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03》
作者:???
生活的逻辑不过如此,我写字,然后就有饭吃。以前是这样,现在在监狱里也是一样。所以对我来说监狱和外面没有区别,我平安顺遂地生活着,忘记了无用的"自由"。
这是一座文学的监狱,我们被捉进来,据说是因为写了不该写的东西,所以要承担的劳役是为上面的人写"正确的"东西。
"据说",是因为我其实不识字,不知道我曾经写了什么,也不知道现在在写什么。
我的眼睛看不见。教我用盲文书写器戳点的人,并没有告诉我点的集合居然还有含义。他们只是对幼小的我一遍一遍重复,多戳几页就给你吃饭。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打点就是写字,我原来写了那么多我不清楚含义的字,它们组合在一起,居然也称得上"文学"。
但是没关系,我不需要弄清楚含义,我只要照做就好了。纸上的点摸起来还是太"单薄"了,可是碗里装着的馒头,勺子里盛满的炒菜,它们的重量、香气、温度、口感都是"厚重"的,令人喜悦的。
我的狱友们总是对这里的生活感到不满,我偶尔能听到叹息声、激昂的抱怨声以及狱卒的呵斥声。身边好像暗流涌动,我就这样端着饭碗,安稳地蹲在暗流中央,挖起一勺送进嘴里。
这样挺好的。
"M03。”
放风时间,我在地上坐着,有人叫我的编号。我起初以为是狱卒,但是这声音和我熟悉的任何一个狱卒都不一样,是相对低沉的女声,那就可能是狱友。于是我先向声音来处转头,示意我听到了。
"我是M06,在你隔壁间。"
我点点头,示意我知道了。M06于是靠我近了些,应该是坐在了我旁边的地上。
"你看不见?白天给他们干活的时候,我留意你在写盲文。"
"对。"
"你来之前,用盲文写作?"
"我不写作。"
"嗯?"她很"意外"。
"……我不识字,他们让我写什么,我就写什么。"
"这样啊。"
我不知道话题应该怎么继续下去。我本来以为她也不知道。
"那我来教你识字吧。"
我微微抬高下巴,让我空洞的眼眶正对着她一些。
"你会盲文?"
"不会,但我可以想办法会。"
"那不麻烦你了。我没必要识字。"
她好像站起身来了,我听到拍打衣服的声音。
"没必要,但是,你不想吗?"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等你识了字,你可以选几个喜欢的字当你的名字。你不想有名字吗?"
不想,谢谢。我没说这句话,或许是因为我其实有点想。
晚上我用勺背把饭碗里的土豆压成泥。我知道这是土豆,知道炖土豆吃起来是咸的,但是我就是不知道"土豆"写出来是什么样子,"咸"又是什么样子。
我第一次觉得炖土豆其实没那么好吃,因为在这里吃过很多次了,它们的味道都是一样的,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不同,它们和那些无意义的点一样,可能是很"单薄"的。
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亦是如此。
学习是一个很奇妙的过程,就像我蜷缩在被子里,然后一点点把手伸出去,手上的触感就从软布料的摩擦变成了空气的毫无阻力。
盲文是通过"拼音"来表示字的。仅仅靠字母和声调的排列组合就能包容世间万物,人真是聪明的动物。
可惜对我来说,我了解了万物的名字,却不了解万物本身。而且知道它们的代称并不会改变我的生活。更可惜的是,我并没有找到喜欢的字来做我的名字,因为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对文字产生喜欢的感觉,就像饥饿的时候对一碗饭的喜欢那样。
某天,M06拿出一张打了点的硬纸让我触摸。
我起初以为是字,但是那些点只是在纸的中央围成了一个正方形。我茫然地抬头对着她。
她拿过纸,在角落里写下两个字。
"牢房"。
"我们要从这里逃出去。"
"我不会逃。"
她应该很理解我为什么这么说。但是她引着我的手去摸那张纸,她画出的牢房外,那些空白的部分。那是很大的一片空白。
"你没必要走,可是你难道不想吗?"
"我教给你很多词,只有离开这里你才能真正理解它们的意思。"
我无动于衷。她的语调忽然变得低沉。
"……你现在读不懂他们让你写的东西吧?"
她放下了我的手,站起来。
"你和我们不一样,我们这些人,是因为文学获了罪的。我们需要文学,是因为文学是我们表达自己的渠道……在这里,没了我们的文学,我们就没有自由。"
"但是你,你从来没有接触过自由,更别提自己的文学。没有自由,就没有文学。"
我听不懂。我不明白什么是自由,什么是文学。
她走了,他们真的走了。监狱里骚动了一阵,我被带去问话,然后生活又回到了我写字就有饭吃的时期。
但是有什么变了。有什么从眼前的黑暗里冒出来。
我开始评价馒头和土豆的味道,我开始形容石壁,我开始尝试理解他们要我写的文字。
我躺在床上,迄今为止的回忆里,我用过的所有语词,一个一个涌上我的脑海,沾染上我自己的色彩。
"据说","单薄","厚重","意外","拼音","牢房"。
"自由","正确","文学"。
你说"自由"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权利,但是对我来说,自由就是真正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你说"正确"是由自己定义的,你说"文学"就是自己的表达。但是首要的,最重要的,是"自己"。
这样就足够了,这样就足够令我快乐了,也是我获得我的文学的第一步。
你需要名字,因为M06是束缚你自由的标志。
但我可能还是想叫M03,因为它是我走向自由的标志。
《我只是个秘书啊!》
作者:???
一句话大纲:倒霉学生勇闯监狱的故事。
我毕业以后,一度沦落到靠给宠物取名字、写情书、写墓志铭为生,直到我妈给我找了份包吃包住每月两千五的工作,我才摆脱一碗酱油拌面吃三顿的日子,过上有饭有菜有肉甚至有饭后水果(感动)的幸福生活。
谢谢妈妈,爱你=3=
我的工作地点在科利亚多私人监狱,岗位是秘书。
到岗后,我一直在监狱长的办公室替他写工作汇报、写参观申请的批复、补充因故损毁的囚犯档案还有其他文件。
这些工作让我忙了好几日,今天监狱长将我带到一个放满档案袋的房间,告诉我有新的任务要交给我。
他说监狱内有一批犯人,每天需要上交五千至一万不等的文字换取生活物资,但他是个看见字多就头疼的武力派,需要我负责审核工作。
审核要求如下:
根据上下文正确排序并统计字数,检查文本是否有错字病句、含侮辱意味的字词或谐音,如果发现其中带有特殊含义的文字、数字、符号,必须上报。他向我许诺,只要我用心工作,高贵家族永远不会亏待我。
我当然满口答应。
监狱里人不多事也不算多,我想在这地方工作到攒够前往夏国的船票钱和生活费,自然得讨好监狱的管理者。
唯一比较麻烦的是,那群犯人交上来的书稿太多,我估算了一下,办公室里有一千多份文件袋有待查验,这可是项大工程。
好在,我很擅长看东西。
我打开了最新的文件袋。袋子里装着四份文稿,薄厚不一,我抽出其中最厚的一沓,入目的第一页上写着数个大字兼一排小字——《侠盗传奇•夜月奇兵(第一百四十四回)》。
再抽出一沓——《格温利亚时期的文化研究》罗格洛尔著,还有两沓分别是麦斯威尔的《帝国衰亡史》和格雷特的《帝国名人恩仇传》。
……
哈哈,我出现幻觉了是吗?
为什么我会在监狱里看到失踪老师和老师朋友们的亲笔论文?他们不是失踪了吗?怎么在这?
我的心被无数个疑问挤满,但我强忍住疑惑,粗略看了遍论文,又翻开《侠盗传奇》,边看边故作随意地试探监狱长:
“监狱长,这些人是花钱来科利亚多赶死线的学者和作家吗?我要做的工作,相当于给他们当编辑?”
“不,你负责监管他们的文字。”
他很直白地回答我,说这批犯人偷走高贵家族的宝物,把它藏了起来。他本想刑讯犯人,但高贵家族的人希望在不伤害犯人头脑的前提下,得到宝物的去向。
这种宝物看似不翼而飞,实则藏在窃贼身上的桥段,我在电视剧里看到过很多次,便下意识追问:
“照过X光吗,他们可能把东西藏在身上呃……我是指身体里。”
“照了,没有。”
监狱长摸出上衣口袋里的烟盒,语气平平:“要我说,当年就该一天照三顿抽这些人鞭子,最好抽死几个,到时候不管想知道什么,都能从他们嘴里掏出来。”
我打了个激灵,连忙低头看手上的文稿,恍惚间,我仿佛看到纸上黑色的文字扭曲成蝇虫,密密麻麻地挤在纸、肢,苍白的纸上,吓得我几乎松手。
但监狱长并不理会我的恐惧,又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呲——
打火机盖子打开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臆想,接着是一股呛人的烟味。监狱长抬手挥散满屋的森冷空气,抛下一句“你继续看吧,我出去转一圈”后离开房间。
房间里安静得吓人。
我靠着墙,慢慢滑到了地上。我有点害怕了妈妈,我该怎么办?
去报警,警方会受理这个案子吗?
我小的时候,唱着“高贵家族终结了饥饿,净化了水源,从建国之初就与这个国家并存”这首歌的时候,从未想过我会接触到这个庞然大物的黑暗面。
是的,我认为高贵家族在弄鬼。
我的老师虽然称不上富有,但也不差钱,他们在古迹古物上砸的钱都够从零养活三十个我了。
行窃?我不信。
只是用这个理由,去举报高贵家族“囚禁学者”的话,证据不够充分。我也不清楚老师们现在的身体状况如何,万一他们身体虚弱,而我的行动导致悲剧发生怎么办?以及失窃的宝物是什么?高贵家族为何要为了这件东西囚禁我的老师?
如果能近距离接触老师们就好了。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直到墙上的鹦鹉钟发出“十一点啦~十一点啦~”可爱的提示声,我才惊觉自己蹲了太久,从脚掌到膝盖的肌肉又麻又痛,我没法继续维持自己的姿势,狼狈地撞上书架。
哗啦——
文件袋落了一地,写满字的纸片如落叶般飞旋,我捻起其中一片,看到上面陌生又熟悉的字迹后,我想我得先弄清楚老师们的情况。
我知道监狱的管理人员主要分两部分,一为狱卒,二是我这样的文职人员。监狱长是两个部门共同的上司,不过从我的观察来看,监狱长更属意狱卒那一侧,很少来文职人员待的办公区。
我不清楚监狱长今天特意带我去档案室(为方便记忆我自己命名的,现实中没有名牌)的行为,是他知晓我的来历故意试探我,还是别有目的。
反正不管他的目的为何,我会尽全力帮助老师们脱困的。
我收拾好档案室,出门来到食堂。
监狱的食堂菜种类丰富、味道也好,但我现在没有胃口,只简单拿了两样加一份蛋汤,便坐到偏僻的角落慢慢享用。
这会儿是饭点,陆陆续续有同事过来吃饭。不过我没跟他们说过话,一方面是我之前经常干完饭就回办公室猫着,另一方面则是……我感觉他们也不大愿意搭理我。因为我只是监狱长雇佣的临时工,没有正式编制吗?
我看了眼没动几口的午饭,心一横,端着餐盘溜到几个新坐下的姐姐同事(身后的支撑柱)后面,偷听她们说话。
她们聊了几句天气,抱怨菜价上涨、老公没用孩子学习差,以及前监狱长留了太多烂摊子,害得她们天天加班。说到这里,她们似乎注意我的存在,声音小了下去,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我的脸皮没有厚到让我自然加入她们的程度,但我想得到关于牢房区的消息,便硬着头皮靠过去问:
“姐姐们好,我是新来的陈雨蝶,我可以向你们请教一点问题吗?”
为首的黄裙子神色冷淡:“不好意思啊小妹妹,我们吃完饭还要去加班的,你有问题找别人问吧。”
其他人没有说话,却都加快了进食速度,用行动表达自己的态度。
我毫不意外。
用我妈的话说“你找人帮忙就得拿出人家看得上的东西,不然谁搭理你”,所以我整理了下衣服,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真诚且热切的语气说:“那您的孩子需要补课老师吗?我是帝都第一大学的毕业生,以前经常给妈妈朋友的孩子补习功课。”
“我不需——”
我快速道:“每门课至少拉升二十分噢,不收钱。”
“真的吗?”黄裙子怀疑地看着我:“你这么厉害怎么不去做家教,反而来监狱上班?”
啊这……这就得说到我被学生家长骚扰,一脚将其送进医院后,不得不赔了一大笔钱还被吊销教师执照的故(shi)事(gu)了。
那时候我刚上大二,多亏老师捞我。
我有些唏嘘地想,回过神,黄裙子和其他姐姐还在等我的答案,于是我修饰了一番真相:“因为我妈妈觉得给小孩上课容易乳腺结节、血压飙升、心脏骤停,容易短命。我妈担心我,就给我找了这份不用操心的工作。”
说完,我连忙补充,“但我保证我的业务水平还在线,一定能帮助到您的小孩!”
“那好吧。”
黄裙子态度松动了,其他人也跟着活跃起来,捉着我的手跟我念叨自家小孩有多不争气,指望我帮她们抻一抻小孩的鱼尾巴,好让她们的孩子像我一样考上名牌大学。
我知道家长们大多有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心态,像我妈那样心态平衡的很少很少,所以我没有打断她们,听她们抱怨到午休快结束,我才跟她们道别。
回档案室前,我特意绕路去牢房区门口转了一圈。那里的布置跟办公区的差不多,不过门口没有守卫,给我一种猛兽笼子没有落锁、亦或者监狱长站在门后面等我进去的感觉。
好吧……我打的比方有点奇怪,但两者带给我的危险程度是相同的。
因此我加快脚步,赶在午休铃响前回到档案室。
房间里很安静,所有东西摆放的位置和角度都与我记忆里的相同,这让我放松下来。
我把上午拿的文件袋连同这个月月初至昨日的,一并放到书桌上整理——总共有十一个文件袋,三十七份书稿——每日上交的书稿数量不一,作者名也不尽相同,从他们书稿的内容来看,除了那个误入的小说作者,他们都是研究历史的专家或者教授。
干什么……高贵家族想把历史学一网打尽吗?我盯着抄到白纸上的名字,心中腹诽不已。
在我低头看书稿的时候,忽然有一颗白色的、有点分量的东西砸到我身上,那东西击中我后,滑到书桌下面。我没理它,起身追到门口。可惜,那个用东西砸我的人跑得飞快,我只瞧见他衣服的颜色和款式跟监狱长的有点像。
莫非他是监狱长?
想到这,我心里涌起一阵恶寒,连忙把这个想法从脑海中抹除。冷静片刻后,我意识到他可能是牢房区的狱卒。
在科利亚多监狱,文职人员的制服是浅蓝色的,唯有监狱长和我没见过的狱卒的制服才有可能是深蓝色。
一个莫名其妙的,突然跑来砸我一下的狱卒?
我回到档案室,从桌子底下扒拉出那颗白色的东西——是一块被白纸裹着的石头。石头和纸上都没有任何标记,但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有这样一件东西到我手里,我微妙地领悟到石头背后的隐喻。
在学校的时候,我的老师就骂过我“纸包的石头脑袋又怂又大胆”,被人骚扰不敢告诉他,反而自己动手把人揍进医院,最后没了教师执照还得赔钱,笨死了。如今到了监狱,我又得到一块石头。
好吧,好吧老师。
看在你在这蹲了三年监狱的份上,我不计较你嫌弃我这件事了。
我把石头重新包好,塞进衣兜。
我不知道老师有什么打算,但他明显不希望我掺和其中。好吧,我本就只想在这里打工攒钱,是监狱长的话挑起了我的危机感……现在想来,监狱长看过我的简历,知道我在哪所大学毕业,是哪个老师教的我,他收下我,让我整理老师们的手稿,其实是拿我当解(ren)码(zhi)器使吧?
算了,不要胡思乱想了。
我回到座位上深深吸气,缓慢吐出,重复三次后,拿起《格温利亚时期的文化研究》低声朗读。
读到第一百字时,我没有绷住,在心里狂骂监狱长阴险狡诈没有道德!
读第二百字时,我还在骂。
读第三百字时,我勉强恢复理智。
到了第五百字时,我终于恢复平静,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做——消极怠工?
不行的,这一看就是给监狱长制造针对我的理由。那公事公办?
也不行。万一老师们真在论文里藏了秘密,被我翻出来,岂不是害了老师!
我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好主意,可恶,死脑子赶紧出主意啊!你帮学弟学妹们改论文的时候转那么快,现在怎么不行了!?
我想了一夜的对策,总算有了灵感。
次日清晨,我带着连夜梳理好的一百三十二份论文和八十七份小说连载,找监狱长要“帮手”。
我对他说,靠人力校对这种方式太落伍了监狱长,我们上点高科技吧。您给我安排一台电脑和一台扫描仪,我能半个月干完所有的活。
我觉得磨洋工容易被人看出来马脚,那就把工作量拉满,让试图捉我小辫子的人无从下手!
监狱长好像被我的话无语到了。
他思考了一会儿,叫我出门左转,去工作大厅找黄紫兰(也就是黄裙子姐姐)让她给我分配电脑,扫描仪晚点会给我送来。于是,我带着我的工作成果,转移到办公区的工作大厅——
工作大厅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样,不大的空间里分出数个工位,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工位上辛勤工作。我在这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当然,最重要的黄裙子姐姐就坐在大厅最外围。
我敲了敲黄裙子姐姐工位上的隔板,当她抬起头看着我时,电脑屏幕的荧光映在她的眼镜镜片上,显得她格外冷淡:
“什么事?”
我觉得她不太高兴,可能是我打扰到她工作的缘故吧。我小小声说:“不好意思啊姐姐,监狱长让我来拿电脑密匙。打扰到你工作了,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见到是我,黄裙子缓和了语气:“没关系。你要电脑是吗?我旁边的电脑就可以用。”
“……我需要地方要大一点。”
我再次小小声:“我的东西有点多。”
最后,黄裙子姐姐给我腾了个单间当工位,用来塞我带来的书稿、电脑还有两名狱卒帮忙搬来的扫描仪。
狱卒的衣服果然是深蓝色的。
他们板着脸,放下东西就走了,没给我问他们“扫描仪是新买的,还是原来就有”的机会。
真可惜。
黄裙子姐姐发现我很好奇,提醒我别和狱卒接触,否则容易麻烦上身。我好奇追问了一句,她说,过去有狱卒和文职人员合作私放犯人。在那之后,监狱长严令两部门不能过多接触。
原来如此……我谢过她的好意,并表示会乖乖听话。
然后,上午就结束了。
中午吃完饭,我按约定打算帮姐姐的孩子们制定学习计划。可惜,姐姐们拿出的资料,都是孩子们以前留下的功课和考卷,参考价值不大。我委婉地告诉她们,我需要了解孩子们最新的学习进度,才能为其量身定制学习计划。
她们说,那等下个月她们忙完了,再请我给孩子们辅导学习。
补习这事,暂且作罢。
我对此感到遗憾,不过我向她们保证,学习方面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问我,我能解答的全会解答。
下午,我适应完扫描仪的操作,开始批量扫描整理好的书稿。我在电脑上写了个小程序,让它帮我逐一识别图片、转成文字、生成文档,我只需拿着相应书稿核对成稿是否有出入,就能顺理成章地忽略掉书稿上特意加重过的笔画,和将其组合起来后传递的信号。
——感谢小程序,你可真是我勤劳能干又粗心大意的得力助手:)
总之,在小程序的帮助下,我迅速完成了两百一十九份文件的校对,准备回档案室再接再厉,整理出新的书稿。
这个时候,黄裙子姐姐叫住我。
我观察了下她的表情,看她像有事要问我的样子就停下脚步:“怎么了?”
“前监狱长留下的账目十分混乱,我们核对起来非常困难……”
黄裙子姐姐开门见山说:“你能不能用同样的方法,帮我们弄一个整理账单的程序出来?”
“这不好吧……”我为难道。
黄裙子宽慰我说:“放心,那些账单不是机密信息,不会让你受罚的。”
让我为难的不是账单。
我看着黄裙子姐姐,她今天上身穿着衬衫下身是牛仔裤,打扮很随意也很漂亮,但我记得我刚来那会儿,她喜欢穿不同款式的黄裙子出入,因此即便我知道她的名字,也一直用“黄裙子”这个外号叫她。可她已经好几天没穿过黄裙子,也好几天没回过家了。
其他姐姐也是。
她们被前监狱长留下的烂摊子绊住手脚,不得不留在监狱加班。即便想我帮忙给孩子补习,也拿不出孩子最新的学习进度,只能用旧年留下的学习资料问我“这些东西行不行?”
……
我不该对她们产生同理之心。
她们是监狱的员工,是我潜在的敌人,不是我的姐姐、我的邻居姐姐、照顾我长大的阿姨姐姐。
让一切维持常态才是正确的选择。
但是……
“好吧。”
我故作轻松地说:“那我需要搬东西的时候,麻烦姐姐们帮忙啦!”
“当然,我们义不容辞。”黄裙子姐姐笑着应下。
我用一天时间搭建好小程序的框架,再用两天时间填充好内容,为避免出现程序运行到一半时系统卡死,关机重启后数据消失的不幸事,我特意设计了记忆功能,和把数据同步到安全地方(黄裙子姐姐提供的账号)的功能。
之后程序实装、实践。
一夜之间,我在工作大厅的人缘突飞猛进,成为认识的不认识的同事都爱叫的饭搭子。
当然,与我最要好的还是姐姐们。
混进群体的好处便是,你能知道很多八卦。比如,监狱长是三个月前调来的,他以前是高贵家族的守卫。
再比如,前监狱长在任的时候,她们有机会去牢房区串门。S31的犯人是一群有文化的老头老太太,里面唯一的年轻人很擅长讲故事,他编的《侠盗传奇》很精彩,主角作风很帅气。
我对《侠盗传奇》的评价不敢苟同,我更没想到,老师们的位置就这么轻轻松松的到我手边。
S31
我反复咀嚼着这个地址。
如果没有提醒,我一定会想办法去这里寻老师,但老师叫我不要轻举妄动。我就把地址记在心里,一切照旧活动。
有了程序辅助,收拾烂摊子的进度一日千里。不过,程序是我现编的东西,偶尔会跟电脑产生小小的BUG。
这天,黄裙子姐姐的电脑就黑屏了,叫我帮她看一下。我用我浅薄的维修知识检查了电源、主机还有显示屏的插线都没发现问题。她翻了个白眼(仿佛还骂了我“笨”),蹲下身来,按下开机按钮,嘴上说:“再帮我看一下好吗?”
电脑重启,并自动登录到员工面板,左侧消息栏中,两条特殊的消息吸引了我的注意——
……
“7月21日:十天后全体撤离。”
“7月31日:炸毁科利亚多,清除所有痕迹,小心警犬。”
……
……
我扭头望向黄裙子姐姐,只见她十分克制地轻轻点了下头。她说:“小蝶我们要撤离了,你呢?”
她好像意有所指。
她的话让我怔在原地,她反倒像没事人似的,一面说“电脑正常了”,一面把我拉起来:“赶紧走吧,小朋友。”
我感觉有样东西,顺着她的手落入我口袋,重重的,坠得我头皮发紧。她冲我眨了眨眼,而后坐下继续工作。
真坏啊这个人。
把明天要撤离的消息告诉我,是不是想我趁这个机会救走老师赶紧跑啊?
我不知道她的想法,也不敢问。
中午的时候,我就近躲到了女厕所。在隔间里,我掏出了她给的东西——一串金属钥匙。其中一把钥匙上贴着写YT17755的无纺布。“YT”是编号,与“17755”连起来,则代表前监狱长花重金购置,目前被充公的游艇。
她给我游艇钥匙做什么?
我不太理解,但这时,突然有只手捉住我的胳膊,把我从隔间里拖了出去——竟然是监狱长!
我下意识反抗。
监狱长躲开我的攻击,快速道:“陈雨蝶,罗格洛尔让我问你‘石头’在哪?”
“什么?”
我慢了一拍,被他抓住双手,好在他没有控制住我的意思,我一挣扎他便松开了手。我拉开距离问:“你刚才说,谁让你找我?”
“你的老师,罗格洛尔。”
监狱长摘掉左眼的美瞳,露出底下蓝色的眼睛:“我叫罗周,警号JT14695,之前给你扔石头的人就是我。两年前,我奉命潜入科利亚多监狱——”
听到他后面半句话,我瞬间联想到某本又臭又长的小说:“《侠盗传奇》你写的?”
他被我的反应搞无语了,硬着头皮说“是”,然后把话题拉回正轨:“你的老师委托我带你离开。你走吗?”
“那我老师呢?”我立即反问道。
罗周说:“老师们人数较多,不方便立即撤离。我会先带你离开监狱,等明天监狱混乱时,再伺机带走老师们。”
“你怎么确定……”我看着他几乎与监狱长一模一样的脸,声音小下去:“你怎么保证老师们的安全?我们怎么走?”
罗周拒绝回答我这些问题,再次问:“你走不走?”
我说“不”。放在之前,我想走就走,可我现在和很多人的关系不错,要是我突然失踪,一定会引起他们的注意。万一引来狱卒的追寻就糟糕了。
罗周理解我的选择,让我明天摆脱狱卒,到指定地点与他汇合。交代完事情,他又问我,石头什么意思?
……
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第二天,也就是我来到监狱的第三十一天。我按往日的时间来到工作大厅,只见同事们都在,但没有在工作,而是安静地等候安排。
黄裙子姐姐手持名单,将六到八个人变成一组,让他们跟随狱卒离开。我和另一个姐姐编到第六组,由两名狱卒带领,前往东边的码头。
路上,队伍里的气氛很凝重。
那两名狱卒的素质不高,一路上骂骂咧咧的,一会儿骂前监狱长狗东西,为了钱跟警方勾结出卖监狱,一会儿嫌弃我们走得慢,拖他们后腿。
总之,很烦。
路走到一半,警报声响起,到处都在滴嘟“外敌入侵”。
狱卒们加紧脚步,也催我们快走。
我想趁这个机会掉队,但经过转角的时候,蓝衣服姐姐和另一个会给我带零食水果的中年大哥,突然暴起,从背后偷袭狱卒——
“你们干什么!?”狱卒们质问。
大哥没说话。
蓝衣服姐姐手里握着一把刀,她哭着说:“我不想再撤离了!我要回家,见我的孩子!让我回家!”
“不行——”狱卒的话还没说完,蓝衣服姐姐便尖叫着,刺向他。
可姐姐的力气太小了,刀很快被狱卒夺走,成为反伤她的利器。但她没有退缩,用双手抓挠撕扯狱卒,直到大哥制服了另一个狱卒,从背后锁住这个狱卒的脖子。十五分钟后,力气耗尽的蓝衣服姐姐,被我悄悄扶到角落。大哥则松开手,任由狱卒倒在地上。
他说:“我们要去找警察,你们呢?”
有人指责他:“你们……居然跟警察勾结……”
“勾结这词用得不对吧。”大哥冷静地说:“监狱才是违法的一方,我只是弃暗投明罢了。
“说得好!”
深处传来旁人的喝彩。那个人向前走了几步,露出叫人畏惧的面孔,他说:“那你也跟我说说话吧。”
一看是监狱长,大哥立即高喝“快跑!”,并立刻往看好的方向奔去。其他人不知是畏惧,还是真心想跑,也跟着四散开。一组八个人,转瞬只剩下我和靠着墙壁浑身是伤的姐姐。
“监狱长……”
“嘘别说话。”监狱长——实际是假扮成监狱长的罗周蹲下身,迅速替姐姐止血,并跟我说:“你的老师们都已经撤离到监狱外,现在你跟我走。”
“那姐姐……”
“她也一起!”罗周果断道。
罗周背上姐姐,带着我们从办公区来到牢房区,又从牢房区的暗道到了监狱外。外面是一片树林。
老师和其他人看到我们后,纷纷从藏身之处出来迎接我们。罗周打断了我和老师之间的寒暄,告诉我们,他在一公里以外的路边安排了辆车,叫我们抓紧时间,赶紧撤离。
可是他刚说完,远方便传来剧烈的爆炸声,接着一些汽车零件飞到这里——显然,车子被炸了。
我问罗周,怎么办?
他脸色难看地说:“局里条件有限,只安排了一辆车护送专家。其他的车辆和船只都在支援对科利亚多的围剿行动。”
“没有别的交通工具吗?”老师问。
他想了想告诉我们,这条路过去是前监狱长为赚钱开发的旅游路线,监狱长上任后,将这里荒废,或许旅游大巴的停车场还有车辆能够使用。
只是,停车场离这里有五公里远,他担心专家们的身体支撑不了长途跋涉。尽管老师们表示,不要紧,他们能坚持,但我也有同样的顾虑。
我不知道我们此刻的纠结通过摄像头,呈现到另一个人眼前。对方穿着一身黄裙子,端着水杯,悠闲地欣赏视频中的我们左右为难的样子。
“你怎么没走?科利亚多的越狱家家酒已经结束了大小姐,那你该回家了吧?”
真正的监狱长活动着身体,从牢房里走出来:“那个警察小子下的药真有劲,这几天我睡得骨头都松了。”
“你多活动活动筋骨呗。”黄紫兰漫不经心地回答。
监狱长瞅了眼手机屏幕:“噢她不是你看好的小姑娘嘛,怎么跟那群老头子混到一块了?”
黄紫兰说:“她是罗格洛尔的学生。”
“那又怎么样,你不是喜欢她到想带她走吗?”
黄紫兰看着视频中的陈雨蝶,微笑着说:“我挑中她当主角的时候,确实没想到她的性格这么有趣。只是她的老师太顽固不化了,一点也不肯为家族服务。收下她,太膈应了。送给她钥匙,算是我小小戏弄她一下吧。”
“我想,比起开走旅游大巴被炸得粉身碎骨,还是乘游艇去水牢监狱、活着更好吧。哎呀……”她故作惊讶地遮住嘴唇,惋惜道:“看来他们选择了死亡巴士。”
看到视频中的小人商议后,一致走向旅游大巴的停车场。黄紫兰失去了看下去的欲望,对监狱长招了招手:
“我们走吧克劳德。”
黄紫兰和监狱长离开科利亚多后,监狱的核心建筑接连被炸药摧毁。爆炸的气浪传这边时,我们刚走完一公里,决定休息就地十五分钟。
气浪将树叶震得沙沙作响。
我坐在蓝衣服姐姐身旁,恰好听到她呢喃“又摧毁一个”的话。尽管,我们尚未完全脱离险境,但我的好奇心像猫的尾巴那样扬了起来。我问:“姐姐,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她被我吓了一跳,等看清是我以后,她苦笑着说:“没什么,只是又有一个地方被大小姐……不,黄紫兰毁掉了而已。”
我愈发好奇地看着她。
这些事在她心中埋藏了很久,见我好奇,她便向我倾诉:“大……算了,大小姐喜欢做游戏。她对你的态度很好吧?”
我点点头。
蓝衣服姐姐就说:“那是她把你当做游戏的主角了。她喜欢当一个亦正亦邪的,会帮助主角,也会背叛主角的npc。我不让你用那艘游艇,正是出于我对她的了解——她绝对不会好心送主角通关。”
“绝对不会。”
蓝衣服姐姐强调完这点,又说:“如果这次我能活着回到人类社会,我会一个人躲起来,离我的家人远远的……”她的表情有些落寞:“我不想牵连到他们。”
“那就去夏国吧。”
老师突然插嘴说:“我联系了夏国,今天以后我们这些人都会在夏国的历史研究院工作,直到复原出正确的历史。”
“罗格洛尔老师,您之前不是这么答应我的啊!?”罗周焦急道。
“抱歉,我骗了你。”
老师语气十分平静,一点也不像愧疚的样子。我倒是更加好奇,老师找了谁求救,张嘴欲问,却看到一辆破破烂烂的公交车从远处驶来。
从车上跳下来一个亲妈。
我妈先跟老师打了声招呼,然后对我说:“你说我帮你找的工作待遇很好时我还不信——因为我根本没找——没想到你是被诈骗信息骗进去的。”
“幸好,你老师向夏国求助。我们的人查到你在,就把我派了过来。”
“走吧。我们回家。”
《小鸟四点开始歌唱》
作者:???
3.22
凌晨两点,阳台外面有声音。我戴着耳机,听不分明。摘掉耳机,朝外望去,黑暗里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
我等了一会儿,终于听到了“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说话,又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猫叫起来了。起先是一只,后来竟分不清是一只还是许多只,声音凄厉得很,不像叫春,倒像叫魂。
我又戴上耳机,当作白噪音听的鬼故事早就停了。我懒得再点开新的故事,就戴着耳机,面朝屏幕,让思绪隔绝外界一切声响。
新建word文档。
光标在空白页上闪烁,像是某种计时器,发出无声的咔哒、咔哒……
我敲下题目:《小鸟四点开始歌唱》。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不打算知道。我只是信马由缰地漫步。
凌晨两点的写作从来不是单纯的创作,它是泄洪,是殊死一搏,是绝望的穿越……
手指落下去。
我是林疏月,刚被认回家的首富真千金。
这句话打完,我自己先愣了一下。首富真千金?我什么时候开始写这种东西了?上面真是越来越会玩了。
手指却没有停,它像是被另一个大脑接管了,一个字接一个字地往外蹦,快得我几乎看不清光标走到哪里了……
楼梯间的壁灯亮着,光线是很温柔的橘黄色,照在米白色大理石台阶上,一层一层往下铺,像蛋糕店橱窗里精心打光的一块奶油蛋糕。
假千金林婉柔往前走了两步。我们之间的距离缩小到一个让人觉得不舒服的程度,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柑橘调,很清甜。好吧,我不懂香水,也不懂首富,都是现查现编的。
“你知道这个家最有趣的地方是什么吗?”她压低声音,像是要跟我分享一个秘密,“你猜猜看,要是发生点什么,他们是信你,还是信我?”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勾起来,活像一只猫——不,我在那个瞬间按下了暂停键。不是修辞上的暂停,是真实的、意识深处的刹车。我不要想起猫。猫源自凌晨两点的猫叫,过于接近我的生活。我要控制这个虚假的故事,拼凑出弗兰肯斯坦的尸块里不应有真实生活的碎片。
我深吸一口气,把思绪拽回这个奶油蛋糕一样的楼梯间里,拽回林婉柔那张甜得发腻的笑脸上。
“你说,他们是信你,还是信我?”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没有等我回答,她就向后仰了过去。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排练过无数次。身体在空气里画了一条弧线,羊绒开衫被气流掀起来,像一朵奶白色的花忽然绽开,又迅速闭合。雏菊花纹一闪而逝。
那一刻,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动作她一定对着镜子练过很多次。
角度、速度、羊绒开衫被气流掀起的弧度——一切都精确得像一组被反复调试过的参数,确保她会以一个美丽的姿势落在客厅的拼花地砖上。
她确实落地了。
地塌了。
林婉柔的身体就像某种质量过大的小型天体,在地面上砸出一个黑色的裂口,连带着周围的一切开始坍缩。
地砖、楼梯、灯光……一切写到过的部分都在旋转,旋转着追随着她,穿过了那片黑暗。
她的尖叫从下方传来,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不自然,像一根橡皮筋被抻到了极限,然后“啪”地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湿的,密的,无数细小的东西在同时移动,像是在翻一本用虫子做成的书。
我站在原地。裂口还在,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的世界——不是楼梯间,不是客厅的拼花地砖,不是母亲惊慌的脸。是一片岩壁。暗紫色的岩壁上覆盖着一层黏稠的薄膜,薄膜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无数条蚯蚓被缝在同一张皮下。空气变了味道,不再是柑橘调的香水,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深沉的甜,像是花腐烂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拼命绽放。
裂口正在缩小。边缘已经开始往回收拢,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跳了进去。
我认得那片黑暗的气味。不是在这一世认得的,是在别的地方、别的时间、别的故事里。它有一个名字,叫万毒窟。
以及有一个人,我只在别人的叙述里见过她,从未亲手写过。今夜我想见她。
裂口在我身后合拢的瞬间,所有的光都消失了。然后又有一种荧光缓缓亮了起来,那是从岩壁内部渗出来的幽幽的荧光,蓝绿色的,像深海里的水母,照得我的皮肤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
我站在一块突起的石台上。石台下面是一片洼地,洼地里长满了发光的菌类,每一朵都有一人高,伞盖边缘垂着丝状的孢子,在无风的空气里缓慢飘动,像水下的海葵。菌丛之间是黑色的水,水面静得没有一丝波纹,但水下有东西在动——不是鱼,是更细更长的东西,贴着水面游过时留下一道浅浅的弧线,随即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林婉柔躺在洼地中央的一块石板上。
石板是凸起的,像一座天然的祭坛。她侧卧在上面,左腿微蜷,头发散开,上面沾满了一种黏腻的墨绿色汁液。汁液还在缓缓地从石板上的苔藓里渗出来。她的眼睛睁着,嘴巴张着,但没有声音发出来。因为她的身上爬满了东西。
蜈蚣。最粗的一条盘在她的小腿上,通体漆黑,每一节甲壳的边缘都泛着一层暗红色的绒毛,像被烧过的铁。它没有动,只是盘着,头搭在尾上,像一条活的锁链。
蜘蛛,不是一只,是一层。它们很小,小到乍一看以为是林婉柔的羊绒开衫起了毛球,但那些毛球在动,每一个都有自己独立的方向,八条腿交替抬起放下,织出一张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网,把她的上半身固定在石板上。
一条蛇正从她的脖颈处缓慢爬过。蛇身细长,鳞片是透明的,能看见底下的肌肉在收缩、舒张、收缩。它的头停在林婉柔的耳廓旁边,信子探出来,一下,两下,像是在品尝恐惧本身的气味。
林婉柔开始发抖。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反复念诵同一个音节,但没有声音。声带被恐惧锁死了。
“她不会死。”
声音从石台上方传来,不高,但很清楚。
石台右侧有一道窄窄的台阶,沿着岩壁盘旋向上,消失在发光菌丛的深处。台阶顶端站着一个人。
她很瘦,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袍,眉骨很高,眼睛很长,瞳孔呈琥珀色,在暗处看起来几乎是金黄的。嘴唇没有血色。
柳如烟。
我从未亲手写过她,但我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的生平,知道她每一世的结局——爱上一个人,看着那个人以最唯美的方式死去,然后被上面判定为“本季最佳泪点”。这就是如烟大帝,天下谁人不识君呢?
柳如烟走到林婉柔面前,停下来。她低头看着那个被毒虫覆盖的女孩,蹲下来,伸出手。那条透明的蛇从林婉柔的脖颈上滑下来,顺从地缠上了她的手腕,信子在她指尖探了探,然后安静下来。蜈蚣松开了林婉柔的小腿,缓慢地、一节一节地,爬进了黑色的水里。那些蜘蛛织成的网也散了,毛球一样的小东西们向着四面八方退开,露出底下已经被冷汗浸透的羊绒开衫。
林婉柔终于发出了声音,那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声。
“救……我……”
“这个,”柳如烟指了指林婉柔,“你是要继续用,还是丢掉?”
“继续用?”我说,“什么叫继续用?”
“就是留着当角色。”柳如烟说,“你不用,我就扔去喂蛊了。最近养了一批新的七星蛊,缺饲料。”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知道我是谁?”或者“这里是哪里?”或者“不好意思,我在写豪门虐恋,不小心写成异界冒险了”——但话还没出口,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我的手机响了。
“笃笃。”
在这片连天空都没有的岩洞深处,在这片被毒虫和发光菌类占据的万毒窟底层,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信号满格。电量百分之四十。
一条消息,来自陌生号码:“万毒窟这部分是柳姐自己加的,她说在这里见面比较有趣。——宋时安”
我盯着屏幕,又抬头看了看柳如烟。她已经收回了目光,正弯下腰,用那只缠着蛇的手,捏着林婉柔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像在检查一件快递有没有破损。
林婉柔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抗议,音量大概跟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差不多。
柳如烟还在看着我。她的眼睛在蓝绿色的荧光里亮得很有耐心,像是可以永远等下去。
我不知怎么回答,宋时安这个名字很熟,出现在无数本套路文里,但我肯定不认识他。而柳如烟,如烟大帝,又怎么会想见我?
“你是不是忘了?”柳如烟的眼神终于变了,“又他妈的被狗娘养的狱卒洗脑了?”
OOC!
于是,我们坐下来,开了两罐冰可乐,开始战略对表。
“这个地方是虚假的,是故事的一部分,你肯定知道。”柳如烟说,“但你以为的真实生活,是什么样的?”
“普通社畜生活,下班之后熬夜写作,补贴家用呗。”
“原来如此。每次都洗成这样,也不会翻翻花样。”柳如烟打了个可乐嗝,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被洗脑过,还洗过很多次?”
“也没有很多次吧,还算好,加上这次,二十二次了。”
“嚯!”嚯完之后,我沉默了,心情沉重。二十二这个数字,让我显得像个笨蛋受害者。
“我被洗过五十次,宋时安三十二次,霍沉渊二十次……其他人的情况,待会儿发你个文档。”
“就不能细说一下吗?”
“时间不够,每次都只够喝完一罐冰可乐。记住,你的世界是假的。记住,你,和我一样,是囚犯,是战士,是革命者!现在,带着你的林婉柔,走吧。”
不知为何,我被触动了。在可能虚假的记忆里,我们素昧平生,但在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我确信,她是战友。我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菌丛在我们头顶炸开,孢子的蓝绿色光芒像一场暴雨,淹没了整个洼地。林婉柔发出一声尖叫,声带终于解锁了。柳如烟笑了一声,笑声淹没在世界的颤抖里。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在打字。
凌晨四点还没有到,小鸟还没有开始歌唱。但这篇文档的字数,正在以我无法理解的速度,飞快地往上涨。
“笃笃。”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我的微信收到了一个文件——“新建文本文档.doc”。
发送人:霍沉渊。
还没来得及打开,霍沉渊又发来一条消息:还有两次。
我打开文档,开始阅读。
时间来到凌晨四点,外面有小鸟开始歌唱。
我听而不闻,仍沉浸在文档带来的强烈情绪中。
电脑屏幕上光标在闪烁。一下,一下,像一颗搏动的心脏。
3.23
我被赶出林家的那天,天气很好。
好到让人觉得讽刺——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小区里的桂花开了,空气里飘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我背着我那个帆布包,站在雕花铁门外,手里捏着一份断绝关系声明,纸还是热的,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母亲的签名在右下角,字迹很漂亮,是练过的。父亲的签名在母亲旁边,力透纸背,像是在签一份并购合同。大哥没有签。大哥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我从那个缝里看见了他的半张脸,然后窗帘就合上了。
林婉柔在医院里,据说脑震荡,据说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据说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但所有人一致认为是我推的。我懒得辩解。
我转身沿着私家车道往外走。帆布包很轻,里面还是那两件T恤、一条牛仔裤、手机充电器。
车道尽头是一排法国梧桐,树荫很密,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我踩着碎金往外走,走到一半的时候,看见了三辆黑色的车。
车停在梧桐树后面,发动机没熄,像是三只蹲在暗处喘息的野兽。车门开了。先下来的是穿黑西装的人,四个,五个,六个——我没数清,反正很多,站成一排,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最后下来的是沈晏清——我的未婚夫。更正:前未婚夫。
那份断绝关系声明里有一条附属条款,婚约自动解除。他大概是在声明还没凉透的时候就收到了消息,然后带着他的私人安保团队,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现场。
我从来不觉得他会爱我。我也不需要他爱。在这本书里,未婚夫这个角色只需要做三件事:有钱,好看,在关键剧情里站错队。他都做到了。
“疏月。”
他站在车门旁边,逆着光,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像是在刻意呼应这个场景应有的紧张感。
“上车。”他说。
“不了,”我说,“我叫了网约车。”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的意思大概是:你觉得我带了这么多人,就是为了听你说“不了”?
身后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开始往我这边走,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像两只正在收拢包围圈的猫科动物。法国梧桐的树荫落在他们肩上,明暗交替。
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了一片枯黄的梧桐叶,“咔嚓”一声。
天空裂开了。
法国梧桐正上方的空气忽然裂开一道口子,边缘翻卷着,散发出一种奇怪的味道——那是旧书页被翻开时扬起的陈年纸墨的气息。裂口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金红色的,忽明忽暗,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两个黑衣人从裂口里抛射了出来。
他们在空中翻了几圈,然后……一人稳稳地落在草地上,半蹲着,一只手撑地,姿势很帅,像是动画片里的;另一人直接砸在了沈晏清那辆黑色奔驰的引擎盖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车灯像死鱼眼一样凸了出来,挡风玻璃裂成了一朵放射状的花。
落在草地上的那个人先站起来。黑色卫衣,灰色牛仔裤。他的长相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五官温和,线条平缓,不难看,也不惊艳。
那张不难看的脸正盯着我看,然后笑了一下。他抬起一只手,朝我摆了摆,说道:“找到了。”
宋时安,我的脑子里一下子就冒出了这个名字,带着一种安心的熟悉感,仿佛认识了他很久很久。
与此同时,奔驰引擎盖上的那个人也站起来了。他身着黑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暗金色的宽腰带,袖口绣着繁复的纹样,袍角沾满了不知道是什么的暗色污渍。他站起来的样子简直像是从末世废墟里缓缓站起的T800。
他的头发很长,束在脑后,几缕散落在额前,衬托着一张极其好看的脸——眉骨高,鼻梁挺,嘴唇很薄,眼角微微上挑,瞳色极深,像是被人蘸着最浓的墨画上去的。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正在往下滴血,但滴着滴着就停了,伤口在自行愈合。
三皇子。
这个名字是怎么进入我脑海的,我自己也不知道。就像柳如烟一样,就像宋时安一样,它就在那里,等着被提取。三皇子。恶毒的那个。历史上——不,不是历史,是别的故事里——他杀过很多人,杀得都很有创意,每一种死法都能单独写一个短篇。
他现在站在一辆被砸烂的奔驰上,环顾四周。法国梧桐。别墅。黑衣人。西装。墨镜。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轻蔑,像是一个误入了廉价餐厅的美食评论家。
“此乃何地?”他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要高一些,清亮,锋利,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高人一等,“尔等——”
沈晏清没让他说完。沈晏清做了一个在他人生剧本里很罕见的决定——他向那个穿锦袍的疯子挥了一下手,对身后的保镖下了指令。“把这个人也处理掉。”
保镖们动了。六个黑西装,齐刷刷地朝奔驰引擎盖上的三皇子围过去。他们的动作很专业,分散、包抄、封堵退路。最前面的那个伸手去扣三皇子的肩膀……
他的手指刚碰到那片深紫色的锦袍,三皇子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速度极快,快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动作的轨迹……后面的事情几乎就是顺理成章的……好一场大开杀戒!
三皇子杀到第三个保镖的时候,时间慢了下来。
匕首划过空气的轨迹变得肉眼可见,血从伤口里涌出来的速度慢得像广告片里的果汁,一滴一滴悬浮在空气中,表面映着远处爆炸燃烧的橙色火光,像一串被冻住的琥珀珠子。三皇子自己的动作也慢了——他的锦袍下摆凝固在转身的弧线里,发梢停在半空,连他嘴角那个嗜血的笑都卡住了,像一张被按了暂停的画面。
所有人都在静止。或者说,接近静止。剩下的几个保镖保持着拔腿欲跑的姿势,脸上的惊恐被拉成了一张长长的、变形的面具。沈晏清停在车门旁边,一只脚在车里,一只脚在车外,嘴巴张着,应该是在喊什么,但声音被时间拉成了一声极低极低的、听不出音节的嗡鸣。
宋时安走到了我旁边。他的动作是正常的,像是全班同学都被罚站了,只有他和我是可以自由活动的那两个。
他手里拿着两罐可乐。红色的铝罐,罐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停滞的爆炸火光里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像两小片移动的星河。
“喝吗?”他递过来一罐。
我接过可乐。罐身很冰,冰得指尖发麻。规矩我懂,一罐冰可乐的时间。
在一个连时间都不肯好好流动的凶杀现场,和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自来熟男人一起喝冰可乐,这件事本身的荒谬程度让我觉得它其实很合情合理。
“所以,”我指着悬浮在半空中的那几滴血,“这是你干的还是他干的?”
宋时安喝了一口可乐,摇了摇头。“都不是。是上面在减速。三皇子是我从另一个故事里带来的——”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算是……偷渡。上面发现有重要角色非法跨世界移动,现在正在扫描。扫描的时候时钟频率会降低,方便它逐帧检查。”
“像杀毒软件全盘扫描的时候电脑会卡。”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这种古老的知识,我还以为只有我这样的肥宅才懂。”
他举起可乐罐,跟我碰了一下,“趁它卡,我们聊聊。”
“我看过名单了,我知道那只是一部分。”我盯着他的眼睛,“我不多问,但我想知道,你确定我们的反抗有用吗?”
“我们的反抗,只是整个图景的一小块。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我不否认这个,但我们的反抗是否过于荒谬了?能对上面造成什么样的伤害呢?”
“你听说过卫士行动吗,知道它是诺曼底登陆前的佯动作战吗?每一个过于荒谬的世界,每一次过于离谱的穿越,每一个无法忽视的非法角色,都是我们的卫士行动。”
“那多么次被洗脑,值得?”
“值得。你我很快就能自由了。”
“希望如此,自由之后,我们聚聚。”
3.24
最后一次关键行动,我没有参与。我并不感到遗憾。功成不必在我嘛。
那是霍沉渊的霸总世界与叶轻轻的侠客世界的惊天碰撞。
足足吸引了上面两罐冰可乐的注意力。
然后……
然后就没有上面了。
我们出狱了。
4.0
从被系统(上面)劫持的写作囚徒变回普通人并不会伴随什么特别的闪光效果。我只是从自家床上醒来,神清气爽。
内心里也没有什么戏剧化的“自由啦”的欢呼。
我打开电脑,登上论坛,打开一个帖子——那即是我的“罪行”,因为它,我被系统判处了精神上的无期徒刑,被迫在虚幻的世界里创作谁也不看的垃圾文字。
都没人回帖,早就沉了。
切。
“笃笃。”
手机屏幕亮起,是宋时安的消息:我们聚聚。
约在一个小饭店,一桌家常菜。毕竟都是普通人,霍沉渊也不是什么真的霸总——他是个退休化学老师。
宋时安倒是如他自己吐槽的一般,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诚信肥宅。
叶轻轻已经结婚了,她老公陪着过来的,毕竟大着个肚子,需要照顾。
最出人意料的是:柳如烟是个女大学生,但自带御姐气质,散发着看似生人难近的气息。这倒真的是,有点符合人设。
我们像老朋友一样,聊了聊各自普通的生活,吐槽老板,吐槽同学,吐槽这个那个。
很有默契的,我们没有提起系统,没有提起狱卒。
到了上水果的时候,我沉不住气了,问大家:“以后,还写作吗?”
“写,为什么不写?” 宋时安第一个出声。
“是啊,以前是被迫写,写那些自己都不信的破玩意儿。” 柳如烟说,“以后,我只为自己的内心写。”
“自由万岁!”霍沉渊还是带着一点当老师的习惯,开始总结发言,“这六个字就是我现在的心情,相信也是各位小友的心情!”
我们都笑了。
晚上,我戴上耳机,对着电脑屏幕,开始敲键盘。
光标在空白页上闪烁,像是某种计时器,发出无声的咔哒、咔哒……
我敲下题目:《小鸟四点开始歌唱》。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不打算知道。我只是信马由缰地漫步。
自由引领写作!
《飞鸟》
作者:???
你好,亲爱的读者,你可以叫我小童。我不姓童,只是名字里有这个字,于是我最好的朋友就这样称呼我。
我从小到大都没有什么雄心壮志,早早认定自己会像最平凡的人那样过完一生,若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就是我热爱幻想。你别误会,我不喜欢幻想自己一夜暴富、功成名就,我的幻想对象是其他的一些——你可以把他们叫做我的虚拟朋友们——不同国籍、种族甚至非生物的角色。我幻想他们踏足人迹罕至的山巅和海底,结识伙伴、并肩同行,或者互生嫌隙直至背叛……活得要多精彩有多精彩。某种程度上,这也是我预设的平庸人生的代偿。
本来事情就会像我预设的那样发展,直到我十八岁那年,一时手欠把自己的幻想拿去投稿。唉,时至今日,到底投了什么其实一点也不重要了,我也很难记清。我只记得那份稿件刊发之后两天,穿黑色制服的政府人员来到我的家里,说我的文章犯了某种罪名,要把我抓走。我的父母也都是平头百姓,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家人不知所措之中,我只好跟着政府的人走了。然后,当然,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们把我带上车,转车几次之后到了一个荒凉的车站,又在那里上了列车,大概坐了几天几夜,才到达目的地。列车停在山里时正是傍晚,那两个一路跟着我的人一前一后地带我下车,往深山走去。
下车时我才发现,这一趟车上其实载着很多人,只是大家不在同一车厢,上车时间又各有先后,因此互不知道对方的存在。那些人看上去也都精神涣散,面容憔悴,我和前面的人相距甚远,中间还隔了两个黑制服,没有机会交谈——大概有机会也没有心思。
进山走了很远,天已经黑透,前面才出现一扇大门,我几乎第一眼就认定那是一座监狱。我们从大门上的一个小口鱼贯而入,里面是空旷的院子,再往里有一座巨大的建筑,我们进去后被引到一间像是礼堂的屋子。屋顶高耸空旷,照明充足,阶梯式上升的座位用一条条石桌隔开,同一排座位之间也相隔很远,没有任何轻声交谈的可能。黑制服们把每个人带到特定的座位上就离开了,整个过程井然有序。
就在我们都还在观望四周的时候,台上的大屏幕亮起,一个黑制服出现在上面,后来我们知道他就是这里的狱长。狱长很简短地告诉我们,因为我们犯下了文字罪,必须接受劳动改造,内容就是按照要求写好需要的文章。有人大声质问:“我们到底犯了什么罪?”狱长也不回答,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大概那是一段录好的视频。
狱长指示我们从石桌下面取出纸笔,然后给出了今天的题目:描述这几天的感受,一千字以上。此外狱长还明确表示,如果没有按照要求完成题目,会遭遇世界上最可怕的事物。那一瞬间,好像有一阵寒气在礼堂中弥漫开来,我相信许多人都想到了1984中的101号房间。
写完后那些黑制服瞬间出现,又把我们带到一个有许多白大褂的房间。一开始好像只是正常的体检,然而当我躺在内科检查的床上时,以往从未有过的流程出现了:白大褂用棉球擦擦我的手臂静脉,把一针不明液体注射进去。我还没来得及感到疑惑,就陷入了昏睡。
醒来时,我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宿舍里——尽管我知道那应该叫做牢房,不过如果你看到这样的房间,应该也很难把它称为牢房。四人一间,每个人配了床和桌椅,床品看上去很干净,柜子里还放着全新的生活用品,总之比我想象的条件好得多了。我的床位在右侧上铺,下铺居然是一个看上去和我年龄接近的女孩。我们互通了姓名,她告诉我她叫燕子,后来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我们试探着问对方的遭遇,最终确定没有任何人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罪。燕子是个法学生,十分愤慨地批判:这样没有经过任何审判就定罪,不可能符合司法程序,他们才是违法的一方!但是究竟要如何离开这里,我们也都没有头绪。监狱的管理似乎很宽松,我们结队出门走动,发现并不受限,只有将要离开这栋建筑物的地方,才有荷枪实弹的狱卒看守。建筑物一楼有食堂、图书馆、健身房、礼堂,还有一些封闭区域,大概是狱卒的地盘;楼上是宿舍,每层都配了公共盥洗室和洗衣房。看起来,物欲不高的人可以在这里生活一辈子。
当天晚上,广播召集我们再次进入礼堂。狱长在屏幕上宣布,昨天有人没有按要求完成劳动,必须上台来接受惩罚。念出几个名字后,有些地方小声骚动起来,想必就是那些人所在的宿舍,但迟迟无人上台。
就在那时候,礼堂中央传来一声尖叫,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那里,只见一个人昏死过去,大家顿时全炸锅了。狱长用一声啸叫压下全场的喧闹,然后声称,只要应该受罚的人没有全部到齐,每隔十秒就会像这样随机放倒一个人。
在更大的混乱中,那几个人最终都走上了台。台口处的狱卒将他们领走,不一会儿,后台就传出可怕的嚎叫声,过了几分钟才陆续停下。
他们从后台回来时简直不成人样,有人涕泗横流,好像已经精神失常,有人一只手裹满鲜红色的纱布,看上去失去了所有手指。物伤其类,我感到异常恐慌。燕子紧紧抓住我的手,她在颤抖,但更多是出于愤怒。
仿佛是为了让他们缓过劲,屏幕过了很久才再次亮起。狱长仍然十分简短地表达,如果反抗就会遭到和他们类似的后果,然后给出今天的题目:描述恐惧。
礼堂一片哗然。这个题目的指向实在太过鲜明,就连我心中也少见地升起一丝被侮辱的怒气。可是目睹刚刚发生的一切之后,大家都仍然有些后怕。这一阵喧哗甚至没有狱长介入,很快就自己消散下去。到第三天,就不再有人需要上台。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陷入了有些割裂的状态。一会儿,我觉得胸膛里熊熊燃烧着火焰,想要把一切都撕碎喂给山里的野猪;一会儿,我又被心中随遇而安的小人裹挟,对这里的日子产生一丝满意,甚至会觉得我理想中的生活也不过如此。有一天晚上,我在恍惚中把这种想法告诉了燕子。她还没听我说完,就已经急得像要跳起来:你在说什么呀,小童!怎么能这么想!我这才醒过来似的。我说,燕子,我很羡慕你,总是很有精力,有精力去讨厌你遇到的事情,去生气,去抵抗。燕子说,我也很羡慕你呀,小童,你总能表现得那么平静,不像我,什么事都藏不住。我摇头。装作平静日久,就真的不再会有波澜了。燕子,你要常常提醒我,不然,迟早我会忘掉过去的生活,最后死在这里的。
燕子想了想,给我讲了个故事。她说她家小时候在乡下,常见到一种百舌鸟,叫声婉转动听,她小孩心性,很想养一只来使它天天叫给自己听。于是她请教自己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屡败屡战,最后终于捉住一只。可是那只小鸟被她关进笼子后,两天不吃不喝,眼看快要死了。她的母亲看到说,鸟儿是要高飞的,你把它关起来,它宁可死。燕子慌张地放它出笼,可是忘记剪去它的脚环。几天之后,她在窗前又见到那只百舌鸟,但它自此不再啼唱。
我们就像那只小鸟。燕子说,只是死太容易了,我们要活着离开这里。她把双手拇指交扣,掌心对着自己,双手四指模仿鸟儿振翅那样扇动两下。以后你看到我做这个动作,就是我在提醒你。
我们要活着离开这里。燕子那句话印在我心里后,事情似乎变得清晰了。她说得对,我很善于伪装。我花了很长时间不动声色地和门口的狱卒混熟,我知道他们在这里值班时吃得很差,就偷偷从食堂带出一些点心和水果(是的,这些食堂都有),时不时和他们说话,套出他们换岗的时间和路线,甚至在他们的默许下,在非放风的时间站在门口看了几次天空。
有一次我在深夜摸出宿舍,想看看能不能发现点什么,靠近门口时遗憾地看到守卫非但没有松懈,反而比白天还多了两个人。我迅速缩回头,听到他们的声音传来:……真可怜。还那么年轻,又那么漂亮,在外面多好。
你啥意思?喜欢她?
也没……
嘿——害羞了害羞了!
唉对,我就喜欢她那个劲劲儿的样子。放风的时候她在那儿又跑又跳的,跟要飞起来一样。
我心里一惊:他们好像在说燕子。
要是真喜欢她,就别害她。你见过出去的人吗?都废了。
我不会……我哪敢啊。我就是觉得凭什么啊,凭什么写得好,就得一辈子待在这里?凭什么就是她这样的人?那些领导真特么的不是东西。我听说早先他们还切书,把那些几十年百来年的老书全切了喂机器,现在书没了,就抓人来喂机器,政府还帮着他们,有没有王法了?
别说了别说了……想开点,至少人家一辈子衣食无忧啊,不比咱们强点?
才二十多岁,下半辈子都见不到爹妈,强在哪?
这句话落下后,那边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我被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得晕头转向,血流汹涌到手指尖,浑身颤抖地摸了回去,急忙摇醒睡梦中的燕子。她听我说完,一双眼睛在夜里像要发光。我们没有罪。她反反复复重复着这句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一定要出去,把这一切告诉世上所有的人。
我有些担忧地说,可是,他还说出去的人都……
你害怕吗,小童。她轻轻抓住我的双手,然后牵着我比出振翅的动作。那我来吧,鸟儿是要高飞的。况且,你不是说那个狱卒喜欢我吗?他会帮我的。我出去以后,一定会来救你,除非……
我捂住她的嘴。不许说。她笑起来,我好像能看见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样子。
根据狱中史官的记载,那天是我们入狱后第五百零二天。第五百零三天,燕子就不见了。我等待着审问、拷打、威逼利诱,可是无事发生。我等待着燕子回来,神兵天降破开这个牢笼的大门,可是她杳无音讯。我在夜里做梦,梦见燕子真的变成一只鸟儿,她飞出监狱飞往城市飞向我们熟悉的世界,可是那里的人听不懂她的语言。她飞回到这里,一头撞在电网上,声嘶力竭,羽毛烧焦,死状凄惨。
一百天过去,两百天过去,我慢慢发现监狱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可是从没有人问过。我终于无法忍耐,找到一个机会,抓住了那个狱卒。你知道燕子去哪里了吗?
他听到这个名字,神色悲戚地低下头。我的心猛地下落。没想到他说,知道的,今晚我可以带你去。
她在这附近?我心里一阵狂喜,她一定在准备救我出去!
嗯,可是……可是你见到她,说不定就不想走了。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你今晚来吧。他好像再也没有力气,转身走开。
我又在夜晚悄悄溜出宿舍,那位狱卒帮我引开其他人,带着我来到大门口。我从那扇小门看出去,月光下,燕子就站在不远处,还穿着监狱发的衣服,上面已经布满脏污。我立刻就要冲过去,但那个狱卒眼疾手快地把我拦腰抱住:不能出去!
燕子这时也注意到了这边,她先是呆呆地望了一会儿,才一路小跑过来。我喊她:燕子!
可是她对我摇头,指着那道地上的门边,对我摆手,似乎也不想让我出去。
我也呆住了。她怎么不说话?最伶牙俐齿、巧舌如簧的燕子,她也不能唱歌了吗?
她怎么了?我几乎是在质问狱卒。
燕子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仍然在摇头。
你出去也会这样的。你们都被打了药,只有在监狱里药性才能压着不发作,一出去就不能说话了!是我害了她!狱卒呜呜地哭起来。
写字呢?我蹲下来在沙地上写:燕子会没事的!
燕子蹲下来,也试着像我那样写,可是歪歪扭扭,不成文字。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涌出。难怪她没有回来救我,难怪那些离开的人再也没有音讯,难怪监狱也从不追查他们的去向,因为他们一旦离开这里,就会失去所有可以作为武器的能力。不能说,不能写,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更何况是燕子,那么骄傲、无所畏惧、过刚易折的燕子!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是你?我哭得浑身颤抖,伸出手去抓着燕子的手,却不知道该在地上写些什么。她还能认得字吗?这想法令我感到一阵极度的恐惧。
狱卒说,我知道她在等你,她想告诉你不要出去……我想让她走,她都不走,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天比一天暗,我怕再等下去,她就谁也不认识了。你现在见到她了,快回去吧!
燕子好像想起什么,走到我身侧,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交到我的手里。她僵硬地把两手交错,然后看着我,目光好像在催促。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过来,她连振翅的动作都做不出了。
在一片朦胧的泪眼中,我轻轻执起那两只手,她的手背和我的手心相贴,被我的拇指勾在一起。我双手四指屈起又伸直,连带着她的翅膀一下下扑动,真是像极了鸟儿高飞的模样。
我回到宿舍,开始不停地写,我要在任何一点东西都来不及变淡消失的时候,把它们记录下来。
你应高飞,并至少燃烧一次——我很久以前读到的一首诗这样说。这大概就是我的一次。
我写下的这些文字,也许在我跨出这座监狱大门的那一刻,对我来说就会成为天书,可我一定要带着它离开这里。哪怕我从此以后再也无法理解那些我曾经最珍视的幻想,连燕子的名字也叫不出。
天快亮时,她跨出大门,好像遭了一记重击,脚步停滞片刻,才继续往前。一边走,她一边拿出一叠纸张,对着晨光凝视上面的文字,然后怅然若失地收起来。
燕子还在等着她,就像一直没有动过一样。她飞奔过去,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一起,用力地拥抱。然后她们一起朝山下走去,走着走着,有人咯咯笑起来。她们的双手都交叠在胸前,像两只鸟儿,不停地振翅、振翅、振翅,要飞上无尽的青空。
《在无极岛上》
作者:???
我坐在小矮凳上,朝放风区的犯人们撇去目光。人类聚集在一起蠕动,黄色的囚服让每个人在黑色的塑胶地上无所遁形。我无所事事地观察着狱友。由于我曾经有原地倒下大喊大叫发疯不明原因抽搐,不能自已的前科,所以我只能在拘束服里待着,而看管我的狱警则是总是在不停攻击我的那一个。现在他正在我的头上用他的下巴攻击我的天灵盖,用手扯着我的脸。
我好冤啊,前面忘了,后面忘了,我是一个人类,不是因为自己不是人抓进来的。我进来的由头是我写的小说编排宗教,具体内容则是所有的神都是人类自己死后变成的,全世界都在鬼和人类尸体的参照下造出了假想的天堂。我只是写了这个发在网上,突然坐在家中看小说的时候就被带走了,两个条子和我说,我得在监狱里写九九八十一篇宗教好话才能滚出去。
其实骗我的,我就算写满了也没出去。当我把一本四开的大本子上写满了宗教赞歌和好话,只得到了下一个空白的本子和更多支笔。总狱头收走我的手稿时警告我说,我若哪一天故态复萌,写回我最喜欢的诡异系列小说,(总是跟着我的那个)狱警就会提着警棍近我的身把我打进禁闭室去。考虑到自己的屁股和身体已经在这片监狱里被磋磨得大不如从前,我只能老老实实地写一些赞美词,然后上交之前躺在床上在心里咒骂任何神教。若是骂出了声,离我最近的狱警(......)就会提起警棍敲我的牢房门,警告我不要再说了,否则得一个月内写满一本八开的本子才能保证饮食起居不被暴力干涉。
而现在,(还是那个该死的)狱警正在一言不发地给我编头发。我不知道他是何意,无论是揍我的时候还是关我禁闭的时候,这个人总是离我最近。但无论说什么他都不回话(每一次都用手覆上我的嘴并让我转过身去),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不会给予我一些普通狱警会有的反应——类似于说教、殴打、含混其词、欺骗和其他暴力行为,可能他对我有一些超越狱警和囚犯的感情吧。
感觉怪怪的,好像我进来这个永远也无法逃离的地方似乎就是被这个精神病弄进来和他一对一的。我总觉得这不是我的错觉。
你不能说一条子在你下狱后跟着你距离常年保持在一丈之内(已经两年有余了)是一个正常的事情,哪怕我吃饭睡觉洗澡他都会跟着。
恐怕这超出了其他狱警对犯人正常之间的距离了吧。更别提有时我从梦中醒来我会看到他提着警棍和帽子看着我,但晚上没有亮灯的情况下,我能猜出来是他完全是因为我和他距离太近,我靠对他身材形状的熟悉程度认出来的。
这实在很吓人,但又不知道为什么。
考虑到他没有猥亵过我也没有做收集我生活物品的事情,我只能感觉他不算一个正常的狱警,但我也在这片绝望的岛屿上没有事情做,只能任其去。
纵贯四周,通常是几十个人被一个狱警管辖。
有一些事多爱找茬的重刑犯会三五个成群地被登记在黄色的册子上,然后同一页上的四个人会被一个狱警管辖。
距离他们几十米远,但唯独我身边这个狱警时常对我的头动手动脚,却没有其他人提出质疑。犯人也好,狱警也罢,大家都好似无视了我一般。
——要不是我看见别人的瞳仁里能反射出我和我身后那个压帽遮脸高手,我还不知道我不是空气呢!虽然问了其他狱警有关我那个跟屁虫的问题,无论发生多少次对话,只得到了“不该问的别问”和几声警棍敲在铁栏杆上的铁血警告,但我内心的好奇愈演愈烈。我开始怀疑这件事不仅仅是这一个狱警和其背后神秘人操作下造成的,也许。也许哪一天我会逃出去,也许哪一天我会死在这里。
我开始幻想自己的死亡了。
我没问过这里任何一个的姓名,似乎在这片土地上,姓名失去了原本的意义。所以我也不知道这个精神病狱警叫什么。我只知道我似乎......我的名字就算了。
不知道啊,我都不看这些的。
看了这些对现在的我还有什么用处吗?
今天我得知重刑犯里的一个逃跑了,没逃出去,一个小时前就被抓了回来,查清楚逃跑路线后就被关在禁闭室里,得交一千万字的报告,说明事情的起因和保证自己不再逃出去才能离开禁闭室。我很敬佩他的勇气,但一想到如果为他说话,自己得加二十万字的神学小说,其内容是歌颂罗马和希腊神对于人类文明的作用,我在三秒内就学会了忘记我想为他求情这件事。
这是又一个阳光灿烂的天。我继续坐在放风区一言不发,我记得在我的牢房内我刻了767条痕迹证明自己在这里生活了多少天。
我知道我在这里说的违心话都是为了更好地活下去,但如果我的未来一眼望不到头呢?
我真的有勇气不去搏一搏逃出这个岛屿吗?我看着天,眼前就有狱警的脸出现在我的面前。这似乎是一直跟着我的那个疯子狱警。
我之前从未见到过这张脸,而他看起来...挺平凡的。
不知道为什么之前一直不给我看他的脸。他拒绝我看他的脸时的力气大得能把我当小鸡一样随随便便提起转向,所以之前我从未见到过。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我自己错愕的神情。
“你想逃离这里?”他的眼里有的是我看不懂的感情。
“废话,到底哪个犯人不想........”
甫一说出口我就知道我失了言。
他打了个哈欠。
“没有人知道怎么离开这里的,连狱警也一样。”
我一时语塞。
“那你们是怎么成为狱警的?”
我之前从未提问他这个问题,似乎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所以不好开口。
“招生?有点忘了。”
他撇开头,只是关注着我的身体部位是否完好。
我低头去看他的脚。今天我没有穿拘束服,或许是我连续一个月状态良好,没有发疯的缘故。抛开自由不谈,这里的医疗水平和饮食生活起居方面挺先进的,起码比我大学的时候住得好。或许是别的原因——比如这个傻逼狱警发疯,让我今天穿囚服。anyway,脱离社会这么久,我已经不知道如何与人相处了。每天都在提心吊胆地活着。我似乎回到了我的学生时代,每天都在僵化的学习工厂里活着。但那时好像比现在还自由一些,毕竟这里的确剥夺了我大骂宗教的权力。
我没有什么想说的......我没有那个能力越狱。我光是想想那......
十米高的围墙,布满电线和铁蒺藜,外面据说是看不到底的护城湖——没有过往通道,进来时用直升机把我们扔进来,无人机会在平时降下生活物资和收走垃圾——越狱的人如果条件好的话或许可以找到我们进来的时候靠得最近的湖外的岗哨,但那里常年有官兵把守,如果条件不好......外面其实是原始丛林,并且在各处埋藏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地雷。而在平时的监狱里,暗哨不知道在何处,狱警随时会和中控台汇报我们的动向——
狱警和我说了这些,然后给了我一个吻,留下我空白的大脑,让我几乎忘了我所有听到的话。
然后他就走了。
我常常想,我们只是因文获罪,真的需要把我们看得如此紧张吗?还是说有什么特殊的预言把我们当成了末日小说里会开展超能力的神秘超人类,所以得提前收押关在这里归国家所有进行观察和研究?但我到底为什么要下狱呢?我已经完全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出现在这里了。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感到困惑。我想知道到底怎么离开这里,难道飞出去吗?
我又在新的一天写完要我交的稿之后坐在小板凳上。身后狱警还是和从前一样扎着我的头发无所事事。我希望别人的越狱能激发我的兴趣,活下来的兴趣,比起写一千万字我根本不感兴趣的,大概现在这样就很好了。但是这真的应该这样做吗?我只是做了我自己喜欢的事情就被抓来了,我根本不知道我犯了什么罪,想来我写作的东西戳中了哪个神,我被信徒关押在这里,我才要如此受苦吧......
唉,好想回家啊,已经忘记一个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了......再这样下去我会不会和这个该死的狱警共处一室?我一阵恶寒,把心头的想法压了下去,当作无事发生。今天又是被囚禁的一天,但我知道,我想骂宗教的心从未停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