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蜂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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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赢。
左键,A,D,鼠标向左,然后是左键。
这是一个1v3的赛点残局,我操作着角色轻松点掉双拉的对手,接下来是180°的转身,准星停在补枪位刚刚拉出半个身位的最后一个人头上。
左键。
击杀的音效响起,屏幕变成慢动作镜头,耳机里的胜利音效才开始播放就中断掉——大B已经站起身冲过来拥抱我了,200斤的壮汉扑在我身上,冲击力扯着我、椅子还有耳机线滑出好几步。
我左手轻轻拍了拍这个向来爱哭的胖子,右手艰难绕过他能走马的脊背摘掉隔音耳罩。接着又是不间断的三连冲击,四个队友抱在一起,把我胸腔里的空气一点点挤出去。我笑骂着挨个叫他们放开,最后是教练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
吸气,呼气。
所有的光打在我的身上,我看向台下,场馆的黑色人潮缀着清一色鲜红的应援灯正在沸腾;我又向对面看去,垂头丧气的败者各有各的表情。教练已经站在舞台中央,正在招手叫我们过去。
我正在变得轻盈,重力也没能继续束缚我,我一点点上升,悬浮在场馆的上空,看着两支队伍蚂蚁结队一般排成两列碰拳,看着红色的那支围在一起,捧起奖杯。我听着一个单词,一个id,在空间里共振,回荡。
Aim,两个音节,嘴角咧开,嘴唇再合拢,这就是我的id的读法。
低声的,高声的呼喊将我拉下来,重新踩在大地上,转头看见Leo拿着我一直没有摘下的耳机跟大B笑我连耳机都忘记摘掉。女主持的声音通过无数次放大也没能盖过观众的声音,我看着大屏幕上映出的我的定妆照和我这场Bo5的数据,135/93/32。
短暂的沉默,紧接着撞入耳中的是更高的声浪,他们狂热着,一同呼喊MVP,一浪盖过一浪。
主持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把话筒递给我,沉默再次到来,每一个人都在屏住呼吸,局促地抬头等着国王发言。我思考着感谢的台词,台下却突然有个男孩吼出一句“A神!”空气随着大家善意的哄笑再次流动,我放弃了罗织更面面俱到的话语,只是举起话筒——
“我又赢了。”
坐在对面的黄毛小子赔着笑递过来一罐可乐,“大神,您这么厉害,不来打这次网吧比赛真是太可惜了。”
“我还要上课呢。”我边说,边从书包里开始往外掏校服外套。
“别啊,小神仙…亲哥!一周就见这么一两回,您那重点初中隔半个城远,要再找你真得跑断腿了。”
“我真要上课,下午补口语呢。”我站起身,黄毛急得就差扑过来了,半跪在地上抱着我的大腿就开始嚎:“小祖宗!我们三国真就差你一个枪这么硬的了,我们新找的指挥龙哥很吊的,前职业,加上你不得称霸这次城市赛啊,奖金一万五呢。”
“啥?”
“一万五啊,哥,你还小真不知道一万五什么概念…”黄毛抹上眼泪了都。
“谁问你钱了,真是前职业吗,那个龙哥?”我问。
黄毛咧嘴:“包的啊老弟,林龙,以前TL的,去过香港比赛呢。”
第二天周日,我食不知味地吃完午饭,坐了半个多小时公交晃到三国网吧,嚼着对面公交站旁边超市里买的口香糖打了林龙一个30杠25。
林龙脸上的胡茬从来没干净过,右耳上永远别着一根烟,笑眯眯地看着我说:“小子,还有得练。”
“我30你25我还得练?”我问。
“你当然还有得练,你能打我30杠0的,不骗你,还想赢下去吗?”林龙说完这一句,带着我打了两年城市赛。我俩前前后后组了四个队,坐着公交从南门打到北门,换成他的破桑塔纳又从城中打到场馆,四届赛事拿了两次冠军两次亚军。
最后一次是亚军,一队6个人凑一起吃完烧烤,林龙要酒驾送我回去,被我骂完拉着我去挤第一班夜间公交。公交上没别人,我俩安安稳稳一前一后占着爱心座位,我伸手把林龙旁边的车窗推开,“这四个还不如去年那四个,子涵这个奶菜得跟什么似的。”我说。
“又要踢人啊A皇。”林龙一开口,酒味就顺着风向我脸上扑,我轻轻扇了下他后脑勺。
“跟不上啊,打得又猪,枪全是我在顶…”我停住。
“接着说啊A皇,我俩你还留什么底。”
我转头看街边的店铺,两个暗的夹着一个还亮招牌的,跟着公交一顿一顿的节奏从窗户里慢悠悠路过。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安啊,我也老咯,别不好意思讲。”后脑勺讲完话,挠了挠那块疤,那是刚出道打比赛跟开挂的干架留下的,输了比赛林龙没急,那个开挂的队长指着我说我才是真没妈他抄着椅子就冲上去了,“这抢三打后面我手都在抖啊,安,就看着你一个C顶着对面,我们狗位还被防得死,那个车就这么一直推啊推…”
夜班公交还在晃,林龙睡着了,鼾声带着酒味被气流吸到城市的夜晚里。
中考完,我爸出国工作把我带上去美国读高中。最近的网吧离学校十公里远,去过一次虽说干净但人也少,只好自己在家里鼓捣PC。
原来的游戏没再开过,换了一个游戏,带着两个同校的福建双胞胎哥们天天打匹配,杀多了被对面打字问“cheater?”后面干脆id从aim改成aimbot,握着鼠标我就握住世界的中心,对面的人头只等着我点左键轻松收获。隐藏分打高了就换号,a1mbot,a2mbot…迭代到a7mbot时游戏处罚终于不是冻个一两天,来了个永久封禁。论坛被我炸鱼一年有余的败者们普天同庆知名外挂落网,一个帖子顶出三千多楼,福建哥俩连带着id都被挂出来,灰头土脸跑路换游戏。
学校考试简单,实验室里泡了一年有余的老爸看我呆在家里不顺眼,让我去参加化学奥赛,凑热闹拿完奖牌回到家里,发现自己房间里除开电脑键盘鼠标就只剩一张床。
能干啥呢,开始赢吧。
还是那个游戏,登上最开始注册的号,aimbot改回aim,左键从来没点过的排位。第一把匹配就等了五分钟,我开始风驰电掣,左键,A,D,鼠标轻挪,然后是左键,接着循环。
7:0对面就投了,公屏打出一句“pro?”
左键,下一把。
赢。
下一把。
赢。
左键。
赢。
下一把。
…
回过神来是我爸叫我吃早饭,我拉开窗帘,眼泪一下就被阳光刺出来,下楼吃完早饭直接在沙发上一觉睡到天黑,回房间刷论坛看见名字里带B的指挥被我连着狙击了五把排位掉段后崩溃的痛苦表情梗图。
登录游戏,好友申请被塞得满满当当,一眼不看全部否掉,打开权限再点开排位,等了十分钟才进房间。比画面先有反应的是耳机,一个声音直接喊着aim就开始鬼哭狼嚎,一看是那个指挥,我憋着笑没理他,锁完角色下楼去拿我的水杯。
未曾想这把是前所未有的超高强度,对面是俱乐部一队二队混编五排,一整盘打下来我一口水都没喝上,赛点是我们的,留给我的是1v3回防拆包残局。
炸弹倒计时越来越急,滴答滴答,我搜完常规位,点死直架的。左拉两步,原来还有站在非预瞄的,卖掉直架队友打心理差,但我反应比他快,而且快太多。
左键。
不用确认,我已经开始大幅度转起视角,这是我前一个游戏留下来的习惯,我要尽快搜集到信息,这极度依赖动态视力,而我有着顶级的眼睛。
包内死点箱后闪过一个异色的像素色块,这是枪管。
我已经在脑海里勾勒出箱后这个人蹲着的姿势了,瞄准他的头的位置,左键。
子弹穿过掩体有伤害衰减,所以需要三枪,我在第三颗子弹出膛前一点就已经开始移动,卡好时间的话地速不会快到弹道偏移,又能保证尽快去拆包。
拆包需要7s,滴答的提示音提速到最后一阶段意味着还剩12s爆炸,我点掉第二个人的时候刚好是这一阶段的开始,我找人用了接近2s,开三枪也是1s,我鼠标瞄着炸药包,一边靠近一边按下拆包键。
来得及。
我的右手已经离开鼠标去拿水杯了,左手摁死拆包,队友没有发言,拆弹进度条沉默上涨,在最极限的时间点顶满,屏幕中的一切进入慢动作。
赢了。
水杯在发抖,磕着我的牙齿,哒哒哒,像清脆的枪声。耳机里沉默只维持了1s,接着是四个人的狂欢,aim,aim,他们反复喊着我的id,说我开枪像锁头,说我是职业小号,向我要好友。
大B声音最大,狂呼我是他的宝贝,接着猛亲麦克风,然后一转语气说我打得蠢了,不然不会这么惊险。我看着战绩里我的1.2Rating发笑,终于开麦说这残局还打蠢了吗?大B嘿嘿笑,说你如果真听我的指挥换点前顶都不用打这残局,早赢了。
我没理他,把新的好友申请全部叉掉开始排下一把,等待期间打开靶场点着靶子放松,脑子里却开始复盘他的那个指挥。
我一直有个问题,瞄准的时候没法说话,或者说没法组织语言,林龙刚开始带我打比赛的时候就发现这个问题了,有段时间逼着我说话,结果我感觉连鼠标都陌生了,把把倒数,差点没爬出小组巡回。从那之后林龙没再强求我说话,认认真真观察我一整届比赛后说我其实玩游戏是除开指挥独一档的聪明,对比赛有自己的阅读,没用好我是他的问题。
那届比赛我们是亚军,那之后的两届我们决赛都是3-0夺冠。
但我没再遇到过林龙那样的指挥,所以我现在一般都完全执行自己的理解,赛点回合我其实读到对面的单人A点骚扰,不必多加思考就去把单人抓掉,那如果我照他说的去B前顶呢?
我把匹配中的队列叉掉,回头去看这一把的回放,直接跳到最后一回合,看着执行他的前顶的队友的视角,横拉的一号位敌人,刚给完道具的二号位,还在捏道具的三号位。
这个时间,这个身位,我能把这三个人全部点完,再把侧路的那一个补枪点掉。
我退出回放,点开好友申请列表,大B的账号静静躺在被拒绝那一栏,我点开账号资料,看着展示栏里并排放着的三个亚军奖杯,想起国内的平台调侃大B是大满亚指挥。
左键,我发去好友申请。
一秒通过,那边只发过来一句话:“还想赢吗?”
“今晚对你肯定又是一个里程碑,5个冠军,4个FMVP,Aim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主持问。
感谢在捧杯采访已经说完了,我摩挲着FMVP手链,话筒举到嘴边,声音却在身体里打转。我看向场馆的人群,他们等待着;我转头看队友,大B眼泪还在流个不停;我看着摄像头,信号或许越过大洋,越过大地,映在那个城市某个小区的某个客厅里的电视上。
也许,再远一点,我回过头,会有某个被表哥带着在网吧里一边流泪一边打游戏的小孩,嘴里嘟嘟囔囔——
“我要赢。”
我说。
作者:蜂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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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冬日,有时,就连被窝也被我警惕。
整个人都像拉满的弓一般绷紧,力量从皮肤缓缓下渗,划开柔软的以及坚硬的、温暖的以及冰凉的一切。弓手瞄着不知位于何处的目标,和躁动的猎犬一齐高高竖起耳朵。
这时我总是喝酒,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酒精。威士忌,金酒,龙舌兰…都没区别——两颗碳五粒氢,坠上大半的水,只有等着它们在我的神经上趾高气扬地冲锋,将一切冲动抑制之后,Q那安抚马匹似的轻拍才能让我安静下来。
Q,Q。
写作时的我拥有点餐的权力,大概是因为除开他做的饭我排斥一切让身体感到舒适的因素,总有无限的迁就等着我。我只需要提起某道日前从我手机屏幕里悄悄溜走的柠檬黄油煎三文鱼,就能先坐在客厅的板凳上等着他去买香水柠檬和新鲜的欧芹回来,然后坐在电脑前听厨房那边的声响:菜刀碰上案板是规整的咚咚咚,煎鱼排是裹着海腥的兹拉兹拉…我用的键盘很安静,字只是顺着我的指腹抬起落下慢慢从混沌之中流出来。等到烫嘴的油脂和鲜甜在我的嘴里绽开之后,我会大方地允许Q给我热微波炉一分半刚刚好的牛奶喝,顺便把屋里的暖气重新打开,调到27度,接着缩在被窝里睡上一觉。
这时,我也格外喜欢接诊病人。
病人不总是表现自己的痛苦,但总是会令人疲惫。我只穿着单衣换上白大褂,坐在椅子上听病人反复澄清自己的经历。双手在键盘上一点点敲病历跟拿着凿子在整块的大理石之中寻找自己塑像的存在没什么区别,只是机械地挥舞双手直到耗竭。等到结束看诊,吹着冷风,僵硬着四肢回到家后,我就得以一直维持静默。看Q把番茄,洋葱和土豆挨个切成规整的小丁,稍后炒成糊作一团的混合物;看Q把牛肋条分成我钟意的大小,和香料下锅慢慢煎到变色;看Q把面粉、蛋黄、盐和酵母,一点点的黄油和魔法比例一般的水揉成面团,醒好放进烤箱。我曲着腿缩在椅子上,闭眼再睁开,就能吃到热乎乎的、浸着厚重汤汁的餐包。
写作时,我几乎不能相信什么,唯有总是分裂。有某种超然庞大的、身体本能的追求支配了一切,只待松手将赋予我身体的能量还给箭矢,让那些文字朝着无边黑夜里存在于某处的靶子射去。弦的崩解是一种天然进程,如三岛由纪夫所写的——“像一只尚未练就狡黠的狐狸,只顾沿着山脊行走,因无知而被猎手射杀。” 写作时的身体是如此沉溺在梦一般的过去的复现之中,以致不能够承担一丝一毫的信任,我只好不断拿寒冷、疲惫、痛苦来警醒它。
但是饥饿——
Q熟知我就像是早早拥有一本我自己都无从知晓的维护说明书,从认识他开始,我的一切敏感与任性都从未引起过他一丁点的惊讶或者不满,只会有千奇百怪的手段来应对这些麻烦。我偏爱的酒,偏好的食物调味,忽大忽小的食量,总是在他的掌握之中。我每次试图与身体做斗争的行为都轻易被他做的食物瓦解掉,这时不满地轻轻踢他也只会得到冷淡的反应,满腔怒火只好发泄到饭菜上边。
即使处在这样的迁就之中,我仍不可自控地不断维持着幼生的、对外界的高度警觉,执着于自己的身体与感知。写作面对的屏幕和看诊面对的病人都是我不加克制舒展开的触手,小心翼翼地丈量外界。我的身体,我的细胞才是真正的思考者,大脑只是表达这些思考的中介,人自形成第一个细胞开始、胎儿时期,就不断重复着同一个梦,是关于这个细胞过去和未来的梦。而我的灵魂(Ghost),我的所有细胞之外的那一小团存在,始终位于某处,雏鸟一般叫嚷且饥饿着,羽翼未丰地丑陋着,等待着。
作者:蜂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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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总是安静。
F站在街角的小卖部旁,愣愣地盯着对面学校大门的红砖青瓦。街道上陆续支起了四五小摊,都是眼熟的那些, 冰冷气流从简易轮车的篷下水一般漫过来,透着单衣把F的汗毛吹得竖起。她紧绷小腿踮起脚,视线仍然只能勉强越过那个做狼牙土豆的矮小男人。眨眨眼,把头颅抬高一点、再远一些的天边,云朵被浸得像黄澄澄的糖油果子。她攥着皱巴巴的二十元纸币,在等铃声。
小卖部的孩子在她靠着的玻璃柜后皱着鼻头写作业,偶尔吸两下鼻涕,他遇到不会的题就敲两下F的肩胛骨,从自己的罐子里摸出水果软糖来换一两道解答。等不到铃声响时,他又会不耐烦地催F离开。
含着草莓味的糖,不管小孩抓她硬质的短发,一直等到墙那边的学校里响起铃来,小跑着去卖红豆饼的摊子把二十元换成烫烫的两块点心和一张十元,一张五元,两枚硬币。十元交到手抓饼摊,要番茄酱,加里脊鸡柳和鸡蛋,五元交到小卖部隔壁的奶茶店,变成一杯全糖的热珍珠。
F跑起来了。
大家都叫她风,她跑起来的确就像风一般,轻飘飘地从街道上穿过去,刘海逆着奔跑的方向扬起,露出她薄而尖利的眉毛。喧闹和寒冷也追不上她,就这么一路绕过小半个学校,跑到围墙变成栏杆的地段。停下脚步时,学校的声响才撞到她的耳朵里,有男生叫喊,有老师在训斥,她呼着热气,看两个女生慢慢从楼里走到她面前,伸手把货递给她们。
女生的手指半藏在校服蔚蓝的袖口里,轻巧地把塑料袋勾过去。“谢谢啦,风。”她们说。
有几个出校门吃饭的男孩推搡半天,挤出来一位同伴出来小声给认识的学姐打招呼,剩下的人朝F哥们似随意的点下头,告诉她周末有球赛。
学校又敲响铃声,把学生吞吃进去恢复成沉默的样子,F随意地在后门附近晃荡,理了理在刚才的奔跑里被吹乱的头发。路灯亮得早了一点,天色正是昏暗的界限时,小R单手提着书包从门里走出来,F的视线总是先被他背着的琴盒吸引过去,然后和那双笑得弯弯的眼睛对上。
“诶,林枫。”他隔着马路喊。
F连忙走过去,迈出步时又一下反悔,数着斑马线的白条越走越慢,心跳却反着来。嘴里轻盈的草莓顺着吞咽缓缓向低处坠,她捏着兜里的两枚硬币,在他面前不情不愿地停下来,最后伸出左手打开是剩下的一颗糖。
“喏。”
男生装无辜一般举了下右手提着的书包,“喂我呗。”
F瞪了他一眼,拿右手接过他的书包,反手把糖拍他手里。书包很轻,几乎没装什么东西,她抱着书包,看他拿手指一点点把糖衣剥开。
“琴重吗。”她问。
“其实很轻,空心的,也没装什么东西。”他含着糖,连带说话都懒得蹦出完整的音节,“今天帮谁带饭来着?”
“没记,带着玩的。”她说。
一阵脚步,慢慢跳了过来,从门里边晃出来一个女孩,马尾扎得很高,发现两人站在这里,提着琴盒朝他们打招呼。
R挥了挥手。
直到女孩的尾巴消失在街角,F突然说:“手冷了。”
左手被牵过去,像是被仔细观察一般摩挲了几下,他的指腹有不算粗砺的茧,带着热量跑遍F的掌心。男生的肩膀靠过来,她小心地不让自己刀削般的角度紧绷,半被迫地陷进他厚厚的冬衣里。
“总叫你多穿,又不听。”他认真地念,捏着手揣进兜里。
“跑起来不舒服。”她说。
他凑过来,脸贴得热气能呼到对方脸上,“到时候生病了看你还能跑什么。”
F没敢看他的脸,右手环着书包紧了紧,又说:“总还能跑的。”
两人有一阵没说话,默默看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街道的这头开到那边去。车轮压过下水道井盖,发动机低沉地运转,一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她把书包塞到R的手里,想把手从他兜里抽出来,被他抓着捏了下。
“林枫,不是一定只能一直跑下去的。”R说。
她看着他那双平时总是笑着的眼眸,路灯从里面映出她杂草般的短发,发白的嘴唇以及其他单薄的一切。
“我要走了。”风说。
这里是南方,冬日总是安静且干燥,风一点点刮过每一条街道,雨水也追不上她,没什么追得上她。
作者:蜂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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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盯着我的稿子,拿食指不断敲着桌面。
我在舒适的接客沙发上坐得笔直,旁边墙上挂着的钟正走着,滴答滴答。
“为什么不写回童话呢。”
“我没法再写童话了。”我尽量诚恳地注视编辑,说,“我只能写这个。”
“科幻呢?黄金时代的那些,宇宙航行?机器人?再新一些的那种…赛博格的那些?”
“我只能写这个。”
滴答滴答。
编辑抓着头发,长叹一口气。
“当真再没办法?”
“我们什么都没剩下。”我看着编辑在上衣口袋里摸索,掏出自己的烟递给他。
我跟编辑走到吸烟室,他用火机把两人的烟点上。
“我也不是不能完全理解…你这样的我见过太多了,你不比他们特殊。”
“是。”
有别的编辑叼着烟走进来,应当是见过几面,我帮他把烟点上。
“谢谢…在聊什么?”那人吐着烟圈,在我俩脸上瞧来瞧去,接着反悔一般讲:“算了。”
我说:“在聊怎么拒稿的事。”
那人瞪大眼睛看过来,“拒了不就完了。”他讲完,上下再扫了一下我的脸,突然和记忆握上手来——“哦,是您…”
编辑的香烟已经燃到过滤嘴前半公分的位置,沉默着。
“怎么拒还是很重要的。”我圆场。
那人应和地点头,把半根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出去了。
“你再想想吧,这个肯定没法收。”编辑开口讲。
我把烟捏灭,“我只有这个能写了,又不能不写。”
“事到如今又饿不死了。”他半开玩笑地讲。
“是不会饿死。”我说,“但已经死了很多很多人——”
编辑眉毛倒竖:“又关你什么事?”
他吼完,又安静下来,重新点了一根烟。
“我总要写的。”
编辑嗤笑,我只好又强调一遍,“我总要写的。”
他不再讲话了。
“我总要写的。”我重复。
“有鬼在追我。”女人说。
我敲打着从女人胸腔里掏出的心脏——有一个喷洒阀门漏了,机油没法在腔室里爆燃。
女人正在低耗能待机,嘴巴都没动,只有发声器在工作,话语被闷在口中。
“鬼吗?灵魂吗?”我说。
“是我,我在追我。”女人说。
“这种情况得重启了。”我转过头去对等候的客人说。
客人在空中颇为遗憾地顺时针旋转了两圈,处理器闪烁了几下,把密钥传到我的服务器里。我滑着椅子过去把刻好的十六个软盘从软驱里挨个取出来,又挨个塞进连接着女人的读取器里。
女人一下子死去,等她活过来,她的编号会从41变成42。
我接着敲打那个阀门。
一阵音乐传来,女人的脸一下扭曲成可怖的样子,我把供电闸的电压调高一些,那些肌肉慢慢滑回该在的位置,女人笑着用发声器说:“主人好,很高兴能为您服务,我是安德洛公司产深坑探索用机器人二代,编号EL-42。”
我把软盘收回来,倒序放回软驱,回收的Ghost-40会在那里被一张张读取到局域网运行的脚本里扮演爬虫去,毕竟做这行总得赚点外快。
阀门总算敲回正常状态,我满意地瞧着,把心脏塞回去。
咚咚,心脏跳动,女人从椅子上坐起身来,抓住客人塞回胃里——
“为什么是胃?”猫问。
“当然是胃,啊,永动的熔炉,万物的归都将被您化为力。”蜥蜴说。
猫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这爬行类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她问。
“别问我。”我说。
“你不生气吗?我一直都好生气,但不知道为什么。”猫说。
“我们正在经历一场持续的愤怒。”我解释。
“对我是后怕。”蜥蜴说。
“谁—问—你—了—!”猫每说一个字就拿爪子刨一下蜥蜴的头。
我又看了看自己的稿子,写得一团乱麻,我的表达也像鬼魂在那个陈旧的躯体里不断迷路。
“死了好多人。”蜥蜴说。
“每天都在死人,那个编辑说得好,关你什么事?”猫说。
“我怕吃不到大份起司汉堡,怕不能舒舒服服地睡觉,怕没有爱做没有后代——”蜥蜴还没说完,被猫狠狠地照脑袋来了一下:“原来是你,你一直害我生气。”
“我们生气的原因太多。”我帮着解释说,“目前其实主要是因为写不出东西。”
猫瞪着我。
“好吧,其实是因为我们在迷路。”我承认。
猫又恢复那股趾高气扬的模样,她优雅地盘着蓬松的尾巴坐下,说:“我们既生气又悲伤。”
我回想我的一切文字,回想它们真正从我的子宫娩出的那些夜晚。
“我正怀抱我的使命和我的孩子迷路。”我说,言语争抢着从我的喉舌中蹦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快,混乱着,“我们的疫病——那是我们的世界大战、我们的双子塔,我们的大地震——我们却不去记忆它。”
怪兽就在那里,环绕无数的鬼魂,追逐我。
我的二十岁,我不断呕吐的文字与醒觉。
懵懂的温室外,我的脚步深深浅浅,愤怒而哀伤。
作者:蜂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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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的我常常生病。
每隔一两周就会染上不知哪里来的病原,或者咳嗽或者发烧,扁桃肿得一塌糊涂。我的妈妈在这时总会带我去医院,她工作的地方,而让家里的阿姨照顾留在家的姐姐。妈妈每次都把我轻轻放在科室的值班室里,值班室有三张上下铺式的老床,铺单每天都会带走消毒更换,所以每次去都能盖上不同颜色的被子。妈妈还要值班,科里空调的风扇嗡嗡作响,我一个人被包覆在比整个世界还要大一些的消毒水的气味中,看着药物一滴一滴顺着输液管流到我的体内。
医护的叔叔阿姨有时会进来,悄悄给我塞一两颗糖果,或者一盒甜牛奶。那位清洁工,依稀记得是姓曹的,皮肤黝黑,生着劳动者的刻痕,她知道我爱吃食堂的甜酒汤圆,总是在我有些饿的时候端来热乎乎的一碗。
还有,还有…
一旦开始回忆,记忆就得了雨水的浇灌一般一点点从角落里舒展开来,关于小时候的病,关于那个老院区,关于我的妈妈和那个柜子里一直有着一盒巧克力的值班室。
姓曹的那位清洁工阿姨,前前后后一直换科室换楼层地跟着妈妈十多年, 搬东西,打饭…后来儿子生了病,在医院的ICU里住了一个月,还是死去了。妈妈经常给我和姐姐讲科里的事情,有谁生病,有谁死去,有谁活下来。我的父亲要是在场,一定会反对我听这些故事,但他回到家已经是很后来的事情。在医院和医院的故事的陪伴下,我上了初中后身体渐渐好起来,很少再生病。再后来我的妈妈去了新院区工作,老院区变成上学时车窗里掠过的那栋门诊楼后的阴影,曹阿姨也没再见过,只有甜酒汤圆家里还是让阿姨常常做给我吃。
对了,ICU。
无限膨胀的记忆突然收束,我原来正躺在ICU的病床上,盖着天蓝色的,云朵般轻盈的被子。
住院是因为心肌炎,大概是八月底的那次感冒并未完全痊愈,又撞上工作格外忙碌的时刻,天昏地暗之中,反应过来就已经躺在医院里了。管我床的医生老是反复提起“年轻”——还好年轻所以病情不算严重,还好年轻所以预后比较良好…年轻像筹码,像机会,让我总还能再开始。
但我又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来,比如第一次输液时皮试没有问题,结果还是青霉素过敏,进了抢救室;比如得过一次水痘,也是格外严重,到现在我的肚脐旁都还有不显眼的痘坑。这些故事我其实全无印象,都是妈妈一次次讲给我的,她讲我休克时整个人抱着冰凉,讲一次次小心翼翼给我长出的水痘消毒,讲从床上摔下后哭着送我去医院检查。我好像总是容易生病,容易受伤,我生命的一切总是和医院联系。
我突然想流泪,我蜷在老院区那个值班室五颜六色的被子里,等着我的年轻带我重新开始。
可真能如此吗?
ICU的空调同样嗡嗡作响,隔壁床的呼吸机运作着,呼吸一般抽吸空气,我盯住输液瓶,看液体顺着重力在滴壶里沙漏一样连带我的时间一滴滴地下落。
护士走到床旁记录数据,她盯着心电监护,一边在板上记着一边轻声说一会儿有人探望。我说了谢谢,闭上眼休息。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走到我的床旁,把照着我眼睑的灯光遮住。我张开眼,盯着熟悉的脸庞愣了一会儿,才认出来是家里的阿姨。阿姨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甜酒汤圆,我的书,我的电脑,还有…
我在心里列着清单,恨不得将我那间小屋里的所有都搬到身边来,阿姨帮我掖了下被子,我嗅着病房里的空气,所有念头又一下溜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我想要我的听诊器,我说。
听诊器?
对,听诊器,很近的,内科楼走出去就能看到的那栋高高的精卫楼,我的听诊器在十二楼的医生更衣室从左向右数第二个钩子上挂着的、衣领绣着小花的白大褂的口袋里。
阿姨又拍拍我的头,转过去问护士,结果护士笑了一会儿,直接拿过推车上的听诊器递给我。
听诊器的金属膜片冰凉,紧贴着我的肌肤。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我的心脏在我的身体深处收缩舒张,时快时慢,像刚学步的小孩,咚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