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于绿色三角洲模组《凛冬狂恋》的剧透
生命之泉依然在继续流淌。
阿尔瓦.冯.威廉姆斯曾经度过了一个夏天,当时凛冬不过是个遥远的词,而夏日则会沉沦至永远。那一年的暑假阿尔瓦十三岁,柏林墙刚倒塌不久,父母带着他回到了未曾踏足过的家乡。东柏林并没有在他的记忆里留下太多痕迹,他只记得离开柏林时,候机厅里排在他前面的是一个金发的男人。
在万里高空之上,阿尔瓦看向被热浪扭曲的窗外,天空在刺眼的阳光下呈现出纯粹的湛蓝,而云层则被抛在脚下,仿佛冬天永远不会降临。他不知道的是,七年后父亲将他的骨灰洒在了自家的后院里。或许他隐约嗅到了命运散发出气息,闻起来就像是在冷空气中冻结的鲜血与混杂在其中的泪水。他无端地在盛夏感到有些冷。那个金发的男人坐在他前面,翻着一本钓鱼杂志。而随着飞机落地,这段记忆也被仓促地抹去,在几乎永不结束的夏日的燥热里,阳光融化了一切。
只有生命之泉还在流淌。
柏林存在于他的血脉中,也存在于那些同龄人不加掩饰的厌恶中,即便他从未降生在这片罪恶的土地上,犯下他祖父辈所犯下的罪行。从柏林回来后,阿尔瓦时常数着仅剩的几天假期,望向窗外被晒得滚烫的柏油路,每当有车经过时,空气中便会掀起一阵尘土的气息,而尘土本身却微不可见。他爬上书桌,关上有些发热的窗户,然后再爬下来,坐回到椅子上,桌上是他完成了一半的暑假作业。
又一辆卡车经过,在燥热的空气里他听见轰鸣声变得沉重起来,又逐渐飘向远方。阿尔瓦在椅子上抱膝坐着,他的身体长得太快了,以至于阿尔瓦感到自己的血肉和筋骨正在被不合时宜地拉扯着,像一条钻不进床底的狗。太阳开始往下低斜,空气变得粘稠而混沌,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思绪飘散在半空中,而无关其真实的想法。他又无端地闻到那股萦绕在鼻尖的冷冽的血腥味,如同一柄锐利的冰锥,在盛夏撕开了一道口子。
十七岁那年父母把他送进了征兵处,服役的第三年夏天,他在休假期间杀死了一个喋喋不休的,声称他是纳粹份子的家伙。当温热的血溅上他的脸时,他只感觉自己恍若梦中,仿佛要彻底迷失在灼热的空气里。手心粘腻的触感来自血与汗水,他摊开手掌看了看,鲜血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可他的心中却没有复仇的快感。只不过是除掉了一个碍事的东西,他想,只不过是拍死了一只虫子,可它留下的污渍却永远无法洗干净。
他在看守所里待了几天,直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进来。那人自称帕特里克.希尔,在读完他的档案后,希尔抬头看着他,看着这个稚气未脱的大男孩,露出了某种介于欣喜和怜悯之间的表情,阿尔瓦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吧,我们可以当这事从来没发生过,你从没杀掉过任何人,孩子。”男人放下手上的档案,长叹一口气,“只要你帮政府干点别人不愿意干的事。”
阿尔瓦同意了,在那份印着绿色三角的协议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包括那个突兀的中间名。
1945年2月13日的大火毁灭了德累斯顿,1989年11月9日柏林墙轰然倒塌,1993年10月3日两架黑鹰直升机在索马里被击落。1997年1月7日凌晨,封锁了密苏里州拉方丹市的积雪开始融化,天快亮时,警方抓获了袭击学生宿舍的三名新纳粹恐怖分子,其中一人已畏罪自杀。另有一人被遗忘
在法庭上主谋卡里亚斯.帕尔维斯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而他年仅两岁的女儿在电视前看着,不知自己沾染了罪恶的血脉,更不知道自己日后会对这个失职的父亲滋生出怎样的仇恨。她只是好奇地眨了眨眼睛,想要弄清为什么父亲会出现在这个发亮的小盒子里。
从犯杰夫里兹.摩尔在被转入精神病院的几天后才逐渐恢复了自主意识,他很快接受了一个精神失常的新纳粹的身份,在第二十次在下雪的日子里拉上窗帘,将旧日的鬼魂隔绝在窗外以后,他意识到一个事实:威胁拉方丹的瘟疫已被消灭,而真正的瘟疫却依旧存在于人的心中。只有生命之泉还在继续......
一堵朱红的宫墙立在她的眼前。在冷清的晨光之下微微透着些紫,如同皮肤之下的淤青。符萍试探着摸上它,粗糙、冰凉、湿润,表面已经斑驳。宫墙曲折,却不见一人。符萍在亭台楼宇之间穿行,周遭的景象逐渐破碎、崩塌,朱红的墙漆剥落,砖墙崩塌,而庭院里的花草树木也慢慢失去了颜色,最终成为一截枯死的枝干。殿堂的尖顶被削去大半,牌匾掉在地上,上面的字迹也难以辨认。一股腐烂的气息,混着青苔与陈血的味道,弥漫在飘着雪花的冷空气中。
符萍停下脚步,伫立在废墟之间,她的头发结了冰。而此时天边已经透出了一缕惨白的亮光,却也冲不散这浑浊的空气。她叹了口气,继续向前走去,直至踩入一片血水中,她的脚下感受到了表面那层薄冰。
在这座废墟的尽头,赵敛秋侧卧在地上,让她想起蜷缩在羊膜里的胎儿。她踩着没过鞋底的血泊走过去,低头看着他。只剩下一阵难以忍受的沉默,难道在那一切不幸的尽头,等待着她的就只有沉默而已吗?但赵敛秋依旧不动弹,也不说话,他死了,死人怎么能再死一遍呢?符萍不由得为这个想法发笑,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从口袋里取出配枪——按理说它不应该在这,但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想让赵敛秋消失在她眼前。于是她别过头,对着地上的尸体打空了所有子弹。
又一次醒来时她看见满屋的水汽,自己正坐在浴缸里,水龙头放着热水,从浴缸里溢了出来,在瓷砖上汇聚,不知是有人拨过了这段时间,还是她当真疯了。符萍有些愣神,她关掉水龙头,把自己滑进了浴缸深处,只留脑袋露在外面,水又溢出来一点,被温热的水流包裹的感觉让她感到安心。她听着外面那孩子的哭声传到她的耳边,但这哭声却越来越近,最终从水下传了出来,将一池的热水染成漆黑。
她哗啦一声坐起来,在空气里打了个寒战,又忍着恶心弯下腰,从水里捞出了那件沾满墨水的衣服。他还没有走,符萍意识到,而且他再也无法从她身边离开了。她把那件衣服挂在浴缸边上,然后起身擦干自己的皮肤,穿上墙上挂着的干净衣服走出去,头发却还在往下滴水。
门外的冷气让符萍顿时清醒了不少,屋里亮着灯,孩子在沙发上躺着,而丈夫坐在他边上看着电视。见她出来,转过头说了句,“把头发吹干吧,会着凉的。”
眼前的景象平常到让她感到有些不真实,她没有理会丈夫的话,只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把孩子抱在了手里,问:“我刚刚怎么了?”
“你从医院回来就洗澡去了,我问你去看什么病你也没理我,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算了,你别管这些。”她摇头,戳了戳孩子的脸颊,却总感觉触感有些太过光滑。看着他熟睡的脸庞。自己果真杀了赵敛秋吗?她心想,目光瞥见茶几上那捆桃木枝,明明是打了蜡,早就死去多时的树枝,此刻却开花了。如果真的杀了他,那辟邪的死木怎么会开出花来?
水滴顺着头发滴到儿子的身上,她才想起来要去吹干头发。实际上,她已经开始头疼了,于是又回到了浴室。里面的雾气依然没有散去,而那一池水已经变成了血红色,符萍放掉浴缸里的水时,从下水道里传来溺水般的咕嘟声,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这地下爬出来。她已经懒得分辨这是现实抑或是一场梦,只知道自己要去找那副画卷,去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镜子起了一层雾,她想起中学时不知谁和她说过,起雾的镜子不能擦,否则就会从镜中看见脏东西。所以她只是边吹头发边盯着镜子表面的那层雾汽看,头发一根一根地掉了下来,堆在洗手池上。纠缠在一起。把头发吹得半干后,她忍着恶心把头发捡出来扔掉,再使劲洗手,把指甲掐进肥皂里。
冲掉手上滑腻的触感以后她转眼看见了那件湿漉漉的,满是漆黑污渍的衬衫,便抓起它出了浴室,扯了一个新垃圾袋把它塞了进去。又把这个垃圾袋塞进了自己的包里。她想起了嫌疑犯李昌用来抛尸的也是这样一种黑色的塑料垃圾袋,便不由得再去碰了碰袋子却摸到了那种冰凉、紧实却柔软的触感,果真像一块碎肉,她忍不住多摸了几下,随后抽回手,手上仍然滑滑腻腻的,大概是先前洗手的时候没有洗干净。
提起自己的包,她从房间里走了出去,电视上放着沙沙的雪花屏,但丈夫一点也没察觉到异样,只是问她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警局里有案子。”她随口编了个理由就走出了家门,从外面把门带上,从门缝里又看了一会家里,然后才合上门,离开了。
天上在下雪,符萍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外套。雪花落在衣服上没有融化,也没有渗进去,几层布料将它与温暖的皮肤隔开,仿佛她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里。水面之下盘踞着一头巨大的东西,通体漆黑,浑身遍布鳞片,泛着金属光泽,像一条巨龙,不知头尾在何处。空气里弥漫着冷冽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铁锈味,仿佛在那条巨龙在水底下锈蚀了千万年,但那气息又近在咫尺。
她往脚下看去,一滴还未冻结的血在雪地里晕染开来,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血迹蔓延至远处,符萍叹了口气,沿着它向前走去。
在一株开得正艳的桃花树下,她找到了赵敛秋,他靠着一树桃花,一滩血泊在身下汇聚,漂着几片粉红的花瓣。
“你终于找到我了。”赵敛秋朝她瞟了一眼,“本来你准备给他取什么名字,那个被你打掉的孩子。”
“春霖。你为什么要问这个?”符萍鬼使神差地在他身边坐下,下摆沾上了血迹。
他这才大笑起来,声音嘶哑,漏风,只有被割破了喉咙的人才会发出这种声音,直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中止了这场闹剧,赵敛秋才阴沉地说:“春霖?这倒是个好名字,和他很相配。可惜他这次又没当成人,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挑了我而不是他吧。”
“他?你说的他是谁?”
“秋广缘啊,你明明见过他的。”
“是你害死了他?”
“......”赵敛秋沉默了一会,“害死他的人可太多了,难道全都是我的错吗?你又何必太在意呢,我们都不过是活在那条龙脊背上的东西,名字换来换去,就如落花流水一般。哪一天它醒了,就再也没人记得我们。”
“我实在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要走了。”
说着,符萍站起身,也许是被冻得麻木了,她的动作有些迟缓,却又十分坚定。而在她身后,赵敛秋只是轻飘飘地来了一句,说:“其实你一开始就不想生这个孩子下来,对吧?”
滚烫的香灰掉到了她的手上,符萍这才猛然惊醒,被烫到的皮肤泛起一片红色,她下意识把指关节叼在嘴里吮了吮,随后又想起这里也算是个公共场合,便连忙放下,四处看了看。外面的雨还在下着,那细密而无休止的雨声萦绕在空气中,令她感到似乎有什么已经失去。
出门的时候她又碰见了那个道士,问她看见了什么没?她说看见了一条黑龙,盘踞在水面之下,看不见尽头。你觉得它是什么?道士说我也说不清,你不如去找找它的首尾?说话时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轻微的笑意,但很快就消失在了雨中,以至于符萍怀疑那是否只是自己一瞬间的幻觉。可他说的话却让她想起了一些东西,首尾......她想起了1996年4月的那副画卷。
向道士告别后她跨过殿堂的门槛,走上那座连接着岛与湖岸的小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总是如此,在水面上画出一圈圈细小的波纹。往桥下看去,她看见自己的脚下连着赵敛秋的倒影,那个已死的权臣,那个她即将出生却又早已出生的孩子。他站在桥边,一手扶着栏杆,望向水面另一侧的符萍,而她则与那双从死中复苏的眼睛对上了视线。再下一刻,她发现自己落入了水中。
河水深不见底,带着早春特有的寒意。有那么一瞬间符萍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是沉是浮,像一片被卷进暗流里的野草。她向上游去,在呛了几口水以后终于把自己拖到了岸上。肺部的刺痛逐渐远去,她的身体也被冻得有些麻木。
一抹微弱的蓝光笼罩在她身上,雨停了,半亮的天上飘着雪。若是她没有在做梦,那这就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了。她扭头看去,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水面,飞雪落在上面,只瞬间就被吞没。她望向水面深处盘踞的那条巨龙,只看见水中再无倒影,她也不敢再去看,只好迈开步子往前走,薄薄的一层积雪踩起来嘎吱作响,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在冷空气中蔓延,一道霜冻的墨迹出现在视野里,她只听见遥远的风声,可这遥远的风却吹动了她的头发。
我们都不过是活在那条龙脊背上的东西......
她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念头从脑袋里赶出去,然后继续往前。
这天下午天上已经开始降下朦胧的小雨,符萍已经忘记上一次天气放晴是什么时候了。她一手撑着伞,一手拿着从医院带出来的,那张产后抑郁的判决书。她没有去柜台开药——孩子都快满周岁了,现在才说是产后抑郁未免也太晚了点,她想着,把这张纸揉成一团,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车被丈夫开去上班了,而局里的同事答应让他老婆帮忙看一天符冬青。
她搭上一辆公交车,车里的人不多不少,只剩下一个漆成亮色的爱心座位还空着,她没有坐上去,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元的纸币递给售票员,拿了零钱后找了个吊环拉着。公交车起步,向前开去,符萍紧紧握住了吊环,感到了从掌心传来的钝痛。在窗户泛着薄雾的倒影上,她看到了赵敛秋的脸,带着一种被抛弃般的悲伤。他变得越来越完整了,他变得越来越完整了,这是否意味着她所熟悉的那个孩子正在消失?她不想再看下去了,于是在下一站下了车,步入被雨水浸透的街道中。
空中飘散着一股尘土的气息,和一抹淡淡的霉味。符萍在街上慢慢地走着,走过一座灰色的桥,又跨过门槛,这才发觉自己走进了一座道观里。她收起伞,水珠掉在地上,屋内略显阴暗,仅靠几支蜡烛摇曳的火光照亮。她看见天花板上画着褪色的壁画,似乎是一条漆黑的龙,如同纠缠了世间万物一般在房间的顶端盘旋着。以至于在烛光的波动下,符萍产生了一种错觉:它在动,在自己的头顶扭曲。
所幸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她只感到了一瞬头晕,稳住脚步之后才看见房间里还有一个人。看样子像是道士,年纪不大,脸上却挂着世故的微笑。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几个护身符,便轻车熟路地朝她推销起来。符萍一一谢绝了,只是问他:“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男的抱着小孩来过这?”
“所以你是孩子他妈。”那道士收起了笑容,一只手捏着下巴仔细端详起她来,好像要透过她的躯体看穿别的什么东西,“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说吧。”符萍依然对眼前的人不太相信。但毕竟现在没有什么事可做,听听也无妨。
“你身边跟着的东西有些道行,恐怕不好处理。”
“我前些年确实打掉过一个孩子。”
“不,不是,你再仔细想想。”他摇了摇头,“是你从外面带回来的。”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在1996年踏足过的那间古董店,以及沾上衣服的墨水。一切都显得有些可笑,但她只是叹了口气,“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的儿子?”
“这就是命了,他想上你儿子的身,自己做你的儿子。”说完,道士看着符萍的身后,许久没有说话,“......没想到你还是把他带出来了。”
“赵敛秋,他叫赵敛秋。你知道这个人吗?”
道士一只手抵着自己的脸颊,“那你可知道他的过去?”
“知道了又怎样。”符萍愣了愣,那场大雪又回到她的眼前,“......我不喜欢他,你把他弄走吧。”
“也不是不行,这样吧,你把你家孩子的生辰八字给我看看,我帮你算一下。告诉我你儿子的出生年月日时就好,你还记得吗?”
“1997年4月5日,我记不太清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凌晨三点。”
他点了点头,走到一张桌前,像小学生一样,用计算机和小册子算了半天,才说:“这事我管不了,你这孩子生来就魂魄不全,容易早夭。就算养大了,心智也难免有所缺陷。你知道吗,痴傻一辈子还算是好的,就怕将来性格阴晴不定,暴躁多疑,将来害人害己——”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似乎在揣测符萍的反应。但后者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所以他继续说:“既然你已经清楚,那这事也算是完了。该干嘛干嘛吧,就当家里供了尊神仙,还能保你事业有成,官运亨通呢。”
“可我不想做什么官。”
“这就由不得你了。不过你来都来了,上柱香再走吧,两块钱一把,丢功德箱里就行了,反正你以后也不缺这些钱了。”
符萍把手往口袋里伸,摸出之前坐车找的几枚硬币,用力丢进了功德箱里。铁皮箱子发出铛铛两声脆响。她拿起烛亭旁桌上的一把香,对着烛火点燃。鲜红的蜡烛层层叠叠地插着,血泪如雨下,滴在铁板上凝成似干未干的油脂状。面前的香升起一缕青烟,她没有去拜堂里的神像,而是直接把香插进了香炉里。这是线香的乱葬岗。无数根香燃起的烟雾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眼一眨,似乎看见了乌云翻墨,四周哪还有什么道观,只有一座水心岛在脚下,如同活物一般起伏着。
符萍得以第一次仔细端详起他的脸来,他看起来莫约有四十岁,还是五十岁?比她要高一些,面容间却隐约有种熟悉感,赵敛秋的样子变了,像一滴墨融入水中。他怀抱着婴儿的样子很像是她很久以前,在古董店里看见的那间送子观音像,面容平静而疲惫,纵使他曾有千百般怨恨,现在也已经累了。
许久之后,他怀里的孩子才以一个成年人的嗓音,缓缓开口道:“都过去了,妈,前世的因果你说不清的。”
“还给我......”符萍紧盯着他,一字一句地把话吐出来。赵敛秋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她见状扑了过去,不顾伤口撕裂的疼痛,却在即将触碰到那个死去多时的形象时扑了个空。符萍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在做梦了。她掀开自己的衣服,伤口的线缝得好好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她却感觉自己的心里空了一块,外面的天色依旧昏沉,从窗帘里渗进来的光已成了灰暗的蓝色,床上的闹钟指向六点——现在到底是清晨还是傍晚?她分不清,一切似乎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氛围中,以至于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清醒......她不想去拉开那道窗帘,也许是她还没准备好面对窗外的景象,就像蛰伏在羊水里的胎儿拒绝撕开那层胎膜。
想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那种令人惆怅的空虚从何而来。孩子不见了,不在衣柜里,不在床底下,也不在被子里面。她掀开厨房的锅盖,里面空空荡荡的,残留着前一天晚上的水迹;她甚至拉开冰箱上下两层仔细瞧了瞧,里面也没有孩子的痕迹,连块肉都没有。只有几个白色快餐盒整整齐齐地摆在里面,伴随着冰箱运转的微弱轰鸣声。
符萍把快餐盒取出来,放在微波炉里转了一圈,坐在饭桌前边吃边掉眼泪,米饭有点硬,嚼起来泛着古怪的甜味,混着眼泪的咸味。屋里的灯被打开时她被吓了一跳,灯光刺痛了她的双眼,等到她抬起头时,就看见她的丈夫走了进来,怀里还抱着她四处寻找的那个孩子。
“你已经吃上饭了啊,我下班回来时看你还睡着,不想吵醒你,就带着孩子出门转了一圈。”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捆被红绳绑着的细枝,表面光亮亮的,像是打了蜡,“回来的路上顺路去道观求了一捆桃木枝,你最近好像没什么精神。”
符冬青见了新奇的东西,笑着伸出小手去够,丈夫就逗他,提着红绳把桃木枝拎到高处,又递过去,如此循环了几个来回,孩子咯咯地笑了。符萍悬着的心也才放了下来,先前的一切或许只是场梦?即使它无比真实......
她尽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然后勉强露出一个微笑,说了句:“你别捉弄他了。”把孩子接过来,把那捆桃木枝拿来放在了他的手里,孩子接过去,玩了一会,含糊不清地喊了声妈妈。她听见有个冰冷的声音重叠在稚嫩的童声上。符萍的笑容僵住了,她只好把头埋在孩子怀里,低低地说了句:“......别叫我妈,我不是你妈。”
“怎么了?”丈夫关切地问。
她这才回过神来,把孩子递回给他,“没事,你把冬青放回床上去吧。”她说话时,孩子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捆桃木枝。
亮着泛黄灯光的客厅里很快只剩下了符萍一人,她向后陷进沙发里,任由布料将自己包裹起来。她按了一下手边的遥控器,电视在一阵电流的杂音之后亮起,里面唱着一出戏。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看过戏剧频道,但1986年张继青演的《牡丹亭》就这样出现在了屏幕上。
画面蒙上了一层薄雾,在不甚逼真的背景前,杜丽娘唱的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赋予断井残垣。】丝毫不知晓自己死期将至。剧里的角色大多是这般,被台本里的唱词提着走。只见杜丽娘水袖一挥,遮住了脸庞,再拨开来时,底下已经成了赵敛秋的模样。虽是浓妆艳抹,绫罗绸缎缠身,可那股死气却还是掩盖不住地从屏幕里透出来,仿佛艳丽的春天早已逝去,剩下的只有......
符萍不耐烦地关掉了电视,看着旁边静静端坐着的的赵敛秋,他的两只手被红绳绑了起来,细长的手指交错着,像一捆细树枝。她意识到,赵敛秋正在她的想象中变得越来越完整,于是她叹了口气,问:
“你到底想要什么?”
vol.237【美梦成真】 作者:【十二招】夜游 免责声明:笑语/求知 观前提示:本作品背景存在克苏鲁神话相关,背景涉及COC7th及其拓展规则绿色三角洲(DG) 下的模组《失灵》,可能存在关于模组关键性内容的剧透。请有计划游玩模组的读者谨慎观看。出场角色尼尔的形象为游玩该模组的PL星云所创作。 以上可以接受,那么请观看正文部分。 在你的印象中,这是第三次,或者第四次来亚当森·考克斯的家里做客屋内的陈设井井有条,至少它们看起来不像你住的单身公寓,楼上的房客跳踢踏舞时会有一片片白色的粉尘从天花板上飘落,给所有暴露在外的东西覆盖一层石灰质成分的糖霜。你在门口的地垫上抖落鞋面上的积雪,奥克兰冬天的一部分随之落在门槛外。 日历还停留在11月中旬的某个日期,于是你的思绪又回到了接到任务的那天,你们的时间就是这样不知不觉被联邦调查局和“那个政府组织”逐渐蚕食掉的。亚当森挑起几十页翻到今天的日期,上面是彩色油墨印刷的奥克兰。这座城市既是你出生的襁褓,也是在未来埋葬你的橡木棺椁。 好啦,别站着了,去坐到沙发上。你听见亚当森的有些沙哑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来,接着就看见地板上反射的一串深褐色的脚印,带着雪水的泥泞和潮湿。他端着两个不成对的马克杯,把其中一个盛着热水的递给你——他的杯子里则是咖啡。水蒸气在杯口盘旋,像是几个月前夏季的晨雾。你想起你们守夜时他嘴里哈出的白气,以及在狙击枪扳机上颤抖的手指。冬天的夜晚太漫长了,即使你知道它只不过是失眠的具象化体验,太阳沉下去,然后永远不会升起来。积雪吸收了你听觉神经能捕捉到的大部分的声音,因此你们现在所处的空间有点像是一个寂寥的白色宇宙。 “你喜欢看电影吗?”亚当森从不第一个开口,他在这个时候说的话通常是让你闭嘴。他突如其来的提问让你不知道该回答他什么,你是电影爱好者?不,这样回答看上去有些草率,你又不是那些会把“旅游/音乐/文学/电影/……”类似的标签写在互联网论坛个性签名上的人。那么让我们换个回答吧,你确实看过很多电影,只不过是作为打发时间的手段。他点点头,棕色的虹膜里是干涸已久的血色,“我也是,你看过哪些?” 如果在场的有你和他之外的第三个人,或许会觉得在你和亚当森的对话有些不自然,不不,你亲爱的同事兼任务搭档没有被灰人*占据身体,那是因为你们的注意力都不在对话本身,而在更远的地方。你用牙把香烟的滤嘴咬成扁平的橄榄形,告诉亚当森你看过哪些电影,从现实的悬疑惊悚一直说到不那么现实的丧尸爆米花片。他的目光则始终聚焦在狙击镜上,你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听进去了,又听进去了多少内容,只记得那天你们是如何沿着积雪的小路一边行走一边掩盖自己的脚印,奥克兰不是个经常下雪的城市,但我们都知道凡事总有例外。他租来的雪弗莱载着你们从白色的宇宙驶向了黑色的宇宙——有多少人知道夜晚的海会和天空融为一体?你的香烟已经被点燃了,火星在通过车窗缝隙飘进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亚当森单手从烟盒里翻出来一支烟叼在嘴边,在等待信号灯变成绿色的间隙,他凑过去用你嘴里的那支点燃了他的那支。 “尼尔,我记得你下周有空,”他朝惊讶的你笑了笑,“我请你看电影,在老地方。” 你的回忆和你的睡眠一样都会被某些东西突然打断,这正是你来到这里的原因——现在终于知道他那天到底听进去了多少你关于不同题材的电影审美取向。因为亚当森当着你面从柜子里掏出来的光盘盒达到了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厚度。 “你到底是从哪弄到这么多……”你想说什么,却被他抢先一步:“《控方证人》,《无人生还》,黑白版的,《无妄之灾》,《十二宫》……还有什么,啊,《闪灵》。”——你有些感动,说实话,出现这种情感并不丢人,毕竟你是由复杂神经系统构成的碳基生命,而不是你见到的那些像雪一样冰冷、像虚无一样不可名状的存在,这是你唯一能和它们区分开的地方:感情。 亚当森拿着光盘盒在你眼前晃了晃,“嘿,尼尔,别告诉我你假期还处于失眠状态。”——是的,他说的没错,但你只是在揣摩别人对你透露出来的那一丝感情,如同潮间带的生物用触须摄取海水中微小的浮游生物。“……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瞒着我?”你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亚当森笑了几声,你能从他的眼睛读出来对方毫不掩饰的喜悦。 你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了两声,或许是因为自己太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正面的情绪了。它就像一杯高度酒一样让你感到飘飘然,脚踩在雪地上,然后猛地陷进去。亚当森挑了个放松的姿势坐在沙发上——哦对了,这个时候那张沙发还没被用来当作堵门的工具。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电离后的味道,电视机反射出的黑白两色光打在你的脸上,而你的视线大多数时候停留在这个小小家庭式影院正在放映的电影,少部分则逸散到了你的同事身上:亚当森·考克斯似乎从未在穿着打扮上真正拥有过假期,包括现在你看到的他和工作日的他也没有任何区别。浅蓝色的亚麻衬衫是这个人的第二层皮肤,包括它所传递出来的温度。 你觉得自己有些冷了,于是往他身边稍微靠了靠,正在播放的画面是被砍头的受害人倒在浴缸里,“颈部动脉应该不止这个出血量,而是和喷泉一样。”你拎着马克杯的杯口说道。 “或许他们没那么多巧克力糖浆当作替代品,”他让自己整个人都陷进沙发里,“甜蜜的负担。” “甜蜜的负担。”你重复了一句他的话,因为困意已经让你的眼睛睁不开了——真稀奇,伟大的睡神修普诺斯怎么会有闲情逸致去可怜这个常年失眠的人。有某个温暖且带有重量的物品盖在了身上,或许是从沙发上拽来的某条毛毯——你想反抗他的行为,你没有睡着,至少没有进入所谓的深度睡眠。但他开口了,“睡吧,尼尔,祝你有个好梦。” “至少现在,你已经美梦成真了。”你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手中多出了一片安眠药。白色的椭圆形药片,看上去就像香烟滤嘴的横截面——它是借助你的想象构造出来的产物,凌驾于物理世界的既定法则之上。“亚当森·考克斯”褐色的眼睛看着你,但你只感觉到毛骨悚然的陌生。因为你在几天前亲手杀死了他,用了远超正常治疗剂量的安眠药。现在坐在你身边的不过是一个像雪一样冰冷的幻影,一个黄衣之王借由你的记忆和他真正的灵魂杂糅而成的投影,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存在人类的感情……火车倾轧轨道时的金属撞击声提醒了你现在还在“剧院”里,一个现实世界和“彼岸”——他们,这群疯子邪教徒叫它卡尔克萨。 你跌跌撞撞地带着一身酒气从混乱的一月十二日之夜跌落到了这里,物理法则无法诠释黄衣之王,同样也无法诠释祂最满意的两个造物:剧院和卡尔克萨。在你的眼中,它们是从宇宙虚无主义的羊水中诞生出来的畸胎瘤,但就像你并不知道剧院其实是一列围绕着卡尔克萨环行前进的火车,你同样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再次见到那位死去的同事兼行动小组搭档。你依然称呼他为“亚当森”而不是别的名字,因为他们有着相同的名字和相貌,相同的性格和说法方式,至少你得承认那个吻——他在幻觉和现实之间连同安眠药一起给你的吻让你回忆起了一些熟悉的感觉:你们在去年的冬季,不,时间并不重要,它有可能只是一个美梦而已。但你确实记得鞋底碾过积雪时的感觉,和他冰凉的那只手贴在你脸上的触感,死人和冻得够呛的活人在体温上还是有区别的,因为死亡是围绕着一个人的永恒寒冬。 亚当森的手覆上你的手心,你们手随即十指相扣,如同含着珍珠的牡蛎。那片只存在于幻想中的安慰剂随即化为卡尔克萨的一滴雨水,“这就是‘心想事成’,尼尔,你拥有你自己都不了解的力量,”他潮湿的声音在你的耳边呢喃——梅菲斯特也曾对浮士德作出过相同的许诺,“你可以用它做很多你在现实世界已经无法达成的事情,比如说……你一直渴望却求而不得的事物。尼尔,祂能让你美梦成真。” 你的本能在抗拒着这一切,他在你有所行动前就松开了你的手。车窗外的风景开始逐渐变得昏暗,列车驶入了哈利湖中,那些你在格林伍德宅邸的儿童房里见过的奇异海洋生物涂鸦现在都变成了现实,到底是吉姆看到了它们后画出了那些涂鸦,还是说事实截然相反。显然这个问题已经上升到了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哲学层面上。 亚当森无光的眼睛看着它们在湖水中漫无目的地漂流着,他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你身上。“列车什么时候会达到目的地?”你这样问他。 那个熟悉的陌生人回以轻浮的笑声,“或许‘明天’就到了,或许永远都不会到。我们正在前往卡尔克萨舞会的途中,继续沿着列车车厢走下去吧。尼尔,你坚信黄衣之王不可能给予你幸福,那就看看吧,直到你意识到自己能在梦里得到一切。” 注释: 1.灰人:神话生物米·戈的造物,具体外形和传统形象中的外星人相似。详细介绍请以《绿色三角洲:掌局者指南》中的内容为准,在此只做简要概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