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天上已经开始降下朦胧的小雨,符萍已经忘记上一次天气放晴是什么时候了。她一手撑着伞,一手拿着从医院带出来的,那张产后抑郁的判决书。她没有去柜台开药——孩子都快满周岁了,现在才说是产后抑郁未免也太晚了点,她想着,把这张纸揉成一团,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车被丈夫开去上班了,而局里的同事答应让他老婆帮忙看一天符冬青。
她搭上一辆公交车,车里的人不多不少,只剩下一个漆成亮色的爱心座位还空着,她没有坐上去,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元的纸币递给售票员,拿了零钱后找了个吊环拉着。公交车起步,向前开去,符萍紧紧握住了吊环,感到了从掌心传来的钝痛。在窗户泛着薄雾的倒影上,她看到了赵敛秋的脸,带着一种被抛弃般的悲伤。他变得越来越完整了,他变得越来越完整了,这是否意味着她所熟悉的那个孩子正在消失?她不想再看下去了,于是在下一站下了车,步入被雨水浸透的街道中。
空中飘散着一股尘土的气息,和一抹淡淡的霉味。符萍在街上慢慢地走着,走过一座灰色的桥,又跨过门槛,这才发觉自己走进了一座道观里。她收起伞,水珠掉在地上,屋内略显阴暗,仅靠几支蜡烛摇曳的火光照亮。她看见天花板上画着褪色的壁画,似乎是一条漆黑的龙,如同纠缠了世间万物一般在房间的顶端盘旋着。以至于在烛光的波动下,符萍产生了一种错觉:它在动,在自己的头顶扭曲。
所幸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她只感到了一瞬头晕,稳住脚步之后才看见房间里还有一个人。看样子像是道士,年纪不大,脸上却挂着世故的微笑。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几个护身符,便轻车熟路地朝她推销起来。符萍一一谢绝了,只是问他:“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男的抱着小孩来过这?”
“所以你是孩子他妈。”那道士收起了笑容,一只手捏着下巴仔细端详起她来,好像要透过她的躯体看穿别的什么东西,“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说吧。”符萍依然对眼前的人不太相信。但毕竟现在没有什么事可做,听听也无妨。
“你身边跟着的东西有些道行,恐怕不好处理。”
“我前些年确实打掉过一个孩子。”
“不,不是,你再仔细想想。”他摇了摇头,“是你从外面带回来的。”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在1996年踏足过的那间古董店,以及沾上衣服的墨水。一切都显得有些可笑,但她只是叹了口气,“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的儿子?”
“这就是命了,他想上你儿子的身,自己做你的儿子。”说完,道士看着符萍的身后,许久没有说话,“......没想到你还是把他带出来了。”
“赵敛秋,他叫赵敛秋。你知道这个人吗?”
道士一只手抵着自己的脸颊,“那你可知道他的过去?”
“知道了又怎样。”符萍愣了愣,那场大雪又回到她的眼前,“......我不喜欢他,你把他弄走吧。”
“也不是不行,这样吧,你把你家孩子的生辰八字给我看看,我帮你算一下。告诉我你儿子的出生年月日时就好,你还记得吗?”
“1997年4月5日,我记不太清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凌晨三点。”
他点了点头,走到一张桌前,像小学生一样,用计算机和小册子算了半天,才说:“这事我管不了,你这孩子生来就魂魄不全,容易早夭。就算养大了,心智也难免有所缺陷。你知道吗,痴傻一辈子还算是好的,就怕将来性格阴晴不定,暴躁多疑,将来害人害己——”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似乎在揣测符萍的反应。但后者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所以他继续说:“既然你已经清楚,那这事也算是完了。该干嘛干嘛吧,就当家里供了尊神仙,还能保你事业有成,官运亨通呢。”
“可我不想做什么官。”
“这就由不得你了。不过你来都来了,上柱香再走吧,两块钱一把,丢功德箱里就行了,反正你以后也不缺这些钱了。”
符萍把手往口袋里伸,摸出之前坐车找的几枚硬币,用力丢进了功德箱里。铁皮箱子发出铛铛两声脆响。她拿起烛亭旁桌上的一把香,对着烛火点燃。鲜红的蜡烛层层叠叠地插着,血泪如雨下,滴在铁板上凝成似干未干的油脂状。面前的香升起一缕青烟,她没有去拜堂里的神像,而是直接把香插进了香炉里。这是线香的乱葬岗。无数根香燃起的烟雾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眼一眨,似乎看见了乌云翻墨,四周哪还有什么道观,只有一座水心岛在脚下,如同活物一般起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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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萍得以第一次仔细端详起他的脸来,他看起来莫约有四十岁,还是五十岁?比她要高一些,面容间却隐约有种熟悉感,赵敛秋的样子变了,像一滴墨融入水中。他怀抱着婴儿的样子很像是她很久以前,在古董店里看见的那间送子观音像,面容平静而疲惫,纵使他曾有千百般怨恨,现在也已经累了。
许久之后,他怀里的孩子才以一个成年人的嗓音,缓缓开口道:“都过去了,妈,前世的因果你说不清的。”
“还给我......”符萍紧盯着他,一字一句地把话吐出来。赵敛秋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她见状扑了过去,不顾伤口撕裂的疼痛,却在即将触碰到那个死去多时的形象时扑了个空。符萍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在做梦了。她掀开自己的衣服,伤口的线缝得好好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她却感觉自己的心里空了一块,外面的天色依旧昏沉,从窗帘里渗进来的光已成了灰暗的蓝色,床上的闹钟指向六点——现在到底是清晨还是傍晚?她分不清,一切似乎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氛围中,以至于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清醒......她不想去拉开那道窗帘,也许是她还没准备好面对窗外的景象,就像蛰伏在羊水里的胎儿拒绝撕开那层胎膜。
想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那种令人惆怅的空虚从何而来。孩子不见了,不在衣柜里,不在床底下,也不在被子里面。她掀开厨房的锅盖,里面空空荡荡的,残留着前一天晚上的水迹;她甚至拉开冰箱上下两层仔细瞧了瞧,里面也没有孩子的痕迹,连块肉都没有。只有几个白色快餐盒整整齐齐地摆在里面,伴随着冰箱运转的微弱轰鸣声。
符萍把快餐盒取出来,放在微波炉里转了一圈,坐在饭桌前边吃边掉眼泪,米饭有点硬,嚼起来泛着古怪的甜味,混着眼泪的咸味。屋里的灯被打开时她被吓了一跳,灯光刺痛了她的双眼,等到她抬起头时,就看见她的丈夫走了进来,怀里还抱着她四处寻找的那个孩子。
“你已经吃上饭了啊,我下班回来时看你还睡着,不想吵醒你,就带着孩子出门转了一圈。”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捆被红绳绑着的细枝,表面光亮亮的,像是打了蜡,“回来的路上顺路去道观求了一捆桃木枝,你最近好像没什么精神。”
符冬青见了新奇的东西,笑着伸出小手去够,丈夫就逗他,提着红绳把桃木枝拎到高处,又递过去,如此循环了几个来回,孩子咯咯地笑了。符萍悬着的心也才放了下来,先前的一切或许只是场梦?即使它无比真实......
她尽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然后勉强露出一个微笑,说了句:“你别捉弄他了。”把孩子接过来,把那捆桃木枝拿来放在了他的手里,孩子接过去,玩了一会,含糊不清地喊了声妈妈。她听见有个冰冷的声音重叠在稚嫩的童声上。符萍的笑容僵住了,她只好把头埋在孩子怀里,低低地说了句:“......别叫我妈,我不是你妈。”
“怎么了?”丈夫关切地问。
她这才回过神来,把孩子递回给他,“没事,你把冬青放回床上去吧。”她说话时,孩子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捆桃木枝。
亮着泛黄灯光的客厅里很快只剩下了符萍一人,她向后陷进沙发里,任由布料将自己包裹起来。她按了一下手边的遥控器,电视在一阵电流的杂音之后亮起,里面唱着一出戏。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看过戏剧频道,但1986年张继青演的《牡丹亭》就这样出现在了屏幕上。
画面蒙上了一层薄雾,在不甚逼真的背景前,杜丽娘唱的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赋予断井残垣。】丝毫不知晓自己死期将至。剧里的角色大多是这般,被台本里的唱词提着走。只见杜丽娘水袖一挥,遮住了脸庞,再拨开来时,底下已经成了赵敛秋的模样。虽是浓妆艳抹,绫罗绸缎缠身,可那股死气却还是掩盖不住地从屏幕里透出来,仿佛艳丽的春天早已逝去,剩下的只有......
符萍不耐烦地关掉了电视,看着旁边静静端坐着的的赵敛秋,他的两只手被红绳绑了起来,细长的手指交错着,像一捆细树枝。她意识到,赵敛秋正在她的想象中变得越来越完整,于是她叹了口气,问:
“你到底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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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假期很长,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符萍心头的某种不安也被一天天放大了,自己的儿子这些天来不哭也不闹,她心里却清楚,符冬青不是懂事听话了,而是越发像个没有生命的物件,一块妇产科流出来的死胎灌进了洋娃娃的橡胶壳子里,那个她还是小女孩时,父亲去上海出差给她带回来的洋娃娃。
他在日渐死去,而另一种东西——如同枝桠一般延伸着,正从这副身体上开出娇艳的桃花来。她看见了,但她没有说,就像那天捉拿犯人时她也看见了一样。
有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耳边没有了孩子半夜惊醒哭闹,她却觉得寂静得吓人,睁眼到了天明。当第一缕晨光隔着窗帘,朦胧地透进来,把屋内照成昏暗的蓝色时,她却对上了符冬青的眼神,原来他也没睡,在黑暗里盯着自己的母亲看了一夜。符萍的心顿时沉了下去,仿佛承受了此生没有经历过的巨大绝望。这真是奇怪,明明没发生什么大事,难道做母亲的,只需孩子一个眼神就能扯着她下地狱?
她没有言语,也动弹不得,就这样与自己的儿子对视了漫长的几分钟,才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来,搓了搓冰凉的双手,这才把孩子抱起来,喂奶、换尿片,再把孩子身上的衣服换下来,旧的丢进了洗衣机里。
本该寻常的动作却搞得她越来越手忙脚乱,仿佛被什么压得喘不过气来,符萍想起了小时候抱着那个洋娃娃过家家的时候。越是试图抛诸脑后,这种既视感就越是强烈。她几次想把这孩子摔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血肉模糊,流得到处都是。这种冲动像海浪一样拍过来,她往后踉跄着退了几步,靠着墙跌坐在地上,孩子从怀里轻轻滑落,无声无息,也不哭闹,就像做梦一样。
这母子二人就这样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几个小时,直到丈夫被闹钟吵醒,准备起来上班,走出卧室的门才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赶紧把她从地上扶起来。然后才回过头捡起孩子放回床上。问她到底是怎么了。
符萍只是有气无力地靠在他身上,说:“这孩子生下来太苦了,受了那么大委屈也不哭不闹......怎么办,怎么办?”
一时间丈夫也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无奈的神情。她却意识到在暗处有什么别的东西在盯着她,符萍僵硬地环顾四周,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现,直到她低头看去,只看见贴着地板,有一双眼睛正从卧室门缝里看向她......她没有声张,即使自己的呼吸已经慢了下来。
“没什么,你赶紧去上班吧,要不然得迟到了。”她强打起精神,说了句。然后从丈夫怀里抽开身,坐回到了床上,像个小姑娘一样直起身子,双手放到大腿上。
丈夫见状只是叹了口气,他和清楚自己一样清楚符萍是什么脾气,“饭菜在冰箱里,你等会自己热一下吧......那我走了?不要勉强自己。”
“走吧,我真的没事。”符萍冲他挥了挥手,看着他离开卧室,只见外面拖着一条长长的血迹,但丈夫却浑然不觉地从上面踩了过去,没有留下半点鞋印。
许久过后,听着他的声音逐渐远去,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从水里浮上来。
“......你出来吧,赵敛秋,这里没有别人了。”
没有人回答她,只剩下一片寂静,夹杂着屋外稀稀落落的雨声。
“我说出来,你没听见吗!”符萍重重捶了一拳床垫,顺手抄起床头的闹钟,用力往地上那片血污砸去。这一下却撕裂了她伤口上的缝线,闹钟在地上哐当一声摔得粉碎,零件蹦蹦跳跳地散开,而她也疼得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像一团被揉烂的纸,血透过她的衣服染红了一片床单。
在倒错的视野里,她才看见赵敛秋歪着脑袋,居高临下地站在床边,像一道被遗弃的影子。本该孩子气的动作,却因他的脖子切实地被折断了而显得诡异无比。她听见有人喊了她一声妈,疼痛中她扭过头,费力地循着声音看去,又对上了符冬青那双了无生气的眼睛,他的表情有些木然,而后又转化为一抹温和的微笑。一双手突兀地将他从床上抱起——她依然能看见那双手的手指短了一截,十指血肉模糊地开了花。
“妈,你来得太晚了。”赵敛秋只是抱着这孩子,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嘴角抿着,不说话。她才发现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痕,正缓缓流出黑红的血,接近于黑。而先前这话却是从她不满周岁的儿子嘴里说出来的。是他借了自己儿子的嘴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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