已于2026.6.5结束。
人设纸、菜谱模版、怪物图鉴模版以及玩家手册等文件将继续开放给参与者使用,只是不再进行作品计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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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sterDish多德莫伊分店期待您的(再次)光临。
在遥远的不久之后,
情绪被证明可以转化为能源。
而在所有情绪传递的方式中——
音乐演出是最强的共鸣媒介。
当旋律响起,情绪被点燃,
星辰随之回应。
随后,宇宙进入了「大巡演时代」。
原创企划《宇宙旋律奏响之时》。审核已于26.07.18结束。
主平台为qq,ELF平台供玩家存档。
「仗剑当空千里去,
为天且示不平人。」
基于《山海经》及相关国产古风单机游戏为灵感的仙侠企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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