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局势概述

*两条线均适用，角色变动并未影响历史的车轮。 

 

国际环境 

槐铂 

• 一百年前在阿莫克的内战中独立 

• 军政府主流上不希望与现阿莫克结盟 

• 将军等少部分将领支持结盟，以换取阿莫克在战局的支持 

• 战局每况愈下，加之国际批评与国内生活水平下降，社会对于和谈的意愿正在升高 

 

阿莫克赫赦 

• 地区军事实力较强，在政治上有话语权 

• 正在试图推进与槐铂的结盟，表示可以主持和谈，并承诺会将争议地带归给槐铂。 

• 作为代价，槐铂将与阿莫克结盟，失去一部分主权和军权。 

 

伯洛多尔 

• 自古与阿莫克交好，对阿莫克的做法不满。 

• 掌握了主动权，打算乘胜追击收复失地，拒绝与槐铂和谈 

• 担忧如果阿莫克主持和谈失败，会出兵支援槐铂 

 

国内环境 

军政府（主流政治环境，如总参谋） 

• 拒绝与伯洛多尔和谈 

• 拒绝与阿莫克结盟，拒绝阿莫克介入 

• 要求保持槐铂独立主权 

 

结盟少数派（如将军） 

• 考虑与伯洛多尔和谈 

• 考虑与阿莫克结盟，换取军事或是政治上的支持。 

• 要求槐铂仍保留主权和军权 

 

民间 

• 拒绝与阿莫克结盟（独立派） 

• 支持与阿莫克结盟（亲阿派） 

• 随着国内环境恶化，希望战争停止的声音变多，与伯洛多尔和谈的意愿上升。 

• 和谈意愿上升带领与阿莫克结盟的意愿上升 

 

和谈结果 

 

细则 

• 由阿莫克主持 

• 停战 

• 槐铂军队撤离占领的1912年时归属于伯洛多尔的领土 

• 争议地带归实际占领的槐铂所属，和谈时划好的新国境线即刻生效 

• 槐铂加盟阿莫克，一部分政府核心权力交给阿莫克政府。 

 

总结 

• 槐铂获得争议地带，但大幅度削弱了军事力量，并丢失了独立战争带来的最大政治成果——主权独立，这导致旧军政府统治的核心被摧毁，引发了政府垮台，由阿莫克政府扶持的新政府上台。政治与军事人员结构都发生了变动。 

• 伯洛多尔因担心阿莫克加入战局而签署了协议，在外交上对阿莫克的行为提出了谴责。不过随着槐铂加盟阿莫克，它将失去独立军权，短时间内不再能侵犯他国领土。 

• 阿莫克成功与槐铂结盟，拿回了对槐铂的控制，同时借由槐铂获得争议地带，扩大了它实际可控制的地区。但是槐铂国内仍有不少反对结盟的声音，社会不稳定，未来依然有再次爆发独立运动的可能。 

 

 

 

以上是尽可能简单的政治局势变动概括 

绿条纹先知

迪安·雷耶斯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已彻底肿了。他念叨着晦气，把冰棍连包装袋捂在头上，拿汗涔涔的空手弹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然而摸遍全身却没有火。他只好望向坐在藤椅上的杂货铺老板，对方斜睨着他用油腻的塑料拍子打苍蝇，多半句话都没有。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依然遍地阶级划痕，在杂货铺里，藤椅属于老板，破塑料凳是迪安·雷耶斯的，泾渭分明。卢米诺尔人并非没有热情好客的精神，只是对跨国巨头的走狗们而言，被投以警觉的目光漠视已是较友好的境遇。 

 

迪安·雷耶斯只好往地上啐口唾沫，把纺织娘疗养院的护理长工牌塞进前胸口袋里，靠这小卡片，他能打开疗养院里最高级别的门，但离开那个被铁丝网和水泥墙包围的小世界，特权就消失了，只能老实掏硬币买打火机。而使他境遇如此凄惨的罪魁祸首就在斜对面，距他最多不过一二百米距离，怡然自得地站在烤肉架前，绿色条纹病号服扣子有序错位，手中高举一根啃得光溜溜的肋排，骨头弯曲指向天空。 

 

这是纺织娘疗养院的逃犯，他工作中发生的小小疏漏。事情之所以闹成现在这样，全都得从1938年的几位青年突击队成员说起。几个脸上刚冒出胡茬的半大孩子偷出父亲的佩枪，在下班路上射杀了皇帝威廉研究所的一名犹太研究人员，其人名叫莉泽·迈特纳，原子弹之母。于是核裂变的理论基础在战争动荡中，延迟整整十五年才被他人提出。 

 

彼时战争阴云笼罩各国，在估算完原子能等大杀伤力武器的研发压力后，他们纷纷务实地将视线转向战争中可获取的最廉价的单位，即人。 

 

改造人的难度远低于让原子裂变，因此，生物学家和军医的声音压过了物理学家，核能在起跑线上只慢了一步，便永远屈居次席，日后便成为遥不可及的天梯，流转在演算公式的白板中。 

 

最终战争结束，世界格局稍有变化，人类科技树依托两场战争完成了偏转，如今世界潮流正被生物基因工程和制药技术引导，谁能最先制造出质量稳定的超级人类，谁就将获得开启新一纪元的钥匙。然而，大量残酷的人体实验随着战争结束，被需求和平的人们从桌上扫去，改头换面蜷缩进文明社会容易忽略的角落，即各战败国与前殖民地。位于东南亚赤道附近的半岛国家卢米诺尔便列处其中，由专注于生化改造人项目的跨国巨头，新世界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所支配。 

 

由于对人的研究突破到如此地步，因此超能力者自古以来便存在的科学依据反倒被发掘出来，传说中著名的先知、萨满或行巫术者便很有可能是先天或后天的超能力者。但、先天超能力者的稳定性赶不上生化人或后天超能力者这种实验室产品，先天多发于儿童或青少年，随着年龄增长，其脑部畸变日益严重，往往会夭折或人格扭曲变成疯子。 

 

纺织娘疗养院收容的这个疯子，绰号为“先知”，是一位成年的先天超能力者，极其稀有。于是纺织娘疗养院想用手上的资源悄悄赚一笔——把他们的先知卖给奥西里斯制药。 

 

当然，再周密的计划也会出现意外，牵头的副院长，抽成的主任和他这倒霉的执行人谁也没料到，在转运先知时，对方竟然逃脱，并狂呼吼叫着笔直奔向路上正在晨跑的四位年轻人——伊瓦尔迪、埃里克、奥拉夫和杰德赫考，造成迪安·雷耶斯逗留在此的根本原因。 

 

说回此刻，就在卢米诺尔奎宁街……诨名瞎子街的下午六点半，从护理长魔爪中成功出逃的绿条纹病号服先知站在木头凳子上，宣布此乃蒙福之日，在座尔等皆是义人，上帝有所感应，此处所有愿望都将实现。其声透亮响彻街道，传到杂货铺里，只比店老板打苍蝇的动静小一点点。疯子的听众是围着烤肉架的年轻人，摔跤手伊瓦尔迪、双胞胎埃里克和奥拉夫，拳击手杰德赫考，几人全坦荡地敞着怀，好忍耐烤肉架造成的烟熏火燎。迪安·雷耶斯远远看见他们的影子，屁股和脑袋就一起作痛，早上七点钟，当他好不容易抓到疯子，试图把他拖进出租车时，几位晨跑的大小伙子看见他的制服便以为是疗养院要当街抓人进实验室，于是把他逮住一顿拳脚给打跑了。违约金造成的压力让他兜兜转转跟到这个地方，监视这几人长达一个白天。 

 

迪安·雷耶斯冰敷额头的雪糕包装袋质量太差，糖水从接缝里溢出来，弄得他脸上除了汗和油外还多了工业糖精，大苍蝇改道开始围着他转。护理长随手把露馅的塑料糖水包摔到地上，无视藤椅阶级在背后猛咳的动静，拨通内线，转进主任医师号上：“情况不太妙，他宣布要施行奇迹。” 

 

“他的情况很稳定，迪安，只作用在小东西上，让一只面包吃不尽，杯子里的水变成酒，酒变成血，分开碗里的番茄汤，都是些无害的小把戏，用魔术做借口就能糊弄。” 

 

“但我老觉得紧张，有哪里还是不妥当，咱们非得冒这险不可吗？奥西里斯制药不缺超能力者吧？” 

 

“不缺，但先知的能力特殊，他能改变分子组成性质，而且倘若有其他超能力者在场，他会变成一个……车门大开的灵媒。” 

 

“我就担心这个！” 

 

“哦好了，最强的超能力者全是实验室产品，都在奥西里斯制药控制下呢，你怕什么。” 

 

“对，对。好吧，主任，能不能用你的权限调几个持枪安保过来，有一伙歹徒控制了他，实在凶恶——咱们又不能报警！现在他们正烤肉吃。” 

 

“先知被烤了？” 

 

“没吃他的肉！” 

 

雷耶斯护理长说完，又觉得不是很确定，那帮人殴打他时穷凶极恶的模样浮上心头，于是护理长伸头瞅瞅对面。露天烧烤大师们没人把疯子的话放在心上，正因为烹饪理念不合而忙着争吵。那对双胞胎……埃里克还是奥拉夫？算了，没什么区别……总之埃里克或奥拉夫正全力阻止杰德赫考把蜂蜜涂到烤肉上，拳击手一人之舌吵出三人动静，指责摔角手们根本不懂真正的美食是什么。 

 

“真正的美食”，疯子又说，“应该加鱼露！” 

 

战局瞬息万变，绿条纹病号服的先知一己之力促成调味瓶上的和平，四个人都对他嗤之以鼻。 

 

“别不相信”，疯子又说，“很快这个世界就要毁灭了，唯得鱼露者得宽恕。” 

 

雷耶斯叹气的声音力透听筒，向主任医师汇报道：“老样子，又在传播鱼露福音。幸好他没有真的带出一瓶，要是在先知手里，他能把气味催发到灾难级别，整个街区都会臭气熏天……” 

 

护理长的话没有说完就卡在了嗓子眼里，因为疯子真的从短裤裤兜里掏出一只深绿色玻璃瓶，上面贴着越南语蝌蚪状的字符标签。在雷耶斯的目瞪口呆中，地上先知庄严地拔开瓶塞，剧烈的腥臭随热浪蒸腾到空中，三位摔角手各显神通地护住口鼻，名字最长的那位更是连防毒面具都戴上了，话又说回来，雷耶斯忙里偷闲地想，为什么他脖颈上会有一只防毒面具？ 

 

鱼露本身是卢米诺尔当地较为常见的调味品，殖民时期英国人迁入大量越南裔劳工，他们把这种调料从家乡带进卢米诺尔，随着开枝散叶而广为流传。但埃里克发誓，他从未闻过如此恶臭的品类，街上的野狗由近及远，一只拖一只全吠叫起来。埃里克踢了杰德赫考凳子一脚：“想想办法！别让他投毒成功。” 

 

杰德赫考不愿张嘴说话，只用手势比划，坐地起价要求往烤肉上抹蜂蜜。 

 

“抹吧。”疑似奥拉夫的小子颓丧回答，“我不食腐。” 

 

伊瓦尔迪想说什么，埃里克嘴快堵住他：“老大说了烂老鼠和死猫都不能吃，因为它们臭了，抹上那玩意新鲜肉也变臭，所以你不能吃。” 

 

伊瓦尔迪只好遗憾放弃，拳击手志得意满地丢下蜜罐，把疯子从烤肉前挤开。 

 

“你该对我说请，法老，因为这默示有一定的日期，快要应验，并不虚谎。” 

 

“他管你叫啥？”埃里克迅速转移注意力开始接话，为了不让臭气入侵喉咙，把句子飞快地挤出来后，他的嘴立刻又紧紧抿住。 

 

“法老，我的拳击手绰号，他肯定是个粉丝。”埃及人回答，鼻孔朝天地把疯子往地上拖，但绿条纹先知重得像条死鱼，把那根啃得光光的肋排骨挟在手指间摇晃，在敞怀的法老体谅臣民请他滚下来时，高喊道：“任凭你吧！我要何时为你和你的臣仆并你的百姓祈求，除灭寡淡离开你和你的宫殿，只留在瓶中呢？” 

 

杰德赫考找不到瓶塞了，于是把疯子的大拇指折了一下塞进鱼露瓶口，对方忙着挥动肋排骨敲所有人脑袋，因此让他得逞。深浅不一的三双绿眼睛眨巴着望他们表演，某一双指出：“法老，我觉得他在和你演《出埃及记》。” 

 

“红海边上不流行这个了，先知老兄。”杰德赫考捡了块带骨的肉塞住疯子那张嘴，“底比斯现在可领不着十诫了，那儿遍地穆斯林……” 

 

“西奈山，杰德赫考，《摩西五经》中记载十诫颁布在西奈山。” 

 

拳击手眼皮都不抬就知道是奥拉夫憋不住在矫正自己：“干嘛？《古兰经》放家门口我都不看，你还想跟我聊《旧约》吗。” 

 

奥拉夫听起来反而长舒口气：“至少不是《新约》。” 

 

“纠结这干什么，哦我知道了，你没读工程学！好哇，背着埃吉恩上了神学院。” 

 

“辅修学分，就和老大爱拉人入伙一样，那些人也喜欢拉人入教。”奥拉夫指指西方，“凑学分很有效率，考前突击就能过。” 

 

“我可用不着受那个罪。”杰德赫考撇嘴，用超能力把绕着他们打转的蚊虫苍蝇全部挤爆，送进火里烧得噼噼啪啪响，“干嘛费劲研究那个，世上压根就没有神。” 

 

“拓宽阅读面也不错。” 

 

“浪费时间看那些厕纸！” 

 

最浅的绿眼睛插嘴：“那你看什么。” 

 

“呃。”埃及人耸耸肩，“色情杂志？可以借你，要吗。” 

 

埃里克嘎嘎大笑，伊瓦尔迪已经第一时间解了防毒面罩，仗着义肢不怕火烤，稳重地扫掉架子上所有肉，奥拉夫早有预料，从拿来当座位的食品箱里又变出一盘。疯子看见新肉喜不自胜，随手把旧骨头塞进杰德赫考机车外套的口袋里，拍了拍抚平，留下一串油手指印。 

 

“我操，”法老骂先知，“你他妈，这件是新的。” 

 

“但知识有用，我支持奥拉夫的说法。”吃饱了的伊瓦尔迪佝着身子蹲在屠夫送肉用的板条箱上，两只胳膊肘搭着膝盖，手臂和义肢长长地戳出去，歪着脑袋看杰德赫考。炭火映在他浅色眼睛里，身上为摔角表演贴的恶魔脑袋纹身还没洗掉，脸上那对发亮的滚烫石头任谁看了都不会认为它们属于地狱，魔鬼的欲望太充足了，无法对地上世界漠不关心，“演出剧本都是埃吉恩负责写，奥拉夫上学也是沿他走过的路前进，将来可能也会写剧本，否则另找人主笔又是额外开支，宗教是个好主题。” 

 

白发摔角手不常说话，每次即使开口句子也都不长，但只要他在说话，另外两位兄弟无论如何吵闹都会迅速安静，在埃吉恩缺席时尤为显著。杰德赫考观察到这一现象，私下总结为头雁效应讲给马努埃尔听，教练夸奖他观察敏锐，他便得意，对摔跤道场为什么有此生态多一点也没想。 

 

“编故事有什么难的，你们别为自己依赖埃吉恩找借口了，小狗宝宝。” 

 

伊瓦尔迪再没接话，伸手从啤酒箱里抽出最后一只瓶子，拿牙齿起了盖，埃里克在他咚咚喝酒时才拍着桌子叫起来：“得了吧杰德赫考，我打赌你编不出来！” 

 

“要是我行呢？” 

 

“那我们就撺掇老大跟你们搞联合演出，把道场和拳馆中间那堵墙砸了，改个大场地。” 

 

杰德赫考转动眼珠：“钱谁出？” 

 

埃里克：“干嘛！你先编个剧本故事出来给我再说别的！” 

 

“一言为定，你输定了埃里克，我成天编故事给马努埃尔听，他喜欢得很。” 

 

红毛摔角手的眼神疑窦丛生，马努埃尔·费若姆看上去乏善可陈，没有任何私人爱好，他想象不出对方爱听故事的样子。杰德赫考会说他想象不出的东西还多着呢！埃里克对此也抱有相当程度的怀疑。通常他们将为此多吵嘴几轮回，然而此时太阳已落，卢米诺尔灯光网络从市中心开始辐射到外围。生科塔楼整日灯火通明，不过到了晚上，楼体侧边安装的竖排巨型荧光灯就会开始有节奏地闪烁——让新世界这个词组全岛可见。等照明从生科大厦扎根处，贯通全岛电力网络向外蔓延到瞎子街时，塔楼这根满身眼睛的长棍直入云霄，刺破卢米诺尔上方紫红色夜空已有许久。 

 

“巴别塔！”疯子吞掉口中的肉，又高喊道，“终将倒塌！但尔等予我酒肉！均将得宽恕！” 

 

没人理他，太阳白天注入地面的热气正被水泥缓慢释放，旱季的炭火烤架周边热得格外令人难以忍受，于是杰德赫考突然特别想喝点汽水，或许汽水也不太不够劲，来瓶冰镇啤酒更好。他这样想着，打算去斜对面的杂货铺再提一箱。当他起身时，疯子还在喋喋不休，讲着什么世界末日和鱼露的故事，先亢奋大笑，后来又哭泣，如此反复，就像生来如此，杰德赫考已经看腻听腻了这套把戏，起身离开时毫无留恋。 

 

烤架底下的炭火啪啪作响，没了拳击手用超能力作弊，埃吉恩室外简易厨房的铁皮顶下挂着的光裸灯泡周围蚊虫乱飞，毫不客气往食客们身上扑。杰德赫考双手插在裤兜里，摇晃着肩膀往杂货铺走，卧在水沟等处乘凉的瘦巴野狗起身，垂着脑袋和尾巴跟在他屁股后头。当他路过拳馆楼下时，看见二层他们的居住区窗户里也点了灯，马努埃尔的影子长长一条投到窗帘布上，小幅度地来回挪动，大概在摆餐具。 

 

要不就把疯子留给那三头狼玩儿吧，虽然杰德赫考已经吃小灶吃饱了，但在此刻无端想念起和马努埃尔隔着餐桌对坐的感觉，借着这股热乎劲儿，他盘算起有多少话要对马努埃尔讲，今天下了什么注，万圣节有哪些精心策划的活动，埃里克竟然怀疑你不爱听我讲故事，全都要仔细抖落抖落。饱足带来了过量幸福感，想象推演便让他美得步子发飘，被疯子用肋排骨敲过的地方有些痒，拳击手搔了搔，似乎有个热热的鼓包。 

 

兴许是蚊子包吧？杰德赫考没放在心上，回头看看，三位摔角手已经不在烤架边，可能总也等不到他回去，自己去买酒了。天才拳击手没有一点要回去招呼的打算，轻巧地顺着墙根转到拳馆车库的卷闸门边。先打个嗝，汽水在肚子里直翻——马努埃尔——他心满意足地出声，蹦出喉咙的是一句响亮喵嗷。 

 

拳击手疑窦丛生地停下脚步，野狗便也停下脚步，鼻子在空中抽动，对气味感到疑惑。拳馆附近的路灯坏掉了，单独有一块黑黢黢的地带，就在那阴影里，突然窜出一条穿浅蓝色护理长制服的人影。对方汗流浃背地冲他伸出一双胳膊直扑过来，身体在杰德赫考视野里像魔怪那样不断变形拉长。拳击手敏捷地一矮身子，刺溜起跳，从对方肩上蹿走，扒住外挂塑胶水管，三两下攀到二楼窗户前，一头撞进帘子后面。 

 

卢米诺尔电费价格在东南亚梯队里遥遥领先，仅比菲律宾好点儿，但拳馆和道场的空调依然不怎么俭省。马努埃尔·费若姆怕热又不耐晒，摔角手们更是个个苦夏，多亏好邻居埃吉恩考过工程学硕士，用专业技术偷得一手好电，为他的倒霉同窗马努埃尔和自己的崽子们省下不少钱。所以，埃吉恩有底气用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马努埃尔摇头。 

 

——您真的完全不考虑赚钱吗？ 

 

善于经营的明星摔角手总用眼睛如此问，在发现马努埃尔空调开得太低，活动办得太少，宣传也总懒得去做，偶尔还会消失几天以后，这双眼睛就格外扎人。不过马努埃尔·费若姆很可能年轻时在拳击台上被人打坏了脑袋，好兄弟的质疑他轻松看懂，仍以浑不在意的态度处之。照旧拎着一瓶酒，半拉自己喝，半拉分给埃吉恩。于是摔角道场的老狼埃吉恩怀疑对方时不时消失几天，大概是去哪买醉了。 

 

自称天才的格斗家杰德赫考入驻拳馆是件好事，埃吉恩可以从偶尔看两眼老同学死了没，进阶到彻底放着马努埃尔不管。房子里有一个会操心生计的人就够使了，活蹦乱跳还自称天才的大小伙子总不会让马努埃尔·费若姆饿死。虽然杰德赫考表面上总是身无分文，两袖清风，还得教练给发点工资当零花钱，并几乎总是在零花拿到手的同时，跑到城市另一头的旅游区里买手工冰激淋吃。但是他的摩托车和游戏机可都不是便宜玩意，只有马努埃尔·费若姆才真信对方是个穷小子。 

 

埃吉恩释然地决定随这对卧龙凤雏去吧，他自己操心不过来的崽子有的是。 

 

至于被老伙计悄无声息放养的马努埃尔·费若姆，在万圣节的早晨睁开眼睛，发现地上本该是杰德赫考躺着的那团乱麻上，四仰八叉地摊开一只糊糊的暹罗猫，露着奶咖色白肚皮，睡得胡须乱颤。马努埃尔花了点时间才让大脑完全清醒，想起昨晚杰德赫考莫名其妙沿着室外水管爬到二楼，蹬在窗框上扑进房间，撞翻沙发后摔到茶几前面。托着食物的教练有些不悦，为了茶几，可是等他严厉地喊出拳手全名时，从沙发后面转出来的却只有蓝眼睛暹罗猫。 

 

此猫狠狠甩了一通毛，把自己从脑袋到尾巴尖抖了个遍，脖颈上属于伊阿-杰德赫考的狗牌哗啦啦响，迈步的样子像找不着前后腿，如此踉跄一番才抬头冲马努埃尔·费若姆嘹亮地喵了一声。 

 

饶是费若姆教练也原地愣了一会儿，接着把房间掘地三尺地检查了一番，确认伊阿-杰德赫考不见踪影，此处只剩下暹罗猫。很荒诞，但排除所有可能性后这就是唯一答案，杰德赫考在万圣节前夜变成猫了，而且正因为得不到关注而着急上火，边大叫边用前爪邦邦打他教练小腿。 

 

记忆回笼后马努埃尔忍住捏额角的冲动，鬼使神差地把手放在此猫毛乎乎的肚皮上揉了揉，杰德糊考翻身伸懒腰蹭手翘尾巴一气呵成，接着才清醒了，发现教练趴在床沿，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看，脸上笑意甚至相当明显。于是不知道有什么好事发生的猫脸上透出点困惑，直到它把脑袋瓜转向摆在房间门口的镜子，看见里面忠实地映出像个人似的，叉着两条后腿坐在乱糟糟地铺上的猫咪影子。 

 

美好的万圣节早晨，马努埃尔欣赏到此暹罗一二三原地起跳，尾巴炸成粗粗一根，冲到镜子前邦邦邦打了里面的猫咪倒影三拳的精彩表演。对猫来说这拳头相当有力，打得镜面狂颤，随后恶猫咆哮发出怒吼，伴奏夹着马努埃尔毫不压抑的笑声。 

 

不怪他吧，实在挺可爱，使马努埃尔·费若姆这种连盆栽都不愿意养的人物动起养猫心思，但早晨有其他需要确认的问题，教练眼神温和地追随着那团弓起身，气得在镜子前走来走去的小毛毛，问道：“杰德赫考？” 

 

暹罗愣住，耳朵先转向，随后是脑袋瓜，马努埃尔注意到它好像因为睡在空调出风口底下，毛色比昨天更糊了点。 

 

“杰德赫考。” 

 

“喵嗷！” 

 

尾巴粗粗的糊糊暹罗连蹦带跳跑到眼前，小爪子搭上床沿，犬齿尖尖冲他大叫。马努埃尔·费若姆吃吃发笑，伸手挑起对方身上挂着的狗牌，挂在手心看了看，上面确实写着伊阿-杰德赫考。 

 

“这名字对你来说太严肃了。”教练说道，单手将猫咪托起护在胸前，用鼻子蹭蹭对方热乎乎的毛绒脑袋，“现在起我叫你‘糊糊’怎么样？” 

 

猫嘎嘣咬了手一口，看上去很不同意，但马努埃尔动用人类的特权，在猫咪后脑勺上一蹭再蹭，亲了又亲，不多会儿它就败落，眯着眼睛咕噜起来，站在人类手臂上连头带身子狠狠蹭了一通下巴，把毛茸茸的爪子按在胸脯上，开了花地在上面踩来踩去。 

 

埃吉恩早晨的混乱程度比之邻居兄弟不遑多让，拳馆只是多出一位毛茸茸的少爷，他这儿得拖着三只崽子。 

 

崽子，是的，崽子。三位高大结实的摔角手，一觉醒来全都变成了光屁股小孩儿。 

 

道场主人面对炖肉骨茶的大汤锅一再叹气，背后悉悉索索的动静就没停过。埃里克、奥拉夫和伊瓦尔迪挤在厨房栅栏前，屁股后头还缀着两总来蹭饭的半大小孩，看见埃吉恩回头就扯着嗓子嚷嚷：“老头！我妈说了不能给小孩吃化肥，有副作用！你看，你总喂埃里克他们吃化肥长个不对吧？！现在他们仨都缩小啦，哈哈！” 

 

埃吉恩心想：啧，屁孩。 

 

并拿大汤勺当当敲起锅沿，巴普洛夫的屁孩们口水淹没舌头，全都住了嘴。 

 

埃里克、奥拉夫、伊瓦尔迪三只脑袋瓜挤在厨房栅栏门中间，不知为什么他们非得上下叠在一起，卡进同一条栅栏缝。这习惯从豆大点小崽子起开始，一直持续到个头都比栅栏高才作罢。开始时是埃里克和奥拉夫如此挤着，后来伊瓦尔迪加入，他的位置比较讲究，在下面时重心低稳定，在上面又体重最轻，因此总不是在当底座就是屋顶。埃里克则一直被夹在中间，叫声最响，尾巴摇得最快，脸颊被栅栏挤得扁扁，负责冲着埃吉恩脑后勺老大！老大！地嚷嚷。被一迭声叫老大的埃吉恩承认，确实有点容易迷失自我。 

 

“吃化肥真能长高吗？”埃里克绿眼睛亮晶晶，半口气不歇地忙着说话，导致当屋顶的伊瓦尔迪脑袋被颠得一个劲上下跳。看得埃吉恩倒是心花怒放，随口回答：“能！”于是背后的小狗尾巴摇得更热烈，催他往锅里多加点化肥。掌勺人矜持地往汤里加调料，胡子留得多还是有好处，替他遮住上扬的嘴角。 

 

一个人类屁孩看了大惊失色，对另一个人类屁孩说：“坏了，他加化肥了，昨天卖烟的老太就吃化肥死了，这锅肉咱还能吃吗？” 

 

另一个屁孩骂他骂得很响：“笨蛋，她喝的那是农药。” 

 

正美美加料的埃吉恩动作卡顿，转过头去问屁孩：“什么农药？和她一起住的那小子呢。” 

 

“给新世界试药，烂掉死啦。” 

 

“什么药？” 

 

“不知道啊，咱还能吃肉吗？” 

 

埃吉恩勺子一颠多捞两块肉递给屁孩，心里转动着念头，不过嘴上没出纰漏，仍在问只顾摇尾巴的埃里克将来想长成什么样。精致得像小姑娘的红毛狗狗往拳馆方向一指，动作之大，差点把伊瓦尔迪掀下去。 

 

埃里克：“得有那么高！” 

 

没指埃吉恩，使掌勺的冒出那么一丁点不太高兴，但童言无忌，兴许他在说什么广告牌啊之类的玩意呢，等他顺着手指一看，马努埃尔·费若姆这电线杆子杵在那，肩上架着只暹罗猫，不知道怎么养的，在卢米诺尔这地界还能小脸糊雀黑。便宜同窗伸手把伊瓦尔迪扶稳，赶在不吭声只咬人的小狗发动攻击前抽回手，使白毛凌乱的小东西吃了口空气：“有多的吗？” 

 

现在埃吉恩有理由不高兴了——首先马努埃尔·费若姆凭什么给伊瓦尔迪吃空气；其次，埃里克居然没打算比照着自己的样子长，两厢综合使马努埃尔今早格外碍眼，狼群老大说话没法不夹枪带棒。 

 

埃吉恩：“你给钱才能吃。” 

 

马努埃尔抬眼皮瞅他：“为什么？你就是只喜欢养小狗崽子。” 

 

“好啊，你现在就算给钱也只有汤喝。” 

 

“行啊，我就这样过日子。” 

 

老东西对视，相看两厌，暹罗猫倒很有主人翁意识，忙着接话茬发表见解，埃吉恩听得头疼，想问马努埃尔身上这究竟是猫还是大叫喇叭，但拳击教练没再开口，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厨房门口三个小毛团，埃吉恩直觉先吱声就算输了，于是憋住问题不谈。俩倒霉屁孩已狼吞虎咽吃光了肉，大的那个张嘴就冲马努埃尔蹦出一句“你老公呢？”，把教练挂在当场，小点的想拿油手摸摸糊脸暹罗猫，被猫赏了一套迅猛无比的组合拳，于是当街嚎啕大哭，大的于是边叫骂臭猫，和杰德赫考语言不通但吵得有来有回，边在结实挨猫拳打之前把小的拖回了家，间接给马努埃尔解了围。人类一退开，猫狗就占领阵地，马努埃尔总是喂流浪猫，因此广结善缘，这堆花色各异的街头恶霸对他观感不错，围上来蹭金主小腿联络感情。说时迟那时快，肩上糊糊的暹罗不叫了，飞身蹿下去邦邦邦几拳把流浪猫打得脑壳嗡嗡，弓起身子跳出老远。 

 

埃吉恩开始看那只猫，俩老东西又对视：“你这猫……” 

 

“是我的猛虎。” 

 

埃吉恩对他老兄弟举起汤勺，一柄剑似的：“离远点，别害我吐锅里。” 

 

收到警告的人置若罔闻，非但没有远离，反倒在埃吉恩桌边坐下了，猛虎打完猫又揍了狗，如此大胜归来，翘着尾巴耀武扬威地绕着厨房打转，对每个尝试凑近的活物挥拳——左右左，跳步，左右左，勾拳击头，埃吉恩看了半天觉得路数有点眼熟：“你缺客户到开始训练猫了吗？” 

 

“它有名字。”糊脸猛虎扭头，蓝眼睛满是期许，亮晶晶地望着人类，埃吉恩觉得它预备好应声了，“叫‘糊糊’。” 

 

猫震惊的表情原来长这样，埃吉恩想：“你刚还说它是猛虎。” 

 

“不耽误，糊糊猛虎。” 

 

埃吉恩在大学时期便已见识过马努埃尔·费若姆其人的自我程度，因为教授歧视留学生而直接起立离开教室，把教授和学分一起晾在台上。埃吉恩对此啧啧的同时选择性忘记自己和对方根本卧龙凤雏，读书期间二人尚不相识时，便被师生划为同一堆难搞的刺头。刺头和刺头有一个是一个，让主流社会踢到东南亚半岛国家卢米诺尔的角落里，和他们在大学的遭遇倒也一脉相承，算得上早有预兆。 

 

“我跟他可不一样。”埃吉恩在大学里便强调，“费若姆目光短浅，毫无规划意识，而我好得多。”但彼时无论他怎么分辨，两人还是被分配进一间宿舍，在对方大名如雷贯耳许久后许久才当起室友。生活琢磨几许，在随后的日月里以全然不同的理念戕害二人，埃吉恩总节外生枝，费若姆被削过了头，如今面目全非地聚首在这张餐桌前。这番过往使万圣节早晨的拌嘴平静收尾，埃吉恩嘴上说着要收费，仍给对方分出一张座椅，马努埃尔也并不和他客气，让糊脸猛虎站在腿上，手里拈着从筒骨上撕下的小块肉喂猫。杰德糊考双爪抱着教练的胳膊，专心致志地歪头叼小肉块吃，不知是不是故意，非得连着手指啃啃舔舔，吃得胡须一翘一翘。 

 

旱季的卢米诺尔刚过上午九点半，已被烈日炙烤得四处滚烫，流浪猫狗迅速在阴凉处堆积，不再围着餐桌附近打转，饶是埃吉恩的室外厨房延伸出一块遮阳，也只有砖缝透出来的泥地还有些微凉意。 

 

在埃吉恩一口气收养了三张嘴的年纪，瞎子街哪有什么正经砖路，殖民时代夯实的地面早被暴雨冲烂了，这地方只有沿街开门的人家会在门口和院子里扔几块捡来的红砖做踏脚，免得鲁米诺尔狂暴的雨季里，水淹到高门槛，伸腿找不到落脚点。在乱糟糟的瞎子街上，若是不慎叫碎玻璃块和钉子扎了腿，又泡上脏水，保准闹得流脓，多半没钱医治，最后感染得太严重，干脆截肢换个木头的，那倒省事了。 

 

埃吉恩来之前，道场和拳馆是当地收保护费的帮派据点，这帮人的标志是爱戴着墨镜，于是被叫做瞎子帮。等埃吉恩来了，把瞎子帮打跑，据点改造成摔跤道场，之后便栖身在此，算有了巢穴，可以养育幼崽了，于是地里长出三只小狗和许多来求暂宿的人。卢米诺尔总是不缺困境，缺的是会伸手拽一把的人。埃吉恩是个爱管闲事的，且管了闲事也不会死，于是名声就这样传出去，身边便如此聚集起人群来，瞎子街是先有了左邻右舍，才铺上水泥砖路的。到现在这个年月，附近的屁孩可以闻着香味，大摇大摆地走来蹭一口肉吃，马努埃尔·费若姆也做得成埃吉恩的一位客人，坐在晒脱色的折叠餐桌边吹凉了肉喂猫。 

 

到如今瞎子街仍叫瞎子街，摔角道场自己人也喜欢戴墨镜，但上下一整个区，只有被赶走的黑心瞎子们会怕这帮人上街。埃吉恩为人响亮，爱交际，喜欢受崇拜，享受被前呼后拥的感觉，乐意小崽子们追在他屁股后头打转，老大老大一迭声地叫。每当这时他便大笑，巴掌拍在他们后脑勺上，抓糖或肉给崽子们吃。于是不单道场的摔角手们这样喊他，所有想分一杯羹、蹭一口肉、混一点保护的人也都这么叫他。因埃吉恩一贯的秉性，故而他们往往也都分到羹、蹭到肉、混到了保护，得以栖身在这个街区。 

 

马努埃尔·费若姆并不需要庇护，不妨碍他顺势乘大树的凉，因此杰德赫考突然变成一只暹罗猫这事儿，首先要来到埃吉恩面前叫他知道：“看来你这儿麻烦也不少。” 

 

埃吉恩拿鼻子出气：“你有线索？” 

 

“没有，杰德赫考昨晚从窗户闯进客厅，撞翻沙发的时候还是人形，再转出来就变了——你那边什么情况？” 

 

“昨晚睡前个头还正常，半夜我老听见有人偷吃东西，开灯一看，都变成光屁股小玩意了。” 

 

“你也毫无头绪。”马努埃尔总结道：“那么不如顺其自然……” 

 

“你家晚上不开门是不着急，我这边为万圣节安排了专题表演！” 

 

马努埃尔·费若姆事不关己地揉着吃饱喝足的猛虎下巴，杰德赫考本来对万圣节和变成猫的事都很有见解，超能力者认为这一切准和昨晚的疯子脱不开干系，但语言不通，教练的手指又实在妥帖，他只坚持住三秒就融化在对方胸膛上，尾巴尖点来点去，舒适得直往下淌。 

 

显然这头猛虎已没法说话，道馆的三个小崽子有什么记忆？有一个算一个，因状态重置而压根不记得这里发生过什么离奇事。埃里克冲马努埃尔好奇地耸鼻子，伊瓦尔迪紧紧挤在埃吉恩身边，一双眼珠往上翻，瞪着味道不妙的陌生入侵者，预备对方稍有越界就扑上去咬断喉咙。马努埃尔思忖这么一根瘦条条的干柴能长成后来的体格，埃吉恩确实会养崽。 

 

“实在没办法的情况下，我跟你上台？”拳馆教练试探着询问，被走投无路的狼群头领一把抓住。 

 

“我们可以打正装局。” 

 

“行，但我的摔角技术……” 

 

“没关系。”埃吉恩用汤勺柄挑起马努埃尔外套领子，被猫打了一拳，“干架的事我来解决，你只负责挨打和脱衣服。” 

 

马努埃尔看上去欲言又止，被埃吉恩拍了拍肩膀，摔角道场经理人笑得和蔼可亲：“开始都放不开，多脱几次就好了。没关系，赚钱嘛，不寒颤。我再多叫几个兄弟来救场，把表演糊弄过去。” 

 

一辆箱式轿车停在瞎子街赏，整晚未眠的迪安·雷耶斯从上面连滚带爬跳下来，他给主任打了好几个电话，纺织娘疗养院终于给他拨了一组持枪保镖，不过这些人只负责安保，疯子还是得他自己找。迪安·雷耶斯陪着笑挂掉电话后，花十来分钟问候主任全家上下，连他养的宠物乌龟都没放过，接着开始在安保到达前绝望地扯平皱巴巴的制服。 

 

总之，等安保到达后，他就不得不开始在卢米诺尔贫民区大海捞针地找绿条纹先知了。卢米诺尔这个地方情况比较复杂，警方看似负责着整座城市，内部又因利益勾挂分为多个派系，要做成什么事，非得想办法把他们全讨好一遍不可。要是一个处理不当，先天超能力者的事情走漏风声，让奥西里斯制药知道了，他们就麻烦了，要是更倒霉一点，被奥西里斯的竞争对手生科发现，他们保准血本无归，可能还得被以人口贩卖的名头抓进监狱。 

 

可笑！在卢米诺尔谈人口贩卖？！ 

 

迪安·雷耶斯啃秃了手指甲，他只能想办法借助民间手段了，中高档居住区多半被药企和外企控制，贫民窟内则大小帮派各自有辖区，纺织娘疗养院可没有药企的影响力，在疯子失踪的这地界，先得弄明白话事人到底是谁。 

 

要是疯子先知怎么也找不到，现任副院长、主任和他，这一串猢狲就要被疗养院投资方和奥西里斯制药两边一夹，彻底完蛋！想也知道最先被抛弃拿来堵枪口的会是谁，为了自保，他必需得在万圣节结束前把疯子逮回去。彻夜搜寻疯子的踪迹已让他眼球痛的要爆掉，经过多方打听后，他终于弄明白了，话事人就在昨天他挨打的地方。开了个摔跤道场，养了几个打手，每日出门前呼后拥，名叫埃吉恩。 

 

雷耶斯不敢怠慢，准备了好几套说辞和数值可观的酬劳——线人情报里说埃吉恩就喜欢钱——足额支票使他有了些能打动对方的信心。 

 

然而，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迪安·雷耶斯还是一眼就认出昨晚他试图逮住做样本的变猫活人和三个摔角手幼年版。这导致他在看到面前其乐融融享受早餐的人群那一刻，觉得生活真是滑稽可笑，荒诞极了。这帮面对大变活猫和离谱逆生长现象都能毫无芥蒂接受的人，脑袋是否正常？纺织娘疗养院该拿床位做报酬。 

 

不过，无论迪安·雷耶斯怎样嘀嘀咕咕，心态又如何受这一团混乱扰动，都只能抓紧时间走上前去，开启话题，为挽救自己的人生努力一把。 

 

那么此时，他牵肠挂肚的对象，穿绿条纹病号服的先知在哪儿？ 

 

万圣节的卢米诺尔街头，一位指头上挂着鱼露瓶子，嘴里高唱赞美诗，在胸前画着祈祷符号的疯子混在兴奋的移民队伍里，摇晃着走过梳妆打扮停当的卢米诺尔街道。他每唱到兴奋处，就用鱼露瓶子敲敲面前最近的物件，让它们纷纷形变为和原本样貌毫无关系的怪异形态，移民们只当是街头魔术，兴奋地叫着把硬币丢在对方身上。作为回报，先知把施舍者手中的饮料变成酒，酒变成血。 

 

鲁米诺尔将迎来热闹的万圣节，先知肆无忌惮使用着天赐的礼物，他的头痛得要裂开，血从七窍往外涌，但始终高唱着赞美诗，沿路走向不知何处。 

 

桃花附枝（十一话完）

外面下着小雨，符萍的记忆中数不清有多少场这样的雨落下。它落到身上几乎没有感觉，却总是惹人不快，抑或是带着一丝苦闷。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时，不小心把它落在了地上，符萍蹲下身去捡，只见停车场的地面已经被打湿了，几根杂草从地面开裂的缝隙中生长出来，在昏暗的夜里只剩下了矮小的影子。

一滩血迹在车底下缓缓蔓延，像是从车里滴出来的，而钥匙正好掉进了这滩血里，符萍用手指使劲擦了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索性把它塞回了口袋里。这让她感觉有一把刀悬在了自己的头顶上，她几乎能感觉到那冰凉锋利的气息，符萍缩了缩脖子，四下黑暗寂静，就连雨丝落在地上也没有声音。她翻开包，取出裹着塑料袋的那件湿漉漉的衣服，放在地上，然后开车碾了过去，仿佛不解气一般，她把车倒回去，再碾了一遍，随后开车离开了。

天上没有月亮，符萍逐渐分不清它到底是被乌云遮蔽了，还是本就不在那里。道路上只剩下反光条和车灯的亮光。雨刮器不断地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扫到一边，可视野却依旧模糊，迷雾从路的两旁涌过来，逐渐遮蔽了眼前，她只好把车停在路边，等待雾在清晨之前散去。

借着车灯的光，她看了一眼手表，指针重合在十二点，是啊，现在已经这么晚了，也许那家记忆中的古董店早就关门了呢？她不由得感到自己十分可笑，眼前的迷雾让人感到永无尽头的孤寂，符萍向后仰躺在驾驶座上，什么都没有发生。真是奇怪，她居然已经习惯了赵敛秋，那个她想要出生的孩子的存在，以至于这样的寻常反而让她感到不安。难道自己真的对他产生了一丝母子情谊吗？这个荒谬的想法让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久之后，迷雾散去，这最后的挽留也留不住她了。符萍重新往前开去，这段路很黑、很漫长，车里的空气变得闷热，泛起一股死亡的气息，就像是最后一丝可供分解的肉体都已经荡然无存，被食腐生物所遗弃的尸体那样。她最终还是把车开到了那家古董店门口，门开着，里面泛黄的白炽灯光透了出来，隐约间，她听到了飘渺的唱词从屋里传了出来，是《桃花扇》，又是《桃花扇》，溅血点作桃花扇，比着枝头分外鲜……

符萍进屋的时候鸟笼里的一只乌鸦对她说了声欢迎光临，那声音太过真实，以至于她以为自己身后还站了一个人。她先前确实听过乌鸦也能学人说话，但突然来这么一下也是着实吓到了她。歌声是从一个旧收音机里传来的，屋里走出了一个大概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时髦的墨镜，一身黑衣。他关掉了收音机，又拍拍鸟笼，说：“这没你的事。”

“抱歉，我不是有意要打扰的......”

“我是说这死鸟。”男人笑了笑，符萍这才发现他的衣服似乎是金线缝的，“符警官，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怎么知道......不，你怎么还记得我？”

“这有什么，电视上都播了你啊，警官。你不是最近才抓了个杀人犯吗？还是说其实那人不是你，只是顶替你的什么人？”

两年的时间过去，货架上的东西有些已经不见，被换成了别的东西，有些则仍然摆在那里，一如她回忆里的那样。符萍打量着货架，问道：“这些东西......是真的吗？”

“景区里卖的哪有什么真货，顶多算工艺品罢了。要不然我早就被你们抓进牢里去了。”

“那幅画也是吗？”

老板沉默了一会，然后抬头看向符萍，“说吧，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

　　把这段日子的经历说出口时就连符萍自己也觉得荒谬，但眼前的人却面不改色地听完了她的讲述，随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跟我来吧。”他说，随后起身往里屋走去，领着她穿过货架之间，最后拉开了仓库的门。　

一股浓烈的墨水味扑面而来，老板打开了仓库的灯，只见一幅长卷在地上蜿蜒纠缠，甚至挂满了墙壁，漆黑的墨水往下淌着，符萍顿时意识到了梦中那条黑龙究竟为何物。她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看向一旁的老板，而后者只是叹了口气，“这东西就这样，得经常收拾才行。”

　　符萍这才知道为什么老板穿着一身黑，也许这身衣服一开始并不是黑色的。

　　“所以，这上面原来画着什么？”

　　“我为卖货编了很多故事，但这个我可没有作假，画上本是一幅千里江山图，图中描绘的朝代早就被遗忘，但它的历史却被封存在了这幅画卷里。死在那段历史的冤魂无法转世，怨念长年累月地积攒，便溢出了纸面，刚好让你沾染上，也算是命了。把你儿子接走吧，他日后不会亏待你的。”

　　“你怎么能这么......”符萍把下半句话咽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房间中央，而后粘稠的墨水包裹了她，将她拖入画中。那感觉并不好受，就像再次回到了她从那座桥上跳下来的那一刻，而后视野逐渐清晰。

雪下得很大，仿佛这里的日子时间永远不会被拨过哪怕一刻。她猜想这恐怕是真的，所有的事物都停留在了崩塌前的那一刻，殿宇无人修缮，花草萎靡枯死，而就在那曲折的朱红色宫墙之中，有一个人在等着她。而她早已对这个名字谙熟于心：赵敛秋。

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活人，比在秋广缘的回忆中还要像。他身穿着一身中学校服，那张脸也变了，变得更加年轻。十五年后的符萍会想起自己早就见过符冬青长大后的模样，但如今，面前的孩子只是从校服口袋里掏出几颗弹壳，递还到她的手里。

　　“妈，我已经在这里等你太久了。”他说得轻巧，就像任何一个等待家长从校门口接走自己的孩子一样，“我们走吧——若是你不嫌弃的话。”

　　符萍盯着他看了一会，随后强硬地扯过他的手，转身就走。如今她才意识到，自己本就不想把这孩子生下来，那他到底是谁也就不重要了。

　　脚下的地面和四周的景色不断变换着，从朱红的深宫到烟雨朦胧的江南古巷，再到楼房林立的市中心，她不禁回头望去，身后的赵敛秋只剩下了半截，无力地任由她拖着向前，残缺的内脏刮擦着地面。她没说什么，只是麻木地继续拖着这半截往前走。直到手中提着的变成了一颗人头，丝丝缕缕的长发和她的手指纠缠在一起。她意识到那位皇帝也曾这样提起过这颗头。

在这段路的尽头，她推开了自己家的门，发现手里只剩下了一枝满开的桃花，天色微亮，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后来就不再有怪事发生了，符萍也像那道士说的一样，一路高升，有些人曾传言说她用不光彩的手段找人换了命，至于是换的谁的命，那就不清楚了。

　

李海超花了很长时间把这个故事整理完，自从他采访完符萍回来后已经过了整整一星期。这个年轻的记者坐在电脑前敲下最后一个字，他很清楚这东西不能发出去......

既然如此，那自己为什么要如此费劲地去从故事里拼凑这个赵敛秋的形象呢？他不知道，但某种职业道德驱使着他按下了保存键。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在2024年4月5日，已经过了零点了。就在他想要合上电脑的时候，屏幕的右下角弹出了一条消息：符冬青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桃花附枝（十）

　　一堵朱红的宫墙立在她的眼前。在冷清的晨光之下微微透着些紫，如同皮肤之下的淤青。符萍试探着摸上它，粗糙、冰凉、湿润，表面已经斑驳。宫墙曲折，却不见一人。符萍在亭台楼宇之间穿行，周遭的景象逐渐破碎、崩塌，朱红的墙漆剥落，砖墙崩塌，而庭院里的花草树木也慢慢失去了颜色，最终成为一截枯死的枝干。殿堂的尖顶被削去大半，牌匾掉在地上，上面的字迹也难以辨认。一股腐烂的气息，混着青苔与陈血的味道，弥漫在飘着雪花的冷空气中。

　　符萍停下脚步，伫立在废墟之间，她的头发结了冰。而此时天边已经透出了一缕惨白的亮光，却也冲不散这浑浊的空气。她叹了口气，继续向前走去，直至踩入一片血水中，她的脚下感受到了表面那层薄冰。

　　在这座废墟的尽头，赵敛秋侧卧在地上，让她想起蜷缩在羊膜里的胎儿。她踩着没过鞋底的血泊走过去，低头看着他。只剩下一阵难以忍受的沉默，难道在那一切不幸的尽头，等待着她的就只有沉默而已吗？但赵敛秋依旧不动弹，也不说话，他死了，死人怎么能再死一遍呢？符萍不由得为这个想法发笑，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从口袋里取出配枪——按理说它不应该在这，但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想让赵敛秋消失在她眼前。于是她别过头，对着地上的尸体打空了所有子弹。

　　　又一次醒来时她看见满屋的水汽，自己正坐在浴缸里，水龙头放着热水，从浴缸里溢了出来，在瓷砖上汇聚，不知是有人拨过了这段时间，还是她当真疯了。符萍有些愣神，她关掉水龙头，把自己滑进了浴缸深处，只留脑袋露在外面，水又溢出来一点，被温热的水流包裹的感觉让她感到安心。她听着外面那孩子的哭声传到她的耳边，但这哭声却越来越近，最终从水下传了出来，将一池的热水染成漆黑。

　　她哗啦一声坐起来，在空气里打了个寒战，又忍着恶心弯下腰，从水里捞出了那件沾满墨水的衣服。他还没有走，符萍意识到，而且他再也无法从她身边离开了。她把那件衣服挂在浴缸边上，然后起身擦干自己的皮肤，穿上墙上挂着的干净衣服走出去，头发却还在往下滴水。

　　门外的冷气让符萍顿时清醒了不少，屋里亮着灯，孩子在沙发上躺着，而丈夫坐在他边上看着电视。见她出来，转过头说了句，“把头发吹干吧，会着凉的。”

　　眼前的景象平常到让她感到有些不真实，她没有理会丈夫的话，只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把孩子抱在了手里，问：“我刚刚怎么了？”

　　“你从医院回来就洗澡去了，我问你去看什么病你也没理我，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算了，你别管这些。”她摇头，戳了戳孩子的脸颊，却总感觉触感有些太过光滑。看着他熟睡的脸庞。自己果真杀了赵敛秋吗？她心想，目光瞥见茶几上那捆桃木枝，明明是打了蜡，早就死去多时的树枝，此刻却开花了。如果真的杀了他，那辟邪的死木怎么会开出花来？

　　水滴顺着头发滴到儿子的身上，她才想起来要去吹干头发。实际上，她已经开始头疼了，于是又回到了浴室。里面的雾气依然没有散去，而那一池水已经变成了血红色，符萍放掉浴缸里的水时，从下水道里传来溺水般的咕嘟声，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这地下爬出来。她已经懒得分辨这是现实抑或是一场梦，只知道自己要去找那副画卷，去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镜子起了一层雾，她想起中学时不知谁和她说过，起雾的镜子不能擦，否则就会从镜中看见脏东西。所以她只是边吹头发边盯着镜子表面的那层雾汽看，头发一根一根地掉了下来，堆在洗手池上。纠缠在一起。把头发吹得半干后，她忍着恶心把头发捡出来扔掉，再使劲洗手，把指甲掐进肥皂里。

　　冲掉手上滑腻的触感以后她转眼看见了那件湿漉漉的，满是漆黑污渍的衬衫，便抓起它出了浴室，扯了一个新垃圾袋把它塞了进去。又把这个垃圾袋塞进了自己的包里。她想起了嫌疑犯李昌用来抛尸的也是这样一种黑色的塑料垃圾袋，便不由得再去碰了碰袋子却摸到了那种冰凉、紧实却柔软的触感，果真像一块碎肉，她忍不住多摸了几下，随后抽回手，手上仍然滑滑腻腻的，大概是先前洗手的时候没有洗干净。

　　提起自己的包，她从房间里走了出去，电视上放着沙沙的雪花屏，但丈夫一点也没察觉到异样，只是问她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警局里有案子。”她随口编了个理由就走出了家门，从外面把门带上，从门缝里又看了一会家里，然后才合上门，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