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作献给落水
作者:格子
评论:笑语【求知也行但是我写的太心力憔悴了希望轻点批评】
A面
“纳西索斯究竟是贪恋自己倒影的美丽,还是笃信自己的爱人在水中的幻觉呢?”
女人靠在男人的腿上,将泛着尘土味的旧书放在胸口,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男人知道她又开始想些有的没的了,那些与院里味道混杂的柴米油盐、厂房里日夜不停的机械轰鸣、饭后乡音浓重的家长里短格格不入的幻想。属于她这个大学生的,从大城市带回来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分不清纳西索斯和阿克琉斯,但他知道她不在意。
她很快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如果是爱自己的幻影,那找一面镜子、或是任何一片反光的碎片都能把他的影子永远带在身上……所以,他一定是爱那个幻觉爱到不可自拔,爱到必须用死亡来证明……”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
男人没有听懂,但没关系,他看得懂她满足的表情,于是俯下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她明亮的眼睛就弯了起来,勾着男人的脖子笑着说爱他。
她爱他什么呢?
他总觉得——也不光是他觉得,大院里的人都会这么想——她这样大城市回来的人,对他们或多或少是有点看不起的。她家里摆的不是《论语》和《菜根谭》,而是一些看不懂的现代诗,还有小姑娘一个人跑去沙漠的荒唐小说;她坐公交车去城里唯一的电影院看那些洋人演的黑白电影,而他们看大院里露天放的《地道战》、《小兵张嘎》;她听呜呜渣渣的摇滚、民谣,而不是他们哼唱的《打靶归来》、《我的中国心》。她新潮时尚得跟所有人格格不入,高人一等,就好像她厂长女儿的身份一样。
可是她爱他什么呢?他不明白。
大院里的人都说,大城市的人就喜欢谈些虚无缥缈的爱和自由,但她总归是得回到大院里来的,她在这儿出生,在这儿长大,也理所应当得回到这儿,回到她属于的世界里。
可是他隐约地知道,她从来没有真的回到这里过,她没有遵从这里的规矩,那些她从小到大学的规矩。也许他好就好在,从来没有拿那些规矩出来煞她的风景,好就好在,她讲那些听不懂的故事时,他安静地在待在她身边,她讲完自己天马行空的想法后,他会亲亲她的脸。
这就够了,在大院里,这样的亲吻跟她的那些离经叛道一样,是奢侈品,人们会当面恭维她的学识渊博,但在背后说这跟那些城里涂脂抹粉的姑娘一样,不是“能过好日子的人”。
“过日子”,这是院里的最高评价和认可,也是院里人们的追求,男人要沉默老实,女人要勤俭务实,相爱这种说法太过羞人,难以启齿,两个好人应该普通地搭伙过日子,把日子过好,这样才能成为院里厂里的典范。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都不是适合这里的人。
B面
老师的录像带架子上有一本很旧的《撒哈拉的故事》,与那些保存完好、一尘不染的录像带不同,这本书保存得实在说不上用心,像泡过水一样皱巴,卷起的书边泛着陈旧的棕黄,还有几页似乎已经残破不全掉在旁边,从上面的尘土看,已经是许久没有翻过。但我决不能说他不在意这本书,因为它竟能在他视若珍宝的录像带们旁边占有一席之地。
老师并非我的老师,而是我的老朋友——这个“老”不是说我们认识了多久,而是他物理层面的年纪不小——他以收藏了许多旧录像带在附近旧物市场小有名气,我因为课题作业要找旧资料求到他门前,三番两次与他相熟起来,后来又因为帮他修复老旧录像带的画质翻新了不少尘封的旧事,附近旧货市场的人们都尊称他一声老师,我便跟着一直这么叫了。
“啊,那不是我的。”在我初次提起那本书时,老师只是这样回答我。
彼时我与老师还没有那么熟稔,在他眼里,我也许还是有待考察的嫌疑人,疑似是旧货市场的二道贩子请来说服他出售录像带的,而我凭着一腔热情和三番五次上门拜访打消掉他的疑虑,已经是几个月之后了。
于是,第三回在翻找录像带看到这本书时,我忍不住好奇,再次向他问起《撒哈拉的故事》和它原主的事。
老师指使着我把刚刚沏好的茶倒了一杯,又掐了两颗葡萄,才不紧不慢地说:“这书,是我们厂长的女儿的,她啊,是这厂区家属院里的第一个大学生……”
也许是我打量他的眼神太过八卦,他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不是收藏点东西就是喜欢,不然我要暗恋整个家属院了。”他指了指两三个架子上的厂房新闻录像带。
“噢……”我颇为遗憾地咂了咂嘴,又挨了他一记眼刀。
“不像你那全是水课,还年年扩招的大学,人家是80年正经的大学生,据说成绩很好,毕业后学校包分配工作,本来是能留在学校的。只是他爸答应让她去外地上大学已经是她求了很久的结果,要是再留在外地工作,甚至于找个外地对象,他们家就绝对不能接受了。”
我来不及抗议老师用我吐槽学校的话反过来说我,已经被他三言两语里透露出的那个女生的境遇吸引了进去。
“胳膊总是拗不过大腿的,所以她就回来了,他爸靠关系在S城给她找了个工作,又找了个家属院里的同龄人谈对象。”老师的表情看起来并不替她感到高兴,他喝了口茶,“可是人回来了,心思还飘在外面。”
我听得心里有些郁结,然而还没来得及有什么进一步的感慨,老师就继续说了下去。
“人们都说她出去一趟,心就野了,成天想些不切实际的事,一点都不踏实。好几家请她去家里辅导孩子的功课,也不给工资——毕竟都是一个院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厂长也不好意思跟他们要钱——等辅导完孩子的功课,还要教育小孩,光学知识就行,可别把她身上的奢侈习气学了,‘人家是厂长的闺女,咱们家可供不起你有样学样。你就好好考个大学,出来找个稳定的工作,平平淡淡过日子,就够了。’这筒子楼的隔音跟没有似的,这样的闲话,自然她也都听得到。”
“后来呢?”我握紧了手指,感觉呼吸都沉闷了。
“后来她死了。”
A面
第一次陪她去看电影,他不出所料地睡着了。
冗长的听不懂的台词,缓慢的催眠的节奏,分不清的外国演员的脸,男人几乎没有克制就进入了梦境,他知道女人不会在意的,只要他能稍稍控制,不要让鼾声打扰隔壁零星的其他观众就好。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二八大杠的后座上,双手抱着他的腰自顾自地说着电影里的情节,他一丝都不记得,她也毫不在意,反倒在他突然加速带来的风声里发出清亮的笑声,将险些卷进车轮里的裙摆捞到膝盖上。
她的笑与他之前听过的都不一样,他打小一向是个讨喜的人,有许多人乐意对他笑上一笑,但她的笑总是让他觉得新鲜又陌生。他说不上有什么不一样,她的笑就像她喜欢他一样,是个难以理解的事。
欢声笑语一路飞进家属院里,闲聊的人们就明里暗里投来打量的视线,他们出去“约会”了,这本不是什么特别新鲜的事情,却平白在众人的侧目里难以启齿了起来。
男人听到他的那些兄弟吹了声口哨,说“公主和驸马回来了”,然后哄笑了起来。她从车后座上跳下来,给了他一个告别的拥抱,他听到二栋的五楼传来响亮的撇嘴声,那家儿子本该是他的情敌的,殷勤在她面前逛了好几天都没能得到青眼,只能放弃,他们家也是说她不会过日子说的声音最大的。
他与她道别,把车停进车棚锁好,兄弟们就围上来,揶揄地推推他,挤眉弄眼。他先担心地看她有没有回头,才一本正经地跟他们说她不喜欢这样,然而得到的又是一阵更大声的哄笑。
“你这样不行。”他们勾肩搭背地拉他去喝酒,煞有介事地教育他,“厂长的闺女咋了?厂长的闺女就高人一等吗?看你怂的那样,以后她更要骑到你头上去了。以后结婚了除了欺负你,不还得欺负叔和婶?”
廉价香烟的雾气混着灶台的热气蒙得人眼前全都模糊了起来,男人暗自笑了下,他想,她大概连怎么欺负人都不会,但他没有这样说,而是流畅地把话题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吃饱喝足之后,他们又约着要去楼下纳凉打牌,他抬头看了眼女人家的窗户,推说看电影太累要回去休息,在他们“懂得都懂”的眼神下上楼回了家。
刚一进家门,假借织毛衣守在客厅的妈就嗖地起身,把他拉到沙发上详细盘问与她相处的细节,书房里的爸看似专注于手里的报纸,实则老花镜都没戴上。
“都行。”“挺好。”
男人回答得敷衍,他妈也不恼:“妈妈自然是相信你的,但你爸这回提干可全指望你了,升一级退休金能多拿好几十呢,以后帮衬你们小家,给你们带孩子也更方便不是?”
“哎呀,妈……”
“好好好,不讲不讲,你今天累了吧,早点休息吧。明天再带人家出去啊。”
“放心吧,妈,我心里有数。”
应付完了家里人,男人把沾着烟酒气的衣服挂在阳台上散味,往床上一躺。
他回忆起女人新鲜又陌生的笑,他想,应该是挺好。
B面
“死了?”我喃喃复述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个不敢置信的答案。
“那时候死人不是什么新鲜事。”老师抬了抬眼皮,语气却不像他说的那样波澜不惊,“也没有什么抑郁症之类的时髦说法,大家说她只是想不开投水死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这个话题,突如其来又近在身边的死亡对我来说太过震撼和陌生,以至于我不知该如何面对。
“就城郊那个水库,冬至那天,家里人在等她回来吃饺子,等到的是人没了的消息。”老师把葡萄皮丢进一旁的垃圾桶,擦了擦手。
“她,家里人……”我有点机械地重复了一遍,脑子里试图把被水泡皱的封面和城郊那条我偶尔去玩的水库连在一起,没有成功。
“饺子还是得吃,日子,也还是得过。”老师看了我一眼,他向来不喜欢我多愁善感,每回我看着旧录像带里的成年往事掉眼泪时,他都少不了奚落我几句,就在我准备好被他讽刺两声的时候,他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她还有个弟弟,厂长听说了计划生育的风声,紧赶慢赶在政策下来前生的。”
荒谬感一瞬间冲散了我的难过,我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自己从刚刚这句话里听出的残忍意味。
“不然你指望什么呢?像你念的那些小说里的情节似的,厂长心灰意冷辞职,举家搬离这个伤心地?”老师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没什么起伏,“我怕说得太封建你接受不了,还是说点资本的吧。”
“咱就不能说点社会主义的么?”我气弱地回了一句,才将视线转回桌上的旧书,“那这书又是怎么到您手里的?”
“90年代的时候大厂都兴自建闭路电视台,每天播播新闻联播,放点红歌,再放一些自制的‘本厂新闻’,厂子倒闭之后,那些磁带都被封在党委办公楼里,几大箱。”这段故事我听过许多遍,后面就是他“智斗”前团委大姐,用一张百元大钞换来一卡车珍贵收藏的光辉事迹了,不过他并没有旧事重提,而是话锋一转,“这本书就在其中一箱录像带底下垫着,扉页写着那姑娘的名字。”
我注视着面前的书,红黑配色的封面上有骆驼的影子,只印了书名和作者。我犹豫片刻,极小心地翻开了有点皱巴的封面。
蓝色墨水描绘出的名字就写在扉页的空白上,她的名字好看,字也很好看,娟秀之外带着一丝锋锐,墨迹的尾端收得干脆又利落。
我用力眨了眨有点发疼的眼睛,说不上是后悔对这个故事追根究底,还是为短短几句话讲完的她的一生感到遗憾。
我久久盯着那个名字,感觉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从这个角度上,当真是老师常常评价我的,“清澈又愚蠢的大学生”。
两张纸巾被丢到我面前的书上,我抬起头,对上老师有点嫌弃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的泪失禁体质作祟,眼泪几乎要滴到本就饱受摧残的书上:“对不起……我只是想到……这是她唯一留下的……没人在乎……我就……”我擦了擦眼泪,将纸团攥在手里,语无伦次地解释,却又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向他解释——毕竟他一直留着这本他肯定不会读的书,跟他视若珍宝的那些录像带放在一起。
“也不是,”老师移开看向我的眼神,“她爸给她找的那个对象,在一年后的冬至也死在了那个水库,手里还攥着一个戒指。”
A面
商议订婚那天她没在,男人知道爸爸是有些意见的,但是被妈妈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觉得她没有道理故意给自己难堪,尽管只谈了几个月,但他已经是这个院子里,乃至于S城这个小小的城里,最适合她的人了。所以他是相信她恰好单位有急事要加班的,尽管人们都在背后说她这工作是厂长托关系找的,是供电局的一个清闲又油水多的闲职,但要是真忙起来,谁又规定闲职不能加班呢?
男人保持着礼貌的笑容看着面前的两对父母,思绪游离,更何况,她在与不在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她懂三媒六聘,彩礼嫁妆里的门道吗?
不仅她不懂,他们所有人都不懂。
婚丧嫁娶的流程都是有专门的红白理事会负责的,从出生到死亡,都有着一套流程,这流程城与城、镇与镇、村与村都有着微妙的不同。厂里几个退休干部就是红白理事会的,早早给约了商讨的日子,从请什么锣鼓队,到摆什么排场的宴席,几位讨论得起兴,连双方父母都不太插得上话。
“厂长家的千金,配咱们院里的好后生,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亲上加亲。”
“不过移风易俗、喜事新办,烟酒不能上茅台五粮液,婚车就打个申请借厂里那辆桑塔纳。”
“行不?”
几人兴冲冲敲定了方案,才觉出不对,找补般硬是将陈述改成了疑问,探询地看向厂长,待他点头,才松了口气。
“那,小两口住哪儿?”
他妈张嘴:“家里主卧我先拾掇出来……”
男人在心里嗤笑了一声,她念叨了好些天分房的事,现在倒是装起来了,不过是暗地里催厂长家表态。对方倒也配合,厂长只简单说:“这两天让供电局给她出个无房证明,房管科那边是没问题的。”
这事就算是定下了。
男人看了眼明里暗里松了口气的自家父母,来之前反复说得笃定的是他们,沉不住气的也是他们。
后面的讨论就是例行公事,很快就结束散场。
他妈催着他去接女人下班,言说大学生没受过苦,难得加一次班,他自然得体贴点,骑车去接人,要是她还饿着肚子就带人去吃点好的,不必急着回来。
他被催得没法,只好去车棚取了车,乘着月光去接她,他将来的老婆。
到供电局门口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她的身影很好认,与疲惫的、沉闷的大院职工不一样,她走路脚步总是很轻快的,好像还没有被工作和生活压垮,微微昂着头挺着胸,他们总说这是她看不起其他人的体现,但他心里清楚,他们只是什么都会扯到这上面,对“去过外面的人”天然带着敌意罢了。
远远地认出他,女人把手里的东西放进包里,快跑了两小步。
“你来啦?”她的尾音会微微往上飘一点,这代表她心情不错,加班还心情不错,她真奇怪。
男人应了一声,有一搭没一搭想着。
她没有坐车,于是他也推着车陪她往回走,女人没有继续说话,男人想问问她加班的事,或是谈谈订婚的事,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跟过去小半年里的许多时刻一样,如果女人不开启话题,他们之间氛围就会这样沉默下去。她显然不讨厌这样的沉默,有时候他会觉得,懂得在该闭嘴的时候闭嘴,也是自己能够战胜家属院里其他人,与她订婚的资本。
工业城市的夜空总是蒙着一层雾气,很难见到晴朗的夜空,连路灯都显得昏黄,两人一车的影子从身前慢慢变淡压扁,又在身后拉长,循环往复。
“明天我们去约会吧,去城郊水库看星星。”在男人以为她今天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女人跑到他面前,背着手倒着走,笑着看他。她的眼睛里反射着路灯亮亮的光,橙黄色的星星落在她的笑容里。
“好。”
于是他也笑了起来。
B面
殉情。
他爱她。
我不知为何从这个判断里获得了继续这场对话的勇气和力量,甚至感受到了一阵欣慰。在这些压抑又平实的故事背后,我终于找到了一点跟我预期相符的,浪漫的、松快的、让我能够喘息的空间。
他爱她,尽管是父辈安排下的对象,但他却真的爱上了她。尽管最后的结局是两个人在另一个世界里团聚了,但这未尝不是一个好结局。
“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话题从她的身上丝滑地转向了他,我迫不及待地在这个沉闷的故事里寻找那个真爱存在的瞬间。
老师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眼:“他也是大院里长大的,父母是厂里的双职工。”
“还是青梅竹马?”我坐直了身子。
“那都是你们的时髦说法,他俩确实是一块长大的,不过小时候并不熟,那姑娘成绩一直很好,厂长也管得严,小子小她两级,倒是混不吝得很,溜门撬锁,逃课玩火,一门不落。偏他长得好,也会说话哄人,被抓住了诚恳认错,下次还犯。”
老师这几句虽然是说他们毫无交集,却被先入为主的我平白品出一点暧昧情愫,乖巧早慧的女孩和放浪洒脱的男孩,听着就般配。
老师看我大概又沉浸在自己的脑补里了,吹散茶面的浮沫,呷了口茶,才继续说:“他在读书方面没什么天赋,但人伶俐也会办事,上了个技校就也进了厂。那时候她已经去了外地上大学,他大概知道她叫什么,毕竟是厂长家的姑娘,后来又是院里的第一个大学生,没少被院里讨论,但她估计不会记得他。”
“那也未必,”我本能地反驳,“您也说了,他长得又好,还会哄人,这样的男生最容易被乖乖女暗恋了。”
“你说是就是吧。”老师懒得与我争辩,继续说,“等她回来,跟家里大吵了一架,然后还是去了厂长给她安排的供电局上班,厂长老婆托人给她相看对象,院里风言风语的,都说这是公主要选驸马了。”
那种郁结感再次缓缓涌上我的心头,我急于跳过这一趴,催促道:“后来呢?”
“后来她就看上了那小子,据说起初竞争还挺激烈的,有个大了她7岁的都试着偶遇了她几回,被人背后笑话了很久,但她都没给好脸色,送的鲜花、礼物都被她退了回去,路上遇见也不回话,唯独那小子不知怎么得了她青眼,俩人就谈上了。那小子打小就会嘴甜会哄人,长得也端正白净,嗤。”
我从他嫌弃的口吻里品出了一点不对劲:“等等,您怎么这么了解他们学生的时候什么样?”
“我教过他俩。”老师慢吞吞地把茶杯搁下,砸出一个重磅炸弹。
“原来旧货市场的人叫您老师,是因为您以前真是老师?”我惊得几乎要跳起来。
“你之前也没问过,我还以为你知道呢。”他没好气地看我一眼。
A面
深秋的S城早早就萧索了,树叶在冷得梆硬的风里落了一地,只留下倔强的枝条指向天空,城郊的空气并不比院里好上太多,但他们运气很好,北风吹不散这个工业城市厚重的煤灰,但至少吹散了一点笼在城郊上空的阴霾。
他们看到了星星。
准确地说,是她看到了星星。
天上那些黯淡的光,就像她抱着的书、哼着的歌、看过的电影、露出的笑容一样,对他来说是全然陌生的。
他仰躺在垫子上,裹着军大衣听着风声反复敲击自己的帽子,眼皮直直开始打架。
“很多年以后,如果你偶尔想起了消失的我,我也偶然想起了你,我们去看星星。你会发现满天的星星都在向你笑,好像铃铛一样。”
女人的声音很轻,不像在对他说话,更像是喃喃自语。这话有些耳熟,他迷蒙地回忆着,好像是她常拿着的那本书,什么沙漠的故事里的,她常把这话念在嘴边,还有几句面朝大海什么的,大概都是类似的,他不太分得清。
这一天他都没有机会跟她说说订婚的事,他想,他们往后也要一直这样吗?她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他经营着她不在乎的关系。
就算他能坚持得了,他妈大概也是决计不能答应的,在他妈眼里,这亲事过了明面,就是铁打的关系了,他俩就该孝敬老人、经营家事,不能还秉着谈恋爱时候的不着调样子。
可是这话,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好该如何跟她说。
女人围巾下压着的发梢随着风不规则地乱飞,跟水拍打岸边的声响此起彼伏,她抽了抽冻得有点发红的鼻子,倔强地抬头看着天空,好像树叶落尽的枝条:“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咦?”
带着鼻音的疑问将他从昏沉中唤醒。
“那儿有一个洞。”
那儿有一个洞,这有什么好新奇的。男人揉了揉眼睛,他从小就爬树翻墙、和泥玩火,一个树洞而已……哦是了,这些事她大概一件都没干过。男人心底笑了一声,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跟她去看那个,对她来说很是神秘的树洞。
“好黑。”她对着那个洞观察了一下,然后伸手往里探去,“咦?没有我想得那么深。有点潮。”
是的,这是一个很黑,有点浅,潮潮的,树洞。跟他之前见过的每个树洞都一个样。
她语气新鲜得好像拿到一个新玩具,他觉得她对这个树洞,都比对他们的婚事感兴趣。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女人兴奋地提议。
“游戏?”男人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出点积极和期待来。
“对,我们放个东西在树洞里,然后约定等到十年、二十年之后,再回来拿。”
“十年二十年……谁还能记得这个……”他揉了揉眼睛,想,不应该这么回应的,他应该像之前一样,笑着支持她那些跟大院格格不入的想法,但今天太冷了,家里事又太多,他感到一点厌倦,对于配合她演出的厌倦。
“是哦~”她却不以为忤,就像他分不清神话里的什么斯和什么斯一样,她好像从来不觉得他扫兴。
也许比起其他人,他已经算表现好的了。
“那我们就定一年吧!为了让你记得住,我会放一件你一定会喜欢的东西在这里。”
“我喜欢的东西?”他感到一点好笑,她那充满了电影和浪漫的脑子里,会有自己喜欢的东西?
“对啊!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的。”她又弯起了眼睛,“算是我们的订婚礼物。”
“好吧。”男人想,再唱反调就是不识趣了,实际上他今天已经难得的扫了好几回兴,虽说订婚之后反悔也会被院子里的人戳脊梁骨,可如果她不要面子大闹起来事情也会很难办,而且她提到了订婚……只是一年后来拿个东西罢了,就算不喜欢,假装喜欢的本事他还是有的。
男人背过身去,看着水库的水一波又一波涌上来拍打着倾斜的堤坝,等待女人在身后窸窸窣窣地藏好东西,才一起踏上回去的路。
B面
“话说回来,既然互相喜欢,最后又是怎么搞到两个人都寻短见的?您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吗?”花了点时间消化老师与他们的关系,我才回想起这个疑惑。
老师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我哪儿能知道那么多。”
此乃谎言。
与他相熟这些日子,我早摸清了他的脾气,无论是摆在架子角落里的这本书,还是方才念叨的那些话,都代表他或早或晚,对自己的这两个学生的事有遗憾和惦记。他们的事对他来说,某种程度上与他收藏的那些旧录像带有着相似的意义。
“那,他们结婚了吗?”我换了个问题。我想答案应该是否定的,毕竟老师说的是“给她找的那个对象”而不是“她的丈夫”。
“没有。”老师简短地否认了一句,但我知道,能撬动他说出一个词来就是有戏。果然,过了片刻,他继续说道,“订婚后没几个月她就死了。”
“明明都订婚了……”我低声喃喃道,“为什么……明明马上就可以跟喜欢的人……”
老师没有看我,他只是自己再次将杯中的茶水续满了。
“我想不通……如果她不喜欢他,为什么要接受他,如果她喜欢他,又为什么要在即将结婚之前跳水库……”我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她那个对象也是,都爱到可以为她殉情了,那为什么不能早点注意到她的不对劲,您不是说他很会哄人吗?啊,是了,也许他就是懊悔这一点,才受不了痛苦殉情了吧。”
我又叹了口气。
等我颠三倒四的感慨告一段落,老师才慢悠悠开口:“是啊,他很会哄人。陪她去市图书馆借书,骑车带她去电影院看《魂断蓝桥》,回来小姑娘的笑声从院门口传到五楼都听得见。”
“多好的两个人啊……哎?魂断蓝桥有什么值得笑的桥段吗?”我的思路突然跑偏了一下。
“谁知道他说了什么俏皮话。”老师又嗤了一声,“俩人还一块去看过星星,小姑娘逢人就说自己和他打了赌,赌她知道那小子喜欢什么,她把他一定会喜欢的东西藏在只有他俩知道的地方。老人都说小年轻就是花样多,把什么喜欢啊爱啊挂在嘴边,也不嫌丢人……”
“这有什么好丢人的……”我不忿地低声抱怨,又觉得惆怅,越是了解这个故事,越是知道她曾经那么快乐地爱过,我就越会为最后冰冷的结局感到难过,难以想象她的痛苦到底多严重,才会最终选择死亡。
老师将视线投向林立的录像带架子:“人都是折中的,你跟他们说情爱他们觉得丢人,但如果你跟他们说人死了,他们就愿意承认那小子真是喜欢厂长家闺女喜欢得不行了。”
A面
她落水的消息传来的时候,男人还以为是谁在跟自己开玩笑。
怎么会呢?
明明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婚礼的筹备、水库的约会,她似乎得意于自己的小妙招,没少跟人宣传树洞里藏的订婚礼物。他妈还请她去家里吃了两回饭,虽然她态度不温不火算不上亲昵,但也没下他们家的面子,想来对婚事是接受了的。她甚至隐约暗示过他爸提干的事,这对向来不问世事的她来说已经算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天他妈还高兴得多炖了一锅肉给她……
明明一切都很顺利。
有人喊着“水库那边有人落水了”的时候,他还有闲心想是谁那么脆弱,后面说是厂长家的闺女在水库边坐着,一个转头就跳了进去时,他顿感荒唐,再后来,冷冰冰硬邦邦的人被送回来,早已没了气息,他才跌跌撞撞跑了过去。
人群自动为他分开条路,厂长有事去A城出差了,厂长的老婆跪坐在她身边,嚎啕的声音格外的刺耳,鼓胀的情绪从他的胸口一路蔓延到他的嗓子眼,让他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妈趔趄了一下,发出一声惊悚的喊声——他从未想过这声音能从她身体里发出来——她奔过去扶起那位崩溃的母亲,与她共享这份尖锐的死亡带来的冲击。
周围人们低声的议论像被装了放大器一样涌进他的耳朵里,感慨她可怜的,说自己早就觉得厂长把这姑娘逼的太紧的,对自己指指点点,认为他们相处必然有不如意的,在死亡面前,他们突然变成了开明善良的好心人,谴责着所有人对她不好。
男人闭了闭眼睛,感到眼前一阵晕眩。
厂长从A城赶了回来,丧事是两家人一块操持的,订婚之后她已经算是他们家的一份子,他妈陪着厂长的老婆回忆她从小到大的事,他爸帮着厂长布置灵堂,摆放桌椅,两个沉默的男人也生出了某种默契。
在她死后,他们的婚事告吹,两家人却奇怪地更像一家人了。
他知道院儿里的风言风语,多半是说他也是导致她投水的原因之一,他们家攀附厂长家硬要快些成亲是为了年底他爸的提干,逼得小姑娘寻了短见,类似这样的话有很多。
他妈倒是一改之前催他们父子的殷切样,经常在家里念叨厂长老婆给她讲的家里事,感慨女人想不开也是可怜,也不知是真情实感地怜爱着自己未过门的儿媳,还是不愿意落人口实,成了别人眼里逼死儿媳的恶婆婆。
男人觉得多半是都有的,就好像他也显得比她生前更喜欢她了一样。
他偶尔会回忆起她的笑容,她的亲吻,或是她在大院里逢人就说自己“藏了一个小秘密”“他一定会喜欢的”的样子。
她其实挺可爱,也很爱他。那他呢?
现在他才觉得,他大概也是爱她的。只是事情太多,他妈催的太紧,院子里其他人的嘲笑太刺耳,让他无法思考这件事。现在所有人都说,是他不爱她害死了她的时候,他才敢想这个问题。
但他一直没去拿那个“秘密”。
她头七的时候他没去,清明的时候他没去,中元节的时候他没去,一年的约定时间到了,他还是没去。
一方面,那个树洞就在她落水那个水库旁边,多少是有点晦气的,另一方面,她死后这一年,他要一直表现出对一个死人的爱意,实在让他心累。以往他对着路上的美女吹声口哨,对院里的姑娘开开玩笑,没人会说什么,但现在总会有不认同的目光看他,仿佛他这样就是对她不忠一样。
所有人都在盯着他为一个死去的女人守贞,简直荒唐。
B面
“车撞树上知道拐了,人死了,知道说爱了……”我试图引一句相声来让自己好受些,然而收效甚微,“他也有兄弟姐妹吗?”
老师的眼里闪了一下,我很熟悉这样的光,在我们修复录像带,发现一些被模糊的画质掩盖的真相时,他的眼睛就会这样闪一下。
“没有。”老师回答,“他是独生子。起码他死的时候是。”
我瞠目结舌片刻,不知道该不该询问后来是怎么个不是法,又想起自己问题的初衷。
“独生子吗,他爸妈不支持他俩?不会啊,不是说‘公主选驸马’么?”
“支持。”老师回答,“可太支持了,最开始他爹娘比他还着急两个人结婚的事,那姑娘没了以后,院里都说是他爹着急年底提干,才催婚催的太紧把人催没了。”
“他就是因为这个怨恨爸妈,才一意孤行追随她而去吗?”我虽然还说着这个爱情故事,却无端感觉有些微妙,“不,这也太……这不像人能做出来的,太像小说了……”
“觉出不对了?我就说你写论文的时候少看点小说。”老师不意外地看着我,“我看着他长这么大,都不信他做得出为了几个月的感情丢下爹妈跳水库的事,实际上,他小时候还嘲笑课本上的梁山伯和祝英台是死脑筋,被我罚站了一节课。”
“原来您是语文老师。”我思路又跑偏了一下,被老师瞪了一眼,“那您怎么刚刚也不制止我瞎想?”
老师没有说话。
我又低下头,看了看那本《撒哈拉的故事》和旁边散落的书页。
我突然意识到,零散的那几页并非是我以为的装订不牢,而是根本不属于这本书。我翻看那几页,两页是奥维德《变形记》里纳西索斯的故事,一页是三毛的《敦煌记》里的名句“很多年以后,如果你偶尔想起了消失的我,我也偶然想起了你,我们去看星星。你会发现满天的星星都在向你笑,好像铃铛一样。”
“找到这本书的时候,这几页就夹在里面。”老师见我终于注意到了那几页纸。
“死亡信息?难道是谋杀?”我立刻否认了自己的猜测,“谋杀还得把人约去水库,而且这几页夹在书里掉进水里的话早该找不着了。”
“大概就是她爱看的几个故事吧。三毛是她喜欢的作家,那年头很多小姑娘都喜欢这个。纳西索斯是她喜欢的故事,她问过我,纳西索斯爱的到底是自己的影子还是水里的幻觉。”
“有什么区别吗?”我愣了一下,倒是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提到水仙花,大多直接会判断他是指代自恋,“纳西索斯的影子不就是幻觉吗?”
“按照奥维德写的,纳西索斯是被复仇女神诅咒,以为自己的影子是水里的精灵,但她觉得,如果纳西索斯知道那影子就是自己之后,愿意去找个镜子随身带着,就能不用死了。而他一定去死,是因为他不能接受那只是影子,他需要那个幻觉。”老师耐心地给我解释,“那姑娘跟我说,让纳西索斯知道这只是幻觉,他不如去死。”
“不如……去死……”我像回声一样重复着老师的话尾,瞪大了眼睛,“喜欢三毛……您是不是觉得,她是因为……”
“谁知道呢。”老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我知道这已经是他的一种表态了。
于是我顺着这个思路继续想了下去:“她想成为荷西,是不是?这样他就只能当三毛了。她像纳西索斯一样,需要这个幻觉,为此,不惜,不惜……”
我没有忍心说下去,但这个版本的答案似乎更符合老师口中他们两个人的形象。
为了寻求确认,我问:“她死后那一年,那个男生,是不是显得比之前更爱她了?”
“由不得他不爱,”老师将我的确认推得更深了一层,“一旦他跟哪个姑娘走的近点,闲话就先追上去,说他喜新厌旧,那姑娘错付了,说不定就是被他这样花心逼死了之类的。”
“所以,她得逞了。”我有点想高兴,却又有点难过,“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他一心一意爱她的一段时间……这真的值得吗?”
“也许,不止呢?”老师喝完了最后一点茶,将茶梗倒进了垃圾桶,“我一直在想,那姑娘藏起来的,他一定会喜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A面
男人看着面前黑洞洞的树洞。
在她一周年的这一天,他终于还是来了。
不是他又觉醒了什么对她的爱情,只是太烦了。从一个月前开始,院子里本来已经快要沉寂的关于她的话题又被提了起来,人们会想起她说的给他的礼物,会明里暗里问他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她的订婚礼物他喜欢吗,诸如此类。
他精神压力大到梦里都有她流着血泪问他为什么不去看她的礼物。
他实在受不了了。
再顾不上什么晦气不晦气,在她忌日这天,他来到了这个树洞前。拿了就走,也算有个交代。他这样反复劝说对自己。
一年过去了,水库还是那个水库,树还是那棵树,树洞也还是那个黑漆漆的树洞。然而他站在树洞前,冷风吹来,无端还是有点胆怯。
这么站着也不是办法,男人掏出酒壶喝了一口,暖暖身子,也给自己壮胆,然后把手伸了进去。
像女人所说的一样,有点潮,不太深,他很快摸到了一个方盒子,触感绵硬,像某种绒布的质地。男人握住那个盒子拿了出来,红色的绒布方盒,他意识到了这可能是什么,心中本来已经熄灭多久的,对于她的那点喜欢突然又冒了头。
是啊,在她看来,这显然是自己一定会喜欢的东西,谁会不喜欢自己的订婚戒指呢?
男人慢慢打开了盒子,戒指上的钻石映得他眼睛、手心、心口都发疼。
接下来突然的失重感让他突然意识到,这疼痛居然是真实的,作用于他的身体的。他震惊地看向戒指盒里露出的一节被拉出的电线,脑海里划过她在供电局加班那天放入包里的东西。他想要把它丢开,但痉挛的肌肉让他握紧了盒子无法放手。
电流并不大,如果这里是平地,最多只是让他摔一跤,痉挛几分钟。但是这里是水库,他曾背对着这个树洞,看水库的水拍打着倾斜的堤坝,而现在他正背对着水库从倾斜的堤坝滚下去,黑漆漆的树洞注视着他,像一年前一样。
冬至的水淹没了他,像一年前淹没女人一样。
在最后的时刻,他似乎恢复了肌肉的力气,但他眨了眨眼,还是握紧了那个盒子。
C面
自由与爱情,是女人最憧憬的两样。
她想,她的墓碑上已经没有了自由,那至少要刻着爱情。
哪怕这个爱情从头到尾都是个谎言。
男人不爱她,这是第一面她就意识到的事,他分不清纳西索斯和阿克琉斯,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到底出自《撒哈拉的故事》还是《敦煌记》,甚至不知道《魂断蓝桥》不是一部有笑点的电影,自己笑的是《一夜风流》里的剧情。
但没关系,她做的最糟糕的决定是回到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那之后所做的所有事都是在为爱情做注,为自由陪葬。
为什么是他。
许多人都问过这个问题,包括他自己。她告诉自己,只是刚好而已。刚好她拒绝了足够多的人,刚好他长得好看,刚好他不会不懂装懂,刚好他爸需要年底提干。
但她也知道,不仅是刚好。
她是有18点门禁的乖孩子,但她趴在阳台上撞见过他翻墙,手一撑墙头就跃了过去,笑声离了老远都清晰可闻。她是规规矩矩的好学生,但她见过他逃课被老师抓住,拽着一根狗尾巴草嬉皮笑脸哄老师的样子……
“真希望他能哄哄我啊,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哄过我。”
现在他真的要哄着她了,这也是一种刚好。所以他懂不懂诗,看不看电影,都没关系。
但是他演不下去了。
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皮相生得好,眼下有一颗泪痣,在他不耐烦的时候,他眼神会左右飘忽,泪痣也会被牵着轻轻跳一下。
决定婚事之后,那颗泪痣跳动的频率就越发频繁,一下下如同他们装出来的爱情的死亡倒计时。
她能接受他骗他,但她不能接受他懒得骗她。
于是,订婚那天她去买了钻戒,工具用供电局现成的,她观察了他和他们二十多年,知道他喜欢用什么姿势站着,知道他拿东西的习惯,知道他喜欢单手插在兜里,知道他们会如何在背后嚼舌根,也知道这些流言蜚语会把他推到她面前。
也许是她的头七,也许是清明,也许是中元,也许是一个普通的日子,他会来到这里,取出她的爱和礼物,然后成为他们谈资里深爱她的模样。
她不止一次在脑内模拟他打开盒子的样子,模拟他落水的那个瞬间。
他们终将一起坠入爱河。
作者: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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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找到了。
泽洛斯眼神扫过门口四散的盐粒、发臭的无花果和白色的花圈,确定了这就是自己要找的地方。
哥哥的死讯传来的时候,泽洛斯正在央求码头的人给自己一份工作,并非是为了那微薄的薪水——尽管这的确也是原因之一,更多地他只是不想待在家里,不想待在没有哥哥的家里。腐臭的空气混合着中年男人的体臭,让他呼吸的每一秒身体都在隐隐疼痛。
邻居的姐姐跌跌撞撞来寻找他,她喊他的名字,破碎的、哽咽的、上气不接下气的,一声又一声,引得码头上的人都往她那儿看去。
泽洛斯跟她的关系并没有多么亲密,原因也很简单,她喜欢哥哥,这是他打小就知道的事情,所谓青梅竹马在这个逼仄的小地方不是什么罗曼蒂克的说法,而哥哥,谁能不喜欢哥哥呢?哥哥身上总是有混合着海风咸味的阳光清香,棕色的眼睛不是多么新潮和特别的颜色,却有着别人都没有的透亮和明媚。他是这里最聪明的小孩,比很多海员还要了解大海的脾气,还会在父亲扬起鞭子的时候,勇敢地挡在他面前。
谁能不喜欢哥哥呢?
额前的刘海挡住了眼睛,泽洛斯有点厌恶地用手拨开,抬起怯懦而迷惑的眼睛,微微伸起手朝她呼喊:“姐姐,我在这里。”
“你哥……他……出事……死……”漫长的呼喊和剧烈的情绪让她无法吐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但捕捉到关键词的泽洛斯瞳孔猛地缩紧了。
相熟的海员们哗然,自发地簇拥着他往家的方向走去,尽管他的表情和脚步都表示着拒绝,但他们依旧推搡着、拥挤着、奔走相告着,越来越多的人一起推着他,往那个他不愿意去的地方涌去。
不远的距离,邻居的姐姐也在人群中,她还没有能够喘匀呼吸,干涸的泪痕挂在红得充血的眼角,她好像还有话要跟他说,但是喧嚣的人潮阻隔了她的声音,她只能无助地冲他摆了摆头。
哥哥……
心中的不安像是砸入石头的潮水一般击打着礁石发出越来越大的回响,熟悉的房顶逐渐出现在视野的尽头,泽洛斯的身体再次开始隐隐疼痛了起来。门口摆着一长条裹起来的东西,旁边站着零散的三两人,看不真切。人群的声音愈发大了起来,泽洛斯知道,他们是在喊那个男人,那个能够对这个屋子和里面的所有东西说了算的男人,他和哥哥也是这屋里的两个东西。他有些纳闷,平日男人早就骂骂咧咧地出来迎人了,今天却死寂得有些反常。是喝醉了吗?泽洛斯有些恐惧,醉酒的男人要更加难以控制,尤其是醉晕过去之后再醒来的男人,一想到需要向他解释哥哥出事了,泽洛斯就感到胃里有一块坚硬的石头砸得他四肢发麻,整个人如同风干的木棍一样僵硬。
人群走得更近了一些,门口那一长条的东西也逐渐清晰了,泽洛斯感觉自己的四肢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他走得快了一些,跌跌撞撞越到人群的前头,他跑了起来。
钟声应景地响起,少年尖厉的声音回响在每个人耳畔,将他们嘈杂的议论压了下去。
“哥!”
“爸!”
是的,离得近了才发现,那长长的一条,是两个叠在一起的人体。哥哥跟父亲的血混在一起,纠缠得分不清的血浓于水的亲缘在两个男人生前死后不断地连接,泽洛斯沾了满手家人的血,邻居的姐姐终于在人群轰然炸开之前说出了一直没来得及说出的话:“你爸情绪激动,出来看你哥的时候跌了一跤……”
泽洛斯抬头的时候眼神空洞而迷茫,他看向守在旁边的三人张了张嘴。
为首那人体贴地将赔偿放在他的脚边。
事情的经过没有多么跌宕起伏,哥哥在帮老板跑腿的时候被人捅伤了,被人找到时早已失血过多,只有手里握着的小圣像项链也许与凶手有关。
泽洛斯麻木地盯着哥哥身上被捅伤的伤口,好像抓住了某条一闪而过的灵光:“凶手?”
“是啊,那孩子……你哥哥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条圣尼古拉项链,想必就是伤他那人的,可惜……”
“可惜?”
“是有人丢了项链,可他一整日都跟人待在一起……这笔钱应该够你好好生活了,报仇的事,就……”也许是泽洛斯的眼神太过热烈和执着,又或者是周围的海员们咳嗽得太明显,对方生硬地转了话题,并绝口不再提那个可能的凶手的事。
泽洛斯踏过门口散发着不妙气味的杂物,敲响了门。
“不要再来了!”屋内如同困兽的嘶吼令他感到某种莫名的亲切感,于是他背靠着门坐了下来。
朋友的证言和出现在死者手中的项链,所有人都会选择自己相信的那一边,而不凑巧的,大家都选择了项链,所以接踵而来的排挤和攻讦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流言蜚语和驱邪的盐粒把泽洛斯引到这里,引到凶手的门口。
“你一定很恨他吧。”每个人都这么对泽洛斯说,伴随着眼里溢出来的同情。
泽洛斯把一张薄薄的纸从门缝下面塞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头发杂乱得像鸟窝的青年充满血丝的双眼瞪视着他,眼底的青黑浓得吓人,他颤抖的手中是那张塞进去的薄薄纸片,声音好像被沙砾打磨过一样沙哑不堪:“你相信我?”
他挥了挥纸片,身子也像纸片一样摇晃,上面写着清晰的四个字:我相信你。
泽洛斯点了点头:“我相信你,但我想要,找到杀害哥哥的凶手,你能帮我吗?帮我,也帮你自己……”
青年怔愣了一会儿,侧身让他进了屋。
“你一定很爱你哥哥吧。”
泽洛斯偏过了头,他想起哥哥浅棕色透亮的眼睛,在没有烛火的黑夜里轻声哼唱的不知名曲调,挡在自己面前的后背,长大就带自己离开家的承诺……那些被人潮冲走的记忆在只有两个人的屋内翻涌了起来,泽洛斯放任刘海挡住自己晦暗不明的眼睛。
“也是,他真的是很好的人。”青年没有等他回答,颓丧地坐回椅子里。
“帮家里有事的朋友顶班,解决老板的刁难,好像没有什么事难得倒他……他总说等攒够了钱就自己单干,带上我们一起……谁能不喜欢他啊……”
“如果不是你,那为什么项链会在我哥手里?”泽洛斯移开了落在他脸上的目光。
“我不知道。”青年把脸埋进掌心,声音中满是懊悔和崩溃,“我明明一直带在身上的,什么时候不见的……在哪里……”
泽洛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后脑:“真遗憾……”
“是啊……怎么就是想不起来,我也,我也想为他报仇啊……”闷在手心里的话语带着哭腔……
泽洛斯从怀中慢慢取出那天在码头拿到的绳索。
“真遗憾……”青年的身体在他怀中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泽洛斯深棕色的眼睛里充盈着失望,“我本来都准备好爱上你了……你怎么,真的不是凶手啊……”
伴随着他懊恼的叹息,青年彻底停止了挣扎。
“帮家里有事的朋友顶班……”
[朋友有事,最近没法回家了,你要自己好好的]
“解决老板的刁难……”
[这趟要出个远门]
“等攒够了钱就自己单干……”
[等我有钱了就带你离开,再忍忍]
“你一定很爱你哥哥吧。”
“是啊,我很爱我哥哥。”
此乃谎言。
哥哥的好是囚笼,是束缚,是他逃离那个男人恶心的酒气和鞭打的绊脚石,是让他无法全心全意去恨的枷锁。
他凝视着哥哥身上那个深邃的伤口,鲜血和希望从其中涌了出来,连同这个家所有不幸的根源,那个朽败发霉的中年男人,一起拖入冥界,放他自由。
他无可遏制地爱上那个不知名的行凶者,爱上那道干脆又果断的伤口的制造者,他不止一次地在心底模仿出刀的姿势和表情。
绳索跨过房梁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青年脸上还保留着痛苦和不可置信,泽洛斯将他悬挂成懊悔的小圣像姿势,然后安静离开。
那个真正的凶手安全了,那么,该去哪里找到他呢?
额前的刘海挡住了眼睛,泽洛斯用手将它拨到一旁,向远方走去。
作者: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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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青有一个秘密。
她失去了脑海里的所有画面,在她看到那朵云的那一天。
记忆里所有的落日和星空、烟火和霓虹都褪色成纯粹的黑暗,再无任何形状和色彩。如果她从不曾拥有过回忆的能力,也许就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如同那些天生的盲人,不理解光明的含义。然而她曾如此爱过这个世界,用眼睛爱过那些色彩,用心思念过那些瞬间,黑暗才会显得如此可怖,和难耐。
但是他走了,连同她记忆里的所有色彩一起卷走,没有留下丝毫剪影。
后来她从医生那里知道,她这是生病了,病的名字,叫心盲症。
她没有瞎,她的双眼依旧能够看到那些美丽的风景,那些缤纷的颜色,可是她却再也无法拥有这一切。只要视线离开,她就无法在记忆里重构出这些画面。
最开始的时候,她几乎被这种错位感逼疯,她记得的,她知道自己记得的,桌角的棱形、裙子的百褶、琴键的黑白,这些字的排列和感受还清晰地留在她的印象里,然而却再也无法被描摹。她近乎疯狂地依赖镜子和相机,映射记录自己无法回想又怀念的每一个角落,偏执地一次次翻阅,试图将那些影像烙印回心底。
这一切努力当然是徒劳,后来她开始学着接受,她用触觉、用嗅觉、用听觉去记忆,用文字去描摹,敲打窗棂的雨落在叶尖是翠绿的脆响,烘焙的咖啡豆研磨的香气是绵长的深棕,旧书页泛黄的字迹被风吹过是荡开的涟漪。她把诗篇写在相片的背后、记忆的注脚。朋友说,失去他之后她变成了诗人,她知道,自己只是在寻求不被逼疯的出口。
也是因此,朋友说她那些长长短短的记忆和序曲有了粉丝的时候,她才觉得格外的滑稽。好像有人格外青睐这种残缺上长出的花苞,如同断臂上的裂纹,自成一种风景,但她绝非能够欣赏的那一类。在还有记忆画面能力的时候里,哪怕是衣摆上的线头、缝隙里的灰尘,都值得她大动干戈,收敛到一尘不染才罢休。现在让她接受这种赞美,更显得荒谬。
她与朋友大吵了一架,删除了那些朋友社交媒体上露出的她边边角角的记录,但还是没有拦住一个追踪到她私人账户的粉丝,对方狂热地剖析她的每一段用词,每一个转折,即使拉黑,也会换小号来。
她卸载了社交媒体,将自己关在家里,隔绝一切外界的联系,孤独从荒谬的现实中拯救她,庇护她,心里的一片空茫此时竟成了安全感。她用缤纷的颜色装点房间,让目之所及都遍布无法留在心底的颜色,床头是明亮的克莱因蓝,窗帘是柔和的泰尔紫,书架是深邃的象牙黑,而指尖她选了最美的胭脂红,每次伸手都能看到明媚的跳跃。她坐在这爆炸的色彩旋涡里,试图与那些剥离的画面告别。
然而,并没有给她多少告别的时间,她开始被频繁的敲门声打扰,陌生的男人的问候带着不同寻常的热情,猫眼里的人影与那个粉丝头像的剪影一模一样,不知为何,她对此丝毫不意外。她缓缓收拾妥帖略显凌乱的屋子,才露出一个笑容打开门。
“青青,你最近还好吗?”门铃再次响起,朋友带着她最喜欢的蛋糕来看她,“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她放下手中的毛巾和香水去给朋友开门。
“对不起啊青青,我不该跟你吵架的,”朋友的笑脸一如既往,只是她只能记住这个印象,却无法在记忆里复刻这张笑脸了,“我明知道你得了那种……病,还跟你怄气,实在是太……”
朋友抿了抿嘴:“而且,我还开小号给你留言,想让你得到点鼓励……”
“什么?”林青青感觉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那个狂热粉丝啦,是我假扮的……”朋友以为她没有理解,头垂得更低了点,“我想帮帮你,给你勇气也好,爱也好……不能因为他,走了,你就这样一蹶不振……没有跟你好好商量,对不起……”
“不,没什么。”林青青看着指甲上的嫣红,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将手环在朋友背后给了她一个拥抱,“我会好起来的。”
“嗯,我相信你,你可是林青青啊。”朋友松了口气也抱住她,“你家装修得真好看,这些颜色好温柔~”
“像你一样~”林青青笑着回答,“我们去吃饭吧,好久没吃那家披萨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挽着向外走去。
刺耳的警铃与她们交错而过,林青青抬头看向天际的云,夕阳将纯白的云染上一片血红,一如刚刚绽放在她手下的那一片,林青青放下了相机,不打算记录。
同样的云,在她失去脑海里的所有画面那一天她也曾见过,那个她深爱的人,于开花的云中沉眠,为他们完美的爱情画上休止符,在他来得及为这份爱情染上污点之前。
她删除了脑海里的所有画面,将它们与他埋在一起,现在它们又有新的同伴了。
作者: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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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恪并非什么圣人,开始是同行倾轧难出头,后来电子时代来临纸媒日渐式微,再后来真人创作也开始被AI挤占,能从腥风血雨的出版行业一步一步混出头成为金牌编辑,当然靠的不是高尚的道德水平。
但纵使是他,也很难对目前的处境泰然处之——简而言之,他爱上了别人的缪斯。
而这个别人,不巧正是他一手挖掘扶持,
夏恪第一次见到陈羽是在墨菲的新书庆功宴上。庆功宴设在出版社的顶层,大半个出版社的人都来参加,《墨菲的旅行》的作者张昊被人群簇拥着,脸涨得通红,举着酒杯的手势像个刚拿到奖状的中学生。而陈羽站在靠窗的墙边,穿一条看起来就很舒适的棉布长裙,正举着手机尽职尽责地拍照——她自称不擅长摄影,但实际上非常懂得如何捕捉神态,苛刻如夏恪,也不得不承认她相机里的张昊都多了一分成功人士的漫不经心。
夏恪端着酒杯在远处看了半天,他从陈羽身上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和吸引力。也许是气氛太好,他也为了自己的成功有些昏头,他主动走了过去,自我介绍说是这本书的编辑。陈羽抬眼看他,想了两秒才恍然:“啊,我听张昊提过你。他说你严格又不近人情,是出版社里有名的控制狂,不过他也说,没有你,这本书拿不到这么好的成绩。”
“没有他,我也没有今天的位置。作者和编辑就像老夫老妻,相看两讨厌,还得搭伙过日子。”夏恪耸了耸肩,他说的是实话,他从千万稿件里找到了张昊,张昊的书也把他从实习编辑一路带到了金牌编辑,他们某种意义上像生死与共的双生藤蔓,彼此纠缠,彼此折磨。
陈羽发出轻快的笑声:“你真有意思~”
夏恪侧目看向她,他突然意识到对方身上那种惊人的熟悉感来自于什么——陈羽就是墨菲。是的,自己阅读过无数次,反复精心雕琢的那本书里的女主角,背后的灵魂、真实的原型就是眼前的这位,而那个众人簇拥中被成功冲昏了头脑的男人,只不过是躲在自己的文字后,将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爱意投射到角色身上的懦夫和蠢货。
是的,夏恪突然发现一切都顺理成章了起来,这本书里吸引人的部分,来自于作者对于女主角墨菲汹涌的恋慕,而编辑们反复斟酌修改的部分,则是作者毫无自觉,凌驾于空想的编造。他既没有创造墨菲,更不配拥有墨菲。所以这本书才如此割裂,好的部分精彩绝伦,坏的部分虚浮荒谬。
幸运,也是不幸的是,连作者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是如此狂热地将自己对陈羽的憧憬和爱慕如此赤裸地投注于角色,只有同样深入接触过这部作品、又认识两人的夏恪得以旁观者清。然而,纵使知道了这一点,对于夏恪来说,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市场已经不再相信“是金子总会发光,好作品总有出路”之类的鬼话,任何一本书能够从吃人的市场里卷出来,过硬的质量只是及格线而已。所以,他没有任何信心能复刻《墨菲的旅行》这本书的成功,更不敢去赌,失去了角色原型和缪斯之后,作者能否保证塑造出读者满意的那个形象。
夏恪需要他,需要他的狂热,需要他的憧憬,需要他遥不可及的爱情。墨菲让他,让他们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作者、编辑、出版社的所有人都寄生在这个形象上,这让夏恪的私心显得更加荒唐。
更荒谬的是,陈羽显然对他们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毫无察觉,她纯粹地为自己朋友的成功感到开心,无私地为他们的书提供意见和建议。她阅读、深潜、骑行、学拉丁、做陶艺,她是自由的榕树,尽情汲取着养分,享受着人生。旅人仰望她,爱慕她,这一切浓烈的情感都与她无关,而他,只是旅人的摄影师,藏在镜头后连样貌都不曾留下。
所以她毫不在意夏恪加入他们的围读会,一起谈天说地,讨论下一部书的灵感,也不介意应邀教夏恪深潜和陶艺,他那些怀着私心慢慢靠近的小伎俩全都生效了,也全都无效了。陈羽只是把他当作偶然交到的一位新朋友,而这样的朋友,她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在陈羽教他深潜的第三个月,他们潜完最后一支气瓶,从潜店后面的冲淋房出来。陈羽把湿发拢在脑后,用一根黑色发绳随意扎起,她将手里的手机向夏恪挥了挥,眼睛明亮而清澈:
“张昊说他终于完稿了,要请我们吃饭,顺便把书稿给你。他总算听了你的建议,把第三卷那个冗长的支线砍掉了。”
夏恪把面镜收进网袋,金属扣碰撞发出清脆的响。他想说那不是我建议砍掉的,是你上周在围读会上随口提了一句你不喜欢,当时张昊还梗着脖子为自己辩护,转头就在大纲里删得干干净净。
但他只是笑了笑,说:“你不是也不喜欢?”
“他听你的,”陈羽声音拉得绵长,有种不自觉的撒娇感,夏恪却知道她只是喜欢如此表达反对的意见,不至于太过尖锐,却足够坚持,“你是编辑,你懂市场。”
可你是他的缪斯。夏恪在心里悠悠叹了口。你是那个他连直视都不敢、只敢借着角色之口一遍遍描摹的幻影。
他们沿着海岸线往回走,陈羽赤脚踩在退潮后的沙滩上,偶尔弯腰捡起一枚贝壳,对着光看纹路,又若无其事地扔掉。夏恪跟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的脚印被后来的海浪抹平。
“你发什么呆?”陈羽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正偏头看他。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面容却沉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
“在想下一本书。”夏恪习惯性地撒谎,他在陈羽的面前几乎没有说过任何一句实话,生怕暴露一点真心。
“《墨菲的旅行》的下一本?”
“……嗯。”
陈羽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其实,我只跟你说,我觉得《墨菲的旅行》越来越无聊了……”
“嗯?”夏恪心里咯噔了一下,发出一个疑惑的鼻音。
“也许系列作品都会这样吧,但我觉得,墨菲的形象太固化了,永远美好,永远完美,感觉被前作限死了,一点都不真实……”
“市场喜欢这种明确的形象。”夏恪听见自己说,他努力地举出一些理论来,平时的锋利此刻都显得笨拙了起来,“有标签,好理解,好推广。还能够满足粉丝的期望……”
“市场真讨厌。”陈羽踢了一脚沙子,忽然笑了,“算了,你是对的。你是编辑就得对市场负责。万一墨菲性格变化导致大家不喜欢她了,书卖不出去可怎么办~”
她总是如此理智和体贴,反倒把夏恪后面的话噎进了嗓子里。
呼。他在海风中轻轻吐出一口气。
但一如既往的,陈羽其实是对的。墨菲之所以越来越固化,是因为这就是作者的极限。他本来就不是什么聪明的男人,仅凭爱意创造了这个角色,篇幅尚短时,犹能够勉强支撑,一旦剧情拉长,故事复杂起来,他的笔力和心力就无法支撑更复杂的墨菲的诞生。墨菲的完美,是基于陈羽的,她的复杂,也是陈羽的一部分,作者只是爱她,却不懂她,不理解她,所以也无法还原她。
夏恪看得清清楚楚,但他又能怎么办呢?他想起自己是怎么在张昊抱怨卡文时,“不经意”地建议:“要不要问问陈羽?她上次说的那个深潜时遇到暗流的经历,不是很适合放进主角的危机里吗?”他想起自己是怎么一次次组织围读会,把陈羽叫来,让张昊坐在她对面,看着张昊的眼睛在她说话时逐渐发亮,像接通电源的灯泡——而他坐在阴影里,记录着他们每一个互动的细节,并据此对书稿提出修改意见。
他清醒地、一丝不苟地维持着这个三角的平衡,却依旧眼睁睁看着墨菲这个角色死去。
海风卷着浪将一个贝壳带入深海,夏恪咽了一口唾沫,开口:“要不然,你邀请他去旅行吧,说不定去散散心,真正地旅行一次,他就能明白鲜活的墨菲该是怎么样的。经费我来申请。”
“啊?还有这样的好事?”陈羽惊喜地转身看他,“那你要不要一起来?”
夏恪看着她,衣摆在风中拍打出无序的节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就不去了,出版社最近很忙。”
四个月后,新一季度的销量榜出炉,夏恪看着高位的热搜和好评如潮的读者来信,将办公桌抽屉里陈羽的照片压进书稿的最下面。
尽管夏恪并非什么圣人,但他依旧卑劣地令自己感到恶心。
作者: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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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是OC故事,陈陶白是奥德里奇的现代性转,故事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顶流分手了,热搜话题屠榜,短视频个人主页瘫痪,连几家热门商场的大屏都被粉丝买了大幅海报说是要安慰哥哥受伤的心。
陈陶白坐在三十六层大楼顶端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面前六块屏幕同时泛着蓝光,上面不同颜色的曲线数字飞快地跳动出同一段幅度,将线的末端高高扬起到同屏其他曲线都无法企及的高度,她满意地呷了口实习生买来的黑咖啡,向后靠在椅背上。
“所有主要平台全部Top1,热搜榜前十里七个是咱们的,姐,视海那么大的服务器真让咱们搞瘫了?我都打不开林哥的主页了。”新来的实习生小顾是陈陶白的直系学妹,跟某个圈外的老板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因为对娱乐圈好奇得紧,被家里人打点了关系塞了过来“见见世面”,没想到上班第三天就遇上这等前无古人的盛况,声音都有些颤抖。
陈陶白微妙地挑了挑眉,脾气很好地对她笑道:“我是经纪人,又不是黑客~”
“可是……这得要花多少钱呀……”小顾纠结地皱起了眉头。
“没多少~”陈陶白不在意地挥了挥手,难得心情好地教她,“视海那边巴不得我们选他们合作呢~你觉得人们最喜欢看的视频是什么视频?”
“这……这哪有定论呀,可爱宠物的?明星出丑的?鬼畜洗脑的?”小顾凭着自己印象里的几个爆款视频推断道。
“都不对,他们啊,最爱看那些不给他们看的视频。”
陈陶白向来奉行物以稀为贵的主张,她限缩手上明星的通告资源、减少他们的曝光度,在别人恨不得把新人的脸塞到所有人面前时,她就坚定地走饥饿营销的路线,连职业粉丝们获得的消息都不是完整的,几个相熟的同行笑她把经纪人工作当谍战工作来做。人都是矛盾的,主动送到他们眼前的,他们看多了会厌倦,而藏着掖着不给他们看的,他们才会趋之若鹜,把窥私欲发泄到最大。
“让他们虽然不费吹灰之力,但赚到了观看资格的视频,最容易让他们满足,不仅本身的内容,连‘有观看资格’这件事都会变成他们吹嘘的本钱。”她指着左手边屏幕上划出的个人主页访客量的高峰,语气悠然地下了结论。
小顾刚要继续说什么,电话就响了起来,她赶忙接起来应了两句,捂着听筒脸色发白地看向陈陶白:“姐,出事了,舆情小组那边监测到,有粉丝愤怒之下组织去人肉女方了……”
“怕什么,横竖我们的‘前任小姐’是设计出来的假人,”陈陶白靠在椅背上,连起身的动作都懒得做,“她的照片是合成的,身份信息的泄露程度都在可控范围内,粉丝最多给几个没开机的手机发几千条辱骂短信而已~”
“假……假人?”小顾张大了嘴。
“啊,你还不知道这事呀,安琪是技术部用AI合成的,从照片都声线都是,”陈陶白单手撑着脸笑着看她,“幻灭吗?心碎吗?”
“那倒没有……”小顾赶紧用力摇了摇头,“只是没想到……连这都是假的。姐你不担心我之后说漏嘴吗?”
“这有什么可担心的,你愿意说,她们可不愿意信。这位‘前嫂子’本来就是粉丝们千方百计从各种蛛丝马迹里扒出来的,官方从来没有承认过,这次分手也是他发了个模棱两可的视频,唱歌哭诉自己拥抱粉丝就无法拥抱爱人,被解读成了分手罢了。”陈陶白换了个舒适的二郎腿姿势,眼睛依旧盯着六块屏幕上的情况,不像语气那么悠闲,“那些设计的人设里倒是确实有几个瑕疵,不过你要是能靠自己找出来,就可以去入职技术部了。”
小顾讪讪笑了笑:“那就由她们去闹?”
“当然不,要是让官方和对家说我们引导粉丝网暴素人就不好了~”陈陶白伸手一划最中央的屏幕,拿起手机按了个号码,“现在她们也发了不少骚扰信息,发泄得差不多了,喂,是我,放第二步的物料吧,把去年侧拍的舞室训练视频消音发给视海,说其实是在预备新歌。”
挂了电话,她看了眼时间:“刚刚学了不少,现在我来考考你~粉丝们根据衣服和天气扒出视频其实不是新专辑,只是去年物料复用大概需要半个小时,传播还需要十分钟左右,给你四十分钟时间,想想我们应该怎么做来接住粉丝的怒火,到时给我答案。”
小顾顿时头大如斗,翻手机问AI,把能想到的法子全过了一遍,最后在37分钟后选了个自己相对满意的:“我们等声讨最大讨论度最高的时候,让林哥发个动态,说当时是前女友在场,所以发出来怀旧,这样粉丝应该会为此感动,然后工作室再澄清说是不小心把林哥要的视频错发给了平台?”
“有点长进~”陈陶白耐心地听完,不紧不慢地给出了评价,“但你犯的最大错误,就是陷入了自证陷阱。任何事情,由当事人说出来,都是最不可信的,你越是用力去证明,人们就越是心里犯嘀咕。所以,我们从不澄清,我们直接认错~”
“……啊?”小顾嘴开开合合,最后憋出一个语气词来。
而那厢陈陶白已经开始了自己的表演,在“林筠物料复用,公关垃圾”的词条开始飙升时,立刻用工作室账号发布了感谢各位粉丝关心的动态,表示林筠正在封闭工作中,成果很快会和大家见面,公司正在全力为他准备新歌。过了十分钟,在声讨热搜不降反升中,她又编辑动态,将新歌改成了新专辑,然后放出了前两天给林筠拍的一套白西装九宫格。
“看懂了吗?”陈陶白满意地看着九宫格转发立刻破万,笑着抬眼看小顾。
“把新歌改成新专辑,是让粉丝觉得自己的争取起了作用,公司给林哥的补偿,让她们觉得是自己‘赚来的’?”小顾迟疑半晌,不确定地开口,“放九宫格,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不让她们继续发泄负面情绪?”
“bingo~不过你漏了最重要的一点,流量转化。粉丝的讨论也好,路人的关注也好,都是林筠分手这件事,对于平台和资方来说,这事情太过独立,可是如果乘上这波热度,将他的产品推出去,那就不一样了。”至此,所有曲线都长成了陈陶白期许的样子,她终于从桌前站了起来舒展身体,将九宫格中的一张躺在浴缸里头发凌乱的照片放大推给小顾,“如果人们不仅对他的八卦买单,还愿意对男色买单,那就是资方最喜欢的代言人了。”
小顾盯着照片上林筠略微泛红的眼眶和被水打湿的衣服和刘海,不得不承认纵使知道了如此多其中的龌龊,猛一看到这张极具破碎感的照片,也会为了男色心动几秒。
“这就是男艺人的好处了,”像是看穿了她一瞬间的心动,陈陶白带笑的尾音勾了过来,“同样的构图,女艺人要考虑尺度,要避免低俗,要被指责不够有主体性,而他只要躺在那里,自有粉丝为他辩经,说这是高级的性感~”
“接下来呢?”小顾不自在地别了别脸,把刚刚片刻的心动压回肚子里,重新将照片上的男人当作商品审视。
“我们还留了个扣子不是吗?”陈陶白指了指工作室的公关声明。
“封闭工作?”小顾这次反应很快。
“嗯哼~接下来,就该出售这个工作机会了。稍微有点人脉的都知道,最近林筠没有任何排出去的档期,这个消息是我故意放给各个平台的,那么谁买下了这个档期,就接盘了这场盛大的狂欢,为冲锋的粉丝提供了一个消费的出口,他们不会不清楚。这样,一整套流量变现的逻辑就成立了。”
小顾轻轻抽了两口气,再次为眼前这个女人的计划叹为观止。
然而还没等她感慨完,陈陶白的私人手机就响了,这手机号仅有少数几个人知道,通讯录里号码不超过两位数,铃声是刻板的系统默认,但被放到最大,免得漏接,不知为何,小顾本能地感觉不是什么好事。
“喂,林大公子对自己的身价再升一档有什么不满意的吗?”陈陶白声音里带着温和的笑意,但小顾就是知道她不太高兴了,“我记得我之前提醒过,最近的档期都要留出来,你现在说要去一档没名气的小综艺帮。朋。友。我有点难办呀~”
小顾的心逐渐沉了下去,电话那边,林筠似乎激烈地说了一长段,陈陶白一直保持着微笑耐心地听着,一如听小顾讲自己的公关思路一样:“这样,我明白了,那么我会跟对方的团队对接,可以吗?”
然而这样的回答似乎没有获得顶流先生的满意,对方又语气极重地说了什么,陈陶白的笑容淡了一点:“好的。”
两人又拉扯了片刻,陈陶白挂了电话将手机往抽屉里一丢,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服务器风扇的低鸣。窗外的暮色已近,路灯开始一盏盏地亮起,却照不到36楼的落地窗。
“姐……”小顾试探着开口。
“去查一下《爱音乐的你》这档综艺的嘉宾名单,制作方,投资人。没问题就给他接下来准备宣发。”陈陶白打断她,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
小顾不敢多嘴,飞快地跑去确认核实。
而陈陶白则思考片刻,拨出了一个电话:“喂?是我,‘前任小姐’的数据库没删吧?”
……
三个月后。
“顶流林筠参与S+综艺《爱音乐的你》大获成功,节目制作人被扒出与林筠从小一起长大,顶流的邻家兄弟情感动千万筠粉,再爆热款。”
“林筠的前女友安琪归国,短发新形象帅气逼人,出道拍摄椰果卫视S+大女主电视剧,一炮走红演活了无数人心中的白月光,国民姐姐成了新顶流。”
两个屏幕里不同声线的新闻主持各自读着通稿,像两条短暂交错过的平行线,而36楼的灯光、咖啡和六块屏幕,还在兢兢业业地重复着同样的工作,不会感情用事,不搞个人主义,也不会塌房。
作者:格子(敗)
狙中:巫念桃、月溪明、蜂銀、暮夜、高以讕
(首狙:巫念桃)
灵感来源:PC游戏 不要喂食猴子
1.
卡尔有一个秘密,他可以通过一台电脑监控别人的生活。
这个别人当然很有限,是三个不知道为什么买了盗版手机的倒霉鬼。他可以通过电脑偷听他们的通话记录,检视他们的消费记录,翻阅他们的手机相册。
他们在他的眼里近乎全裸。
2.
这台电脑是卡尔从市场里淘到的二手货,看到桌面上的奇怪图标时,还当是卖电脑的格式化没格式干净。
不过也许是图标的那个眼睛看起来太有设计感,也许是stalker这个名字听起来颇有几分中二病会喜欢的幕后黑手感,总之卡尔放下了打给二手店老板的电话,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软件,然后被刷出来的一连串窗口晃瞎了眼睛。
3.
软件的操作并不难,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傻瓜版,三个人的手机分别对应001-003的窗口编号,窗口界面与普通手机完全一致,他只要点开就能看到对方每个应用的记录。卡尔很快就摸清了三个人的情况。
4.
001号是一个40多岁开便利店的大叔,名字叫杰森•怀特,支付记录里全是货款,相册里能找到一张中规中矩的一寸照,通讯记录都是跟家人和熟客,结婚十几年的妻子,两个乖巧的孩子,看起来是个常规意义上的“老实人”。只有能看到他短信和照片的卡尔知道,每周四进货的时候,他都会去跟自己的情人私会。而他的情人刚好就是上级经销商的老婆,里外账面一起作假,那些货款有多少用作他途不消多想。
卡尔很羡慕他,幸福美满的家庭、无忧无虑的生活、漂亮懂事的情人,男人这一生想要的无非就是这样了,卡尔时常这么想。
5.
002号是一个21岁正在上学的学生,与卡尔同龄,名字叫黛西•琼斯,中等偏上的容貌,开朗活泼的性格,喜欢寻找各种美食、甜点,与闺蜜有永远聊不完的话题,像每一个拥有着青春的女大学生一样,让卡尔感到嫉妒,又感到一些隐秘的喜欢。
作为平庸而边缘的校园单身狗,他几乎第一眼就对相册里这个笑得阳光而温暖的女孩子有好感,这点哪怕在对方卷入各种风波后,也没有变化。
6.
003号是三个人里境况最差也最普通的。雷恩•霍克,汽车修理厂的临时洗车工,将近三十孑然一身,很少有人找他,他也很少找别人,手机相册空空如也,跟本人一样看起来一穷二白。他是唯一卡尔连长相都不清楚的对象,之所以知道他的工作还是因为有几个熟客会提前发消息跟他预约洗车。
7.
不好说是出于窥探的隐秘快感还是因为黛西的照片,总之卡尔没有卸载软件,也没有再联系二手店的老板,而是把电脑留了下来。
在课堂上查资料的时候,在图书馆写论文的时候,在房间打游戏的时候,他都会时不时看看软件里亮起的红点,偷窥三个人平淡的生活。
杰森又去和情妇幽会了,黛西去探了一家新的网红店,雷恩的手机依旧空空如也……三条安定的平行线沿着他的生活轨迹在每个地方留下印痕,枯燥的生活都变得有期待了起来。
8.
这三个人中,他最关注的自然是黛西,他想象自己跟黛西一起去探店,喂她吃面前的冰激凌,一起去游乐园,去看电影,那些照片频繁出现在他的梦境里,一帧一帧构筑爱恋的幻觉。逐渐地,他开始不满足于这种想象,他想从电脑屏幕的背后走出来,他知道她就在隔壁城市,他知道她的喜好,知道她每天路过的风景,那自己为什么不能参与进去呢?他开始设计他们的相遇,计划他们的未来,他路过礼品店的时候都要停下来,想一想她会喜欢其中的哪一个……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002的相册跳了十几个红点。那是隔壁城市新开的一家甜品店,他也看到了宣传广告,不过那不是重点,重点是,有几张照片拍的角度不太好被删掉了,而删掉照片的一角,似乎露出了一只男人的手……
卡尔感到自己被背叛了,这毫无缘由,毫无根据。他意识到,黛西甚至连他的存在都不知道,所有幻梦都是他一厢情愿的臆想,而那只手戳破了这泡沫。
9.
「听说了吗?上级代理史密斯先生失踪了。」
两天后,001的窗口跳出的这句话给古井无波的生活砸出了新的涟漪,正在图书馆写作业的卡尔被这句话吸引了注意。
史密斯先生正是被杰森戴了绿帽的那个冤大头,也是因此,卡尔和杰森都对这件事体现出了相当的关注和兴趣。
「什么情况?」
「听说晚上出门去买东西就再也没回来,家里人打电话问了一圈最后报了警。」
「还有这种事?那这周的货怎么办?」
「等上级代理那边安排呗,而且不还有史密斯太太吗?」
「说得也是,那我就等通知了。」
一转头,杰森就给史密斯太太打去了电话询问情况。那边似乎还有警察问话的声音,两人不欲多讲,只说了目前的情况还不清楚,警方还在寻找线索云云,寒暄了两句便挂断了。
这下史密斯太太可就成了有钱的寡妇了,卡尔这样想着,又想到在黛西那里惊鸿一瞥的那只手,心里愈发对杰森有些羡慕了起来。
10.
卡尔尽力说服自己,那只手可能是黛西的父亲、长辈或者别的什么朋友,
但心中的不甘和恼怒还是让他努力寻找起这个被删除的男人的痕迹。他顺着黛西的各种社交账号研究,翻找手机的最近删除记录,从男人戴的手表、黛西的关注账号,还有互动情况,他摸到了一个无人问津的社交小号……
只有两个关注,头像是简单的两个字母D和M,记录着两个在一家私房菜认识的人从相识到相爱的点点滴滴……
跟他想的一样,黛西对跟自己口味一样的人会有好感,喜欢粉蓝色的小饰品,跟喜欢的人有永远说不尽的话题,只不过那个“他”的位置已经被人捷足先登,总之卡尔做了再足的准备也没有用了。
11.
黛西的小号似乎是两个人共同打理的,只是她上的频率要高一些,他们有专门联系和经营这个号的情侣机,大概是男人买给黛西的,低调的银色机壳上面贴着对方的首字母贴纸,显得隐晦又亲昵。
忍着痛苦,卡尔翻完了小号上的所有内容,有他们牵着的手、喝的同一杯饮料、空缺能合成一颗爱心的戒指、一起吃过的菜、一起看过的晚霞、酒店窗外的彩虹……
然后他通过小号的关注顺藤摸瓜找到了男人。他叫马尔斯,是一家加盟超市的经销代理,比黛西年长十岁有余,有自己的家庭,推特首页上就是一张温馨的全家福,这也是两人关系如此藏着掖着、讳莫如深的原因。
12.
就在他思考该如何应对黛西的小号的时候,一直没有动静的003号窗口亮了起来。
「你再也不用担心他了。」
混在003号窗口朴实无华的「今天有空吗?去洗车」和「好的。」之中,雷恩的这条信息十分显眼,然而由于是本地发出的,卡尔并没有新收到信息的提示,于是等他看到的时候,已经是对方惊慌失措发来的回复。
「你做了什么?他去哪儿了?」
「他不值得你这么惦记。」雷恩的少言寡语在此刻显得尤为急人,卡尔此时感觉跟这个备注为劳拉小姐的人一样心急火燎了起来。
「别做傻事,警察会查到你的。」
「没关系。」
这段对话就这样不了了之,搞得卡尔被黛西小号弄坏的心情更加不明朗了起来。
13.
被吊在半截的好奇心和对黛西的恼怒让卡尔感觉自己要疯了。
一种莫名的破坏欲从他心底升起。
毁掉她吧。
一个声音在心底这么说着。
自己得不到的别人凭什么这么简单就能得到?
能给老男人当情妇,本身也不是什么检点的女人……
卡尔选择性地无视了记录里体现出的志趣相投,以最大的恶意揣测黛西,将她变成一个屈服于金钱,甘愿出卖自己的人。这才能解释为何她没有选择自己,而选择了一个大自己十几岁的老男人。
毁了她吧。
卡尔顺从了内心的声音,他开始收集证据、截图,按照时间分门别类地整理完,编辑了长长的一段文字,然后登录了黛西学校的BBS。
然后,迟疑了片刻,他又退了出来。转而登录自己的账号,将整理好的东西发给了黛西……
14.
这算得偿所愿了吗?卡尔不知道,但等他冷静下来的时候,聊天框里已经充满了黛西恐慌的回答,她愿意答应他的一切条件,换取他不揭露这一切。
而他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在下周一的晚上约黛西见面。
一切顺利得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卡尔想,等见面了,他一定要向黛西证明,自己才是更适合她的那一个,但他转念又觉得,这样不自爱的人,不值得自己真心以待,他喜欢的无非是黛西的长相,又何必为了她费那么多心思呢?横竖自己有这些证据在手里,并不怕对方不配合……
带着这些复杂的思绪,卡尔向后一倒,陷入了旖旎的梦境里。
15.
事情的发展好像逐渐不妙了起来,001号那边,杰森担心警方会查到自己和史密斯夫人的关系和作假的账目,正在清理证据,但过程并不顺利,毕竟两人的联系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无论是买礼物的收据还是开房的记录,都是一笔大麻烦,何况还有许多记不清的情况。002号那边,可能是因为卡尔的威胁,黛西的大号和小号都停止了更新,几乎不再与其他人联络和聊天,窗口经常几个小时都不动一下。003号那边,雷恩一如既往的毫无波澜,那个名叫劳拉的女士也没有再发来信息。
卡尔抓心挠肝地想要知道后续,但他能联系他们的途径只有那个软件和那只眼睛,只有通过窗口能窥见的他们手机的一部分,狭小、逼仄、局限。
他不甘心,不能完全掌控他们的生活,了解发生了什么,他不甘心。
16.
卡尔受不了了,他决定主动出击。
他去买了个手机小号,通过梳理杰森手机里删除的照片和信息,大致列出了一个需要处理的清单,以匿名邮件的方式发给了杰森,落款是“一个未来可能需要你帮助的好心人”,语义之中的威胁意味鲜明。
然后又给黛西发了消息,从对方痛苦的回应中得知,马尔斯已经几天没有联系她了——这让他感到隐秘的快乐,对方到底是有成熟社会关系的男人,一点点风吹草动就会导致二人分道扬镳,这就是黛西选择的“爱情”。给她个教训,天真的小女生不知道谁才是对她好的人罢了,卡尔自得地想着。
最后,他又用小号给雷恩发了消息。
「我知道你做了什么。」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你也不希望劳拉出什么事吧。」
「你想要什么?」
雷恩意外地谨慎,丝毫不肯透露任何细节,就在卡尔想要放弃从这种打哑谜的方式中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照片一角的那只手。
「我可以帮你,但你也要帮我。」
……
17.
交换秘密总是让人更加亲近,比如雷恩在得知卡尔的目的是将一个叫马尔斯的男人找出来打一顿之后,也稍稍放下了戒备。
于是卡尔得知,他替劳拉解决了她的丈夫,在漆黑的夜里把他打晕推进了河里。原因是他撞破了劳拉和雷恩的婚外情,如果离婚的话,劳拉可能拿不到一分钱。
「我不在乎他们离婚,但劳拉有自己应得的一部分。」
这个孑然一身、意外简单的男人这样回复道。
18.
卡尔实际上帮不了雷恩什么,这是自然的,他只是嗅到了八卦的气味,于是凭借通讯内容里的只言片语诓对方交代。
交代完之后呢?
要报警吗?卡尔有些迟疑。
放在通话键上的手指动了又动,最后收了回来。
他没法解释得知信息的来源,也不愿暴露自己偷窥别人的怪癖。
这是他们的人生,自己干嘛非要搅进去呢。
他轻松地躺回床上,这样想着。
「记得把手机里的短信记录清理一下,提醒劳拉也是。」
毕竟,还有两天,就是跟黛西见面的日子了。
19.
事情意外的顺利。从杰森的几通简短的通话中,卡尔得知他成功瞒天过海,解决了账目上的问题,也藏好了自己跟史密斯夫人的私情,只是史密斯先生究竟去哪儿了还是个谜,警察到现在也没有找到。
黛西消沉于马尔斯的消失,对跟卡尔这个威胁者的见面也没那么抗拒,只是兴致缺缺,但卡尔有信心在了解了她的一切之后攻略她。
雷恩那边恢复到了洗车日常,时不时还会跟卡尔的小号联系。
20.
很快到了和黛西见面的日子。为了这次见面,卡尔专程换上了新买的衣服,还去花店挑了束黛西在小号上提到过最喜欢的风信子。
地点是黛西定的,据说是郊区的一家私房菜馆,除了路途有些遥远外没有别的缺点,早就知道她算得上是老饕的卡尔对此并无疑虑。
去私房菜馆要坐很久的公车,临走前,卡尔思虑片刻,还是带上了电脑。
他逐渐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摆脱对这三个窗口的依赖,哪怕是这么重要的约会上,他依旧迫切地想要知道黛西有没有在跟谁发消息、打电话,想知道杰森和雷恩那边的情况有没有变化。这种迫切的情绪只有摸到电脑打开软件才会好转。
21.
「我不用帮你了。」
坐在车上看着三个毫无动静的窗口发呆的卡尔手机发出了一声震动,他看着雷恩的消息略感疑惑。
「你什么意思?」他快速回复道。
「马尔斯,全名马尔斯•史密斯,我四天前把他打晕推进了河里。」雷恩发完这条消息,再也没有了动静,徒留卡尔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机和电脑的三个安静的窗口……
22.
直到来到目的地,卡尔依旧没有从这奇妙的巧合中恢复过来。
他草草将电脑收起来,思索着怎么跟黛西讲这件事,还是根本不讲,丝毫没有注意到,这家私房菜馆看起来没有一丝油烟气。
门口的服务员也没有询问他任何信息,而是径直带他来到了一个房间。
“黛西•琼斯小姐在里面等您。”对方这样说着。
然后卡尔推开了门,看到了“黛西”“杰森”还有一个身材精壮的男子,他们的背后是许多块屏幕,上面的影像正是盯着屏幕的自己。
卡尔惊呆了。
23.
“卡尔•威尔逊先生是吗?哎呀呀,感谢您对我们真人秀节目的配合出演!”一个有些啤酒肚的男人笑着从旁边走了出来,“这是我们新打造的一款叫做窥视的真人秀,展现普通人面对掌控别人所有隐私这种诱惑会有什么反应。您的表现太精彩了,我们的节目一定能大卖的!”
“这一切……都是假的?实,实际上什么事都没有?”卡尔呆呆地问。
“当然是假的了,都是我们节目组的编剧编出来的。你不会希望是真的吧!”导演得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就庆幸没事吧,侵犯隐私权、敲诈勒索、藏匿证据,要是真的你怎么不得进去几年……”出演黛西的女生似乎对卡尔有些意见,撇了撇嘴说道。
“不过目前看节目效果真的很好,哎呀发出去这么多台电脑,就数你的节目效果最好,这么一看也是一种好运气吧!”导演连忙打断了黛西,“软件装有插件可以自动获取电脑前置摄像头的功能,这确实有点侵犯隐私,不过你都这么愿意看别人的隐私了,对自己的隐私一定没那么在意吧,哈哈哈。”
只有卡尔呆呆地看着面前几个屏幕上清晰的影像,他看着自己一回家就迫不及待凑到电脑前,看到自己查到黛西的小号时狰狞的表情,看到自己敲诈杰森时兴奋的眼神,看到自己扭曲得意的笑,看到过分激动的时候嘴角还留着没擦干的黏稠唾液和食物碎屑……
卡尔痛苦地捂上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