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众投稿的民间故事

创建者 周雪之
周雪之

此合集收录了我的中式恐怖短篇与中篇小说。   

  

  

 

桃花附枝(十)

  一堵朱红的宫墙立在她的眼前。在冷清的晨光之下微微透着些紫,如同皮肤之下的淤青。符萍试探着摸上它,粗糙、冰凉、湿润,表面已经斑驳。宫墙曲折,却不见一人。符萍在亭台楼宇之间穿行,周遭的景象逐渐破碎、崩塌,朱红的墙漆剥落,砖墙崩塌,而庭院里的花草树木也慢慢失去了颜色,最终成为一截枯死的枝干。殿堂的尖顶被削去大半,牌匾掉在地上,上面的字迹也难以辨认。一股腐烂的气息,混着青苔与陈血的味道,弥漫在飘着雪花的冷空气中。

  符萍停下脚步,伫立在废墟之间,她的头发结了冰。而此时天边已经透出了一缕惨白的亮光,却也冲不散这浑浊的空气。她叹了口气,继续向前走去,直至踩入一片血水中,她的脚下感受到了表面那层薄冰。

  在这座废墟的尽头,赵敛秋侧卧在地上,让她想起蜷缩在羊膜里的胎儿。她踩着没过鞋底的血泊走过去,低头看着他。只剩下一阵难以忍受的沉默,难道在那一切不幸的尽头,等待着她的就只有沉默而已吗?但赵敛秋依旧不动弹,也不说话,他死了,死人怎么能再死一遍呢?符萍不由得为这个想法发笑,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从口袋里取出配枪——按理说它不应该在这,但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想让赵敛秋消失在她眼前。于是她别过头,对着地上的尸体打空了所有子弹。

   又一次醒来时她看见满屋的水汽,自己正坐在浴缸里,水龙头放着热水,从浴缸里溢了出来,在瓷砖上汇聚,不知是有人拨过了这段时间,还是她当真疯了。符萍有些愣神,她关掉水龙头,把自己滑进了浴缸深处,只留脑袋露在外面,水又溢出来一点,被温热的水流包裹的感觉让她感到安心。她听着外面那孩子的哭声传到她的耳边,但这哭声却越来越近,最终从水下传了出来,将一池的热水染成漆黑。

  她哗啦一声坐起来,在空气里打了个寒战,又忍着恶心弯下腰,从水里捞出了那件沾满墨水的衣服。他还没有走,符萍意识到,而且他再也无法从她身边离开了。她把那件衣服挂在浴缸边上,然后起身擦干自己的皮肤,穿上墙上挂着的干净衣服走出去,头发却还在往下滴水。

  门外的冷气让符萍顿时清醒了不少,屋里亮着灯,孩子在沙发上躺着,而丈夫坐在他边上看着电视。见她出来,转过头说了句,“把头发吹干吧,会着凉的。”

  眼前的景象平常到让她感到有些不真实,她没有理会丈夫的话,只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把孩子抱在了手里,问:“我刚刚怎么了?”

  “你从医院回来就洗澡去了,我问你去看什么病你也没理我,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算了,你别管这些。”她摇头,戳了戳孩子的脸颊,却总感觉触感有些太过光滑。看着他熟睡的脸庞。自己果真杀了赵敛秋吗?她心想,目光瞥见茶几上那捆桃木枝,明明是打了蜡,早就死去多时的树枝,此刻却开花了。如果真的杀了他,那辟邪的死木怎么会开出花来?

  水滴顺着头发滴到儿子的身上,她才想起来要去吹干头发。实际上,她已经开始头疼了,于是又回到了浴室。里面的雾气依然没有散去,而那一池水已经变成了血红色,符萍放掉浴缸里的水时,从下水道里传来溺水般的咕嘟声,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这地下爬出来。她已经懒得分辨这是现实抑或是一场梦,只知道自己要去找那副画卷,去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镜子起了一层雾,她想起中学时不知谁和她说过,起雾的镜子不能擦,否则就会从镜中看见脏东西。所以她只是边吹头发边盯着镜子表面的那层雾汽看,头发一根一根地掉了下来,堆在洗手池上。纠缠在一起。把头发吹得半干后,她忍着恶心把头发捡出来扔掉,再使劲洗手,把指甲掐进肥皂里。

  冲掉手上滑腻的触感以后她转眼看见了那件湿漉漉的,满是漆黑污渍的衬衫,便抓起它出了浴室,扯了一个新垃圾袋把它塞了进去。又把这个垃圾袋塞进了自己的包里。她想起了嫌疑犯李昌用来抛尸的也是这样一种黑色的塑料垃圾袋,便不由得再去碰了碰袋子却摸到了那种冰凉、紧实却柔软的触感,果真像一块碎肉,她忍不住多摸了几下,随后抽回手,手上仍然滑滑腻腻的,大概是先前洗手的时候没有洗干净。

  提起自己的包,她从房间里走了出去,电视上放着沙沙的雪花屏,但丈夫一点也没察觉到异样,只是问她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警局里有案子。”她随口编了个理由就走出了家门,从外面把门带上,从门缝里又看了一会家里,然后才合上门,离开了。

桃花附枝(十一话完)

外面下着小雨,符萍的记忆中数不清有多少场这样的雨落下。它落到身上几乎没有感觉,却总是惹人不快,抑或是带着一丝苦闷。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时,不小心把它落在了地上,符萍蹲下身去捡,只见停车场的地面已经被打湿了,几根杂草从地面开裂的缝隙中生长出来,在昏暗的夜里只剩下了矮小的影子。

一滩血迹在车底下缓缓蔓延,像是从车里滴出来的,而钥匙正好掉进了这滩血里,符萍用手指使劲擦了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索性把它塞回了口袋里。这让她感觉有一把刀悬在了自己的头顶上,她几乎能感觉到那冰凉锋利的气息,符萍缩了缩脖子,四下黑暗寂静,就连雨丝落在地上也没有声音。她翻开包,取出裹着塑料袋的那件湿漉漉的衣服,放在地上,然后开车碾了过去,仿佛不解气一般,她把车倒回去,再碾了一遍,随后开车离开了。

天上没有月亮,符萍逐渐分不清它到底是被乌云遮蔽了,还是本就不在那里。道路上只剩下反光条和车灯的亮光。雨刮器不断地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扫到一边,可视野却依旧模糊,迷雾从路的两旁涌过来,逐渐遮蔽了眼前,她只好把车停在路边,等待雾在清晨之前散去。

借着车灯的光,她看了一眼手表,指针重合在十二点,是啊,现在已经这么晚了,也许那家记忆中的古董店早就关门了呢?她不由得感到自己十分可笑,眼前的迷雾让人感到永无尽头的孤寂,符萍向后仰躺在驾驶座上,什么都没有发生。真是奇怪,她居然已经习惯了赵敛秋,那个她想要出生的孩子的存在,以至于这样的寻常反而让她感到不安。难道自己真的对他产生了一丝母子情谊吗?这个荒谬的想法让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久之后,迷雾散去,这最后的挽留也留不住她了。符萍重新往前开去,这段路很黑、很漫长,车里的空气变得闷热,泛起一股死亡的气息,就像是最后一丝可供分解的肉体都已经荡然无存,被食腐生物所遗弃的尸体那样。她最终还是把车开到了那家古董店门口,门开着,里面泛黄的白炽灯光透了出来,隐约间,她听到了飘渺的唱词从屋里传了出来,是《桃花扇》,又是《桃花扇》,溅血点作桃花扇,比着枝头分外鲜……

符萍进屋的时候鸟笼里的一只乌鸦对她说了声欢迎光临,那声音太过真实,以至于她以为自己身后还站了一个人。她先前确实听过乌鸦也能学人说话,但突然来这么一下也是着实吓到了她。歌声是从一个旧收音机里传来的,屋里走出了一个大概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时髦的墨镜,一身黑衣。他关掉了收音机,又拍拍鸟笼,说:“这没你的事。”

“抱歉,我不是有意要打扰的......”

“我是说这死鸟。”男人笑了笑,符萍这才发现他的衣服似乎是金线缝的,“符警官,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怎么知道......不,你怎么还记得我?”

“这有什么,电视上都播了你啊,警官。你不是最近才抓了个杀人犯吗?还是说其实那人不是你,只是顶替你的什么人?”

两年的时间过去,货架上的东西有些已经不见,被换成了别的东西,有些则仍然摆在那里,一如她回忆里的那样。符萍打量着货架,问道:“这些东西......是真的吗?”

“景区里卖的哪有什么真货,顶多算工艺品罢了。要不然我早就被你们抓进牢里去了。”

“那幅画也是吗?”

老板沉默了一会,然后抬头看向符萍,“说吧,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

  把这段日子的经历说出口时就连符萍自己也觉得荒谬,但眼前的人却面不改色地听完了她的讲述,随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跟我来吧。”他说,随后起身往里屋走去,领着她穿过货架之间,最后拉开了仓库的门。 

一股浓烈的墨水味扑面而来,老板打开了仓库的灯,只见一幅长卷在地上蜿蜒纠缠,甚至挂满了墙壁,漆黑的墨水往下淌着,符萍顿时意识到了梦中那条黑龙究竟为何物。她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看向一旁的老板,而后者只是叹了口气,“这东西就这样,得经常收拾才行。”

  符萍这才知道为什么老板穿着一身黑,也许这身衣服一开始并不是黑色的。

  “所以,这上面原来画着什么?”

  “我为卖货编了很多故事,但这个我可没有作假,画上本是一幅千里江山图,图中描绘的朝代早就被遗忘,但它的历史却被封存在了这幅画卷里。死在那段历史的冤魂无法转世,怨念长年累月地积攒,便溢出了纸面,刚好让你沾染上,也算是命了。把你儿子接走吧,他日后不会亏待你的。”

  “你怎么能这么......”符萍把下半句话咽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房间中央,而后粘稠的墨水包裹了她,将她拖入画中。那感觉并不好受,就像再次回到了她从那座桥上跳下来的那一刻,而后视野逐渐清晰。

雪下得很大,仿佛这里的日子时间永远不会被拨过哪怕一刻。她猜想这恐怕是真的,所有的事物都停留在了崩塌前的那一刻,殿宇无人修缮,花草萎靡枯死,而就在那曲折的朱红色宫墙之中,有一个人在等着她。而她早已对这个名字谙熟于心:赵敛秋。

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活人,比在秋广缘的回忆中还要像。他身穿着一身中学校服,那张脸也变了,变得更加年轻。十五年后的符萍会想起自己早就见过符冬青长大后的模样,但如今,面前的孩子只是从校服口袋里掏出几颗弹壳,递还到她的手里。

  “妈,我已经在这里等你太久了。”他说得轻巧,就像任何一个等待家长从校门口接走自己的孩子一样,“我们走吧——若是你不嫌弃的话。”

  符萍盯着他看了一会,随后强硬地扯过他的手,转身就走。如今她才意识到,自己本就不想把这孩子生下来,那他到底是谁也就不重要了。

  脚下的地面和四周的景色不断变换着,从朱红的深宫到烟雨朦胧的江南古巷,再到楼房林立的市中心,她不禁回头望去,身后的赵敛秋只剩下了半截,无力地任由她拖着向前,残缺的内脏刮擦着地面。她没说什么,只是麻木地继续拖着这半截往前走。直到手中提着的变成了一颗人头,丝丝缕缕的长发和她的手指纠缠在一起。她意识到那位皇帝也曾这样提起过这颗头。

在这段路的尽头,她推开了自己家的门,发现手里只剩下了一枝满开的桃花,天色微亮,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后来就不再有怪事发生了,符萍也像那道士说的一样,一路高升,有些人曾传言说她用不光彩的手段找人换了命,至于是换的谁的命,那就不清楚了。

 

李海超花了很长时间把这个故事整理完,自从他采访完符萍回来后已经过了整整一星期。这个年轻的记者坐在电脑前敲下最后一个字,他很清楚这东西不能发出去......

既然如此,那自己为什么要如此费劲地去从故事里拼凑这个赵敛秋的形象呢?他不知道,但某种职业道德驱使着他按下了保存键。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在2024年4月5日,已经过了零点了。就在他想要合上电脑的时候,屏幕的右下角弹出了一条消息:符冬青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