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作者:格子 </p><p> </p><p>评论:笑语/求知 </p><p> </p><p>夏恪并非什么圣人,开始是同行倾轧难出头,后来电子时代来临纸媒日渐式微,再后来真人创作也开始被AI挤占,能从腥风血雨的出版行业一步一步混出头成为金牌编辑,当然靠的不是高尚的道德水平。 </p><p>但纵使是他,也很难对目前的处境泰然处之——简而言之,他爱上了别人的缪斯。 </p><p>而这个别人,不巧正是他一手挖掘扶持, </p><p>夏恪第一次见到陈羽是在墨菲的新书庆功宴上。庆功宴设在出版社的顶层,大半个出版社的人都来参加,《墨菲的旅行》的作者张昊被人群簇拥着,脸涨得通红,举着酒杯的手势像个刚拿到奖状的中学生。而陈羽站在靠窗的墙边,穿一条看起来就很舒适的棉布长裙,正举着手机尽职尽责地拍照——她自称不擅长摄影,但实际上非常懂得如何捕捉神态,苛刻如夏恪,也不得不承认她相机里的张昊都多了一分成功人士的漫不经心。 </p><p>夏恪端着酒杯在远处看了半天,他从陈羽身上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和吸引力。也许是气氛太好,他也为了自己的成功有些昏头,他主动走了过去,自我介绍说是这本书的编辑。陈羽抬眼看他,想了两秒才恍然:“啊,我听张昊提过你。他说你严格又不近人情,是出版社里有名的控制狂,不过他也说,没有你,这本书拿不到这么好的成绩。” </p><p>“没有他,我也没有今天的位置。作者和编辑就像老夫老妻,相看两讨厌,还得搭伙过日子。”夏恪耸了耸肩,他说的是实话,他从千万稿件里找到了张昊,张昊的书也把他从实习编辑一路带到了金牌编辑,他们某种意义上像生死与共的双生藤蔓,彼此纠缠,彼此折磨。 </p><p>陈羽发出轻快的笑声:“你真有意思~” </p><p>夏恪侧目看向她,他突然意识到对方身上那种惊人的熟悉感来自于什么——陈羽就是墨菲。是的,自己阅读过无数次,反复精心雕琢的那本书里的女主角,背后的灵魂、真实的原型就是眼前的这位,而那个众人簇拥中被成功冲昏了头脑的男人,只不过是躲在自己的文字后,将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爱意投射到角色身上的懦夫和蠢货。 </p><p>是的,夏恪突然发现一切都顺理成章了起来,这本书里吸引人的部分,来自于作者对于女主角墨菲汹涌的恋慕,而编辑们反复斟酌修改的部分,则是作者毫无自觉,凌驾于空想的编造。他既没有创造墨菲,更不配拥有墨菲。所以这本书才如此割裂,好的部分精彩绝伦,坏的部分虚浮荒谬。 </p><p>幸运,也是不幸的是,连作者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是如此狂热地将自己对陈羽的憧憬和爱慕如此赤裸地投注于角色,只有同样深入接触过这部作品、又认识两人的夏恪得以旁观者清。然而,纵使知道了这一点,对于夏恪来说,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p><p>市场已经不再相信“是金子总会发光,好作品总有出路”之类的鬼话,任何一本书能够从吃人的市场里卷出来,过硬的质量只是及格线而已。所以,他没有任何信心能复刻《墨菲的旅行》这本书的成功,更不敢去赌,失去了角色原型和缪斯之后,作者能否保证塑造出读者满意的那个形象。 </p><p>夏恪需要他,需要他的狂热,需要他的憧憬,需要他遥不可及的爱情。墨菲让他,让他们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作者、编辑、出版社的所有人都寄生在这个形象上,这让夏恪的私心显得更加荒唐。 </p><p>更荒谬的是,陈羽显然对他们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毫无察觉,她纯粹地为自己朋友的成功感到开心,无私地为他们的书提供意见和建议。她阅读、深潜、骑行、学拉丁、做陶艺,她是自由的榕树,尽情汲取着养分,享受着人生。旅人仰望她,爱慕她,这一切浓烈的情感都与她无关,而他,只是旅人的摄影师,藏在镜头后连样貌都不曾留下。 </p><p>所以她毫不在意夏恪加入他们的围读会,一起谈天说地,讨论下一部书的灵感,也不介意应邀教夏恪深潜和陶艺,他那些怀着私心慢慢靠近的小伎俩全都生效了,也全都无效了。陈羽只是把他当作偶然交到的一位新朋友,而这样的朋友,她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p><p>在陈羽教他深潜的第三个月,他们潜完最后一支气瓶,从潜店后面的冲淋房出来。陈羽把湿发拢在脑后,用一根黑色发绳随意扎起,她将手里的手机向夏恪挥了挥,眼睛明亮而清澈: </p><p>“张昊说他终于完稿了,要请我们吃饭,顺便把书稿给你。他总算听了你的建议,把第三卷那个冗长的支线砍掉了。” </p><p>夏恪把面镜收进网袋,金属扣碰撞发出清脆的响。他想说那不是我建议砍掉的,是你上周在围读会上随口提了一句你不喜欢,当时张昊还梗着脖子为自己辩护,转头就在大纲里删得干干净净。 </p><p>但他只是笑了笑,说:“你不是也不喜欢?” </p><p>“他听你的,”陈羽声音拉得绵长,有种不自觉的撒娇感,夏恪却知道她只是喜欢如此表达反对的意见,不至于太过尖锐,却足够坚持,“你是编辑,你懂市场。” </p><p>可你是他的缪斯。夏恪在心里悠悠叹了口。你是那个他连直视都不敢、只敢借着角色之口一遍遍描摹的幻影。 </p><p>他们沿着海岸线往回走,陈羽赤脚踩在退潮后的沙滩上,偶尔弯腰捡起一枚贝壳,对着光看纹路,又若无其事地扔掉。夏恪跟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的脚印被后来的海浪抹平。 </p><p>“你发什么呆?”陈羽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正偏头看他。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面容却沉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 </p><p>“在想下一本书。”夏恪习惯性地撒谎,他在陈羽的面前几乎没有说过任何一句实话,生怕暴露一点真心。 </p><p>“《墨菲的旅行》的下一本?” </p><p>“……嗯。” </p><p>陈羽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其实,我只跟你说,我觉得《墨菲的旅行》越来越无聊了……” </p><p>“嗯?”夏恪心里咯噔了一下,发出一个疑惑的鼻音。 </p><p>“也许系列作品都会这样吧,但我觉得,墨菲的形象太固化了,永远美好,永远完美,感觉被前作限死了,一点都不真实……” </p><p>“市场喜欢这种明确的形象。”夏恪听见自己说,他努力地举出一些理论来,平时的锋利此刻都显得笨拙了起来,“有标签,好理解,好推广。还能够满足粉丝的期望……” </p><p>“市场真讨厌。”陈羽踢了一脚沙子,忽然笑了,“算了,你是对的。你是编辑就得对市场负责。万一墨菲性格变化导致大家不喜欢她了,书卖不出去可怎么办~” </p><p>她总是如此理智和体贴,反倒把夏恪后面的话噎进了嗓子里。 </p><p>呼。他在海风中轻轻吐出一口气。 </p><p>但一如既往的,陈羽其实是对的。墨菲之所以越来越固化,是因为这就是作者的极限。他本来就不是什么聪明的男人,仅凭爱意创造了这个角色,篇幅尚短时,犹能够勉强支撑,一旦剧情拉长,故事复杂起来,他的笔力和心力就无法支撑更复杂的墨菲的诞生。墨菲的完美,是基于陈羽的,她的复杂,也是陈羽的一部分,作者只是爱她,却不懂她,不理解她,所以也无法还原她。 </p><p>夏恪看得清清楚楚,但他又能怎么办呢?他想起自己是怎么在张昊抱怨卡文时,“不经意”地建议:“要不要问问陈羽?她上次说的那个深潜时遇到暗流的经历,不是很适合放进主角的危机里吗?”他想起自己是怎么一次次组织围读会,把陈羽叫来,让张昊坐在她对面,看着张昊的眼睛在她说话时逐渐发亮,像接通电源的灯泡——而他坐在阴影里,记录着他们每一个互动的细节,并据此对书稿提出修改意见。 </p><p>他清醒地、一丝不苟地维持着这个三角的平衡,却依旧眼睁睁看着墨菲这个角色死去。 </p><p>海风卷着浪将一个贝壳带入深海,夏恪咽了一口唾沫,开口:“要不然,你邀请他去旅行吧,说不定去散散心,真正地旅行一次,他就能明白鲜活的墨菲该是怎么样的。经费我来申请。” </p><p>“啊?还有这样的好事?”陈羽惊喜地转身看他,“那你要不要一起来?” </p><p>夏恪看着她,衣摆在风中拍打出无序的节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就不去了,出版社最近很忙。” </p><p>四个月后,新一季度的销量榜出炉,夏恪看着高位的热搜和好评如潮的读者来信,将办公桌抽屉里陈羽的照片压进书稿的最下面。 </p><p>尽管夏恪并非什么圣人,但他依旧卑劣地令自己感到恶心。 </p>
虽然从编排上来说像是个有点悲伤的选择事业而不是感情的展开,但我反而觉得这不挺好的!编辑和作者都挺立体的,反而“女神”在这里有点刻板和扁平了。作者靠爱慕之心创作出了超越自己极限的作品,编辑获得了事业上的成功,缪斯女士也非常舒适地活在自己的精彩人生中。说实话我确实不太理解编辑最后的“卑劣感”到底是从何而来。是说他自己没有A上去吗?那他又怎么知道自己A上去对方就会回应呢?我觉得编辑已经做到了他能做到的最好了啊,操作也操作起来了,也帮作者突破了极限,这种不开心的感觉好像只是因为他必须压抑自己的感情表达需求吧。这么一想还真是纯情啊。哎但是我作为一个搞创作的还是会觉得能完成一部好作品比这种成功率非常可疑的感情关系要优先很多吧。哎我也是个坏人吧。
为了成全一个角色而舍弃自己的爱情成全他人吗?是一种甚至从一开始就没有希望过回应的爱。 但是这种爱的建立反而是从事业上出发的,最后又折给了事业,是很无奈的感觉啊 我不太会评,但是对这篇文觉得挺喜欢的!
故事核心挺有趣的,也就是,编辑帮作者打磨一本书,而他却爱上了书中的角色原型,作者的女神,但是他是个编辑他要赚钱,所以他不选择追求而是继续撮合这一对。我确实也不觉得男主卑劣,不过我觉得男主搞错方向了,既然他已经看出来作者是无力还原女神本身的魅力,同时这一本书也因为重复与长期沉溺在爱而不得的境地而被局限,那么还不如横刀夺爱一下,诗必穷而后工,多少美丽的情诗都是在失恋之后创作出来的。
或者,如果直接由女神看穿了这一切,为了艺术而选择编辑,让作者在压力与痛苦之下写出更上一层楼的作品,然后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那女神就真的是艺术女神了就不愧缪斯之名了。
整体故事上的编排比较精致,读下来也足够顺畅,不过我个人的感觉和喜好上来说,编辑和作者的这种关系性还有相当大的拓展空间。陈羽固然可以撑起整个故事的核心,但如果要让“卑劣”足够可信,也许还是需要回归到编辑和作者之间的这种对映的联系上来,情绪的力度没准会更到位一些。
大概人就是会贪会在一帆风顺时苛求自己,又在真正狂风暴雨时放松躺下。编辑还想拥有编辑工作之外的美好人生,他不是在情感和事业中举棋不定,因为那种情感是迷茫,自我厌恶是自感索取了太多,他从作者和缪斯女神获取了事业成功,却不懂他们两个,既然心意不通也就单方面亏欠,既自觉亏欠又保持现状便自罪自厌。前文庆功宴对话看似推翻了我的观点,表里不一活在矛盾中被小圈子束手束脚更接近他真实的生活状态。嘛,以上是我作为一介读者的一家之言!
感谢伯欢!事业批果然不一样!哈哈哈哈哈我写的时候就想过,对于从业者来说这是不是反而是个好结局来着?编辑的卑劣感大概来自于,他觉得“女神”不喜欢自己也不喜欢作者,自己却推波助澜去消耗作者这种崇敬,就好像把“女神”当一个好感度道具一样利用,从他喜欢对方的角度上来说是比较卑劣的。很微妙的一种心态。
感谢洛秋谣老师的喜欢~对于夏恪来说最大的失败在于,自己既没有努力争取自己的感情,自己努力的方向也没有能够成全吧。因为他明确地知道着陈羽不会爱张昊,却利用张昊的这种火花作为自己作品的助力。其实某种意义上是点燃了三个人去烧出的一部作品?
谢谢多多~对于女神的处理是因为,一开始我的初衷就希望她是完全懒得管这些弯弯绕绕的,生活已经足够有趣,感兴趣的足够多,编辑和作者不过是众多朋友里的两个,没必要占据她更多的眼神。所以夏恪也很难达成撬走女神的目的,他感觉到了对方压根没那个意思。
感谢蜂银~篇幅确实限缩了一部分的关系构建思路,而且起框架的时候起小了,导致后面有点拓展不开。下次会考虑得更清楚一点~不过依然感谢评论。
感谢迷宫老师~非常好的解读我直接一个开心起飞~夏恪可能从名字开始就是一个很容易自罪自厌的人了哈哈。这种亏欠感与其说是对不起另外两个人,更不如说是自厌情绪的一个依托。感谢阅读和喜欢~
故事完整度和起承转合都很好,格子出品有保障~很少看到格子写这种纯情感主导的故事,还挺特别的,也依然优秀!
编辑的心态和作品的打造交缠在一起,感觉从两个维度在同时丰沛这个故事,这种讲述的方式和淡淡的整体氛围感我都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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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以我个人观感来说,看完我会觉得编辑对陈羽不像是爱情,更像是旁观一场爱情之后,为这种纯爱的发展所吸引。他不喜欢作家在现实中的懦弱,却惊叹他在作品里对缪斯的爱;他喜欢现实里活生生的缪斯,但却舍弃不了作家作品里正逐渐死去的角色。
观众想要现实里的故事和作品里的故事,都有精彩的发展和结局——与其说是爱意,不如说是这种期待且矛盾的心情。
哇!没有想到月底还有新评论!感谢浅间~我最近真的很少写这种情感叙事啊手生得不行,而且写着写着经常拐到一些锐评和脑洞上,纯粹从练手的角度上来说还蛮开心的~至于说这种感情,其实非常复杂,而且因为结合了作者和编辑这些大家容易带入的身份,我感觉我其实也没有对夏恪的想法有个非常明确的定义,可能真有点情不知所起的意思,至于发展到什么程度也没有一个预期。是难得我提纲和框架都不太确定的一篇,所以能传达出来的也是矛盾又难以言说的感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