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日出》 </p><p>作者:??? </p><p> </p><p>一、 </p><p>777号写完「上面」要求的东西时已是深夜,他搁下铅笔,脸贴在厚厚的玻璃上左右张望,确定没有人来后,他迅速转过身,从床垫下摸出一支已被压扁的香烟——Salem牌,他皱了皱眉头,从上面掰下一小截,撕开纸皮,只把烟草塞进口内咀嚼,然而那股既不是烟也不是薄荷的怪味让他恶心,他想吐出来,就在这时,他隐隐约约听到了看守的靴子在地板上踏过的声音。 </p><p>看守推门而入的那一刻,777号忍着反胃将烟草和着唾液咽了下去。他举起右手向看守敬礼,大声喊道:“文学之枷锁坚不可摧,我辈誓……” </p><p>“行了,是我,口号就别喊了。”看守瞥了一眼他的牙齿,自顾自地坐下,“我来是有点事想问你。” </p><p>一股寒意袭来,是狱外有人夹带香烟给自己的事情被发现了吗。他稳住心神,尽量用和平常一样的语气说:“您讲。” </p><p>“上次的事情,多谢了,要不是你指出我的不在场证明并找出真相,我就要被当成协助越狱的从犯,这会儿估计已经被喂狗了。” </p><p>看来不是夹带的事情,777号悄悄松了口气,转瞬之间他又想到只是协助越狱就会被喂狗,那越狱者会是什么下场呢,假如自己当时的推理是错的,那他会不会也被当成从犯呢,此时的他后怕不已。 </p><p>“不过呢,自那之后典狱长对我的态度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也可能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想补偿我什么,所以,我必须趁这个机会做出点成绩来,你懂吗?” </p><p>777号点了点头。 </p><p>“碰巧,最近我在审阅文件时发现779号写的东西有一些不对劲,想请你看一下。” </p><p>777号接过看守递来的一份文件。 </p><p>“按照惯例,每名囚犯在适应这里的环境后可以写一封家书报平安,说是报平安,其实是为自己长期消失找一个借口,这份文件就是779号的家书,内容当然是经过层层审查的,一切正常,但信封是寄出时才会写的并没有审查,你看。” </p><p>777号仔细审视了几分钟,整个信封有被水泡过的痕迹以及像是盐粒的白色晶体,779号入狱大概是在四个月前,他写信时间不得而知,信既然在这里说明是被退回,那么监狱到收信地址的时间最多两个月,寄信大概要这么长时间,再考虑盐粒,难道这座监狱在大海上吗,777号心里暗想。他审视完毕后,直接向看守指出了最奇怪的地方——信封上收件人写的是“或亲或友”、地址是“洛阳”,全都指向不明,寄信人则写的是他的编号779,指向明确,但这样没有名字别人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呀。 </p><p>“没错,指向不明,根本不知道是写给何地何人,所以这封信才会被退回到我的办公室,我也是从这里开始发现779号的异常。” </p><p>“他的收件人和地址似乎是在指一句诗——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从这个角度来看,779号他其实……”777号显得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p><p>“他怎么了吗?” </p><p>“首先我并没有看过779号的作品,只根据一句诗不该妄加论断,其次,我和他同样身为在囚之人,说对他不利的话也有些不太合适。” </p><p>“讲嘛,现在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如果我们能提前预防,那就是功劳一件,但要等到事情发生,一切都晚了。”看守特意在“我们”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像是在暗示什么。 </p><p>“一片冰心在玉壶,据我所知,通常用来形容品行高洁、坚贞不移,我想,779号入狱之后并无悔过之心吧(虽然我自己也没有就是了,777号心想)可否问下779号是因何入狱的呢?” </p><p>“进来的人获罪理由都差不多,上面的人觉得你们讽刺了他们呗,不过和你那种简单换个人名和地点的拙劣写法不同,人779号是个诗人,以擅长隐喻著称,据说秘密审判时他对所有指控矢口否认,费了检察官不少劲呢。” </p><p>777号心想:自己本来就不是职业作家,只是把那个疯子搭档的经历记录下来,给你换个人名就不错了,还想咋样呢? </p><p>“你觉得,从这两句诗看,779号有越狱的想法吗?”看守问他。 </p><p>“不,单看这两句只能说写信的那一刻779仍然认为自己是对的,不肯认罪,但说不定现在的他已经认了呢。我觉得他不一定会有越狱这样极端的想法,您想,一个打算越狱的人怎么可能会把自己的想法写在信封这么明显的地方呢,我更倾向于他当时只是在怄气。”777号突然觉得事情的走向有些不对,看守怎么突然认为他会越狱呢? </p><p>“这样吗……不管怎么说,接下来我会加强对他作品的审查,毕竟这可能是功劳一件呢。后面我应该还会来找你,今天先到这里吧。” </p><p>看守离开后,777号在脑海中回顾今天的事情,779号到底想表达什么呢,他在信封上写的疑似“洛阳亲友”,下一句“一片冰心”是否是自己过度解读呢,说不定他真的在洛阳有叫“或亲或友”的家人呢,看守接下来会加强对779号的审查,这是不是由自己亲手制造的一场文字狱呢。这个夜晚,777号辗转无眠。 </p><p>二、 </p><p>一星期后的又一个深夜,看守给777号带来了第二份文件: </p><p>“今之谈诗歌改良者众矣,诗人、评家及大众之爱诗者皆有高论,如在仿古中传承、论诗之结构优化、诗人品行应随当代道德共同演进等等,然吾观之,皆未中肯綮,犹如镣铐下的囚徒,所思虑者唯脚力所及三尺之地而已。当世之诗,其传播度弗如小说、戏剧等远甚,小说昔称稗类不入九流、伶优积祸乱世天地不容,而今境况反之,何也?小说家、戏剧家顺时而变易于传播而诗家固守传统且滥用隐喻之故也。吾以为,诗之改良,当以破传统、禁隐喻为先。昔白乐天诗篇牧童能吟,胡儿、老妪可解,一曲忆江南‘江花红胜火,春水绿如蓝’传入东瀛为一时潮流,皆白之诗风之功,试问诗仙、诗鬼有此传播广度否?人人以乐天为楷模,作乐天之诗,传播开来,时日一久不但老妪可解,甚至老妪可为诗,则教化美、风俗移、诗与小说戏剧等分庭抗礼之日亦不远矣。或有人问,若诗无喻,其名可称‘诗’乎?君岂不闻胡适之之文学改良刍议中‘文学者,随时代而变迁者也。一时代有一时代之文学’乎,诗亦如此,古有古之诗,吾辈当有吾辈之诗,若囿古不破,终将为时代所弃也。综上所述,若诗禁隐喻,犹如挣脱镣铐而入新天地,百利而无一害也!” </p><p>“37,看完了吗,感觉怎么样?” </p><p>777号抬起头,用疑惑的眼神望向看守:“您是在叫我吗?” </p><p>“啊是这样的,777我觉得念起来太麻烦了,就叫你37吧。你觉得这篇文章怎么样?” </p><p>“写得挺好的,只是里面提到的‘伶优积祸乱世天地不容’这句未免有失偏颇。” </p><p>“嗯?难道你没看出来不对劲的地方吗?” </p><p>777号想起上次和看守的夜谈,他明白自己的解读很可能会为779号带来无妄之灾,自己回答时必须慎之又慎,况且这次779号的文章完全符合监狱的要求,自己只要如实把文章的观点告诉看守应该就不会有问题。“没什么不对劲呀,记得您上次提到779号擅长隐喻,并因此讽刺获罪,他在这篇文章提到之后的诗歌改良方向应当全面禁止隐喻,一旦隐喻不存,讽刺就会变成直白的批评,那样以后给人定罪就省事多了。” </p><p>“可是你看,‘老妪可解’、‘挣脱镣铐入新天地’其中‘老妪’是不是和‘牢狱’谐音,挣脱镣铐就更明显了,这难道不是说779号要越狱吗?” </p><p>777号发现看守已经陷入他自己的逻辑之中,认定了779号是要越狱,想要从他的作品上找出蛛丝马迹作为证据。虽然并非职业作家,但作为一名写作者777号心中有一股无名火燃起,他有些激动,反驳道:“可是,哪个越狱犯会把这种事情写在作品上呢,难道他是傻子吗?” </p><p>看守没有注意到777号的情绪变化,他回答说:“说不定他是写给同伙看的呢?上次越狱那家伙不就有同伙吗,我还差点被当成替罪羊呢。” </p><p>777号压住怒火,试图从文本本身解读,向看守证明779号的文章和越狱完全无关,他把文件拍在桌上,“您看,779号提出诗歌应当破传统、禁隐喻之后用白居易的诗论证,是因为白居易的诗风常常被评价为‘老妪可解’,就是说不识字的老太太也能理解,与‘牢狱’谐音只是巧合。” </p><p>“那‘挣脱镣铐’呢,你怎么解释?” </p><p>“这只是在打比方,用‘挣脱镣铐’形容破除束缚会更形象一些。” </p><p>“打比方?一面说要禁止隐喻,一面又打比方,你不觉得这很矛盾吗?” </p><p>“并不,禁止隐喻又没有否定使用普通的比喻。” </p><p>“你进来多久了?还不懂这里的规矩吗,要禁就要全部禁止。” </p><p>“779号或许不懂。” </p><p>“我会慢慢教他懂的。” </p><p>“这篇文章本身或许有点小问题,但我能从中感觉出779号已经按照监狱的要求反省了,希望您能明白,作为一名诗人提出禁止使用隐喻这样的观点需要多大的勇气。我相信他不会越狱的。”777号尽最后的努力告诉看守779号的决心和勇气,他的文章只需要按表面的意思理解就好,越狱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p><p>“看来你我谁也无法说服谁,今天先这样吧。”看守打开门,准备离开。 </p><p>“你这样抠字歪曲是在搞文字狱!”777向前一步抓住看守的肩膀,向他怒吼道。 </p><p>“这里,不就是文字的监狱吗。”看守轻轻推开777号的手,转过身,盯着他的脸。然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东西,塞进777号手里,说:“哦对了,这个给你,Seven Stars牌香烟,这才是你爱抽的吧。只可惜我不能给你火。” </p><p>三、 </p><p>大概又过了半个月,看守再次走进了777号的房间。 </p><p>“如果还是和779号有关的事情,您请回吧。”777号头也没抬,继续写他的东西。 </p><p>“话别说太早嘛,779号这次写的你一定感兴趣。” </p><p>“他写了什么都和我无关。” </p><p>“和你无关?一开始是谁说779号入狱之后无悔过之意的?不管这件事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现在说什么和你无关已经晚了。看看779号新写的东西吧。”看守没等777号回答就直接朝他扔去一份文件。 </p><p>777号本已决定不再理他,可当他看到文件内容时还是产生了动摇。上面写的是: </p><p>“吾善养浩然之气,玉壶一片冰心,待到天地交泰,效苏武持节,百无禁忌。 </p><p>纤手破新橙,秋菱袭人知昼暖。” </p><p>777号看完之后想要禁止自己思考,思考就意味着继续,他不想再继续了,但是,在他和他那位疯子搭档相处的那段日子里,似乎有什么已经潜移默化渗入他的灵魂之中——是对谜题的好奇心和征服欲,没纠结几分钟,这股好奇心就轻易战胜了他对779号怀有的似有似无的愧疚感,他并没有意识到,其实早在他看到信封的时候好奇心就已经在他心里生根发芽了。 </p><p>“看出什么来了吗?” </p><p>777号没有理他,他在想:一句孟子、一句王昌龄、一句易经、一句苏武?一句百无禁忌,这里面藏着什么隐喻吗?最后两句和前几句讲的浩然之气从感觉上讲完全不搭,是解谜的关键吗? </p><p>“不说话?那我就跟你说说我的推理吧。最开始的信封,上面写的是‘洛阳亲友’,单看这四个字其实并没什么,毕竟这句要和‘一片冰心’组合起来才有意义,啊当然,现在‘一片冰心’终于出现了。信封呢,最重要的信息是他的编号——779。或许他入狱之前就已经和从犯说好了,他会在信封上写上‘洛阳亲友’,协助他的人按图索骥找到编号,囚犯编号是和房间编号对应的,知道编号就知道了他在监狱内的大概位置。至于他为什么没有把信带走,就要说到盐粒了,你一定也注意到了吧,这座监狱在大海上,往来运输必须用船,海浪寻常可见,所以我想是从犯在信件运输途中翻找时不小心被海浪打到,从而失手导致他没能及时带走吧。再说他那篇要求诗歌禁止隐喻的文章,我认为那是一个幌子,这篇文章的观点和表述都过于极端,虽然这里是文字狱但也不至于做那么绝,他的目的是让我对这篇文章保持怀疑,然后利用我这一点,把这种思维惯性带到他最新的这首诗,话说,这种抄古人句子拼起来的能叫诗吗?” </p><p>“那叫集句。”777号突然插了一句。 </p><p>看守被他吓了一跳,他还以为他不说话了呢,777说完也吓了自己一跳,他突然想到如果按集句来看,779写的也不是诗,倒像是按某种游戏规则拼起来的东西。 </p><p>“叫什么都无所谓。总之,多亏了你上次告诉我一个诗人提出禁止隐喻需要多大的勇气,我想他没有这样的勇气吧,我听说真正有勇气的人,他们是绝对不会越狱的,他们会一个字也不写,以此来抗争。所以我才想到那是一个用极端观点来让我对他写的一切东西保持怀疑的幌子,当我不再从他新写的诗里寻找隐喻而只是从最简单的角度理解时,答案就很明显了——苏武持节,为什么百无禁忌呢,难道是因为他有一腔浩然之气?错,因为救他的人马上要到了,如果要从这首诗里挖隐喻,怀疑东怀疑西,我这时候可能正在满监狱找小羊呢,苏武牧羊的故事不是说生了小羊才会放苏武走吗。话说,他这种人用苏武自比是不是太侮辱苏武了。再看‘纤手破新橙’,据说周邦彦和李师师幽会时宋徽宗突然赶来,情急之下周邦彦只能躲到床底,周邦彦偷听两人谈话才写出了‘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你说,779号是不是说让他的从犯藏在床底呢?” </p><p>“你都推理到这一步了,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呢?” </p><p>“上次你说我是在搞文字狱,我不否认是因为我有私心,但我只是做了我这个岗位应该做的工作。我今天来的目的很简单,如果779号写的东西里面真的还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想见证你把它挖出来的那一刻,我想看,他因为你亲手制造的文字狱被抓获时你痛苦的表情。” </p><p>“……原来如此,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说起来还要谢谢你的Seven Stars,醇厚的烟草味道果然有助于思考。我也曾以为我帮你解读他的‘一片冰心’是在搞文字狱,有天晚上嚼上一口Seven Stars后我突然想通了,你带着他要越狱这样恶意的预设去解读他的作品并且强行往你的观点上靠,这才是文字狱,而我只是解开他的谜题,怎么能叫文字狱呢?而且,这不是你来找我的真正目的吧,假如779号真打算越狱,你还缺少一个关键信息——他的越狱时间。” </p><p>“你以为我猜不到吗?‘待到天地交泰,效苏武持节’其中的‘天地交泰’特指五月十四,这就是他要越狱的日子。” </p><p>“五月十四离现在还早,现在就放出越狱信号风险太大了,他不会那么傻的,所以,不是天地交泰日。” </p><p>“这都被你想到了,看来我拿你完全没办法了。这个日期嘛我也觉得有点怪,所以推理时故意没说,还想慢慢套你话呢,还有最后那句‘秋菱袭人知昼暖’我还没搞懂。现在,不管是挖隐喻还是字面意,我都没辙了,你还会告诉我你的推理吗?”看守双手扶住桌沿,盯着777号的眼睛。 </p><p>“会。但我有个条件。” </p><p>四、 </p><p>第二天晚上,777号和看守两人藏在一个角落,这里恰好能观察到779房间内的一举一动而不会被发现,当777号提出需要找地方隐藏时看守就带他来到了这里,看来看守已经暗中观察779号很长时间了。 </p><p>“37,我已经冒险带你走出牢房了,我也保证不会伤害779号,是时候告诉我了吧。” </p><p>777号在暗处看着779号,身材瘦削,戴眼镜,低头写字时会时不时抓一下头发或者咬一下手指,完全符合他对诗人的刻板印象,777号不明白这样一个人的脑海里究竟在思考什么,所以他一定要亲眼见证到最后。 </p><p>“37?” </p><p>“好吧。先说结论,我认为779号一定在谋划某件违反监狱规定的事情,但并不是越狱,应该是要制造某种东西。” </p><p>“是危险品吗?难道他要服毒?” </p><p>“不会的。今晚你就知道了。” </p><p>“如果是的话我会第一时间阻止他。现在,说说你的推理。” </p><p>“关于那封信,我的想法和你大致相同,就不赘述了。然后再说他的那首‘集句’,如果从字面意思看:779号擅长养浩然之气,需要一壶冰,等到天地交泰的时候就制作完成了。后面两句‘纤手破新橙,秋菱袭人知昼暖’和前面的浩然之气,给人的感觉是完全不搭的,首先‘纤手破新橙’你也说了周邦彦当时藏在床底,他这种行为怎么都称不上浩然,宋徽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第二句则明显化用自‘花气袭人知昼暖’,既然周和宋让人不齿,那么‘花气袭人’里的‘花气’就并不是指他的‘浩然之气’,所以把‘气’删掉,就变成了‘花袭人’,那么,‘秋菱’就是指——” </p><p>“香菱!” </p><p>“没错,红楼梦中的香菱。第八十回夏金桂将香菱的名字改为了秋菱,香菱的判词‘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中‘两地生孤木’就是指‘桂’,巧的是袭人的判词也提到了‘桂’:‘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更巧的是,两人的判词在书中是连在一起的。” </p><p>“袭人‘似桂如兰’?她告密难道不是害死晴雯的直接原因吗?哼,我看她也是个夏金桂。咦,779将两人并列,难道说他认为曹雪芹没写完的后四十回里袭人可能会像夏金桂一样害香菱?” </p><p>“不,779号是在出谜题,不是在讨论谁害了谁……我觉得他是在暗示和两人共同相关的事情,这就要说到香菱和袭人在原著中唯一一次交集了。那是第六十二回,当时香菱和丫头们斗草打闹被弄脏了石榴裙,香菱很害怕被薛姨妈看到,正好宝玉赶来,说袭人有一条一模一样的裙子,可以先借她的来穿,那一回的标题是——憨湘云醉眠芍药裀,呆香菱情解石榴裙,至此,答案呼之欲出。” </p><p>“别卖关子了,快讲快讲。” </p><p>“湘云醉卧时吟的是‘泉香而酒冽,玉碗盛来琥珀光,直饮到梅梢月上,醉扶归,却为宜会亲友’,发现了吗,和779号格式写的是一样的。” </p><p>“这是,酒令?” </p><p>“没错,酒令。群芳齐聚欢饮,湘云提出要行酒令,就出了这么一个规则的酒令:酒面是集句而成,要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还有一句时宪书上的话,酒底则是要关人事的果菜名。779号写的比较有误导性的是‘待到天地交泰,效苏武持节’,其中‘天地交泰’最开始我以为是指易经里的卦象,忘了它还是一个骨牌名,苏武持节同理,它除了是苏武的典故外还是一个曲牌名,作为曲牌名的时候它更常见的名字是——山坡羊。再看‘纤手破新橙,秋菱袭人知昼暖’指的果菜就是橙子和石榴了。” </p><p>“所以779号到底要干什么?” </p><p>“做酒。” </p><p>“什么?做酒?那酒面的‘浩然之气,天地交泰’这些都是瞎扯的,并没有实际含义吗?” </p><p>“当然不,严格讲,他不是做酒,而是做鸡尾酒。浩然之气是用气喻酒。天地交泰在易经里的卦象是乾下坤上,天之气向上升而地之气向下降,彼此交融,作为骨牌名时它的牌型是二、七、十二,呈现的也是一种由下而上的状态。所以779号的酒令不考虑湘云的规则的话,正确顺序应该是:‘吾善养浩然之气,玉壶一片冰心,纤手破新橙,秋菱袭人知昼暖,待到天地交泰,效苏武持节,百无禁忌’。翻译一下:我擅长调鸡尾酒,材料是一壶冰、一片橙子、一块石榴,喝完你会有苏武那样的勇气。用到橙子和石榴的最著名的鸡尾酒是——龙舌兰日出,调配完成的龙舌兰日出,恰恰就是石榴汁由底层慢慢向上,就像初升的朝阳,与‘天地交泰’的卦象相符,所以并不能说无实际含义。” </p><p>看守此时已经听呆了,他愣了一下,然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时间呢,为什么是今天晚上?” </p><p>“这个问题就更简单了,群芳欢聚是为了给宝玉庆祝生日,夜宴是当时最热闹的情节,六十三回的标题正是: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所以779号定的时间是——宝玉生日的那天晚上。” </p><p>777号刚说完没多久,看守就发现779号的床底有异动,“37,你快看,要来了,是你对还是我对,就在此刻。” </p><p>777号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床底,只见一只小型机器人破土而出,机器人出来后往地板上放了一瓶酒、一个冰格、一瓶橙汁和石榴糖浆,然后迅速钻回洞里,从下往上喷出一层混凝土,洞口恢复如初,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p><p>水落石出,一切正如777号所言,779号不是要越狱,他只是酒瘾犯了。 </p><p>看守看到这一幕觉得又气又好笑,他对777号说:“你们这些人脑子都有病吧,没一个让我省心的,你偷偷夹带香烟,这家伙大费周章,就为了喝点酒?” </p><p>777号没回答,他继续看着779号,只见他拿出一个玻璃杯,从冰格里取出全部冰块,一个放进嘴里嚼剩下的全都丢进杯子,然后按顺序倒入龙舌兰、橙汁和石榴糖浆,看样子全都是凭感觉加的量,一杯简简单单的龙舌兰日出就调好了。 </p><p>“还看什么呢,既然无事发生,那就赶紧回去。” </p><p>“等一下,可以让我去跟他说几句话吗?” </p><p>“有什么可说的?炫耀你的推理?赶快给我回去,被人发现你我都得重罚。” </p><p>“拜托了,只要五分钟。” </p><p>“37,你是不是还对我隐瞒了什么?” </p><p>“没,请相信我,不会有事情发生的,五分钟后我马上回自己的牢房。” </p><p>“……好吧,快去快回,我就在这里盯着你们,别想耍花样。” </p><p>五、 </p><p>777号走进779号的房间,径直走到桌边,他拿起那杯日出,一饮而尽。779号只是静静看着他,似乎并不感到意外,然后777号忍不住先开了口:“好久不见,搭档——康林三世。” </p><p>“好久不见,华笙。你什么时候判断出是我的?” </p><p>“就在刚刚,你拿出冰块后先往嘴里嚼了一个吧,这个习惯可不好。” </p><p>“哎呀,不小心暴露了。不过,你猜出是我有点晚哦,在文章和酒令里我一共提示了你三次呢,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告诉过你我擅长易容吧?” </p><p>“三次?” </p><p>“提示:文章里有一句,我想你一定会说‘这句太有失偏颇啦。’” </p><p>“原来是伶优那句,伶优就是指擅长化妆的戏子,一个戏子怎么能祸乱世间被天地不容呢,当时我就觉得这句很怪。” </p><p>“bingo!还有两次哦。” </p><p>“再就是袭人吧,她的判词里有一句是‘堪羡优伶有福’指她最后和蒋玉菡结为连理。” </p><p>“没错!还有一次,加油。” </p><p>“还有吗?” </p><p>“需要提示吗?” </p><p>“……” </p><p>“那么,再提示:石榴裙事件的起因,是谁和香菱打闹弄脏了石榴裙?” </p><p>“原来藏在这里!是荳官,十二女伶之一。” </p><p>“完全正确!我给的提示可不少吧。” </p><p>“多少都不重要,说正事吧,你来做什么?” </p><p>“来见你呀,今天可是个好日子,醉扶归,宜会亲友。” </p><p>“……” </p><p>“好吧。我来救你出去。” </p><p>“不行,我本是清白的,如果越狱,一切都说不清了,而且,看守就在外面,他知道一切。” </p><p>“我可以让他消失,或者也带他走,给他一笔钱,让他去一个永远不会被找到的地方。” </p><p>“不,别费劲了,我不会走的,现在要走的是你,越快越好,还要把真正的779号换回来。” </p><p>“真的不走吗?” </p><p>“你来之前就应该知道我不会走的,‘效苏武持节’,我这一走就相当于向文字狱投降,李陵都没能劝降苏武,你也知道无法劝降我的吧?” </p><p>“李陵投降就是错的吗?” </p><p>“李陵和我不一样,他的情况要复杂的多。” </p><p>“可我觉得,现在的你——777号,也很复杂。” </p><p>“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p><p>“我刚刚潜入这里的时候,偶然看到了你证明看守清白的那场推理,精彩。所以我才想到或许可以利用看守见到你,但我是在赌,赌你的善良从未改变,从那封信开始,我的搭档应该一个字也不会告诉看守的,最终结果应该是我见不到你,我会一个人喝完这杯酒然后离开这里,可是现在,我赌输了。” </p><p>“你是在指责我吗?” </p><p>“不,没有,我只是,有点难过。虽然见到了你。” </p><p>“你难过什么?你这个疯子!你以为我心里不难受吗,我的良心告诉我不应该助纣为虐,可我的理性说我只是在解谜,并不是想害779号。自从来了这个鬼地方,我每天都要按他们的要求写一些鬼东西,还要喊什么‘文学之枷锁坚不可摧’的口号,我整个人都变了。现在,你说来救我,但又赌我的善良,你这种带着目的的测试式拯救和看守以为你要越狱的文字狱式解读有什么不同,不都是恶意吗?还有,你以为现在无法抗拒解谜诱惑的我是谁造成的?” </p><p>“我?难道是我吗?对不起,我只是……” </p><p>“别说了,时间快到了,你走吧,等看守一离开你就走。” </p><p>779号看着777号,缓缓说了一声:“对不起,我明白了。” </p><p>“明白就好,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 </p><p>“等一下,最后,再让我为你调一杯龙舌兰日出吧,我的搭档。” </p><p>“少放点石榴糖浆,刚才那杯,太甜了。” </p><p>779号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好!” </p><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