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众投稿的民间故事

创建者 周雪之
周雪之

此合集收录了我的中式恐怖短篇与中篇小说。   

  

  

 

桃花附枝(九)

天上在下雪,符萍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外套。雪花落在衣服上没有融化,也没有渗进去,几层布料将它与温暖的皮肤隔开,仿佛她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里。水面之下盘踞着一头巨大的东西,通体漆黑,浑身遍布鳞片,泛着金属光泽,像一条巨龙,不知头尾在何处。空气里弥漫着冷冽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铁锈味,仿佛在那条巨龙在水底下锈蚀了千万年,但那气息又近在咫尺。

  她往脚下看去,一滴还未冻结的血在雪地里晕染开来,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血迹蔓延至远处,符萍叹了口气,沿着它向前走去。

  在一株开得正艳的桃花树下,她找到了赵敛秋,他靠着一树桃花,一滩血泊在身下汇聚,漂着几片粉红的花瓣。

  “你终于找到我了。”赵敛秋朝她瞟了一眼,“本来你准备给他取什么名字,那个被你打掉的孩子。”

  “春霖。你为什么要问这个?”符萍鬼使神差地在他身边坐下,下摆沾上了血迹。

  他这才大笑起来,声音嘶哑,漏风,只有被割破了喉咙的人才会发出这种声音,直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中止了这场闹剧,赵敛秋才阴沉地说:“春霖?这倒是个好名字,和他很相配。可惜他这次又没当成人,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挑了我而不是他吧。”

  “他?你说的他是谁?”

  “秋广缘啊,你明明见过他的。”

  “是你害死了他?”

  “......”赵敛秋沉默了一会,“害死他的人可太多了,难道全都是我的错吗?你又何必太在意呢,我们都不过是活在那条龙脊背上的东西,名字换来换去,就如落花流水一般。哪一天它醒了,就再也没人记得我们。”

  “我实在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要走了。”

  说着,符萍站起身,也许是被冻得麻木了,她的动作有些迟缓,却又十分坚定。而在她身后,赵敛秋只是轻飘飘地来了一句,说:“其实你一开始就不想生这个孩子下来,对吧?”

  滚烫的香灰掉到了她的手上,符萍这才猛然惊醒,被烫到的皮肤泛起一片红色,她下意识把指关节叼在嘴里吮了吮,随后又想起这里也算是个公共场合,便连忙放下,四处看了看。外面的雨还在下着,那细密而无休止的雨声萦绕在空气中,令她感到似乎有什么已经失去。

  出门的时候她又碰见了那个道士,问她看见了什么没?她说看见了一条黑龙,盘踞在水面之下,看不见尽头。你觉得它是什么?道士说我也说不清,你不如去找找它的首尾?说话时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轻微的笑意,但很快就消失在了雨中,以至于符萍怀疑那是否只是自己一瞬间的幻觉。可他说的话却让她想起了一些东西,首尾......她想起了1996年4月的那副画卷。

  向道士告别后她跨过殿堂的门槛,走上那座连接着岛与湖岸的小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总是如此,在水面上画出一圈圈细小的波纹。往桥下看去,她看见自己的脚下连着赵敛秋的倒影,那个已死的权臣,那个她即将出生却又早已出生的孩子。他站在桥边,一手扶着栏杆,望向水面另一侧的符萍,而她则与那双从死中复苏的眼睛对上了视线。再下一刻,她发现自己落入了水中。

  河水深不见底,带着早春特有的寒意。有那么一瞬间符萍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是沉是浮,像一片被卷进暗流里的野草。她向上游去,在呛了几口水以后终于把自己拖到了岸上。肺部的刺痛逐渐远去,她的身体也被冻得有些麻木。

  一抹微弱的蓝光笼罩在她身上,雨停了,半亮的天上飘着雪。若是她没有在做梦,那这就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了。她扭头看去,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水面,飞雪落在上面,只瞬间就被吞没。她望向水面深处盘踞的那条巨龙,只看见水中再无倒影,她也不敢再去看,只好迈开步子往前走,薄薄的一层积雪踩起来嘎吱作响,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在冷空气中蔓延,一道霜冻的墨迹出现在视野里,她只听见遥远的风声,可这遥远的风却吹动了她的头发。

  我们都不过是活在那条龙脊背上的东西......

  她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念头从脑袋里赶出去,然后继续往前。

  

  

桃花附枝(十)

  一堵朱红的宫墙立在她的眼前。在冷清的晨光之下微微透着些紫,如同皮肤之下的淤青。符萍试探着摸上它,粗糙、冰凉、湿润,表面已经斑驳。宫墙曲折,却不见一人。符萍在亭台楼宇之间穿行,周遭的景象逐渐破碎、崩塌,朱红的墙漆剥落,砖墙崩塌,而庭院里的花草树木也慢慢失去了颜色,最终成为一截枯死的枝干。殿堂的尖顶被削去大半,牌匾掉在地上,上面的字迹也难以辨认。一股腐烂的气息,混着青苔与陈血的味道,弥漫在飘着雪花的冷空气中。

  符萍停下脚步,伫立在废墟之间,她的头发结了冰。而此时天边已经透出了一缕惨白的亮光,却也冲不散这浑浊的空气。她叹了口气,继续向前走去,直至踩入一片血水中,她的脚下感受到了表面那层薄冰。

  在这座废墟的尽头,赵敛秋侧卧在地上,让她想起蜷缩在羊膜里的胎儿。她踩着没过鞋底的血泊走过去,低头看着他。只剩下一阵难以忍受的沉默,难道在那一切不幸的尽头,等待着她的就只有沉默而已吗?但赵敛秋依旧不动弹,也不说话,他死了,死人怎么能再死一遍呢?符萍不由得为这个想法发笑,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从口袋里取出配枪——按理说它不应该在这,但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想让赵敛秋消失在她眼前。于是她别过头,对着地上的尸体打空了所有子弹。

   又一次醒来时她看见满屋的水汽,自己正坐在浴缸里,水龙头放着热水,从浴缸里溢了出来,在瓷砖上汇聚,不知是有人拨过了这段时间,还是她当真疯了。符萍有些愣神,她关掉水龙头,把自己滑进了浴缸深处,只留脑袋露在外面,水又溢出来一点,被温热的水流包裹的感觉让她感到安心。她听着外面那孩子的哭声传到她的耳边,但这哭声却越来越近,最终从水下传了出来,将一池的热水染成漆黑。

  她哗啦一声坐起来,在空气里打了个寒战,又忍着恶心弯下腰,从水里捞出了那件沾满墨水的衣服。他还没有走,符萍意识到,而且他再也无法从她身边离开了。她把那件衣服挂在浴缸边上,然后起身擦干自己的皮肤,穿上墙上挂着的干净衣服走出去,头发却还在往下滴水。

  门外的冷气让符萍顿时清醒了不少,屋里亮着灯,孩子在沙发上躺着,而丈夫坐在他边上看着电视。见她出来,转过头说了句,“把头发吹干吧,会着凉的。”

  眼前的景象平常到让她感到有些不真实,她没有理会丈夫的话,只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把孩子抱在了手里,问:“我刚刚怎么了?”

  “你从医院回来就洗澡去了,我问你去看什么病你也没理我,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算了,你别管这些。”她摇头,戳了戳孩子的脸颊,却总感觉触感有些太过光滑。看着他熟睡的脸庞。自己果真杀了赵敛秋吗?她心想,目光瞥见茶几上那捆桃木枝,明明是打了蜡,早就死去多时的树枝,此刻却开花了。如果真的杀了他,那辟邪的死木怎么会开出花来?

  水滴顺着头发滴到儿子的身上,她才想起来要去吹干头发。实际上,她已经开始头疼了,于是又回到了浴室。里面的雾气依然没有散去,而那一池水已经变成了血红色,符萍放掉浴缸里的水时,从下水道里传来溺水般的咕嘟声,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这地下爬出来。她已经懒得分辨这是现实抑或是一场梦,只知道自己要去找那副画卷,去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镜子起了一层雾,她想起中学时不知谁和她说过,起雾的镜子不能擦,否则就会从镜中看见脏东西。所以她只是边吹头发边盯着镜子表面的那层雾汽看,头发一根一根地掉了下来,堆在洗手池上。纠缠在一起。把头发吹得半干后,她忍着恶心把头发捡出来扔掉,再使劲洗手,把指甲掐进肥皂里。

  冲掉手上滑腻的触感以后她转眼看见了那件湿漉漉的,满是漆黑污渍的衬衫,便抓起它出了浴室,扯了一个新垃圾袋把它塞了进去。又把这个垃圾袋塞进了自己的包里。她想起了嫌疑犯李昌用来抛尸的也是这样一种黑色的塑料垃圾袋,便不由得再去碰了碰袋子却摸到了那种冰凉、紧实却柔软的触感,果真像一块碎肉,她忍不住多摸了几下,随后抽回手,手上仍然滑滑腻腻的,大概是先前洗手的时候没有洗干净。

  提起自己的包,她从房间里走了出去,电视上放着沙沙的雪花屏,但丈夫一点也没察觉到异样,只是问她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警局里有案子。”她随口编了个理由就走出了家门,从外面把门带上,从门缝里又看了一会家里,然后才合上门,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