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众投稿的民间故事

创建者 周雪之
周雪之

此合集收录了我的中式恐怖短篇与中篇小说。   

  

  

 

桃花附枝(八)

这天下午天上已经开始降下朦胧的小雨,符萍已经忘记上一次天气放晴是什么时候了。她一手撑着伞,一手拿着从医院带出来的,那张产后抑郁的判决书。她没有去柜台开药——孩子都快满周岁了,现在才说是产后抑郁未免也太晚了点,她想着,把这张纸揉成一团,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车被丈夫开去上班了,而局里的同事答应让他老婆帮忙看一天符冬青。

  她搭上一辆公交车,车里的人不多不少,只剩下一个漆成亮色的爱心座位还空着,她没有坐上去,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元的纸币递给售票员,拿了零钱后找了个吊环拉着。公交车起步,向前开去,符萍紧紧握住了吊环,感到了从掌心传来的钝痛。在窗户泛着薄雾的倒影上,她看到了赵敛秋的脸,带着一种被抛弃般的悲伤。他变得越来越完整了,他变得越来越完整了,这是否意味着她所熟悉的那个孩子正在消失?她不想再看下去了,于是在下一站下了车,步入被雨水浸透的街道中。

  空中飘散着一股尘土的气息,和一抹淡淡的霉味。符萍在街上慢慢地走着,走过一座灰色的桥,又跨过门槛,这才发觉自己走进了一座道观里。她收起伞,水珠掉在地上,屋内略显阴暗,仅靠几支蜡烛摇曳的火光照亮。她看见天花板上画着褪色的壁画,似乎是一条漆黑的龙,如同纠缠了世间万物一般在房间的顶端盘旋着。以至于在烛光的波动下,符萍产生了一种错觉:它在动,在自己的头顶扭曲。

  所幸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她只感到了一瞬头晕,稳住脚步之后才看见房间里还有一个人。看样子像是道士,年纪不大,脸上却挂着世故的微笑。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几个护身符,便轻车熟路地朝她推销起来。符萍一一谢绝了,只是问他:“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男的抱着小孩来过这?”

  “所以你是孩子他妈。”那道士收起了笑容,一只手捏着下巴仔细端详起她来,好像要透过她的躯体看穿别的什么东西,“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说吧。”符萍依然对眼前的人不太相信。但毕竟现在没有什么事可做,听听也无妨。

  “你身边跟着的东西有些道行,恐怕不好处理。”

  “我前些年确实打掉过一个孩子。”

  “不,不是,你再仔细想想。”他摇了摇头,“是你从外面带回来的。”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在1996年踏足过的那间古董店,以及沾上衣服的墨水。一切都显得有些可笑,但她只是叹了口气,“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的儿子?”

  “这就是命了,他想上你儿子的身,自己做你的儿子。”说完,道士看着符萍的身后,许久没有说话,“......没想到你还是把他带出来了。”

  “赵敛秋,他叫赵敛秋。你知道这个人吗?”

  道士一只手抵着自己的脸颊,“那你可知道他的过去?”

  “知道了又怎样。”符萍愣了愣,那场大雪又回到她的眼前,“......我不喜欢他,你把他弄走吧。”

  “也不是不行,这样吧,你把你家孩子的生辰八字给我看看,我帮你算一下。告诉我你儿子的出生年月日时就好,你还记得吗?”

  “1997年4月5日,我记不太清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凌晨三点。”

  他点了点头,走到一张桌前,像小学生一样,用计算机和小册子算了半天,才说:“这事我管不了,你这孩子生来就魂魄不全,容易早夭。就算养大了,心智也难免有所缺陷。你知道吗,痴傻一辈子还算是好的,就怕将来性格阴晴不定,暴躁多疑,将来害人害己——”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似乎在揣测符萍的反应。但后者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所以他继续说:“既然你已经清楚,那这事也算是完了。该干嘛干嘛吧,就当家里供了尊神仙,还能保你事业有成,官运亨通呢。”

  “可我不想做什么官。”

  “这就由不得你了。不过你来都来了,上柱香再走吧,两块钱一把,丢功德箱里就行了,反正你以后也不缺这些钱了。”

  符萍把手往口袋里伸,摸出之前坐车找的几枚硬币,用力丢进了功德箱里。铁皮箱子发出铛铛两声脆响。她拿起烛亭旁桌上的一把香,对着烛火点燃。鲜红的蜡烛层层叠叠地插着,血泪如雨下,滴在铁板上凝成似干未干的油脂状。面前的香升起一缕青烟,她没有去拜堂里的神像,而是直接把香插进了香炉里。这是线香的乱葬岗。无数根香燃起的烟雾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眼一眨,似乎看见了乌云翻墨,四周哪还有什么道观,只有一座水心岛在脚下,如同活物一般起伏着。

  

  

  

桃花附枝(九)

天上在下雪,符萍不由得紧了紧身上的外套。雪花落在衣服上没有融化,也没有渗进去,几层布料将它与温暖的皮肤隔开,仿佛她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里。水面之下盘踞着一头巨大的东西,通体漆黑,浑身遍布鳞片,泛着金属光泽,像一条巨龙,不知头尾在何处。空气里弥漫着冷冽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铁锈味,仿佛在那条巨龙在水底下锈蚀了千万年,但那气息又近在咫尺。

  她往脚下看去,一滴还未冻结的血在雪地里晕染开来,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血迹蔓延至远处,符萍叹了口气,沿着它向前走去。

  在一株开得正艳的桃花树下,她找到了赵敛秋,他靠着一树桃花,一滩血泊在身下汇聚,漂着几片粉红的花瓣。

  “你终于找到我了。”赵敛秋朝她瞟了一眼,“本来你准备给他取什么名字,那个被你打掉的孩子。”

  “春霖。你为什么要问这个?”符萍鬼使神差地在他身边坐下,下摆沾上了血迹。

  他这才大笑起来,声音嘶哑,漏风,只有被割破了喉咙的人才会发出这种声音,直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中止了这场闹剧,赵敛秋才阴沉地说:“春霖?这倒是个好名字,和他很相配。可惜他这次又没当成人,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挑了我而不是他吧。”

  “他?你说的他是谁?”

  “秋广缘啊,你明明见过他的。”

  “是你害死了他?”

  “......”赵敛秋沉默了一会,“害死他的人可太多了,难道全都是我的错吗?你又何必太在意呢,我们都不过是活在那条龙脊背上的东西,名字换来换去,就如落花流水一般。哪一天它醒了,就再也没人记得我们。”

  “我实在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要走了。”

  说着,符萍站起身,也许是被冻得麻木了,她的动作有些迟缓,却又十分坚定。而在她身后,赵敛秋只是轻飘飘地来了一句,说:“其实你一开始就不想生这个孩子下来,对吧?”

  滚烫的香灰掉到了她的手上,符萍这才猛然惊醒,被烫到的皮肤泛起一片红色,她下意识把指关节叼在嘴里吮了吮,随后又想起这里也算是个公共场合,便连忙放下,四处看了看。外面的雨还在下着,那细密而无休止的雨声萦绕在空气中,令她感到似乎有什么已经失去。

  出门的时候她又碰见了那个道士,问她看见了什么没?她说看见了一条黑龙,盘踞在水面之下,看不见尽头。你觉得它是什么?道士说我也说不清,你不如去找找它的首尾?说话时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轻微的笑意,但很快就消失在了雨中,以至于符萍怀疑那是否只是自己一瞬间的幻觉。可他说的话却让她想起了一些东西,首尾......她想起了1996年4月的那副画卷。

  向道士告别后她跨过殿堂的门槛,走上那座连接着岛与湖岸的小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总是如此,在水面上画出一圈圈细小的波纹。往桥下看去,她看见自己的脚下连着赵敛秋的倒影,那个已死的权臣,那个她即将出生却又早已出生的孩子。他站在桥边,一手扶着栏杆,望向水面另一侧的符萍,而她则与那双从死中复苏的眼睛对上了视线。再下一刻,她发现自己落入了水中。

  河水深不见底,带着早春特有的寒意。有那么一瞬间符萍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是沉是浮,像一片被卷进暗流里的野草。她向上游去,在呛了几口水以后终于把自己拖到了岸上。肺部的刺痛逐渐远去,她的身体也被冻得有些麻木。

  一抹微弱的蓝光笼罩在她身上,雨停了,半亮的天上飘着雪。若是她没有在做梦,那这就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了。她扭头看去,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水面,飞雪落在上面,只瞬间就被吞没。她望向水面深处盘踞的那条巨龙,只看见水中再无倒影,她也不敢再去看,只好迈开步子往前走,薄薄的一层积雪踩起来嘎吱作响,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在冷空气中蔓延,一道霜冻的墨迹出现在视野里,她只听见遥远的风声,可这遥远的风却吹动了她的头发。

  我们都不过是活在那条龙脊背上的东西......

  她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念头从脑袋里赶出去,然后继续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