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三招】洛秋谣
评论:无声
--本来是打算尝试一下新风格的,但是我发现我只会一个套路,无想法的时候翻了翻高中时期的文发现有个比较有意思的,就这么写下去了--
--非正式版本,需要一点时间修改--
A段
艺术的表达无需索引。
自梦中苏醒,刹那间,对音律的渴望便跃动叫嚣。
倘若这是夜色对我的邀约,我将即刻独身赴会。
投身于美的创造,抛弃任何顾虑。
序章自我从宿舍孤身步向走廊那刻拉开帷幕。
靴底踏地要遵循慢三拍节奏,从容不迫地。
嗒,嗒,嗒,空,嗒,嗒,嗒,空。
但请不要唤醒声控灯,光亮会破坏朝圣仪式。
圣坛是天台,是今夜离圆月最近的地方,是我理想的展演厅。
除我以外,或许会有看客或暴徒,但绝无听众。
此刻,天地间极致的美,独独我懂。
站定,致意,一气呵成。
我抬弓敬圆月,搭弦向夜幕。
颤动,震动。琴弦,心弦。
提琴,魔鬼的乐器——以生灵的毛丝,蘸天地的油脂,鸣自然的躯壳。我此刻的心意却只好托付于它,这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无所不用其极的地狱之主撒旦,我的父亲。
即便这夜我将燃尽我的生命,供奉于他的祭坛,也注定别无遗憾。
此刻,只有我,只有琴,只有声,只有美。
或许
在被未来笼罩的迷蒙阴影中,在这所充满死气的校园里,我将以浪漫主义之夜曲,为世界留下一个谜,惊扰世界一个梦。
B段
够了。
任何谜面都有谜底,任何梦的终止都有缘由。
今夜你的梦是为何终止?你谜一样的行动又是在寻找哪个答案?
你想要夺人眼球,创造一段校园怪谈?
你想要特立独行,竖起一面傲然旗帜?
对不起,你也应该知道,你做不到。
今夜我不睡,我藏身于夜色中,隐于一扇窗背后,等你的借口不攻自破。
你铺陈了整段华丽的词藻,骗自己你的音乐触及灵魂,骗自己只要在夜里站上那方天台,就能获得冷光下梦寐以求的闪耀。然而你选择了一个月夜。月从日那里窃取每一丝光亮,然后又极尽吝啬地施舍你一点。你在月夜里甚至看不见自己,又如何能奢望无情世界的垂怜。
你的灵魂是空洞的,腐烂发霉,周身还萦绕着潮湿的气味。空虚愈发笼罩着你,一弦,一句,它伙同夜色一起占领你。
今夜鬼魂将远离你,与你相伴的只有你的心魔。
凭什么这么说?凭我是你唯一的听众。
凭我也深知这月色下的美是多么脆弱无能。
它曾伴我,也能伴你。
A'段
风忽然松了一口气。
那些刺向我的诘问没有消散,却不再像冰冷的雨水,要把我从头到脚浇垮。我垂下手,琴弓悬在半空,月色淌过提琴光滑的背板,像一层薄薄的霜。我终于听清了那个藏在窗后的声音——它不是外来的审判者,它本就住在我身体里面。是我长久以来不敢直面的那一部分自己:我渴望被看见,渴望一份盛大、不被忽视的闪耀,这份虚荣和惶恐,原是和我对美的执念缠绕在一起,分不开,割不断。
可美从来不需要谁来盖章,不需要旁人的惊叹,不需要一段流传开的怪谈来证明它曾经存在。
我又一次抬起琴弓,像最开始那样,向月亮轻轻致意。只是这一回,我的致意不再是一场求赏的表演。我不再幻想远方有无数看不见的耳朵在倾听,不再盼着明天有人会悄悄打听昨夜天台是谁在拉琴。我终于明白,那所谓“天地间独我懂得的美”,从前也掺了一半想要与众不同的执念。如今执念褪去一层外壳,剩下最干净、最原始的悸动:我只是想拉琴。只是风、月亮、空荡荡的天台和我,还有一把会震动、会呜咽、会歌唱的琴。
我重新让弓毛贴住琴弦。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很轻,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承认了自己的脆弱之后才有的声音。旋律顺着晚风散开,不再激昂地冲撞黑夜,不再刻意去惊扰谁的梦。它流向围栏外沉睡的楼宇,流向远处模糊的行道树,流向云边忽明忽暗的月亮。它不求谁记住,不求谁解开我留下的谜,它只是存在,就像草在夜里悄悄生长,露水悄悄凝结,不需要宣言,不需要观众。
原来闪耀从不是别人投来一束目光,不是一段传闻,不是一个标签。闪耀是我愿意接纳完整的自己——既怀抱着纯粹热烈的向往,也藏着虚荣、不安、害怕被淹没的惶惑;既可以做孤行的朝圣者,也可以做一个普通、会迷茫、会自我怀疑的少年。我不必撕碎身上所有不完美的部分,才配靠近美。美包容所有不纯粹的人,它接纳我的野心,也接纳我的怯懦;接纳我今夜所有华丽虚妄的想象,也接纳我此刻幡然醒悟之后平静下来的心。
夜曲慢慢走向尾声。最后一串音符缓缓沉下去,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漾开,然后归于安静。琴弓停住了,风也静了片刻。月亮依旧悬在天上,没有变得更亮,也没有落下来拥抱我。楼下依旧是沉沉安睡的校园,没有人推开窗为我鼓掌,没有人知晓刚刚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台,一场漫长的自我对峙终于落下帷幕。没有奇迹发生,我没有变得万众瞩目,世界也没有因为这一段琴声而改变分毫。
可我不一样了。
我把提琴抱在怀里,指尖抚过被汗水微微濡湿的琴颈。来时我带着一整个滚烫、骚动、向外索求答案的灵魂;离开的时候,我把那个谜题收了回来,不再丢给茫茫黑夜。我不再寄希望于惊扰世界一个梦,我终于学会,先安顿好自己心里的那一个。
身后的天台留在月光里,像一场刚刚结束、不必被任何人看见的仪式。我转身,顺着楼梯往下走,靴底一步一步敲出声响,不再是奔赴一场邀约,而是回到清晨将要到来的人间。
Vol.255【团建】饯别宴
作者:【十三招】洛秋谣
评论:随意
--感觉比起小说更像是流水账,文学性有所减弱所以不写求知tag了--
--我是真不知道怎么在短篇里写群像……--
今晚,我们要办一场饯别宴,一人做一道拿手菜。
今天过后,我们就要分别。
最好的红酒已经在醒酒器里恭候多时,大家的菜都端上了桌,用碟子或碗扣着。
大家辛苦了,现在就由我来揭开盖子,隆重介绍:
前菜——没什么特别亮点的混合沙拉
“你什么意思。”做沙拉的人双手抱在胸前,她绿幽幽的眼睛斜瞥向我。
客观叙述嘛,你这个沙拉确实就是一堆生菜洋葱西红柿,加了点土豆泥和面包丁,酱料是现成的千岛酱,还没什么摆盘,一碗混在一起就端出来了。
“一点点备料可是很耗时耗力的,土豆泥为了口感过滤了好几遍,顶上还点缀了薄荷叶。”语气明显相当不满。
“…你带上飞船的那盆薄荷吗?你居然舍得把它叶子薅下来?”插话的是我们里面最小的男孩子。
“反正我不在这儿了,它们也活不了。吃了也算不浪费。”
“那你还是赶快拿走吧,你天天在屋里抽烟。”那孩子皱眉,一脸嫌弃地。
呃呃,这大概也算是烟熏风味——
我不自觉地瞟了一眼另一个烟鬼,他独自占据了方桌的一个角落,端着平板,不知道在看什么书。他大概是打算赶紧熬过这顿饭里必要的聚会时间,然后抓紧走掉,再也见不到我们为好。
我决定先不管他。
“你小子有本事别吃,要吃就别废话。吃不吃?”
这个姐姐,说实话,有一种脱离性别的干练,假小子似的,说话也从不客气。她相对混乱的生活习惯,不拘小节的作风,让你很难想象她居然和我们一样,是从全人类里层层遴选出的研究员。
“我又没得选,吃吃吃——”
说话的工夫,沙拉已经盛到了每个人的碟子上。端着碗绕桌一圈分饭的是飞船上的医生,总是一副温柔的模样。我看向她时,她对我笑了笑。多可爱的人啊,如果有可能,我将来还想和她保持联系。
坐在我身边立马开始动勺的那个女孩子,嘴里还嘟嘟囔囔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主菜——超大号整只烤鸡
开胃的沙拉已经结束了,接下来重磅推出——
独家秘制蒜香黄油烤鸡!!!
“好棒啊,看起来火候相当好,好久没有这么敞开吃肉了,闻到烧烤的味道就感觉很幸福。”医生姐姐立马就在捧场。
“你这不也就是一只鸡腌了一下放进烤箱么。讲到自己做的就格外激动了?这不是双标是什么?”沙拉掌勺抓住机会对我进行打击报复了。
怎么能一样呢,这可是肉,正儿八经的肉,晚宴的主角。上飞船的时候我就盯上仓库里这只最肥的鸡了,反正任务也结束了,(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听见一声冷笑),终于还是让我吃上了。而且我有摆盘,你看这根迷迭香还有柠檬,从构图来讲——
“行行行了也别构图了,饿了,把肉分了吧。”
你怎么跟指挥官说话呢?
“你行了,我爹要是你爹那种级别的军官,我也能当指挥官,我指挥得绝对比你好。”
那大指挥官,你把这鸡分了吧。
“我分?行,老自一只鸡腿老己一只鸡腿老子一只鸡翅……”
“姐,如果她真当上指挥官,我会谋反的。”小男孩又开始吐槽了。
其实我确实没有指挥才能,我也是科研工作者,只是成立这个小组的时候上面得知我父亲是退役军官,就委任我为指挥官了。我见我父亲的次数屈指可数,一点也不像他。况且自我们上飞船以来,并没有出现必须要我指挥的情形。我只是简单地在这个桌子上召开过几次会议。那些时光还历历在目呢,虽然讨论不总是很愉快。
肉都来了,酒也差不多是时候了吧,我去给大家添上。
“就冲你这主动性,指挥官小姐,我敬你一杯。”
“想喝直说…”
想喝直说。我站起身来,大家一起喝一个吧。
六个人,只有四个玻璃杯碰在一起。
坐在角落那个放下平板,举杯简单示意又坐下。
坐在我身边的女孩,透过酒杯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
“小一,碰个杯吧。”
她如梦初醒似的眨了眨眼,盯着我们寻思了一小会,缓缓站起来拿酒杯贴在我们的杯子旁边,眼睛却依旧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
医生柔和地笑了笑,笑得却有点哀伤。
好吧,把配菜也分一下,我们吃肉吧。
配菜——只有黄瓜丝
早就料到了,但是盘子打开的时候,大家的笑容还是僵了一下。
最后一顿饭了,你就这么敷衍?我尽量表现得毫无情绪。
“挺合适的,清口。”头也不抬,平板上的文字真是太好看了,他连餐具都没有动过一下。
“嗯,没错,吃油的东西确实需要搭配一些清新的蔬菜。”医生姐姐还在打圆场。
我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决定就这样。
他确实有完全不在乎我们的理由,也有不吃这顿饭的理由。或许在他这种极端理性的人眼里,我们现在所坚守的仪式感完全毫无用处,离别就是离别,干嘛非要吃顿饭呢。
反正,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再也再也见不到了。
我们毕竟不讨厌他,在我们都已经松懈下来的时候,那些科研仪器只有他坚持在用,实验室的灯还是会亮到我们都睡着了。
这不是因为他的意志比我们更坚定,这是因为他的人生里只有研究,也只剩研究了。
哪怕是现在。什么都没有意义的现在。连意义本身都已经没有意义的现在。
汤品——山药土豆胡萝卜排骨汤
“那喝汤吧。别嫌弃啊,我也只会做这个。我妈小时候经常给我炖排骨,我跟她学的。但是没逮着机会学别的。”
这孩子完全是满足人们想象的标准天才少年,十四岁读博,和我们一起登上飞船的时候,也就只有十六岁。他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居然没有全花在游戏上,也会和家里人学做饭,他妈妈估计相当欣慰。
味道居然也相当不错,还真是六边形战士天赋点满。
“低调低调。这就是洒洒水啦。”
“夸你两句你还真装上了,你差不多得了。”
其实天才也没大家想的这么玄乎,他的水平在我们里面并不算突出,很多东西还要人教。但是他很聪明,脑袋是活泛的,一点就通。
他完全没有因此受打击,总是很活跃。真好啊,哪怕人生的体验这么少,大多数时间不是在学习就是在干活,还是这样阳光开朗。如果有来世,我也想活成他的样子。
“呵呵,自信一点是好事情呀。你也是自信的人呢。我就算不上自信,所以我还挺羡慕你们这一点的。…指挥官小姐,麻烦你去取第二瓶酒吧。”
第二瓶酒,短暂的沉默。
不着急,不着急。我们多吃点,等下再喝。(又是一声冷笑。)
“…也是呢,红酒搭配点心也很合适,我做了蛋糕哦。”
不要这么早就透露出来啦!
“啊,真是抱歉。”
没关系……
小一,下一个是你的盘子。跟大家说说,你做了什么主食。
嗯,主食……
主食——(不存在的)小笼包
盘子是空的。但是她很兴奋的样子。
这是什么呢?哦哦,小笼包……
肉馅的,巧克力馅的,蓝莓馅的,参数馅的,什么定律馅的(我没听清),虚空馅的。
原来是这样,你吃哪个?
啊,我没听清……不是不是,这是红酒,这不是蜥蜴的……呃呃……
她没理会我,自顾自说下去了,完全没有按照逻辑地讲了一长串话,然后坐下去了,呆呆地望着空盘子。
空盘子里显现出她的倒影,头发盘起来,眼神空洞,嘴角沾着油。
她小声地念叨了一句什么,突然站起来飞快地跑去拉开舷窗上的帘子。帘子是今天特意挂上的。
没人阻止她,一片漆黑就这样暴露在我们的眼前。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就想着,这是世界上最纯粹的黑了。或者说,离开了世界也是最纯粹的黑。
“虽然她的脑子现在派不上用场,但是她的眼睛比你们的中用多了,她至少会睁开眼。”短暂的停顿,“睁开眼睛好好看吧。”
平板放下了,他终于叉起一块菜叶,送进嘴里。但是这一口他咀嚼了很久,好像嘴里除了菜叶,真的还有一份虚空的小笼包。
席间茶歇
现在除了小一,所有人都在沉默。
她原本没有这样“健谈”。飞船上当然不会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我们可是被派去拯救世界的科学家,飞船要跃迁到世界之外去寻找应对灾难的方法。
戏剧性的是,就在我们脱离世界的那一刻,所有的世界一齐毁灭了。
她从那时就开始做梦,那个梦很长,把她的意识深深锁住,锁在比虚空还虚空的地方。
我永远记得那个时刻,无边黑暗里所有人都无言静默的那几分钟。
但是永远,好像也不是很远了,它会终结在我们都死去那天。
也就是,今天。
虽然我们带了非常充足的水和食物,飞船的能源也理想化地多。但是连意义本身都不存在意义的虚空里,活着的作用是把世界宏大的生命线苟延残喘地延续上一百年吗?
所以我们决定用加了化学物质的红酒结束一切。
他说得对,拉上帘子只会让我们什么都看不见,如今我们该好好看看了,连虚空也好好看看。
我看到此刻,这个会议厅布置的宴会厅里,柔黄的灯光映照在舷窗玻璃上,反光让我们的身影展露在窗外的虚空里。于是我与我自己对望,我们都与自己对望。
而小一则不知何时悄然走回了座位。
不好意思,大家分甜点吧,我去拿红酒。
甜点——草莓巴斯克
“哎呀,不好意思,我确实不太擅长烹饪……点心就这么简单了,真是抱歉……”
“这很好啊。我上次吃到巴斯克,应该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情了。”
“看着不错。”
我侧目,看到放下平板吃着蛋糕的男人,和用叉子玩弄着蛋糕的女孩。
绵软的蛋糕被送入口腔的那一刻,化开在舌和上颚之间的,是某种深刻的甜。这种甜是没有侵略性的,是柔和包容的,像给予它生命的人一样,让我的心神获得了瞬间的救赎。我睁开眼,又看到医生温柔的微笑。
如果这个瞬间即为永恒,那该多好。
但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饮品——很美味的红酒
所以作为别离的前奏,六只玻璃杯一齐发出“叮”的一声。
我闭上眼,红酒一股脑滑入喉咙。
宴席结束了吗?
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永恒一定不会在下个瞬间终结。
因为我把酒换掉了。
就让我们期待下一个饯别宴吧。在那之前,我会想好新的主菜。
作者:【十三招】洛秋谣
评论:求知
--灵感来源于艾维里奥斯月夜双子,但是无关--
--改好了!我的短篇结尾总是写不好,这次已经尽量让结尾看起来不太突兀了--
那孩子睁开眼,他看得到整个世界,他看得到身边的草丛,看得到头顶的白云,看得到远处目力所不及的蓝天,看得到一只蝴蝶,慢慢向他飘来。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那只蝴蝶,碰不到,但是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冷冷的。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双手握成拳,去敲打面前透明的屏障。他的身体在挣扎。
但是这种徒劳耗光了仅有的氧气。他很快安静下来。
镜头拉远,我们能看到,他被困在了一方水晶棺里。外面是广阔的、美好的世界。
--
这副画面让我感觉很有意思,每一次我都会盯着看。
但是我不觉得这是美或者艺术。我唯一欣赏的艺术就是我的糖果屋,建在森林深处。
一般情况下我花很长很长时间把屋子建好,然后屋子会被小孩吃掉,我就停下手中的活,给小孩造一副水晶棺。
这之后我再花很长很长时间把屋子建好。
我已经习惯了,屋子被破坏的时候也不像一开始那样生气。相反,我开始享受这个过程,因为如果不是一次又一次地投身于艺术的重建,我活了这么长时间,都不知道要干些什么。
而且我说过了,看着他们在水晶棺里苏醒、挣扎再到无力很有意思。
--
现在我正在为我的屋顶封上最后一片硬糖。我没想到的是,这次来得这么快。
我从拐棍糖梯子上爬下来的时候,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定定地盯着我看,目光顺着我的身影从屋顶落到地面上。
“你们好。”我说。
“你好,女巫。”他们问,“我们能吃一点你的糖果屋吗?我们很饿。”
“不能。”最近我又叫女巫了?至少比妖怪或者魔王好听。
“好的,谢谢。”他们走了,身影消失在树林里。
真有礼貌,如果不吃,我是不会对他们做什么的。
但是晚上,冰糖窗玻璃消失了。
--
第二天,我推开姜饼门,那两个孩子站在门口,还是定定地盯着我看,目光顺着我的身影从屋内转到屋外。
“你们好。”我说,“是你们吃了我的窗户吗?”
“你好,女巫,我们没有吃窗户。”他们问,“所以我们能吃一点你的糖果屋吗?我们很饿。”
“不能。”他们两个看起来红光满面,似乎也不像很饿的样子啊。孩子们永远只知道吃。
“好的,谢谢。 ”他们还是走了,身影消失在树林里。
真有礼貌,但是我感觉很疑惑。
晚上,巧克力台阶消失了。
--
第三天,我从空旷的窗格里探出头,那两个孩子站在窗户下面,还是定定地盯着我看。
“你们好,”我说,“不能吃。”
他们走的时候,我已经决心晚上不睡觉,看看到底是谁或什么东西动了我的糖果屋。
我其实已经有猜测了,所以看到那两个孩子从咖啡糖壁炉里爬出来拖走我的软糖地毯时,我一点都不惊讶。
但是我没有阻止他们。
--
第四天。
“吃吧,反正它也已经被破坏成这样了。”我用力把门板拆卸下来,先掰下一块门把手递给男孩。
他显得很高兴,那个女孩也显得很高兴。但是令我费解的是,他们居然没有马上欣喜若狂地把门把手填进无底洞似的嘴里。
“谢谢你,女巫姐姐。我叫汉森,这是我的妹妹格雷特。”
“谢谢你,女巫姐姐。你的糖果屋真漂亮。”
真漂亮,而不是真好吃吗。我心里升腾起一种活到现在都未曾有过的感动。
但是,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好吃应该是优先于好看的吧。在我施舍他们食物之前,他们也没有给过我这样的赞誉。所以,水晶棺才是最适合他们的归宿。他们待在那里面应该高兴才对啊,因为他们其实早就在那里了,被某些看不见的屏障束缚着灵魂,自以为离世界很近,其实很远。外面的蓝天、白云、青草和蝴蝶,都不属于这样的孩子啊。
没关系,等你们把这座房子吃完的时候,给你们的水晶棺就差不多做好了。
--
“但是你知道吗,女巫姐姐,我们见到过一个比你这个好看一百倍,一千倍,不,一万倍的糖果屋哦。”
嗯?
虽然这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我不认为有人能做出比我的糖果屋更漂亮、更美、更接近艺术的糖果屋。
但是我想去看看。
“如果你们愿意带我去看看,你们可以吃掉整座糖果屋。”
“好耶!”汉森叫道。
“好耶!”格雷特叫道。
“等我们吃完了,我们就带你去看!”
他们顺走门把手、扛起门板,飞快地消失在了树林里。
--
好吧,那我会给你们做大一点的水晶棺。
--
第五天,硬糖屋顶被拆走了。
第六天,奶糖墙壁消失了一面。
第七天,太妃糖枕头和棉花糖被子也不见了。(说实话,我不希望它们被拿走得这么早。)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
直到连拐棍糖梯子都不再属于我。
说实话,我很少这么长久地离开我的艺术创作。两口水晶棺已经造好了,被我搁置在隐蔽的地方。剩下的时间里我感到十分寂寞,想着我原先的糖果屋——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欣赏的一版。
那些我费尽心思雕琢的细节,那些我彻夜不眠一点点实现的构想,那些……属于我的痕迹……我的思想,我的生活,我的一切。
大概是完全进了他们的肚子吧。
但是天底下怎么会有比“我的”糖果屋更完美的作品呢。如果说糖果屋就是我的水晶棺,那我可以不要草丛,不要白云,不要蓝天,不要任何一只蝴蝶,不要美好的世界。
我情愿在其中窒息而死,这样的死亡于我而言,就像回归了世界本身。
因为我的糖果屋就是我的世界。
--
最后,他们又出现了,面带微笑。
“走吧,女巫姐姐。”
“走吧,女巫姐姐。”
“那可是世界上最棒的糖果屋哦。”
“那可是世界上最~棒~的糖果屋哦。”
--
很普通,明明就很普通,没有任何让我感到满意的设计。
我在房间里走着,冷眼审视着这间被吹得天花乱坠的屋子,两个孩子在我耳边喋喋不休,我只觉得这声音杂乱刺耳。身边甜腻的气味虽然熟悉,却无端地让我有些头晕。
这不是我认知里的糖果屋,更无从谈论艺术与创造。
我这么想着,慢慢停在了咖啡糖壁炉旁。
这个倒是可圈可点,我觉得……呃,看起来好像有些熟悉?
--
感觉脑袋里有一只蝴蝶,晃晃悠悠地停留一瞬,让眼前模糊的意象变得条理清晰。
他们说没有吃掉过我的窗户,其实所言非虚。厨房门口看上去像玻璃屏风的东西,大概就是取自于我的冰糖。这间糖果屋,是他们用我的材料拼凑成的作品。
这么说来,承重柱的巧克力是从台阶变化而来的,软糖则变成了沙发。
席卷我的不是发现带来的惊喜,而是从头到脚的冰冷和隐忍的愤怒。
在我看来,这些材料是完完全全被糟蹋了。
而这个壁炉则完完全全是照搬了我的那一个。
我想早些结束我的拜访了,我想着把那两口棺材早点拿出来。我还特意用了紫水晶,比起纯粹的全透明,他们躺在里面的时候,透过紫色的滤镜,会感觉到世界扭曲的告别。
现在看来有些多余。他们不像是能理解这用意的孩子。
他们应该也不会理解我用咖啡糖做壁炉的缘由。火焰在壁炉里面燃烧的时候,咖啡香味会飘散在整个客厅里,但他们不理解,所以用各种不同的糖做了客厅饰物,让味道变得又杂又混乱。
我凝视着壁炉里燃烧的火。我感觉他们站在我身后,但我不想回头看。
--
“女巫姐姐,这间糖果屋怎么样?”
“女巫姐姐,这可是世界上最最最最棒的,我和哥哥的糖果屋!”
我突然笑了。
“那么,它一定很好吃吧。我有点饿了,就用这块壁炉上的砖来招待我吧。”
我从壁炉上掰下一块,伸手送进嘴里。
--
忽然后背受力,脚下重心不稳。
我感觉周围很烫,然后慢慢失去了感觉。
--
过了很久我睁开眼,我看得到整个世界,我看得到身边的草丛,看得到头顶的白云,看得到远处目力所不及的蓝天,看得到一只蝴蝶,慢慢向我飘来。
我伸出手想去触碰那只蝴蝶,碰不到,但是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黏糊糊的。
我的手停住了,然后我只能笑。
这不是水晶棺,这是曾经的冰糖窗户。我曾经透过它满怀喜悦地去观察窗外的世界,现在对我来说,它的作用是一样的。我会透过它满怀喜悦地去观察我将离开的世界,就好像最后一刻,我仍旧躺在我的糖果屋里一样。
--
镜头拉远,我们能看到,两个孩子站在我的棺旁。
“哥哥,我们要修一下我们的壁炉。那是我们的壁炉。”
“我知道,格雷特。你觉得我们的糖果屋怎么样?”
“它很厉害,是世界上最最最最美的糖果屋。”
他们嘻嘻嘻地笑了。
--
远处的糖果屋,看起来也不过是一口水晶棺的大小。
作者:【十三招】洛秋谣
评论:求知
--四个关键词其实都有开了个头,今天铲的时候选了比较符合心情的一篇写下去,后面还会补。我其实感觉另三篇题材更好,但是没在那个情绪里就是写不下去。--
辛苦啦!今天的午市特供套餐是——白米饭刺身!
诶,白米饭……刺身么?也就是说只有白米饭对吧。
啊,我们当然会提供套餐里搭配的小菜,但是白米饭刺身是主菜咯。
所以说是让我就着咸菜之类的东西吃一大碗米饭的套餐?那米饭肯定有什么高明之处吧?
--
不是,是学校的配餐,只有米饭像人吃的东西。
所以大家通常的做法是就着一点菜汤硬往嘴里扒米饭。
--
这可不行!今天不是通常,这不是普通的午饭,是“午市套餐”。
那就应该有点厉害的东西吃。
但是眼下搞不到什么珍贵的食材,也无法亲手烹调,真是可恶啊。
冷静,冷静。必刷题背面有一句话写得好,要用刷题的逻辑畅行天下……
我们来分析一下可用条件,已知饭盒右上角是一滴油都没有的非常绿色的水煮小白菜外加胡萝卜丝,左上角是过了油的黑乎乎黏糊糊的一摊茄子,它俩中间夹着液体多于固体的西红柿炒鸡蛋(注意,其中有完整没去皮的半个西红柿和糊掉的鸡蛋,这是审题重点),另外还有早就炸好放在格子里被水汽泡得软化了的炸藕合,当然主菜是一大格米饭……我如何在这种条件下创造一个吃进嘴里不会吐的最优解?
--
我觉得反对应试教育是对的。生活确实不是习题。
--
所以果然还得是大米饭刺身啊!
--
不行,不能放弃思考。在班级内推行“午市套餐”产品是我伟大计划的一部分,所以产品研发是很重要的一步。
但眼下到底有什么办法能解决项目无法向前推进的问题?
这个时候需要运用头脑风暴法来发散思维。脑细胞A就从你开始,你有什么看法吗?没有?我们部门不养你这样的闲人……等等,先别辞职,高考之前我还需要收割一批你这样的韭菜……什么叫我不给你好的福利待遇?休息不足你得自己想办法啊关我啥事?好了你不要再说了,接下来就由脑细胞B……工作时间谁让你在脑内播放动画片的!
--
这场讨论宏观来看不是毫无意义,它至少重新明确了组织目标——我绝对不报管理类专业。现在看来我没有当部门主管的才能。
--
用不锈钢勺子颤抖着挖起几粒白米。我未来的几十年都还要与你为伴吗,白米刺身……也许等我毕了业找不到工作去要饭的时候,我会想念你的。但不是现在,让我们那个时候再上演一场感人的重逢吧……
然后拿筷子拨弄两下白糯宣乎的米粒。幸好米的心比较软,吃起来口感不会太差。
如果它真的心软,就不会逼我此时此刻把它放进嘴里吧。
筷子在不锈钢餐勺边缘轻轻磕着,小幅度地晃动。
像…魔法棒。
--
啊,有了,既然这样,就让我们来施展那一招吧!让大米饭变得好吃的魔法!
呃,大米饭不是蛋包饭,没有番茄酱和蛋皮(当然这一汪西红柿炒鸡蛋不能代替)。我们学习应用知识的时候要避免形而上学的错误,所以仪式肯定不能照搬动漫里那一套。
举行仪式的服装问题解决了,女仆装是昭示职业的衣服,校服当然也是,也能用。
咒语呢?
可恶,语文学得不怎么好啊……让我凭空造句真的会很困难……
何况还得是起作用的咒语!
让人昏昏欲睡的咒语的话,我还是有一套的。早上第一节课化学老师温柔的女声讲题的声音效果最佳。
让白米饭变好吃的咒语还真是毫无参考啊。
哎同桌,你手机借我用用…呃我不打游戏,老班不会发现的。我就查个资料。
豆包豆包,发挥你的想象力,告诉我白米饭变好吃的咒语是什么?
……
这也没有变好吃啊,还是米味。你个骗子。
什么叫“对不起,下次我用更直白更简洁的方式告诉你”?
--
穿越到异世界的话,我估计活不过三集。
--
我已经黔驴技穷了。这并不是说我有驴那么聪明的意思。
其实我刚才说我要把午市套餐推广到全班,我根本做不到。我没有任何办法让他们听我的,因为我是这个班唯一一个在离高考还有几十天的时候关心配餐味道的家伙。
我也没有什么真正能称得上伟大的计划,把午饭叫成午市套餐仅仅是为了不让我自己做自由落体运动。
此刻我绝望地看着眼前的白米饭,令我更绝望的是,那些人,他们正在一口一口把那些难以下咽的“配菜”拌进米饭里吃下去。
怪物,怪物,怪物。他们有些人已经扔掉饭盒开始做题了。
被抛弃的、混上了无趣的菜汤的、粘在他们领口的白米饭刺身哭泣地看着我。
--
我必须要吃点什么。
至少,保持白米饭味道的纯净吧,不要用世俗功利的“有营养”的蔬菜来玷污它。
我这么想着,狠狠挖了一勺米饭,闭上眼,吞咽下我的命运。
--
等,等下再emo,同桌拿着豆包记录问我这是什么。
你他妈笑什么呢?
Vol.252【水玻璃】孤行
作者:【十三招】洛秋谣
评论:随意
--感谢管理学--
我吃饱了,一个人在海边走。天空和海都是深黑色的。海的中央是平坦宽阔的,边缘却是流动的,一点一点化开在岩壁上。我无法放松下来去依赖这样的海,它只会令我感到不安。就像,一堵水做的玻璃墙,我无法全身心倚靠它。
那堵墙名叫我的过去。它把我留下,独自面对我的未来。
--
我们最后一次去吃了火锅。以往比赛结束后,我们都会得到这样的机会。
春季赛开始前,我们都会陆陆续续走掉。我是第一个,也是最早去面对所谓“现实”的那一个。
我不喜欢离别的气氛,好在我们这群互联网时代的孩子轻别离,最后一顿饭也能吃得热热闹闹的。队长从锅里捞出牛肉,捞出羊肉,捞出午餐肉,捞出各色各样的火锅丸子,捞出……等一下,谁要吃白菜啊,再来点肉!
“你就吃吧,退役了之后谁还劝你吃蔬菜。”
一阵沉默。
“没事,爹永远爱你。”
“你他*这时候还想着占我便宜?老了几岁真把自己当爹了是吧?”
--
其实我们就是一群问题儿童,是一群固执的、偏执的孩子,是一群热血上涌、为了所谓荣耀就敢不顾一切踏上“征途”的骑士。
这么说可能有点太唯美了。其实没那么复杂,就是不想学习,想红,想变得牛逼一点。
反正我那天去理发店把头发剪了也染了,然后跟我妈说我要去打电竞啦,有个俱乐部让我去试训。我妈其实一直知道我在干什么,她说,你想好了就去。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顺利,队里有个小哥是背着父母跑出来的,过年都回不去。
我去,哥们儿,你图啥啊。好在你来的时候成年了能签合同。
从学校出来,来到俱乐部,算是某种一意孤行。我们有些人之前是做主播的,维持住自己的排位,开开播打打单子也能挣钱。但是还是那句话,我们都想变得更牛逼一点。心气儿高嘛。
说实话,我很享受这种看着我人生的可能性从无穷减到一的过程。路被我自己切断了,我选了某一条,只要沿着它一直走下去就是了。走下去之后怎么办,那就是将来要考虑的了。
然后将来变得越来越近,变成了现在。
--
他们都不认的。我知道,只要离开了这里我就变得一无所有了。
但是凭什么?大家都建了一堵玻璃墙,我这堵还比寻常的玻璃更流光溢彩,你凭什么就说我的这堵是水做的啊?
那我一直到现在为止的经历都是虚幻的吗?我的时间都是空转的吗?我是一个永远只能停留在荣耀里的影子吗?
你难道可以叹惋我的人生吗?
--
但是,我难道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吗?
--
我们没拿过冠军,倒是经常在四强的剩下几个位置徘徊。可以说这很有节目效果。
一般都是偶尔有人犯浑了,或者大家都犯浑了。
但是我们会选择无成本的原谅。我们是一支很有原则,但是可以为了所有人降低原则的队伍。
一开始,大家还不认识,都不说话。我根据经验觉得,食物可以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所以我给大家都买了吃的。
真的很怀念那个时候,队长居然还打算A我钱。他现在老是想让我请客。
熟络起来是一个过程,慢慢产生归属感也是一个过程。以前看别人的比赛,总是很轻易地叫出俱乐部的名字。到后来自己在这里待久了,再说出来的时候,突然发现应该叫我们队了。
很讽刺的是,我虽然是奔着荣誉来打职业,却很少觉得某项荣誉真正属于我,面对它们的时候总是有种不确定的恐慌感。我居然会觉得这支队伍是我的归属,我简直是疯了。
--
我不知道我这些自然的叙述是怎么穿插进我不自然的思绪中的。也许这么久没拿过笔,我能把话说明白就是一个奇迹。
就是在这个夜晚,吹着海风,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我想把它们用一个线索串起来,那就是我想要得到认同。
我不希望我的过去像一方水玻璃,一碰就碎,所以我拼命地在这段经历里搜刮有价值的东西。
但是最有价值的,也许就是那份认同了吧。
我可以说我们是一群一意孤行的孩子,但是孤行的路上,还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