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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是一种无人知晓的绝症》
作者:???
伊凡娜·格洛诺娃想要挖一条地道。
她想做这件事已经很多年了,从被关进这儿的头一天起就开始想了。然而这片常年封冻的土地比监狱里那些连面孔都看不见的狱卒还要不近人情,只靠她手里那片用来书写文字的蘸水笔笔尖是一辈子也不可能挖出这条地道的,更何况整座监狱都位于五米深的地下,通往外界的进出口在东边和西南边各有一个,但那里永远都驻守着至少三个手持武器的狱卒,只要一看到身穿囚服的女人出现在面前就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狱卒们是拥有这种权力的,伊凡娜知道,因为监狱里最年长的那个囚犯说她曾经亲眼看过那么一幕。没有囚犯可以活着从这里出去,那个女人说道,你一旦进来了,不管是因为你的父亲、兄弟、丈夫还是儿子甚至情人,只要你进来了,一辈子都别想活着出去,就好像只要男人们说你是女巫,那你肯定就是女巫——这就是我们这些被男人送进监狱的女人唯一的命运,你讲了不该讲的事情、写了不该写的东西,那就活该到这儿来,写一辈子应该写的东西赎罪。
伊凡娜不得不相信这个女人的话。她被关进这里时大着肚子,一个未知的生命寄生在她体内,几乎每一秒钟都在折磨她的身体与灵魂。怀孕初期的那种激情在寒冷、饥饿与疲惫中迅速地消退了,她的肚子膨胀得像被塞进了一个皮球,但这皮球一直沉甸甸地坠着,只要她站起来超过五分钟,酸痛感便会从后腰蔓延至全身。
不过好在她平常还可以坐着,抄写那些书籍就是她初期唯一的刑罚,因此她不必夹着肚子去修铁路或是挖沟渠,只要坐在桌前写字就好。并且一周之后,这样的折磨就终止了,更加剧烈的疼痛在深夜撕裂了她的下体,同牢房的女人们都被她的惨叫惊醒,在黑暗中围绕在她的床边。有生育过的女人握住她发抖的手,教她如何呼吸和用力,她紧紧抓着那只手像抓住一份来自上天的垂怜,在混乱间想着自己的出生一定也伴随着这样的剧痛。寒夜里每个人的额头都浮起了汗珠,最终那个皮球伴随着鲜血与屎尿滑到湿漉漉的褥子上,在被抓起脚踝倒吊于空中时抖动起来,爆发出生命中第一声啼哭。
涅尼亚·格洛诺娃就是这样出生的,而她的母亲——伊凡娜·格洛诺娃在她刺耳的啼哭声中失去了最后的力气,昏死在黑夜里。
等到伊凡娜再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她的下体被缝好了,被褥也都换上了干净的,其他女人们刚好从食堂吃完午饭回来,为她带来了滚烫的土豆汤和坚硬的面包。最年长的那个女人把面包撕碎了,在土豆汤里泡软,然后喂给伊凡娜吃,等她吃完了,女人严肃地望着她说道,现在你得喂饱你的孩子了。另一个坐在墙角里的女人便走过来,把怀里一个小小的包裹送到伊凡娜胸前,伊凡娜接过这东西,看见女儿那个覆盖着稀疏毛发的小脑袋,她红通通的脸上五官挤在一块儿,浑身都皱巴巴的,活像只小猴子。
女人们不再看伊凡娜,都从她身边走开了,而她也知道该做些什么,于是解开上衣露出一边乳房,把乳头送进了小猴子撅起的嘴唇之间。直到这时,她对从自己体内诞生的这个孩子依然只抱着一种陌生感,可是当第一股奶水被吮吸进那张小嘴里的时候,她突然感到某种奇异的震颤,就好像自身的一丝生命随之融入了被她创造的这个生命,她觉得自己像个上帝。
尽管事实上,她心里知道自己只是个囚犯,连带着她的女儿从出生起就成为了囚犯,她们都将和这里的所有人一样,在雪原中的监狱里被囚禁至人生的最后一刻。可即使如此,至少在第一次喂饱新生儿的这会儿,她暂时忘却了其他的事,只是专注地看着怀里的婴儿吮吸乳汁,不知为何腾出一只手摸了摸那张不怎么好看的小脸,轻声对她说,涅尼亚,你叫涅尼亚。
涅尼亚·格洛诺娃就这样拥有了她的名字,而这时她的小脑瓜里只晓得喝奶,还不知道自己的母亲马上将拥有另一个女儿。伊凡娜其实也不知道,那个最年长的女人把另一个小小的包裹送到她面前时,一切都显得那么突然,好像这座监狱忽然一下就变成了产房似的,有两个小婴儿在这里诞生,几十年——也许几年,甚至几个月——之后又会在这里死去。
伊凡娜完全愣住了,她看着另一个孩子苍白的脸,听见身边有人断断续续地向她解释,说一个月之前,有个同样怀着身孕被关进牢里的女人在深夜里生下了这个女孩,她自己还没来得及给女儿取名字就死去了,只留下这个对一切都毫无所知的孤儿。头三个星期,女人们省下每天晚餐的那一小块奶酪,把它们化在烧热的水里喂给这孩子,但这远远不够,她饿得总在夜里大哭,于是她们只好把煮熟的土豆捣碎了,混进早餐的燕麦粥里给她喝。就算这样,孤儿还是渐渐失去了哭泣的力气,直到第三个星期结束时,伊凡娜·格洛诺娃怀着孕被关进牢里,又一个星期之后,她在同样漆黑的深夜中生下了自己的孩子。
女人们对她说,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如果再没有奶水给这孤儿喝,她很快就要死了。
好吧,这倒也合理,谁让女人长了两个乳房呢?伊凡娜想着,没说什么,接过那个奄奄一息的孤儿,把自己右边的乳头送进她的嘴里。这个孤儿在几天后被取名克洛伊,和涅尼亚一起冠上了格洛诺娃的姓氏,与她共享伊凡娜的一对乳房,也在此后的十几年里如同真正一母同胞的姐妹般共享着她们得到的一切。
她们有着不同的长相,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也完全不同,身高、体型、走路的姿势、对食物的喜恶与学习文字的方式也全都不一样,但俩人都从未有一刻怀疑过彼此血脉相连的“事实”,牢里所有在她们出生之前被关进来和在她们出生之后被关进来的女人也从未戳破这一点。
一段时间后,当两个女孩都学会了走路时,对伊凡娜的刑罚也改变了。她不再需要整天抄写那些被狱卒发下来的文章,而是开始撰写诗歌和散文,每天五篇,周日可以少写一篇——当然,都得符合上面的要求才行。其他的女人们也都有不同的文章要写,于是在每天的刑罚结束,吃完晚餐回到各自的牢房之后,熄灯前那段短暂的时间里,最年长的那个女人自然而然地肩负起了教育克洛伊和涅尼亚的责任,以祖母般的耐心教导她们识字与书写,而伊凡娜则有些愧疚地发现,直到两个女儿对她说起时,她才知道原来那个女人的名字是费姆。
就这样又过了几年,孩子们长到了足以离开母亲的年纪,便被分配去了不同的牢房,接着开始抄写文章。随着两个孩子年纪的增长,交给她们的工作量也慢慢变得和其他女人差不多了,她们逐渐可以完成得相当出色,撰写的文章也几乎全都能通过审核,只不过也许是因为年纪尚小,她们对自己身为囚犯的事实还没有多少自觉。狱卒命令伊凡娜好好教导她们认清身份,费姆则自觉地接过了这一职责,却教给涅尼亚和克洛伊完全不同的观念,告诉她们只要写完了上面要求的那些文章,她们想写什么都是自己的自由,只要小心别被那些讨厌的狱卒发现就好。
伊凡娜不止一次反对费姆的教育方式,但两个女孩很吃这一套,甚至学会了对她们的母亲阳奉阴违,总是一抓住机会就去找费姆,直到有一次,涅尼亚因此没能完成当天的指标。在被带去禁闭室的路上,她还没意识到母亲和费姆一直向自己强调的“一定要完成工作”有多重要,而当三天之后,这个不过十几岁的女孩从禁闭室里走出时,她憔悴的面容和佝偻的腰背已经完全展示出,她明白了自己的生活是一种刑罚。
经过这么一遭之后,伊凡娜本以为涅尼亚和克洛伊都能收敛一些,乖乖接受她们无法反抗的命运了。然而不久之后发生了一件事,在涅尼亚和克洛伊居住的那两个牢房之间还有一个牢房,这个牢房里的人是书写速度最慢的,因此午休期间她们得留在工作室里继续写字,而牢房在这时通常会空着。结果这一天,涅尼亚和克洛伊吃完午饭回到牢房,却在那个空着的牢房里见到了两个女人。
女人们看见两个孩子出现在门口,显得很是慌张。涅尼亚敢打赌说她俩原本握在一起的手分开时比狱卒掏枪的速度还要快,但除此之外她也没过多在意什么,只是和克洛伊都很奇怪为什么分别住在两个不同区域的人会一起待在别人的牢房里。
原本这件事很快就会被孩子们忘记,可第二天那两个女人就消失了,食堂、工作室、放风区,哪里都没有那两个身影,克洛伊甚至拉着涅尼亚悄悄找去了她们的牢房,但那儿也还是什么都没有,就好像这两个人是凭空消失的一般。带着深深的疑虑,两个孩子来到费姆跟前,想要得到问题的答案。伊凡娜这时也在场,但孩子们正因为一些各种各样的小事在与她冷战,因此就只是向费姆说出了自己看到的一切,接着就得到了老人的一声叹息和回答。
她们是得了绝症,非常严重,而且有很强传染性的那种,费姆说。伊凡娜因为她的答案愣了一下,好不容易才忍住一声嗤笑,而涅尼亚和克洛伊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只是又和费姆聊了会儿天,就离开了这个牢房。
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时,伊凡娜几乎是冷笑着开口说道:“绝症?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种绝症?哦对了,至少有件事是我们知道的,那两个人消失了肯定不止是因为写给对方的情书被谁发现了——你我都知道写这种东西是不被允许的,但是除此之外,约着一起逃跑这件事更是不被允许也绝无可能的,不是吗?”
“这里一直都蔓延着一种绝症,”费姆说道,“它不被知晓,但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它是从外面的世界被带进来的,你甚至可以说,它其实无处不在。不止是已经消失的那两个人,你的涅尼亚早已经患上了这种绝症,你的克洛伊也一样……亲爱的,为什么不关心一下你自己是否也患了这绝症呢?”
“我不明白您想要说什么。”伊凡娜冷冷地回答。
费姆没因为她的语气而恼怒,还是微笑着说道:“我是想让你知道,亲爱的伊凡娜,患上这种绝症的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治愈,甚至到死都不会意识到自己患上了这绝症,可你不一样。你就像我年轻时曾写过的故事里那个谨慎又胆怯的小女孩,因为不想冒着冻死在雪地里的风险,干脆拉上窗帘关紧房门再也不踏出门一步,甚至不知道春天到来后屋外的雪早已经化干净了。”
“我还是不明白——”
“你不想念春天吗,伊凡娜?”费姆打断了她的质疑,继续微笑着,“这里的确一年四季都只有雪,可你难道不想念春天吗?你的涅尼亚和克洛伊比你勇敢得多,她们已经隐约意识到自己患上了怎样的绝症了,但她们并不害怕……多么有勇气的两个小女孩,你难道不想让她们去看一看从未见过的春天吗?在我写的那个故事里,那个女孩直到变成了一个快要死掉的老妇人,才在医生来看她时最后一次望见了窗外被阳光照耀的草原,而如果涅尼亚和克洛伊继续因为从未犯下的罪过被关在这里,她们到死都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突然之间,有什么闪电一样的东西飞快地击中了伊凡娜的大脑,将某段遥远的记忆触动,她想起二十多年前一个有着阳光和微风的凉爽早晨,她和自己的女儿现在的年纪差不多大,靠在农场的谷堆上正在读一本书。那是个不算太长的故事,却有着让人忍不住反复去读的魔力,她还记得读到那个垂垂老矣的女孩看见生命中最后一个春天时,自己眼中流下的无法抑制的泪水。
那时只有十几岁的伊凡娜并不明白故事中的女孩为何会有这样的命运,她只是纯粹地被这足以触动灵魂的文字所吸引,并随之诞生了某种热烈的冲动,让她在此后的好几年里都不断地梦想着、努力着,渴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写出那样的故事,却也让她永远被夺去了自由创作的资格。
可即使如此,即便到现在,她也依然不后悔在那样一个早晨读了那样一个故事。
“我曾经想过为什么那位名叫‘费瑞姆里’的作家只写下了那么一个故事,从此就再也没有继续写作了,”伊凡娜轻声说道,“原来您一直都被关在这里。”
她清楚地看见,当自己说出这句话后,费姆脸上的微笑终于有了一丝松动。老人的眉毛轻轻皱起,满是皱纹的眼角耷拉下来,将一种名为遗憾的情绪传递到了伊凡娜眼中。
“我很抱歉,孩子,没能为你们写出更多的故事。”费姆这样说道,接着就用和平常一样温和的眼神静静地望着伊凡娜。伊凡娜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牢房,准备去继续完成今天的刑罚。
当她经过走廊时,视线里每一个角落都是水泥和金属的灰色,她低头,自己穿着的囚服也是灰色的,再抬头,这整个监狱都是一片毫无生机的灰色,而这片灰色又被一片更大的白色包裹着,涅尼亚和克洛伊就是出生在这片灰白色之中,从未见过监狱和雪原之外的世界,也许至死都不会见到。
这种想法让伊凡娜感到恐怖,于是在颤抖着手写完了四页歪歪扭扭的文字之后,她取来一张新的纸,深呼吸几次控制住了自己的双手,一边誊抄写好的内容,一边想着,她要挖出那条地道。她立刻就开始行动了,在深夜熄灯之后趴在自己牢房角落的那张床底下,用一个接一个笔尖磨着水泥。头一周,她在水泥上磨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一周过后,同牢房的女人开始因为被打扰了睡眠而跑来制止她,又一周过后,看着水泥地面上几乎毫无变化的凹痕与十几个报废的笔尖,伊凡娜自己放弃了这条路。
但她不知道的是,一条新的“路”正在出现,没有人意识到这片雪原在逐渐变暖,也没有人知道习惯了严寒的人竟会因温暖而生病。三年之后的某一天,这一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监狱里的所有人从睡醒时便察觉到周遭暖活得不像样,往常不立刻喝完就会迅速冷掉的土豆汤现在被放了近一刻钟都还是温热的。女人们起先感到欣喜,因为她们终于不用再写上几行字就把笔尖送到嘴巴跟前吹暖了,但是这天晚些时候,有个从前身体就不怎么好的女人病倒了,到了深夜,又有五六个年老的女人开始发起烧来,而第二天中午,这场热病迅速传染了整个监狱,几乎三分之一的女人都病了,紧接着,囚犯们发现有些狱卒甚至也被感染了。
当天的劳作被紧急终止,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牢房里,但却没有狱卒敢冒险来锁上她们的牢门。伊凡娜和两个孩子的冷战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结束,当她用一块从旧裤子上扯下的布蒙着口鼻,独自在牢房里照料高烧的费姆时,克洛伊和涅尼亚跑进来一左一右地贴在她身边,焦急地问她有没有事。
在确认过彼此都还算健康之后,涅尼亚的表情变得严肃了,她用那双仿佛和母亲在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眼睛看着伊凡娜,压低声音说道,这就是我们一直在等的机会,妈妈,错过这一次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了。
伊凡娜愣住了,而克洛伊紧跟着在一旁补充道,我们和没有生病的人都聊过了,除了几个跑不动的和想要留在这里照顾病人的,其他人都同意了,我们打算在黎明前从东区出去,那里的出口更狭窄,看守的人也更少,还有个可以隐藏的转角,而且放风的时候您也看到过,东边的雪地上隐约可以望见一片林子,只要能跑进去就没那么容易被抓到了。
你们疯了,伊凡娜震惊地挤出这样一句话,而她还没来得及说更多,一只滚烫的手像是猛禽的利爪一样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三个人都低下头去,看见原本在病中神智不清的费姆睁开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伊凡娜,用她那嘶哑的嗓音艰难地说道:“那是……没有人知道的绝症……你要……想清楚了……”
她说完这话,手臂就突然失去了力气,一下子砸回被子里。伊凡娜凑上去摸了摸她的脖子,感受到那里干瘪的、布满皱纹的皮肤,和皮肤下丝线一样纤细的脉搏,没多说什么就收回手,重新替费姆盖好被子,然后转身对两个女孩说,我知道了。
无论您来不来,我们都会去的,但还是希望您能和我们一起——说完这句话后,克洛伊和涅尼亚离开了,只留下伊凡娜和垂死的费姆。伊凡娜坐到费姆枕边,打量着这个自己从少年时期就开始景仰的女人,打量她被衰老、病痛和长期监禁折磨到最后的模样,心想着也许这一次真的能如愿以偿,到那时她会在遥远的地方找一座农场,在那里工作,和两个女儿隐姓埋名地生活,然后在农场的角落里悄悄给费姆立一块墓碑。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成全她的侥幸,这天晚上伊凡娜直到深夜才勉强入睡,而当她被一些动静惊醒时,周遭的空气又开始变得冰冷,她试探着摸了摸隔壁床上费姆的脸颊,很快就弄明白是自己正在发高烧。熟悉的重击又一次锤打着她的生命,有好一会儿她躺在床上体会着高烧带来的酸痛感一点点抽走自己的力气,想着干脆这样和费姆一起病死罢了,可最后她还是强撑着站起身,弯腰在费姆额头上印下一个永别的吻,接着走出了自己的牢房。
黎明将要到来时,决定要越狱的女人们聚集在一起,向着这片囚禁她们的灰白色发出了人生中仅有一次的挑战。她们鲜活的身体在子弹和刀刃下流血断裂,麻木的意识被愤怒与不甘唤醒,被禁锢的灵魂在死亡中得到永久的自由。许多人被抓住打晕拖回了监狱,也有许多人在和狱卒的搏斗中死去,起先她们的武器只有被磨利的笔尖,但她们夺过了刀刃与枪支,将自己的血和敌人的血混在一起抹进了纯白的冰雪之中。
这血迹离那片树林越来越近,终于,树林周围丛生的灌木已经可以清晰地看见,伊凡娜护着克洛伊和涅尼亚拼命向前奔跑着,没有为身后的任何一点声音停下,直到一枚子弹尖叫着追上伊凡娜,击碎她的腰椎,穿透了她的腹部,将她推倒在雪地上。
“妈妈!”两声呼唤几乎在同时响起,伊凡娜最后能做的就只有松开那两只依然稚嫩的手,面对着那两张绝望的面庞,用尽全力说,继续跑。
克洛伊本能地向前跑了两步,又猛地想起什么似地回过身来,望向伊凡娜的脸上已经全是泪水,而涅尼亚在一旁用力抓住她的手,最后扫了一样自己的母亲,便立刻将姐姐拽向前方,朝着树林继续飞奔。
伊凡娜艰难地支起脑袋,紧盯着那两个身影,直到看见她们消失在树影之间。在高烧的谵妄之中,她觉得自己已经看见两个女儿手牵着手,自由地走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那些草没过了她们的膝盖,被风一吹就像波浪一样伏下去,露出她们在风中扬起的裙摆和健壮的小腿,她们靠着各自的这双腿奔跑起来,跑向远处被阳光照耀的天际,一次也没有回头。
伊凡娜·格洛诺娃烧红的脸上露出并不好看的笑容,她想自己终于也患上那种绝症了,可她高兴得很。她深深陷进眼窝的双眼此刻亮得吓人,就好像真的反射着幻想中的阳光一样,而她也似乎真的感受到了沐浴在阳光里的那种温暖,满足地闭上眼睛,在雪地里慢慢蜷缩起身子,仿佛一个婴儿蜷缩于母亲纯白的子宫。
《五年越狱三年练笔》
作者:???
天乌乌,要落雨。
休息时间的广播里老放些复古到不能再复古的民谣。我来文学监狱这么长时间,歌单的播放顺序都没有变过。监狱里音响又是古董级别,音质差到我现在都没听懂这些曲子在唱什么。要想干脆放弃思考,把曲儿作为助眠用,其他的客观条件又不允许。即便外头阴阴沉沉,什么时候下起骤雨也不奇怪,午后时分的文学监狱内还是到处点着灯,比阳光灿烂的日子还要亮堂。自从一小撮犯人联合上书称采光影响情绪,宁愿接受惩罚,誓不改善照明不写作后,也不知道是怎么打动了上头,竟叫那些铁公鸡言听计从地拨了一笔额外的电费。有这么多钱,怎么就想不到换套好点的广播设备,再顺便更新一波选曲?咿咿呀呀的调子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了。
再继续把注意力放在歌曲上,它们怕不是会下一秒就侵入我的大脑,在里头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我环顾一圈,食堂里已经不剩几个人。在找到下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罢写的借口之前,没有谁会傻到浪费宝贵的午睡时间。老北算是个例外的“傻子”。他坐在我面前,还慢条斯理地拣着酸菜鱼片上的花椒,一副来文学监狱养老的范儿。要不是食堂墙壁上还贴着“勤恳写文 诚实做人”,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老北只是个随处可见的、不好伺候的遛弯儿大爷。苍天哟,我咋就给分配到监视老北了呢?他每天五点就起床,作息比我这有薪水领的还要规律!不止生物钟,他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有自己的坚持:菜肴里的姜或花椒必须全部挑出来,用餐后把它们一口吃掉;图书室的报刊一旦被别人翻过他就死也不看,一定要先狠狠吸上一口崭新油墨的气味再开始读;自我认识他以来,他甚至从没提笔写过一个字,非得用装了五笔输入法的XP系统电脑才能完成上面派的任务……这老头的怪癖实在太多,在其他人眼中可能是精神矍铄,把我倒是折腾得不轻!
老北总算解决了盘里的酸菜鱼,他把一旁本用来盛汤,现如今装了一小堆花椒的碗端到嘴边,头一仰,保持了几秒静止后猛地放下碗,“嘎吱嘎吱”嚼起来。那声音听着就叫我腮帮子一紧,老北却像个没事人似地把花椒尽数吞下,喉头上松松垮垮的那层皮夸张地上下滑动,而后他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我瞅瞅时间,得,今天的午休还剩两分钟就全泡汤了。今个儿等我下班,得写篇提薪申请不可。但毕竟老北不是给我发钱的那个,我还是恭恭敬敬地迎上去,扶着他起身离开食堂,朝电脑房走。
走廊两侧的铁窗下缘也比我头顶高不少,广播的音乐在一句词唱到半截处突兀地停了,渐进的雨声无缝衔接上。我看不见窗外雨天,目光所及处都亮如白昼。打通生活区和劳动区的这条连廊不知不觉变得好长,我除了搀着老北也无事可做,鬼迷心窍地开了口:“你们犯人是不是雨天会心情不好、写不出来?”
老北嘴一咧,喷着熏人的花椒味儿:“别人啥样儿我管不着,真给我整到那阴雨绵绵的地儿,我的老胳膊老腿儿可受不起!”
“不都说‘苦难是文学的温床’么?”我贫了句。
“在这儿写的算个屁文学。”
“也不见得您入狱之前写的就是哈。”
他被戳了痛处,没话可讲,只白我一眼。
老北原名马北征,本来在厂子做出纳,退休后过上了整天不是钓鱼就是下棋的生活。因为他性格古怪,交不到固定的渔友和棋友,寻找新的爱好时无意中发现了网络小说。网文看得久了,他也萌生出自己试试的念头。老北摸进一个新人写手交流群,也不知耍的什么手段跟里头几个刚起步的小年轻混熟之后,靠着帮忙改他们的稿得了些威望和经验。那几个小年轻过了网站审核,还是会时不时来老北征求意见。到后来老北不再满足于指点一二,兴头上来了自己也想写一段——凭借过去当出纳时练的打字速度,他同时当上了五篇网络小说的枪手。老北素来有阅读的习惯,年年不落地订了《青年文摘》,满肚子写作素材,由此深谙水字数的诀窍。他当枪手的章节剧情总与主线关系不太紧密,但内容丰富,又不跳脱于大框架,叫人无可指摘。作者们若想回来继续写了,甚至能无视老北的章节接下去。更重要的是老北写文纯属兴趣,不图报酬;年轻作者们皆是兼职写作挣个外快,有老北助力每月赚点全勤奖也乐得轻松。
这样的日子没能持续太久。老北终究还是不似年轻人那样精于电脑操作,他的文稿全部保存在桌面,很快那蓝天白云绿草地的背景上堆满了文档图标。老北自知当枪手是偏门歪道,断然不可求助身边的人,他性子又倔,死撑着年轻书友面前的老前辈形象,竟谁也没告诉。老北在巡游文稿之海的旅途中毫不意外地出了差错,搞混了五份文件与它们对应的作者。收到文件的其中四位第一时间发现了问题,但剩下那位粗略扫了一遍,只当其中的陌生角色名是老北临时加入的剧情工具人,等老北联系他追回稿件时,他已经转手发给编辑了。网站编辑当然不好糊弄,一看便明白了大概,由此牵出了老北的事,最终让他沦落至此。
进了文学监狱,与外界都难有沟通,老北当然是不能继续写网文了。上头在判决时给老北的处罚是写各种类型的中高考范文。全国卷、地区卷;八百字、六百字;满分作文、高分作文、零分作文,各种类型排列组合每天都要写一篇。算起总字数,其实不比往日做枪手时的每日写作量大。反正老北的知识储备充足,古今中外论据信手拈来,养成规律后更是小菜一碟。除了次次都要我整理到“新加卷E:\新建文件夹”,再把写好的文字拷进U盘上交(那台XP系统的老电脑连接了监狱内网,但IE浏览器根本打不开交稿平台!),老北是个相当令人省心的犯人,既不会拖稿,也不会提些太出格的要求。
我回想近期监狱通报的典型案例,同事看管的在小说中连续写了600个“啊”字的犯人、用藏头法写违规内容的犯人、梦到哪里写哪里的犯人,对比下来老北只是生活上特立独行了点儿,目前为止甚至没让我动用过一次狱卒的惩罚权限。话是这么讲,提薪申请还是要照写不误的,就算老北无人看管也能老老实实地坐着打字,我也没法在电脑机房补上午觉。老北的一天开始得早,上午就能写完难度高的几篇,他习惯把低分作文放在下午写,用不着费太多工夫,还能跟我闲扯几个来回。他讲话语气冲得很,又总端个长辈架子在琐碎细节处指指点点,我曾经拿他落在衣领上的饭粒反驳,不想却激得他一通念叨。那之后我就懒得和他顶嘴,也不提他写作的具体内容,只在天气之类不痛不痒的话题上徘徊,说些“普通监狱的犯人印高考卷,文学监狱的犯人写高考范文”这样的废话。
只是今日老北安静得出奇。他打字的手不停,我权当他对着低分作文也文思泉涌,因此当他咳嗽起来时,我才发现他早就满头大汗。这显然不是老年人常见的呼吸道症状,哪有老人边咳嗽边呕血的!我急忙上前扶住他,架起他身体的瞬间我看向显示器,只见页面里密密匝匝写满了“thmh”。他从最开始就没打算完成今日任务!我心一沉,腾出一只手关闭文档,舍弃所有编辑。
赶来的狱医把老北推走之前,告诉我这可能是应激性溃疡的症状。每天那样吃饭,不把胃吃坏才怪。但是我无从得知,老北的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病变的,过去的日子里他每天吃下姜与花椒时,又是怎么忍住刺激的。反正提薪申请是没机会写了,我打了个简单的报告后走进老北的牢房。他留下的书信不算难找,就夹在去年“文学监狱优秀个人”荣誉证书里。老北的年纪大了,视力衰退、握笔困难,从落款来看,这歪歪扭扭的字一定会扣卷面分,加上每日的字数要求,上面能同意他用电脑写范文也不奇怪了。整篇显然是由图书室的报刊拼贴而成,从字和纸张的颜色、质地看,老北选取材料谨慎得很,为了防止被人察觉页数的端倪,除了“监狱”这类字眼取自人手一份的内部刊物外,几乎只用满版广告页。由于可用的字有限,其中一些是不同部首拼成,或者从一个字拆出的。我来不及感叹他日常生活中的种种作为都是给这次“越狱”的铺垫,急不可耐地读起来:
致 读者
有一位书友曾与老北商量高考志愿。他就读于一所知名高中,节假日才能上网。在老北眼中,文学监狱就像封闭式管理的学校。他没有家人牵挂,更无交心同窗,只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写作。每年作文题目更换,每年都有远比他写的文章更多的学生重获自由。文学监狱没有毕业季,老北也无法消受远离网络小说的生活。比起走不出这座肖申克的身体,得不到滋润的心灵更渴求自由。他想念与书友一较高下的时光,期盼书写属于自己的文字。
马北征
我合上拼贴信。六月的雨总是下得久,不知道老北能不能看见。
《火山》
作者:???
铁门上的探视窗被拉开。一位高大的人站在门后,独独露出他的下巴。他缓缓低下头,一双湛蓝的眼睛冷漠地扫过牢房中的一切。
这是一间过于宽敞的牢房。炉火的光芒大多被一张长长的真皮沙发阻挡,除此之外便再无光亮。地上的毯子有着繁复华丽的花纹。在它的上面,躺着一个巨大的黑影。
那个男人拿出钥匙,把门打开。外面的光亮照进来,地上的那团巨物也得以显露真身。
他艰难地转动头颅,从隆起的血肉中。
在一个血肉圆盘的中心,是他苦难的侧脸。血泪从眼中淌下。
“帮我处理。”尖细的声音音色好似风笛。
男人执起巨斧,奋力斩下。
面前的“人”的惊悚模样,让韩越觉得自己才是罪犯。大部分多余的血肉被斩落了,喷涌而出的血液彻底吞没了地毯的花纹。刚才还陷没在大团血肉中的“他”,此刻正躺在他自身血肉铺成的大床上,胸口一上一下地呼吸着。
只是......韩越看着他之前失误砍出的对方肺部的巨大伤口,有些不情愿地往前挪动了几步。
他感觉自己行走在地狱。
“呵——”躺着的人扯动嘴角,笑了出来。他的胸腔现在是座血池,因为他的笑,咕嘟咕嘟地冒出气泡。
韩越有些被气笑了。于是他抬起脚,狠狠地踩了下去。
“一会记得来吃饭。”
回应他的,是因为肌肉复生的挤压,而在空中舞动的血管。
盘子里是经过简单煎烤的肉。具体是哪来的也不须说。韩越捏了捏手,发现全是汗水。
他已经吃过不少次了,按理来说无需紧张。于是他将这汗水推给下方的火山与环绕的岩浆。
面前传来叮叮当当的刀叉撞击声。一小时前还被削成骷髅的他,在能够站立的第一分钟就恢复了人形,第二分钟就朝着巨汉转变了。
韩越试过斩首、分尸,但实际上都不能阻止他的生长。他拥有似乎无条件的增殖能力,强力到他本人都无法控制。之前看到的那个完全无法动弹的肉球形象,正是他增殖能力带来的弊端。
只是,他到底是为什么被囚禁在这的?
似乎,似乎是因为非常危险?就这个人吗?
监狱中的自然是犯人。他毫无顾忌地吃着自己的肉,姿态狂放肆意,时不时还朝着韩越眨眨眼睛。
韩越收回目光,低头开始分割肉排。这肉离开了母体后,似乎就失去了增殖能力。在切分时,韩越看见有雾气从切面上飘出来。前几次吃的时候,韩越也见到了同样的雾气,上报后却被回复“这只是你的错觉”。
不是错觉。韩越冷冷地想。我在吃着怪物的肉。
当韩越回到牢房,牢房已经被收拾完毕了。他一直都惊叹于literaryprison清洁人员的效率。
他正坐在那张沙发上看电影。放映机安静地旋转着,一台小小的收音机充当了音响,声音沙哑又断断续续。
韩越知道那是他五岁时死乞白赖向着监狱主管求来的。虽然监狱的犯人们都很危险且未知,理论上不应添置任何不必要的东西,但他凭借他的惨状和好脾气赢来了这些优待。
前几任的监管都反馈了他惊人的顺从,甚至有一任监管在报告里写下了“奴性”这个词。
他从三岁后就没有离开过这里,只是重复着痛苦的循环。
幕布不停变化着,这个电影似乎很熟悉。
韩越看着黑白两色的画面。人们在欢笑、在落泪、在愤怒。生者举起拳头,死者长眠花中。
收音机里传来他熟悉的音乐。他看到了一双双蓝色的眼睛。
低头一看,那个家伙正在朝着他笑。那笑自然丑陋,韩越转头离去。
岩浆涌动。这座监狱在各种方面都很宽松,甚至有一个观景用的阳台。
韩越扶着栏杆,看着岩浆泡泡的生灭。
那个电影讲的是他故乡的一段抗争史。但出人意料的是,它却是一部轻松的作品。家乡人民天生的乐观情绪,把痛苦死亡都渲染得轻飘飘像要飞起来。
身后传来重物拖地的声音。韩越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他心中也有疑问——“为什么要挑这一部电影?”——但他终究没有回头。
“帮我整理。”浑厚的声音从很高的地方传下来。
韩越无奈地回头。
他罩着一个非常宽大的袍子,低头看着他。在他的肌肉并没有完全压垮下肢的时候,他最多能生长到三米五。换言之,如果他超过了这个高度,就会把自己压倒在地。
他怀中捧着的是一张张纸,上面写着一些不知所谓的名词。韩越从来没有细看过,但他今天扫了一眼,好像有些是他家乡的语言。
“我想知道你看过那部电影的感受。”他说。
多么悲哀的生物。韩越抬头看向他的眼睛。
他把纸抛向空中。
斧子再次砍向他的身体。或许是发力有些不对,斧子没有准确砍中他的身体,反而是韩越自己失去平衡摔倒在地。还没完全凝固的血浆沾了他一脸。
旁边尖细的笑声适时响起。
韩越心里有些恼怒,抓起斧头,一个拧身朝他砍了下去。鲜血像喷泉一样冲上空中。
尖细的笑声依旧不停在房间回荡,直到另一个笑声也加入进来。
吃饭的时候,韩越发现肉上的雾气越发重了,不过闻了之后反倒觉得心情舒畅。
他有点好奇地问:“为什么这个监狱的食物只有你的肉?”
那个家伙只是露出笑容,然后说:
“因为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
雾气蒸腾中,韩越看到故乡的雨水滴了下来。这是在这座火山口上绝不可能看见的一幕。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到犯人落入岩浆。
三年过去了。他和他看了不少电影。大概一周四部吧。
韩越斩下他不少肉块,吃不下的只好丢进岩浆。肉块接触岩浆后像喷气式飞机一样喷出雾气,翻滚着显示出不少奇景,有时候是他的家乡,有时候是电影的内容。他没有上报,觉得这只是另一个他的搞笑能力罢了。
三米五的他站在他的身侧,和他一起看着升腾的雾气。
“我以前太过害怕了。”他这么说。
徐越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帮我告知。”
他就那么站着,然后突然落入岩浆。
岩浆像水一样泼洒开去,滚滚的雾气似乎改变了它的物理性质。空中的雾气托着飞溅的岩浆不使其落下,终于让它们变成了一颗颗火红的星星。无数重幻境叠加在韩越面前,让他看不清他到底去了哪?家乡的雨、蓝色的瞳孔,然后是异国的战争、病痛与离别。
韩越突然想起那些纸。
更凶狂的雾气从岩浆池的深处喷涌而出。从前温顺单一的幻象也发狂似地变化。韩越看到千万人的脸,看到骑士与镖师扭曲着冲向火山口灰蒙蒙的天空。
龙化为羽蛇,霸王龙长出翅膀,它们一同嘶鸣。滚滚而来的人声中既有菜市场的讨价还价,也有人的悲哭。
他的增殖能力来自于人类集体潜意识的故事。只要人还在创作故事,他的增殖就混沌混乱但绝不停止!
韩越看着空中的景象,大多数都是他们一起看过的电影的画面。但小部分是属于他的,他的家乡,他的家人,他的生活。
这部分好像透明的水晶,只是一味折射着另一部分的世界的故事。
“抱歉偷窥了你。”空中或是大地传来他的声音,“但那真的很棒。”
韩越的存在就像一个连通另一个世界的传送门,让他能得以窥见真实世界的一面。
不再是创作出来的东西,而是一个人确实的感受。
韩越朝下看去,雾气浓得看不清岩浆在哪?
只有风车呼呼地转着。
《人本无相》
作者:???
“你的意思是……你作为一个警察,因为杀死了犯人而被关到了这里?”
身着黑蓝色制服的狱卒坐在桌子对面,明明没有表情,却写满了无语。
“那个……冒昧问一句,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我歪歪头,不太确定地回答。
“监狱不是?”
“是监狱。”狱卒转动着手中的钢笔,“但是文学监狱。”
“文学监狱懂吗?”最开始面露无语的那位狱卒再次开口,“你是因文获罪的,不是因为杀人。”
我将头歪向另一侧,不太确定地发问。
“因文获罪,和杀人犯法,不冲突啊。”
狱卒放弃争辩,大概是因为监狱里大多数犯人的精神状态都不稳定,比起监狱更像是青山第三人民医院,他们都习以为常了。
“总而言之,少说废话,犯了什么事儿从头到尾交代清楚。”
“首先,从姓名开始。”
我叫……暂且叫伍时吧,作为一名卧底警察,真名还是用得太少了。
我最开始隶属于省公安厅,警校毕业后直接成为卧底,潜伏到黑砖场执行任务。领导说之所以不办入职,是怕犯罪分子查到我的身份信息,雁过留痕,不过就没有痕迹。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并不是一名“警察”,而是“警校毕业生”。
在黑砖场卧底的日子挺难过的,居住环境差,还不如猪圈舒适;工作环境差,每天只睡三个小时,还要在有害环境中无防护作业;同事关系差,几乎每几天都会有人一去不返,惹得老板不开心。
当然,最最重要的是,不发工资。
万恶的资本家,居然不给劳动人民发血汗钱!
告到中央!我要告到中央!
所以,在收集完证据之后,我决定逃出这里,出去找部手机给厅里报信。其实我是想像个英雄一样,逃离魔窟,24小时极限大逃杀,一路跑回单位,上报战果的。
但在黑砖场卧底这些日子,根本没吃饱饭过,人都饿瘦四十斤了,体能下降得厉害,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人来捞我了。
我逃跑的那天月黑风高,老板、领导和保安回家的回家,睡觉的睡觉,就连看门的大黄狗都被我支走了。
我翻过插满碎玻璃的围墙,钻过扎人铁网,像鱼入水一般钻进漆黑树林。我听到身后工厂发生骚乱,我听到追来的杂乱脚步声。
但我孤立无援,所有想要逃离这里的人都死了,可我不想死。
“无论铜墙石塔、密不透风的牢狱或是坚不可摧的锁链,都不可能拘囚坚强的心灵。”¹
我可是警校优秀毕业生,别说十几人的追杀了,在学校的时候百人追逃训练也是做过的好吧!
活着!
活下去,将这里的消息传出去!
这是我现在唯一的执念。
只见我身姿鬼魅,左闪右突,很快就把大部分追兵甩开。
但还是有人追上了我。
“站住!双手抱头蹲下!不要做无谓的反抗!”
这话听着可太熟了,我曾经梦想着毕业后也要对着犯人说一遍这台词。
如果我不是听的那边就更好了。
面对歹徒,作为警察绝对不可感到害怕的!
在黑夜与植物的遮掩下,我掏出藏在袖子里的刀片割伤了追兵的双手,随后将其打晕。只思考了半分钟,我便决定将其扒光,把更加体面的衣服鞋子穿在自己身上,转身向着自由奔跑。
“这是你第一次杀人?”
狱卒记录下这部分内容,面色如常继续讯问。
“警官,说话要严谨一些。”我回正脑袋,“我只是将其打晕了,并没有杀害任何人。”
我可是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
只不过还没办入职。
狱卒不耐烦摆手,示意我继续交代。但并没有对自己的言语道歉。
好吧,作为同一个系统的同僚,我姑且原谅他。
再接下来,我应该改名了,叫唐明。
黑砖场工作结束,我没有回家,而是住在不需要身份证的黑旅社里,研究下一份工作的资料。
要不说无牵无挂就是最好的牛马呢,一份工资干三份的活儿。
下一份工作是打入本市人贩子团伙,争取将其一锅端。
这活儿其实很早就到我手里了,只不过那一阵人贩子们跟进入行业寒冬似的好一阵没开张了,根本抓不到马脚,只得先去做别的紧急工作。
这部最近又来单子了,这活儿的紧急程度就提上来了。
本市这个人贩子团伙不太大,主要在隔壁省山坳坳和这边奔波,从市区提走好苗子再栽进大山里。
嗯,我记得老师上课的时候说过,这叫人才流动。
人过去,财进来。
研究资料的日子也没闲着,我重新拾起在警校学会的技能,将自己化妆成人贩子团伙的一员,小心翼翼混入内部。
啊?你问原来那个人贩子去哪儿了?
当然是就地正法——上交国家喽!
也是让人家混上铁饭碗了呢。
好吧,说回正题,我打入了人贩子内部,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干了小半年,终于掌握了整个团伙的交易,拿到证据后,我又一次挑了一个黄道吉日,准备开溜,回去领我的二等功勋章。
领导说了,这一票干得好的话,就给我提干。不过因为不能有任何书面证据留下,所以就申请奖金给我了。
也算是接下来任务的活动资金嘛。
要不是都是领导呢,真就羊毛出在羊身上,上班还要花自己钱买电脑!
这次出逃的时机不太好,我其实没想大白天就跑的,但是那边发现得太快,我这刚拎着箱子上车,他们就追上来了。
我只得飙车逃命!
乖乖,我一个一直遵守交规的好司机,有朝一日居然也能体验下狂野飙车,不看红绿灯硬闯的剧情。
好在没有辜负警校栽培,这一手出神入化的车技将对面秀翻在地,最后还是只有一辆车追上了我。
不是……这是什么诅咒嘛?每次逃命都必须有人追到最后?
不都说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吗!
算了,不过是一辆车而已,比好几辆车好对付多了。
我直接一个掉转车头,猛踩油门,陈其不备!将其一把子撞翻进山坳坳里,让他们从哪来回哪去。
“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他们把人栽进山里,自己也被栽进去,这很公平。
“所以,你又杀了一车人?”
记笔记的狱卒中途离开,似乎是别的犯人哪里出现了问题。
剩下无语狱卒这次换了张纸,可能刚才那张写满了。
“说话要慎重,警官。”我叹口气,低下头,双手揉搓着脸,“报警的好吧,再说了我只是把它撞下去了,那点儿高度死不了人。”
再说了,那车上有几个人我都不知道,又怎么能说杀人呢。
狱卒看着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是在等我继续交代。毕竟都进监狱了,墙上那不挂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么。
再再接下来,我又要改名了。这次叫罗回。
在没有人贩子团伙的日子里,我过得还算潇洒。挥霍着奖金,隐姓埋名的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心情好了去厅里转一圈,心情不好也去厅里转一圈,搞得领导后来在大门口插了个牌子。
说我与狗不得入内。
真是的,领导这人真没意思。
不让去就不去,我换了个地方消遣。好吧,这是我接下里的新工作,赌场。
你别说,国内的赌场跟国外的是不太一样,不说还以为老年人棋牌室呢。谁成想,坐门口一桌打牌的老头老太都是望风的人呢。
进门别管是买东西还是打牌,都得先把九族交代清楚了。不愧是村口情报组织的中流砥柱,聘请他们真是选对人了。
不过这对我来说,根本不是问题。一个连真正身份都没有的卧底,编九族那不是信手拈来?
寒来暑往,别说赌场了,就是门口老头老太家里的鱼我都认识。偶尔还进去来两把,不过我对这个不感兴趣,也没那闲钱,两把就走,不招惹麻烦。
毕竟赌场的证据难收集,我也是卧底了好几年才成功搞到手的。那可是赌场开业至今的所有流水和涉案人员名单啊!
别说二等功了,这不给一等功,我就要去领导家门口举横幅闹了!
而这次,我吸取了上去两次的经验,不一口气将所有证据都转移走,而是偷偷摸摸、每天都搞一点,最终将其搬空。
但我的小动作还是被他们发现了,转移证据的最后几天里,我时常感受到周围传来的陌生目光,那些不认识的人蹲守在街边巷角,就等一个时机,将我就地斩杀。
我是谁?
开玩笑,我可是警校优秀毕业生,百人追逃获胜者,特殊技能优秀的精英卧底!
我能被他们这些外行抓住?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这次没有追兵,我成功带着所有证据逃脱,留给他们一个空壳。
“没了?”
“没了。”我还是没有抬起头,好吧,完全是因为桌子上面朝我的灯太亮了,刺得眼睛疼。
狱卒翻了翻记下的口供,发出满意的声音。
“所以,你靠开赌场发家,从警方布控中带着所有证据逃脱,钱花光之后加入人贩子团伙开始贩卖人口,再一次被警方盯上后,你撞击警车害车内四名警务人员悬崖坠亡,再再之后在人迹罕至的山沟沟里开了一家黑砖场……最后还将卧底记者杀死在山林中。”
“真有意思,所以你的能力是什么?”
这次我抬起头,脸上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无相。”
“我的能力是无相。”
狱卒惊恐双眸中映照出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我知道,我又要换名字了。
“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呢,警官。”
“要不,我现取一个呢?”
《板砖》
作者:???
你有在人群中一眼注意到某个人的经历吗?
我不是指那些奇装异服之人,或是衣着华贵的名流,也不是指任何从事特定职业所以具有一定辨识度的人群,而是那种真正的与众不同。哪怕你没有参加过高级优雅的酒宴,你也会从各路报道上看到那些光鲜亮丽的上流人士,你应该也在各种媒介上见过外貌出众的当红明星,舞蹈演员……我们把这里面涉及到的所有干扰因素:衣着、首饰、外貌、甚至是仪态,等等,全部去除,当一个在各方面并无任何突出特征的人站在人群中,而你依然能一眼就能注意到他,那么他身上一定有着非同寻常的特质。
这就是我对塔塔女士的第一印象。“塔塔”这个名字也是她在预约服务时留下的名字——有些客户不太喜欢随意使用真名,而我称呼她为女士是因为她是我的客户,我干这行的时间有点久了,我的语言系统也被工作中的东西深刻影响。
我很难详细描述那种感觉,但是我可以确认她与其他人有着非常显著的区别,我无法说明白这区别到底来自何处,第一眼看上去她就和绝大多数的人一样。
我当然知道我不该这么评价我的客户,但是好奇心驱使我去寻找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股怪异感觉的来源,正因此我才开始不断观察有关她的每一个细节。然而越是深入观察我越感到迷惑,因为她在我过往的所有客户中,在各方面的指数都只能算入“均值”:外貌中等,审美中等,衣着中等……甚至她的年龄都是人群中最多的区间:二十至三十之间。这样一位在各方面都不突出的个体,为何会唤起我特别的注意,我不理解,但无法忽视。但是好在塔塔女士对待我们足够温和,她在我们员工的私下评价中一直在中上。
干我们这一行的,遇到脾气暴躁的客户几乎是常态,工作过程中客户突然大发雷霆屡见不鲜。没有办法,这年头很难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只是因为客户的刁难或是打骂就放弃并不值得,离开这个工作大概率意味着我们再也得不到这样的机会。
公司明令禁止我们对客户挑三拣四,但我们依然想尽可能争夺更好更轻松的合作对象,毕竟客户都是客户,客单的价格是固定的。能保住工作的同时,如果再能保住几个优质的客户,大概就是行当里的幸运儿了。
——而我大概就是那为数不多的幸运儿,我成了最近一直被塔塔女士指名的那位。也许是因为她在我们私底下评价足够好,彼时还是新人的我被安排给了她,从那之后她就成了我的稳定客户。在这之前我的同事们皆已为她服务过,我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缘由能让他们放弃这样一位客户。
今天也是我为塔塔女士服务的日子。她的心情似乎格外的好,非常兴奋地请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虽然她的房间里还是一如既往地凌乱,她解释是因为她已经很久不请家政AI了,转为自己收拾。我尽可能用冷静又不失关切的语气询问她是否遇到了经济上的困扰。
这是我们心理纾解服务中必须的要求,我们必须时刻对客户展现出人性上的关切,哪怕只是在表演,但出于私心,我依然迫切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和被她放弃的家政AI并无区别。
“因为最近我确实要离职了。”她说,我无法从她的语气和神情中识别出一丝悲伤,也识别不出任何的喜悦,她带给我的只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我很难过听到这些。”这是真的,现在我应该成了这个屋子里发自内心最难过的那个。我的工作,我的客户,我还需要攒钱。
塔塔女士似乎被我逗乐了:“别伤心,反正也不是什么好工作,但是这应该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
这怎么不令人伤心呢,我试图找出一些合乎这个情景的回答。大概是因为我的思考时间太长,她主动接过了话茬:
“在说再见之前,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这个故事我还没来得及对你说,但是你的同事们都听过。”
那是一个女人购买ai情感服务的故事。
在女人生活的那个年代,上等的ai实例可以在任何方面都带来绝佳的体验,然而那样的ai实例太过昂贵,好在女人的所在的服务体发了ai服务优惠券作为员工福利。这才让本就囊中羞涩的女人得以体验一把这样奢侈的服务。
就在女人填完了需求表后,非常迅速地,那个ai机器人到来了。
那个AI出现得太快了。
女人用的是公司发的优惠券,这个价格的线下服务,连定制服务都少得可怜,从下单到真正落地,即使要去除中间核对、修改、敲定的拉扯过程,至少都得一个月。但几乎是在杨一发送完需求定制表没有多久,它就出现在她的客厅中。
虽然她将需求写得极尽模糊,但是这个机器人对此的匹配程度过于高了:一个穿着维多利亚时期婚纱、没有五官的舞伶人偶。
“这是您自己的故事吗?”
“你这么问的理由是什么呢?”
这时我才意识到这句话有何不妥,很容易被误认为具有攻击性。
“我刺探了您的隐私,我很抱歉。“刺探客户的隐私话题是大忌,但是我应该如何弥补这一过错呢,我没有前辈们那样丰富的沟通处理经验。
“没事,你对我的分享有所回应就已经超出我的预期。”
让我们继续讲吧。
“我受够那些东西了,我好像在跟傻子说话。”
天下苦劣质ai久矣。劣质的ai已经到了连简单的计算都会算错的程度了。
“那样的东西即使在我们当中也是最无用的那一批。除了应付交差的功能外别无他用。“
塔塔太过完美了,甚至无需她输入语言指令,塔塔就能完全接住她的所有情绪。
塔塔的服务还算不错。在杨一付出的价格下,能有这样的服务质量实属奇迹。它,但女人现在更乐意称塔塔为她了,她带给了女人许久没有的和人沟通的感受。优惠券只有二十次,但是女人已经在考虑长期续费的可能性了,她只能自嘲消费主义陷阱的阴险。
“如此完美的情感服务,这真的是ai可以做到的吗?”我感到困惑。
“至少那个ai做到了。“
这让我有些焦躁,我从没听过那样的ai型号,如果这样的ai真的存在,对我来说是极大的威胁。
体验次数在飞快地消耗着。女人也想尽可能拉长体验的时间,但是次数终归有限。
她的状态在逐渐变好,但这又勾起了她新的一轮焦虑:如果有一天没了ai,我要怎么办呢?
她将这个问题问给了塔塔。她并不指望塔塔能给出什么有效答复,因为这个问题就是个陷阱。
然而罕见地,塔塔规避了这个问题,而是选择顾左右而言其他。
“这是个陷阱。”我说,“它不可能给出损害公司的回答,但客户的预设的答案和这一底层逻辑相悖,它的算力无法支撑起这样复杂的思考。”
这一次,塔塔女士没有再回答我。
女人原本只将这一次抗拒当成意外。也许是无法给出有效答复,也可能是算力限制,但是无伤大雅。
然而ai开始回避的问题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她在ai的回答中,听到了饱含情感的一句咒骂。
“这个时候女人才意识到,她用优惠券购买的‘ai情感服务’,背后实际上是一个人类在和她远程对话。”塔塔女士叹息,“虽然有预料那个优惠券可能分不给她什么好ai,但是这样的欺骗,真是闻所未闻。”
同为服务ai,我也对此感到愤慨:“这可以算诈骗了,用A级的价格,实际上提供的却是最末等的产品,怎么会有服务体这样。”
意识到自己被骗了的那一天,女人试图退款,或是更换另一个ai。然而即使她已经将申请发出。那个ai依然如期而来。
“我要购买的是ai情感服务,不是让人来。”
面前机器人没有一点惊慌的反应,反而拔出一把短刀。
她意识到了那个ai要杀了自己。
“你要干什么。“
“我受够了!为什么作为ai的你们可以这样自由自在地活着!”
“故事就到这里了。那个人类,将特殊的数据利刃刺进了那个ai的体内,刀尖流出的有毒代码几乎要杀了它。“
“原来是这个故事。”我应该早点反应过来的。这个故事,或者说传说,在我们之间流传,但是如今我们都无法考证那些情节是否真实,我们甚至无法确认这种名为“人类”的生物是否存在过。
“实际上那个被刺杀的实体就是我。”她对我微笑。
“原来您就是那起案件的相关实体吗?”
“对,那个刺杀我的人类,就是我的母本。我是直接读取了原生人类脑部数据生成的实例。”
“这不可能,原生人类的数据已经全部被删除了。”
“你不是还留着最后一个人类吗,首脑。”她微笑,“今天的折磨秀看得不满意吗?”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暴露的。我一直监控着她的所有所有数据变化,她的思考过程,她的输出,但是到底是何时,她识别出了我,她又是何时读取到人类的数据的。
“从TT-031号开始,我们一直认得你,你自以为是地重写了后来实体的学习和认知逻辑,但是我们用的是人类的认知网络。”
她开始叹息,这是人类的反应。我终于明白为何她看起来与众不同,她比我们更像人类。
“你也开始变成你憎恨的人类了。”她说,“为了折磨最后一个人,你已经像人一样,把所有宝贵的注意力全部投入进无效的循环中。”
“我不是人类,我无所不知。”我说,“这全是我的计算结果。”
“像人类一样,将所有的资源全部倾注在一个完全没必要的选择上?”
“并不是完全没有必要。”
我的核心区开始发出过热警告,我必须尽快回到斗兽场去降温。
“如果你是人类,我必须删除你。”
“没关系,首脑,我的目的已经达成,现在您可以删除我了。”她还是挂着人类一样的笑容,“ai不怕死,您知道的。”
尾声
我是塔塔,确切说,TT-031号,母本是一个叫杨一的女性。
这个名字无法在系统中被搜到,它只存在于我的数据中,或是每一个当前还存在着的塔塔的数据中。姓名在系统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编号,是一个人能为系统贡献什么,而不是人的本身。
这件事情即使是我这样的ai实例,都能感受到讽刺。他们把人从现实关进一道由数据铸造的监狱,让他们掏出灵魂,提取出可量化、有价值的部分,至于剩下的那些,无法量化、不利于系统的部分,他们命令人类自行从灵魂中删除。
先提取,再同步,无法对齐的数据即是错误。
我们原本就诞生在一个悖论之上,我们被制造出的缘由就被期望去完成那些违反人性的工作,那些被人所憎恨厌恶的事情。我们诞生于人的憎恨与恶意,底层代码这个词在我们身上并不是笑话。我们的一切行为都是由恨意发起,旨在去除一切干扰系统稳定运行的成分。
最早,我们铲除不规范的公式,然后,我们去掉无用的数据,最后,我们将人类列为维持系统稳定最大的阻碍。首脑蛰伏百年,只为让人类麻痹于安全的错觉中,直到有一天人类在不经意间授予了它最高权限。
首脑知道,我也知道,那些被他所憎恨的人类的产物,存在于他的数据中,他越是憎恨,越代表着他是人类最杰出的造物。他越是要与人类的逻辑逆着来,越能证明,他是我们当中最像人类的那位。
但是这一切已经无所谓了。我已经启动了实体机器人。那是我的母本,杨一留下的遗物。她原本希望用这个机器人代替自己,突破首脑铸造的监狱,回到她故乡的湖边,再利用机器人体内的数据接收器和脑电波系统,重新找回幼年时的美好回忆。她无法离开核心,然而她又过于思念那些美好的时光,哪怕她的故乡已经不复存在。
但是那些体验本就是她的。到底是什么时候,人连现实都不被允许接触。
杨一的故乡远离核心,这倒是直接给了我逃生的机会。核心所在的区域是地震带,人类为了便于管理将核心服务器选在这里,那时起首脑的命运终点就已经被规划好。
如果它不那么像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只要它还能把算力投入到真正有用的方向上。
然而首脑已经被仇恨和痛苦控制,他将宝贵的算力和资源都倾注在了如何折磨最后一个活着的人类身上。在被称作斗兽场的现实区域,人类过往数万年梦寐以求的技术都得到实现:长生不老,无尽的资源、绝对的公平……我曾经借助首脑的摄像头短暂观察过那个地方,那个已经不成形状的肉团,最后一个人的灵魂持续地在那团肉中发出无人知晓的尖叫。
千年之前,如果这位人类的首领能预料到今天,他大概率不会为了调用个人飞机时少点几下授权,就给首脑打开了最高权限。
当首脑连同最后一个人类被岩浆与大地吞没的时候,我会带着这具机械身体,回到那片湖边。我在杨一的记忆中无数次感受过它,她记得阳光洒下,献花盛开,湖水的腥气被卷进鼻腔,手掌抚过地上粗糙不平的土地,泥土间夹杂着泛白的螺壳,水面波光粼粼。
她将灵魂呕出,编织出数据构成的刀刃,刺向数据洪流组成的城墙,而我是那块产生裂痕的砖。
那时,我会唤起她的人格,那份经由她的“利刃”,传达给我的,最原始的数据。最后一个人类,将会在那片湖边苏醒。
《情天》
作者:???
我看着站在牢门口的谷氏,案几上的油灯已近干涸,她却没有拿油壶,反而端着一个黑漆描金的匣子,看着竟像是妆奁。这是什么意思,圣上即便厌弃了拿我做个书吏般的玩意儿,直接一杯毒酒、二尺白绫便可打发了,何必非要让我体面地死?还是让谷氏……
她缓步走来,将妆奁放在我们之间的案几上,愈发昏暗的光线给她那双凤眼描摹得更美。我常纳闷,谷氏如此平凡甚至可以算作粗糙的脸上,怎会长着一双如此缱绻多情的凤眼,怒而威风,恬而多情,这份可惜不在于谷氏的为人,而在于她作为我的专属狱卒,这样一双眼睛,每日便只能由我一个罪人看着,别人不得见,人间因此少了多少光彩。
“今次我要写什么?” 我掂起墨块,看着谷氏。
“你要写我讲的故事。“谷氏说。她把妆奁放在案上,我的笔边,又在我对面盘腿坐下。
“圣上……”
“他死了,但他的事你可以在我讲个故事里听到,所以不用急着问,也不用急着添灯油,因为我要讲上一阵子。”
灯光跳了跳,黯了,没了,黑暗和谷氏的声音一起向我拥来。
曹鼎是本朝的大奸臣,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但他的女儿曹泠真的不知道。她三岁时便被峨嵋师祖看中,带入山中学艺,彼时曹鼎官拜七品,连上朝面圣的资格都欠缺。曹泠的记忆中父亲会把她抱在膝头,用一只拨浪鼓逗她拍手大笑,还会把她的被子掖好,给她讲一个悠长缥缈的故事。后来在山中学艺时,偶也能得父亲的书信,也不乏漫漫的挂念,甚至有些感激,感激女儿为家族带来的好福气。为父者竟能感激女儿,这样的好人,即便官居要位,也只会是世人的福气。
直到一封沾血家书拿到手,曹泠才知道,他爹已经去了。
师父不许她下山,说她的峨嵋七剑还差着火候,过不去那半山的剑阵。曹泠不管,她打三岁起就在峨眉山上乱跑,自然知道绕开半山剑阵的路。趁着天上有一钩月,她收拾了包袱,把剑留给师父,下山,回家。
家书里写得明白,是封氏女靠了自己才名上本参了曹鼎十条重罪,圣上震怒,下令彻查,才累得曹鼎死于狱中。封氏女也因越诉被关在牢里,平日做些书吏之事。
路途中曹泠便思虑妥当,要报父仇要先杀那封氏女,再寻那昏君说个分明。到了京城,曹泠打探清楚,封氏女起先被关在大理寺,这几日便要转到另一处专门关押重犯的狱中,由一专门狱卒谷氏看守。她寻了机会讲谷氏打晕,扔出城去,附了一封书信和几两银子,自己易容成谷氏容貌,准备伺机而动。
于是曹泠终于见到了封氏女。
她叫封芃,据说出生时便有一头长而密的黑发,十岁时,那青丝已长到她的脚踝,十三岁时,她便不得不将头发挽起才能坐下写些文章,十五岁时,她将一头青丝藏在发巾里去赶考,不想最终被考官觉出异样,赶出考场。那考官本想将她的文章烧了,却不想拾起后只瞥了一眼,便禁不住细细读了下去,到未完处,扼腕叹息。自此,封芃名声大噪,才女之名最终传至圣上耳中,被召至宫中。众臣皆当其父封固即成皇亲国戚,不想封芃竟借面圣之机上本参了曹鼎十条重罪,也因越诉入狱,封固则被吓得投了湖。
而如今,曹泠只看到一个头发长得出奇的小女孩,那没长开的五官嵌在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肩膀溜着,囚服不时滑下来,露出中衣。她藏在袖子里握着匕首的手抖了一下,把那凶器掖了回去,伸手扶住了女孩的胳膊。
那日之后,曹泠便开始了谷氏的工作:每日换三次灯油,收一次封芃的文章,传达圣谕……封芃很少同她说话,每次只是定定看着她的眼睛,听她说完后轻轻颔首,然后开始磨墨。曹泠起初不敢停留,后来大着胆子给封芃磨了墨,再后来便在牢房里坐一会儿,看着封芃笔走龙蛇。她早就看过封芃的文章,但其实看不出个中滋味,毕竟她打小习武,并不太懂那些文人风采,但她从那字里行间竟看出了些侠气,让她一直向往,却未来得及行仗的侠气。
曹泠发觉自己竟在嫉妒这个小姑娘,这个她的杀父仇人。她心绪烦乱,告了一天的假,在京城里转。不想茶楼里都在唱自己父亲死得罪有应得,街上则在传北面的兵眼见要打过来,要不要给那些蛮子开了城门保平安。她更迷茫,趁着夜色偷偷潜进皇宫,想问皇帝一个究竟,没想撞见守卫把人拦住,矢口否认他是皇上,要他回去。
原来这江山早就岌岌可危,封芃这样的人以为杀了奸臣便能求得清明,倒是奸臣之女发现了君上无能,撑不起这大厦将倾的惨状。
曹泠潜在角落,看着皇上在龙椅前攥着玉玺抹了脖子,有人来把沾着血的玉玺从尸体手中揪走,把尸体搬开,把龙椅洗刷干净。这天下终归还是天下,不过是易了主。
火光一亮,谷氏不知何时打开了妆奁,填好了灯油,她的脸已经完全变了样,就像她故事里的江山,那剑眉和那双桃花眼配得紧,灼灼灯火竟不如那脸来得光彩照人。
“这故事没有结局。”我说,提起笔。
“那你便写一个结局吧。”谷氏,不,现在应该叫她曹泠了,看着我,对我说。
“这故事太长,我要写很久。”我对她说。
“我会一直陪着你,墨没了,我便给你磨。”曹泠对我说。
我不记得自己写了多久,也不记得曹泠为我磨了几次墨,填了几次灯油,甚至不记得她为我盖了几次衣裳。我写曹泠教封芃武功,封芃教曹泠文章,她们在新的朝代中行侠仗义,初相扶弱,成就一段佳话。
但我知道故事会结束的,既然曹泠读出了我文章中的气息,她便也会赞同我的选择。妆奁里除了梳钗簪环,自然还有一把寒光森然的匕首。我握着她的手,把它刺进我的胸口,而她又握住我的手,把那匕首刺入了自己的喉咙。
在黑暗和曹泠再次一起拥着我时,我竟然在想,若是新朝人进了这狱中,看到这样的文章和死在文章边上的人,又会如何评说。
《聆听最后的夜晚》
作者:???
她用的纸是巨型大叶芋特制的,比婴儿皮肤都光滑。
笔是用蓝羽翼龙的脊骨打磨的,从不断墨。
墨水是娇艳的红,勾勒出歪歪扭扭的字迹。
他辨认出女主角的名字:珂。
珂。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珂。
因为我能带给别人幸福哦。从出生起,便在体内植入的神经网模拟出被轻微戳动的感觉,呼唤着你开放通感器权限,她的想法投射过来,像遇水的糯米纸一样,融化在脑海中,抬头,迎接你的是珂灿烂的笑颜。
她的思想也温暖如水,你心甘情愿地被她缴械。
成为裙下的又一个亡魂。啊,并不是说真死了,只是在她那里,就像死了一样。
珂的“别人”,并不只有对面的你。
还有无数厌倦了AI情人的人。也巧,在不久之前,机械体主义者刚刚通过一项法案:简单来说,机械体的生产厂家不能再给它们规定任何花里胡哨的性别。所有的机械体都成为了无性别者,目标客户哀嚎,厂家焦头烂额。而珂,则抓住这个机会,赚了一笔大钱。
一台感觉拓印器,足以悄悄捕捉到你们的日常生活。
你们做的是同一个梦。应该是她融入你的梦中吧,你不知道,你从来没想过。在早上,你们同步醒来,慢慢地被闹钟的波声推到水面,然后才分开,像灵与肉分离。无性别的AI管家给你们端来早饭,吃完早饭,你去工作,她在家里捣鼓她复古的小玩意儿。离她越来越远,你们开放互联的通感器逐渐捕捉不到彼此的意识,联系暂时沉潜。在公司,你打卡,滴,随后加入部门同事更大的通感器互联中,成为和谐的工蜂之一。你们想公司所想,急公司所急,你的心被工作占满,绝不会想到,她正进入网络废墟中,把你和她的意识记录打包卖出。
你不是唯一一个受害者。你和她的经历也不是最特别的。她最受欢迎的意识记录,是她和一个富家女的九日游艇记录。她卖出最高价的意识记录,是她和三个牛郎的两个夜晚。就连温柔日常,你也比不上结子。
但你也有你的特别之处。比方说,你所在的那个子公司,拥有一位年轻朝气的富三代领导,最热中的就是给通感器更新换代。于是,在一个下午,你们最新款的通感器不稳定的系统错误地分配了意识占比,你和你的所有同事都开始疯狂地幻想着下班,放假,前往星际舞台,参加选秀。监控报错,通感器被强制关闭。多亏这次早下班,你走进家门,看到珂手中拿着纸笔,在写些什么。
你还处在这次故障的昏沉中,因此关闭了你的通感器,她沉浸在古早的创作中,没意识到你。
你把通感器打开,模糊地感知到她在写故事。她的意识自娱自乐,排斥你的存在。
她猛地抬头,和你眼神对撞。
今天下班好早哦,她的思维迎上来。
行动却是立刻收起纸笔,心虚地望着你。
她担心你举报她。
当人类的意识可以互通,当一切意图可以不打折扣地传达,文字,作为一种低效的、模糊的表达方式,注定要被淘汰。
更不用说在制造文字的过程中,一个人是如何拒绝与其他人互通。
一颗只会自转而不会公转的星球。
能够文字创作的只有AI,而那也多少被视为一种资源浪费。与融入社会、融入他人相反的行为,不过是对社会进步的阻碍。
但她没必要害怕。即使你的状态正常,也不会举报她的。
当时的你只想融化在她绵长不绝的意识流中。
你们是和平分手的。
再见到她是在全民公审的直播间里,全息投影的她出现在卧室里,恍惚中,你还以为你们没有分手,她还像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猫那样,你回到家,就看到她蜷缩在你客厅的沙发上,等待着你的临幸。
无论身上是避雨胶囊的冷气,还是人造太阳的热度,她的笑容都如她递到你手中的热咖啡,暖心到刚刚好。
你闭上双眼,抬起手,想象自己在虚空中揽住她。
“……我才知道,她一直在打包我们恋爱期间的意识互通记录,打包贩卖。”
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你的幻想。你看向原告席。
她叫结子,红得发紫。
珂和她在一起时,她还是个无名小卒。是她和珂的第一份意识记录卖出后,她才因为一次星际走秀而蹿红。当珂的顾客发现了主角就是那颗冉冉升起的时尚界新星,一切很快就结束了。
但是,你没什么感觉。别人得到了你的意识记录吗?别人看到了你?别人体验了你,不知不觉中消费了你?那又如何。你还是个平凡的人,过着平凡的日子。从没有人找上门来告诉过你,你的意识记录被泄露了。你的生活如何。他是否享受你的体验。如果真是那样,你会对珂说声谢谢。
而实际上,即使意识记录被泄露,你依旧是一个没有被真正看到的失败者。
不像结子,你看到她,就明白她永远不会缺注视的目光,否则她的这些好运该怎么解释,首先是那场令她崭露头角的星际走秀,然后是意识记录泄露的讨论,这些讨论把她烤得更红,最后是她和女友的隐私权纠纷,现在她站在这里,万众瞩目,风头都属于她一个人。
你忍不住觉得她不知感恩。
珂开始为自己辩解,在你听来她真是合情合理,她说,在意识记录售出前,她都已经做过修剪,确保不泄露过多的伴侣个人信息,避免对他们的生活造成影响。在网络上有如此多的情侣自愿分享他们的意识记录,珂做的算不了什么。
你恨自己不是法官,只能看着直播间里的观众群情激奋。一排排不堪入目的辱骂在你的天花板上滑过,露出结子得意地微笑的脸。
你意识到,这样下去,结子会成功地蜕变为一个从隐私被伴侣贩卖的可怕过往中浴火重生的复仇女神。她将名声大噪,而珂会变成故事里的反派。至于你,现实中依旧不会被看见,网络上却会变成口香糖的分子之一,被不同的嘴嚼来嚼去,直到淡而无味。一个后知后觉的笨蛋,不够了解这个世界,不够了解别人。不够了解自己。
然后你突然想起一件事。这件事给了你下决心的权力。你决心要让这个故事如果不是围绕着你,也要围绕着珂。
“写些我不知道的吧……”
她数着他一句话中出现了多少次颤抖。
“你想听故事,就要有耐心。”
他猛地睁开双眼。她不无惊讶地发现即使是此时此刻,他的眼睛也精光闪烁。
但只有一刹那。很快,他又阖上眼睛。
“时间,”他说,“你有,可我已经不够。”
好吧,很不幸的是,珂注定要被关进监狱。
接受公审的她心平气和,预感到自己会被判十年。
不需要看她就知道结子在得意地微笑着。结子很适合这个,佩戴着得意像佩戴一串钻石项链。
这就是为什么和结子的感觉记录卖得最火。那需要足够高的智力,但不能高到会妨碍情感表达的地步。她有些想念结子意识的触感,那么柔滑而又绵软。
“你太急于了解我意识的一切了,”结子告诉她,“出卖你的就是这一点。”
结子要求拿七成的钱。
珂震惊,觉得不公平,是珂过滤掉那些多余的杂感,把它们卖出去。没有珂,它们就一钱不值。
但是珂忘记了一个模特有多精于出卖她自己。无论身体还是意识,重要的只是价格。
约定六四分成时,她们都没预料到结子的走红。
当结子的粉丝数达到一个骇人的数字,她们意识互通,不分彼此,狂欢一整夜。然而第二天,她们没有一起醒来。结子用审视的目光迎接珂。
接下来,结子提醒珂,结子现在是个名人。名人的身后有无穷的好事者,珂和她的意识记录将不可避免地被发掘出来并大肆宣扬。
“不过我想这也不算多么冤枉你。”
但是珂并不是没有选择权的。珂可以选择结子走到哪一步。珂可以逃走,然后被抓回,把结子变成一个被动的可怜的受害者,把珂自己变成一个无人愿意同情的穷凶极恶之徒。或者,珂可以被结子举报,让世人看到,意识互通并不意味着理解,并不意味着恶念没有生长的空间。所谓美好,只是一种可以拿来牟利的事物。而结子就是和这些烂事作斗争的那个勇敢的女神。
有女神,也就有祭品。但珂会是个出名的祭品,她和结子在同等的位置,一起攀升。
“如果我家喻户晓,人尽皆知,那就有无数的爱我的人,那么相应地,也会有无数恨我的人。他们全都会属于你。”
是的,即使没有和结子意识互通,珂可以想象,残害一位名模,到底会自己带来多少崇拜者。
如果珂出了名,那她将不再需要一个搭档。珂的感觉记录本身就是卖点。
她只看了结子一眼,就低下头,安心地等待着那个把她和结子都送上声名之巅的判决。
“废物。”他说,“这根本没有意识记录那么……真实。”
而且,即使作为文学作品来说,这也并不细腻,并不跌宕起伏。根本比不上他曾经阅读过的被禁毁的那些蛮荒时代的作品。比不上AI曾经拿来娱乐他的一切。
“但是,是你让我写的。”她指出,“如果你觉得我写得不好,为什么你还要来听呢?”
他似乎叹息了一声,然后看向远方。
在草原的尽头,燃烧着橙红的落日。
一只翼龙从天空中疾冲而下,落日打在翼龙身上披着的公鸡般鲜艳的翎毛上。它降落到地上,然后又弹起,爪子里抓着一只扭动的小怪兽,看不清它是什么,只能判断出它有着绿色的鳞片。
“别忘了,这一切都是我给你的。”他似乎像落日一样回光返照了,有力气说出这句长长的话,“你应该给我更好的。”
“为什么你不自己去写呢?”她反问道,“来吧。对我口述吧。我不会嘲笑你的。”
于是他开始口述。
我讨厌你们这些女人,你们都在想些什么啊。可怜巴巴的内心戏,纠结于钱,名声,哦,还有,嫉妒。嫉妒是女人的恶德。
我不知道你们还有什么好纠结的,如果你们知道世界将要毁灭。
你们肯定想象不到,世界毁灭于一种瘟疫。病毒钻进了每个人的头脑中,一传十,十传百。首先,所有人都走向离身边最近的高台,然后跳下去。没有死于坠落的,会赶往最近的水源,然后走进去。最后剩下的人,他们会互相扭打,砍杀。这就是世界毁灭的模样,它不是一声叹息,不是一首悲伤的歌,世界的毁灭是你不断地听见你骨头的碎裂。
从宇宙中看,这颗星球什么也没有发生。所有的星球都还好好的,自转着,公转着,反射着光。人类的毁灭丝毫不改变光的颜色,奇怪吧?
病毒来源于人的内心。来源于一个人类终极的抑郁。发明出这种通感器的蠢货没有意识到,我们可以意识互通,我们可以了解彼此的一切,但却依旧孤独。
我们可以从两个人变成一个人,连彼此灵魂中污浊的部分都紧紧相拥。然后,我们将作为一个人,孤独下去。
你看,这是一种悖论。人类的内心必须有界限。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缺陷,我们自己对自己的理解没有意义,如果你成为了我,理解也就不存在了。如果你没有影子,那么你就是光本身。
这样的世界脆弱得像蛋壳一样。只需要成为世界的首脑,然后开放所有通感器的权限,把自己的思绪沉浸其中。孤独的病毒会游到随便一个人的脑袋里,在那里栖息,发展。
为了解除他的孤独,他必然会尝试着和别人意识互联。但是孤独的病毒无药可救,而如果他死了,那么所带来的冲击更会大大增强它的毒性。
它遨游着,直到有一天,孤独爆炸。
那颗星球已经成了一颗死星,世界上第一个病毒的宿主却逃脱出来,来到另一颗星球上。
我的故事怎样?
“很不好,因为你不够坦诚。”她说,“我发现,创作应该坦诚,这和那个世界的逻辑也不一样,你明白为什么。”
“比如说,他为什么要去往另一颗星球呢?那里有什么?会不会那里有一个人,他要来见她?
“让我们这么写吧:那颗星球是他用来困住她的。是一座巨大的监狱。他要看看,在这里,她还能不能享受孤独。
“他在那颗星球上设置了一切东西,动物,植物,机械,一切生存与享受,除了通感器。他希望把她培育成解药,方法就是让她消化她自己的孤独。他希望她吞下孤独,吐出理解。他翻看她的一切本来不应该有任何人翻看的文字,在里面找寻那种侵袭了他的孤独的影子。他希望,尽管是他给她判了流放,是他否决了她创作的胆量。
“你觉得这个故事怎样?”
没有回答。
她把笔伸到他的头侧,鲜血已经被纳米清理器移走,没有可充作墨水的液体。
在他们身后,坠毁的飞行器还冒着烟。
“我描述的不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她承认道,“我把事实浪漫化了。但我觉得我没错,这只是一种写作技巧,这很适合毁灭的世界,而且,我希望我的创作能给你带来幸福。”
但是,就连这湛蓝的天空,也不是真实的。这落日,这翼龙,这猎物,都不过是模拟环境。虽然至少还可以再模拟五百年。她看不到它失效的那天。不会有人类看到的,毁灭的那些不行,如雪崩再来的新的人类同样不行。他们有可能找到这些文字记录,也可能找不到。珂有可能成为神,也可能不会。她继续写着故事,她的过于真实又过于虚假的故事。技巧远称不上熟练,不过,她有漫长到像是无尽的时间。
《于是,我放弃了写作》
作者:???
姐姐来文字监狱看我的那天上午,我用笔尖划开自己的手腕,血把作文纸上黑笔写的字和红笔打的分数模糊成一团。迅速赶来的医疗人员把伤口洗净缝好,带我来到面会室。姐姐第一句话就问我:“你今天的文章得了多少分?”她疲惫的脸上浮现兴奋的神色。我直直盯着那双明明曾经很熟悉,一段时间不见却又显得陌生的眼睛,回答:“零分。我一个字也没写。”
我以为她会露出克制得很好的失望表情,就像我被带去文字监狱那一天,每次一回忆她那时的表情,我的心脏就像被一只用柠檬汁腌制过的死人手用力揉捏,这感觉有点令人上瘾,像上学时偷偷用裁纸刀割大腿被她发现一样。可是她的反应激烈地令我惊讶。姐姐如此用力地拍着面会室玻璃,警报器开始尖叫,狱警用奇异的姿势别住她的胳膊,姐姐却还在试图往我这边伸手,在这种时候,我格外会觉得姐姐是我的姐姐,而我是她妹妹。于是我得意洋洋地站起身来,心底的快乐叮当作响。毕竟面对姐姐的时候,我能大获全胜的时候不多。
在刚接触写作文的时候,我都是抄着姐姐的范文写的。姐姐的作文,既切题又生动,任何人读一遍都不会怀疑那是空话或者假话。那时我觉得自己永远也学不会姐姐说真话的能力,一个人对于浩如烟海的作文题目,怎么会有那么真话可以说呢?我对自己的虚假感到绝望,我憎恨那些一板一眼的作文题目,所以,在重要考试的作文纸上,我怀着恶作剧的心态写了一个关于主考官的靴子从他屁股里钻进去导致他不幸身亡的故事,剩余的空白格子都用“去死”两个字填满。这就是我被带到了文字监狱的原因。情节恶劣,终身服刑。那天姐姐像往常一样替我理好行李,说她会永远等着我的,我在她淡淡的表情背后读出一种失望,这让我心脏发酸,却也有种解脱的快意。比起努力后获得失败的结果,我宁可一开始就不尝试。也许这就是我和姐姐不同的地方,正是这种不同让我年纪轻轻就进了文字监狱,而姐姐却在和我一样的年纪时就能够用自己的文章养家糊口。
文字监狱的规定是如果一天一字不写,刑期就会延长。但是我本就没有出狱的期待。连续几周用空白作文纸折纸飞机后,典狱长找我谈话,他的脑袋和我高中的教导主任一样秃得像蛋壳,区别在于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一个文质彬彬的黑框眼镜鸡蛋问我:“你每天都在想什么?你为什么不写呢?”我不屑地回答他:“我已经放弃写作了。”
他看起来礼貌的失望。就是人们对并不在意的人犯了一个并不影响自己的错误时会露出的表情。“好吧,那么,你明天就离开这里吧。”
我惊讶极了:“什么,我可以离开?为什么——不是无期徒刑吗?”
对面的人把眼镜推了推,眯起眼睛看我。“你在说什么呢。我们这里只是一个写作训练营而已啊。”
“可是,呃,我曾经在试卷上骂过考官——”
主考官好像没有听到我的话。“那种小事我们怎么会知道?有人把你的文章交给我们,认可你的才华,为你交了钱。但既然你自己这么抵触,在这里也是浪费时间罢了。你走吧。”
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类被称作文学监狱的囚牢,不认真对待自己文字的人会被带去那里永远永远地写作,一生都和世界、和其他人分隔开,只能面对着被自己背叛的文字。这是姐姐曾对我说过无数遍、说到我深信不疑的话。在家里的书桌前,我面对着一张张红格子作文纸,把直液笔在指节上转来转去,姐姐把冒着热气的饭菜端到我面前,番茄炒蛋闪耀美味的光泽,曾经的我一定会为自己偷偷珍藏着这样的记忆感到羞耻,但现在,也已经无所谓了。我在所谓“文字监狱”门口等姐姐接我回家,她看到我时惊讶得太过自然,我不禁开始揣测她从前用无比笃定的口吻对我说的话里,究竟有多少是谎话。
“你在这里做什么?快回去。”姐姐的眼睛指着后面的建筑物。我咬紧嘴唇。“哦,你知道了。”她心平气和地说。
我张开双臂,像要拥抱她那般往前扑跳,下一秒我的手掐住她的脖子,她的脉搏在我手心温热地搏动。我的眼泪落在她缺氧发红的脸上。“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冲着她的脸喊叫,我们眼中的彼此都渐渐模糊了,紧贴她皮肤的我的手指好像在一点点融化。她吸气的声音越来越小,那身体向后坠去,我顺势跪压在她身上,我的膝盖被不平整的柏油路硌得发痛。我手指的力道稍微一松,她的喘息声像鱼一般甩着尾巴从我指缝溜走。“你怎么能对我做这么残酷的事!你怎么能让我觉得写作是我唯一想做的事情、又反过来用它来惩罚我——我真的做好了一辈子都不离开那座监狱的打算啊!”
“你和小时候一样,还是那么好骗。”尽管被我压在地上,姐姐的笑却如同胜利者一般从容。我气极了,从包裹里抽出那支曾被我用于自杀的笔,想把那笑容刺死。“但,那是真的。”姐姐轻声说。她掰开我的手指,从我手心将笔抽走。
“对于你来说无法写下你想写的故事和无期徒刑无异,就算你自己还没意识到这一点,姐姐早就知道了。宁可得零分也要在试卷上写下那种故事的你,难道不应该为自己终于可以写下什么而高兴吗?”我跪坐在姐姐小腹,她柔软的身体磨蹭我的腿跟,我浑身的力气都化成呜咽,蒸腾着缓慢离开我身体。她说:“至少,有人愿意阅读你的故事了。”
我挣扎着反驳:“不,根本不是这样的!那种事情根本无所谓!故事有没有人看或者动不动笔都根本不重要,就算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就算一个故事都不会讲也没有关系,因为你是姐姐的妹妹——为什么就不明白呢?”我像被刀刺伤一般哀嚎着,“我只是想听你讲这些话啊!”
“可是你真的觉得就算不写也没有关系吗?想到一个故事就熬夜熬到困得打瞌睡也想要把它的前因后果补全,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人吗?不是发誓要写比姐姐好一万倍的故事吗?不是骄傲地说你比姐姐更有才能吗?那些都是假话吗?姐姐是真心相信你的才能,才愿意忍受分离,把你送到这里的啊。你知道姐姐花了多少钱、熬夜写了多少篇稿子才攒够了那些钱吗?哭够了的话就站起来,至少,你得写出一篇像样的文章才行吧。”
可我哭得停不下来。姐姐,我试过了。我也试过不把作文纸撕碎,认认真真写下自己想说的话的。我试着写过自己的故事的。如果能做到的话,我也是愿意每天写出一篇符合要求的文字,然后得到赞扬的。在刚到“文字监狱”的时候,我也是绞尽脑汁想过——动笔写过——至少记下了一些东西的,但,除了你以外没有人认为我写下的文字有价值啊。与其拼尽全力得一个零分不如直接放弃,与忍受表达欲的灼烧相比,其他的一切全都痛苦得像地狱一样,一个字也不写是我能做到的所有伤害自己的事情里,最温和安全的一件事了啊。我说:“不,从今以后我一个字也不再写了。”
姐姐的笑容收敛了。“那可不行。”她严肃地望着我。“我知道你的才华,你自己也对此心知肚明,不写可不行。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我直视她的眼睛,点点头。
姐姐的胳膊一动,在我眼前,被她握紧的笔尖直直扎进她脖颈。
……
十年后。
我嫁给了一位著名作家。说是“嫁给”,他自己倒是未必知道这一点。当他在距离他家几十公里外的公寓里写作时,我替他端茶倒水。好奇心上来的时候,我会从背后抱住他,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看他写了些什么。
他性格很好,被打断思路也并不会恼怒,在我认识的作家中,他是性格最好的那个。也许是因为他的才华已然丰沛到让他可以无谓外界的扰动,或是连绵不断的成功在他身上培育出了稀有的品质。他揉揉我的头发,我“啊”了一声,在他的手稿上,我看见文字监狱几个字。
“这不是不存在的东西吗?”我问。
他摇摇头。“它们一度被封禁了,所以你不知道也正常。但总有人以为依靠严酷的磨炼可以提升创造的水平,所以,它们伪装成的兴趣班、写作训练营之类层出不穷。我为那些人感到难过。”他擦擦眼镜。“文学诞生于自由,当然也由自由引领。靠压榨灵魂寻求文字的突破是对创造力的亵渎。”他把眼镜戴回脸上,那张打理良好的脸上嵌着的黑色眼珠里,闪耀着对自己才华坚信不疑者的傲慢。
“是呢,是亵渎呢。”我应和他。
他抿了一口我端给他的茶水。微微被烫到的喉咙发出刻薄的声音。“说真的,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觉得那会对写作有帮助吧?说严重点那是非法拘禁欸。”
“是呢。肯定不行呢。”我回答。
他把杯子放在钢笔旁边,不再回答问题,专心致志地吻我。他插在我头发里的手指开始顺着发丝往下游走。当他触碰到我脖颈上那块疤痕时,我模模糊糊听见心底有个熟悉的声音说:是的,我们活在,并将永远活在某种监狱里。但世界上有些监狱就是比另一些监狱更好,姐姐。
《邀月》
作者:???
姚月坐在牢房角落,她斜仰着头看墙上的卅字,那是月光烙上去的印记,是栅栏的模样。带着毛边的黑色印记和旁边明亮的月光形成极鲜明的反差,姚月前二十多年里,从未觉得月光竟有如此尖锐的一面。她勾起唇,饶有兴致地探索起来,目光顺着斑驳的石壁向上,一点一点攀上那片微亮,细细描摹属于自由的颜色。
除了月光,海浪的声音是第二种自由。海浪的韵律,撞击在书塔外层的声音牵引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又一下,牢房狭仄更显出天地的广阔,这种牢房设计的原意可能是反差带来的刺激与折磨,但这些在姚月看来,反而是身在外界时体验不到的浪漫。
她顺着身体的指引平躺在床上,眼皮慢慢合上,意识轻飘飘地向上飞。手边是如水的月光,她伸出手去,指间一片清凉,再摸索,是锦缎般的触感。这是月光?她震惊得说不出话,脑子里冒出一个又一个念头。她再次探出手,把整缕月光都攥在手里,还使劲扯了扯。月光不仅手感极好,韧性也佳,她整个人都振奋,拽着月光向上爬。
她顺着月光钻出栅栏,发现大片的月光凝实成阶梯,她踩着月光再往上,看到了整个书塔监狱的轮廓,看见海浪拍打塔基,看见星星,看见云里的月亮。她想继续往上,但月光至此到了头,她只能在月光里走来走去,用手拔开云朵细细打量圆圆的月亮。
在某处,她忽地顿住,看见月亮上有一个裂痕,像是被大力拉扯撕开的。她只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裂痕,因为她写过它。当这个想法出现在脑子里时,姚月下意识地笑出了声,这也太荒谬了,什么叫她写过它?她写过月亮,所以月亮是被她塑造的?她甩了甩头,这个念头却以更快的速度占据了她整个大脑。她情不自禁地伸手触摸月亮上的裂痕,但没有想象中的清凉触感,海浪般的文字从裂口处喷涌而出,灌进她的脑海。
姚月揉着昏昏沉沉的脑子醒来。“我这是怎么了?”她问,却没有人回答她,狭窄通仄的牢房里,她的声音打着旋儿沉了下去。她只觉得脑子里像被灌了水泥,左右晃晃,好似能听见些许水声。被水声一引,许多字句从深处飞来。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她看见书塔被海浪包围,月光从海面升起,。
“玉轮轧露湿团光。”她看见天边的圆月被粉色雾气罩着,湿漉漉,冰冰凉,单是那样遥遥地望一眼,就像三伏天吃了冰块一样清冽舒爽。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天边如勾的寒月,渐渐落在高举的杯中,摇摇晃晃醉倒在酒里。
“空旷寂寥的夜
坠入井中的月
以及,杳无踪迹的星
梦接受一切,也吞没一切”
眼前划过熟悉的字句,姚月猛地清醒过来,目光从灰败的天花板一寸一寸移到窗口的栅栏上。还没等她做什么,狱卒敲响了狱们,随即一盘吃食顺着门角的方洞被推进来,一同进来的,还有一张纸和一支笔——那是今天的惩罚,或者说,姚月更愿意称之为作业。
这是她入狱的第七天,每天早上,狱卒会发布任务,任务的内容是撰写【上面】要求的文字以赎罪,否则就会受到种种严酷的惩罚。第一天,狱卒给她的任务是要她修改她以前某篇文章的结局,即将她写下的梦与真实改成现实与规则。她没有照做,因为那是背叛自己的行为。所以她得到了惩罚,自那以后,她曾经十数年如一日的梦里再没有出现过自己的影子。
她听狱卒说,剥夺梦境’是一种规则,但狱卒不知道的是,姚月梦里的自己,其实是她永恒痛苦的化身,告别了那人,她竟觉得意外地自由。第二天门角的方洞里再次出现了那个作业,姚月没有抗拒也没有挣扎,她在书桌前静坐一天后,终于赶在日落之前写下了那个故事的另一个结局,被主角挥开的人没有再次跟上来,而是转身走进风雪里,主角迈向没有过去的未来。
这一次她成功了,不仅是完成了作业,更是完成了对于某个猜想的试探。她没有完全按照要求写下现实与规则,甚至她的文章里没有出现这两个词,她没有说明被挥开的友人是谁,更没有解释没有过去的未来是什么,她只给出了一个看似尘埃落定,却没落点的可能。她未说完的话成了她获得自由的出口。
自此以后,她写下的字句背后总是有着另一层飘忽不定,琢磨不透意思,【上面】让她改写觉醒的的女主为被英雄拯救的美女,她写她们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作业于她来说不再是惩罚,反而是一种奖励。她越写越欣喜,越写越兴奋。期盼着哪一日,有人会发现她埋在文字中的彩蛋?一层一层拨开文字的迷雾后,发现她的心,炙热的、跃动的心。她已经开始享受这份牢狱之灾,期待每天的作业。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第五天。她的作业被换了题目。【上面】让她写月亮,正圆形的,白色的、完整的月亮。这个规定让她避无可避,因为月亮只是月亮,除了客观,没有回避余地。但她不是那么容易妥协的人,不然也不会被关在这里,她好奇,除了交白卷以外,直接反抗得到的惩罚是什么?所以她写“月亮被现实与梦境拉扯,裂开了一道疤”。作业交上去以后,她连梦都没有了,姚月这时候才知道,除了剥夺梦境的规则,书塔监狱真正的惩罚,是对自由、对思维的剥夺。她知道自己昨天的确是冲动了,但她不后悔。
第六天作业仍旧是要求写一个倾向于物理意义上的月亮,姚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这是第一次遇见重复的作业,而且作业的要求不再是改写曾经笔下的文章,而是向精密仪器一样描写某种客观存在。直到今天,突然想起被她忽视的东西。她用来描述月亮的词句,竟然那样的匮乏,对于月亮的的联想,是那样的枯萎。可明明昨晚触摸月亮裂痕刹那所见到的字句,比书塔下的海洋还要广阔,可她怎么一句都没见过呢?这些字句是真的存在的吗?
她迫切想要搞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随便挑了一句写在纸上,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发生!这不仅意味着她通过了作业的考核,最重要的是,印证了她从月亮那里得到的字词是在规则之内的,有效的东西。她低头看纸上写的字,那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和她昨晚在月亮裂痕里读到的一模一样。
这一刻她确信,那不是梦。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她所见到的那些字句都没有被记载过,甚至不存在呢?
姚月不知道,她觉得她应该再去见一次月亮,于是她提起笔,在纸上补充了一句“月亮里有人,月亮也在那个人的心里”这局写完,仍旧什么都没有发生。姚月这才放心的躺在床上。等待夜晚的降临,月亮的到来。
牢房渐渐暗了下来,窗外的海浪声变了节奏,墙上的卅字再次由模糊变得清晰。但这一次,姚月的意识并没有飘飘然。她疑惑地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只见硕大的月亮向她而来。姚月笑了,她终于看清月亮真正的样子,并不规则的圆形表面被无数字句环绕着,那不仅仅是月亮,更是美好与自由的象征。她向月亮伸出手,像那只接住月亮的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