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外面下着小雨,符萍的记忆中数不清有多少场这样的雨落下。它落到身上几乎没有感觉,却总是惹人不快,抑或是带着一丝苦闷。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时,不小心把它落在了地上,符萍蹲下身去捡,只见停车场的地面已经被打湿了,几根杂草从地面开裂的缝隙中生长出来,在昏暗的夜里只剩下了矮小的影子。 </p><p>一滩血迹在车底下缓缓蔓延,像是从车里滴出来的,而钥匙正好掉进了这滩血里,符萍用手指使劲擦了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索性把它塞回了口袋里。这让她感觉有一把刀悬在了自己的头顶上,她几乎能感觉到那冰凉锋利的气息,符萍缩了缩脖子,四下黑暗寂静,就连雨丝落在地上也没有声音。她翻开包,取出裹着塑料袋的那件湿漉漉的衣服,放在地上,然后开车碾了过去,仿佛不解气一般,她把车倒回去,再碾了一遍,随后开车离开了。 </p><p>天上没有月亮,符萍逐渐分不清它到底是被乌云遮蔽了,还是本就不在那里。道路上只剩下反光条和车灯的亮光。雨刮器不断地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扫到一边,可视野却依旧模糊,迷雾从路的两旁涌过来,逐渐遮蔽了眼前,她只好把车停在路边,等待雾在清晨之前散去。 </p><p>借着车灯的光,她看了一眼手表,指针重合在十二点,是啊,现在已经这么晚了,也许那家记忆中的古董店早就关门了呢?她不由得感到自己十分可笑,眼前的迷雾让人感到永无尽头的孤寂,符萍向后仰躺在驾驶座上,什么都没有发生。真是奇怪,她居然已经习惯了赵敛秋,那个她想要出生的孩子的存在,以至于这样的寻常反而让她感到不安。难道自己真的对他产生了一丝母子情谊吗?这个荒谬的想法让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p><p>不久之后,迷雾散去,这最后的挽留也留不住她了。符萍重新往前开去,这段路很黑、很漫长,车里的空气变得闷热,泛起一股死亡的气息,就像是最后一丝可供分解的肉体都已经荡然无存,被食腐生物所遗弃的尸体那样。她最终还是把车开到了那家古董店门口,门开着,里面泛黄的白炽灯光透了出来,隐约间,她听到了飘渺的唱词从屋里传了出来,是《桃花扇》,又是《桃花扇》,溅血点作桃花扇,比着枝头分外鲜…… </p><p>符萍进屋的时候鸟笼里的一只乌鸦对她说了声欢迎光临,那声音太过真实,以至于她以为自己身后还站了一个人。她先前确实听过乌鸦也能学人说话,但突然来这么一下也是着实吓到了她。歌声是从一个旧收音机里传来的,屋里走出了一个大概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时髦的墨镜,一身黑衣。他关掉了收音机,又拍拍鸟笼,说:“这没你的事。” </p><p>“抱歉,我不是有意要打扰的......” </p><p>“我是说这死鸟。”男人笑了笑,符萍这才发现他的衣服似乎是金线缝的,“符警官,找我有什么事吗?” </p><p>“你怎么知道......不,你怎么还记得我?” </p><p>“这有什么,电视上都播了你啊,警官。你不是最近才抓了个杀人犯吗?还是说其实那人不是你,只是顶替你的什么人?” </p><p>两年的时间过去,货架上的东西有些已经不见,被换成了别的东西,有些则仍然摆在那里,一如她回忆里的那样。符萍打量着货架,问道:“这些东西......是真的吗?” </p><p>“景区里卖的哪有什么真货,顶多算工艺品罢了。要不然我早就被你们抓进牢里去了。” </p><p>“那幅画也是吗?” </p><p>老板沉默了一会,然后抬头看向符萍,“说吧,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p><p> </p><p>—— </p><p> 把这段日子的经历说出口时就连符萍自己也觉得荒谬,但眼前的人却面不改色地听完了她的讲述,随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p><p>“跟我来吧。”他说,随后起身往里屋走去,领着她穿过货架之间,最后拉开了仓库的门。 </p><p>一股浓烈的墨水味扑面而来,老板打开了仓库的灯,只见一幅长卷在地上蜿蜒纠缠,甚至挂满了墙壁,漆黑的墨水往下淌着,符萍顿时意识到了梦中那条黑龙究竟为何物。她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看向一旁的老板,而后者只是叹了口气,“这东西就这样,得经常收拾才行。” </p><p> 符萍这才知道为什么老板穿着一身黑,也许这身衣服一开始并不是黑色的。 </p><p> “所以,这上面原来画着什么?” </p><p> “我为卖货编了很多故事,但这个我可没有作假,画上本是一幅千里江山图,图中描绘的朝代早就被遗忘,但它的历史却被封存在了这幅画卷里。死在那段历史的冤魂无法转世,怨念长年累月地积攒,便溢出了纸面,刚好让你沾染上,也算是命了。把你儿子接走吧,他日后不会亏待你的。” </p><p> “你怎么能这么......”符萍把下半句话咽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房间中央,而后粘稠的墨水包裹了她,将她拖入画中。那感觉并不好受,就像再次回到了她从那座桥上跳下来的那一刻,而后视野逐渐清晰。 </p><p>雪下得很大,仿佛这里的日子时间永远不会被拨过哪怕一刻。她猜想这恐怕是真的,所有的事物都停留在了崩塌前的那一刻,殿宇无人修缮,花草萎靡枯死,而就在那曲折的朱红色宫墙之中,有一个人在等着她。而她早已对这个名字谙熟于心:赵敛秋。 </p><p>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活人,比在秋广缘的回忆中还要像。他身穿着一身中学校服,那张脸也变了,变得更加年轻。十五年后的符萍会想起自己早就见过符冬青长大后的模样,但如今,面前的孩子只是从校服口袋里掏出几颗弹壳,递还到她的手里。 </p><p> “妈,我已经在这里等你太久了。”他说得轻巧,就像任何一个等待家长从校门口接走自己的孩子一样,“我们走吧——若是你不嫌弃的话。” </p><p> 符萍盯着他看了一会,随后强硬地扯过他的手,转身就走。如今她才意识到,自己本就不想把这孩子生下来,那他到底是谁也就不重要了。 </p><p> 脚下的地面和四周的景色不断变换着,从朱红的深宫到烟雨朦胧的江南古巷,再到楼房林立的市中心,她不禁回头望去,身后的赵敛秋只剩下了半截,无力地任由她拖着向前,残缺的内脏刮擦着地面。她没说什么,只是麻木地继续拖着这半截往前走。直到手中提着的变成了一颗人头,丝丝缕缕的长发和她的手指纠缠在一起。她意识到那位皇帝也曾这样提起过这颗头。 </p><p>在这段路的尽头,她推开了自己家的门,发现手里只剩下了一枝满开的桃花,天色微亮,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后来就不再有怪事发生了,符萍也像那道士说的一样,一路高升,有些人曾传言说她用不光彩的手段找人换了命,至于是换的谁的命,那就不清楚了。 </p><p> </p><p> </p><p> </p><p> </p><p>李海超花了很长时间把这个故事整理完,自从他采访完符萍回来后已经过了整整一星期。这个年轻的记者坐在电脑前敲下最后一个字,他很清楚这东西不能发出去...... </p><p>既然如此,那自己为什么要如此费劲地去从故事里拼凑这个赵敛秋的形象呢?他不知道,但某种职业道德驱使着他按下了保存键。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在2024年4月5日,已经过了零点了。就在他想要合上电脑的时候,屏幕的右下角弹出了一条消息:符冬青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