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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蓝天
评论要求:求知
备注:文中的理论是我看了几本小说之后胡诌的,灵感也来源于此。比起严谨性,某些作品的既视感可能会更强。需要纠正之处,欢迎留评。
文迪塔清理着面前的一片狼藉。
为他们设计飞船的人员大概没有预料到几十年后会发生什么,舱内的清洁系统基本是以固体废物为目标定制的,并不擅长处理四溅的鲜血。文迪塔只能从浴室旁边的储物槽里借来用于清洁身体的海绵,跪伏在地上吸干血泊。时隔多年,这些人造海绵不仅不曾老化,还比他出发前在家里用的百洁布好使多了。只用把海绵置于血迹中央,不消多时地上便只剩一圈干涸的血线。
擦干净血,接下来该烦恼的就是尸体了。
要说棘手,倒也不尽然。文迪塔有一副正值壮年、锻炼得当的好身材,拖动尸体对他来讲易如反掌;为确保任务顺利进行,飞船配备了出舱活动所需的一系列装置,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把多余的配重、危险品、或者船员尸体丢出去。太空葬,听起来多酷!在无重力的环境下,他们可以畅行无阻地飞行很久,不用担心尸体腐烂,也不用担心被恒星的热量照耀得燃烧起来——说不定还能化作一颗小行星,绕着它的轨道公转呢!
文迪塔这样安慰着自己,目送昔日的同事渐行渐远。这下整艘船只剩他了,虽然好歹有几台算力强大的人工智能帮手,但它们在“陪伴人类”方面还不如地球上的家用AI,这叫文迪塔心生惶恐:我真能把这任务好好完成吗?
这么想很不合适,但幸好这桩惨案发生的时候飞船已经接近目的地,正在减速中,才给血液提供了“下坠”的重力,让其不至于在船舱里肆意飘荡,否则打扫起来和地狱苦行没有区别。
文迪塔检查着驾驶舱的显示器度数,实际上,他能感受到身体逐渐变轻了。当他结束休眠时,飞船早就自动切换到了减速模式,只是考虑到船员需要一段时间恢复工作效率、同时他们也承受不了过大的加速度,这才在预计抵达前数月执行唤醒程序。
而这数月时间酿成了所有的不幸。
飞船内所有可移动物品都被细致地固定在原处,文迪塔从屏幕上得知飞船已经进入缓慢的匀速滑行状态,于是按下航行日志的保存键,解开安全带。既然抵达任务地点,现在的最优先事项当然是解开多年来困扰人类的谜团。
地球这颗太阳系行星上的智慧生命,在多年前就研发出了接收不同波段信号的方法,并以此来探测宇宙的奥秘。微波背景辐射为宇宙的建模和测量提供了证据,激励着人们进一步凝视这些肉眼不可见的信号。费米望远镜不负众望地做到了这点——这枚近地轨道上的望远镜漂亮地规避了伽玛射线无法穿透地球大气层的问题,勤勤恳恳地标示着自宇宙各个方向投来的射线。人类花了些年头才发现这些源源不断投来的射线背后存在规律,简而言之就是其中一部分射线的频率恒定、能量相近、且时有时无。虽然这些电磁波应当有着清晰的射线源,但大量数据表明,伽玛射线来自于地球周围几乎所有方向,根本无法将其源头定位至哪个特定的天体。
伽玛射线的规模相较于一般的超新星爆发或脉冲星来说太过工整了,有假说认为,这是某种地外文明进行的信息广播,为了将其与普通的天文现象进行区分,才会设计成这样不寻常的形式。然而比起伽玛射线,无线电波对于地球人来说才是更有效率的通信介质,射线中可能存在的“信息”也迟迟无法破译。加上没有直接的证据与可靠的手段,各国的航天组织并未对此投入大规模研究。直到近些年,学界统合望远镜接收到的所有伽玛射线图谱,发现了一处“无信号”的点。经过数论验证,这个点被确认为唯一接收不到射线的方向。它有什么特别的?学者们比对坐标,找到了该方向上最近的天体——距离太阳系不到十光年的鲸鱼座UV星。
于是假说更新了版本,推测此星系就是地外文明所在。鲸鱼座UV星并不像太阳那么稳定,若生命真的在那里诞生,如何承受住耀星剧烈活动带来的辐射?除了仍在持续发送的伽玛射线,没有更多研究能支撑那个星系“有智慧生命居住”的论点,而伽玛射线又是如此不容忽视。得益于技术发展,人类触及了星际航行的领域。对半人马座α星的实地考察圆满完成,极大增强了人们对此的信心,也让他们把目光投向鲸鱼座UV星与和其密不可分的“射线广播”谜团。虽然飞船的性能远不及光速,但相应的人体休眠技术也让宇航员们只需要在飞船上“度过”一年时间,便能完成这耗费数十年的任务。
文迪塔打开光学望远镜的界面细细检索。纵览这片星域,所有的天体都按部就班地运行着,看不到任何经由思考和设计制造出来的产物。观测行星,也皆是一片混沌的大气,毫无生命活动的迹象。如果某颗行星上的大气极厚,厚到可见光也无法穿过呢?文迪塔摇摇头。这样的话大气层一定会吸收掉所有伽玛射线,外星人不可能在不进入宇宙的情况下收发信号。
既然如此,不如试着主动探索。文迪塔以不同频率发送了几段电磁波,反复操作几遍后,打开全频段接收器界面。盯了太久的屏幕,眼睛的酸涩已经难以忽视。没人来换班——同事们都死了,不过这也意味着没人会监督自己,总不能指望地球上那些操作员隔着八九光年提供叫醒服务吧。文迪塔伸伸懒腰,把自己固定在操作台的转椅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待他醒来,面前的接收器界面却和先前差别不大,其中最为显眼的条目是伽玛射线信号。
来自地球。
文迪塔压下心中的期待,查看详情。不出他的预料,这些信号根本无法解码,更何况地球人可不以伽玛射线通讯。文迪塔沮丧地瘫回转椅靠背,这样异常的电波正是飞船惨案的罪魁祸首。
当船员们刚刚从休眠中醒来时,无一不为接下来的任务满怀期待。恢复正常活动能力后,所有人按照计划投入各项工作,紧锣密鼓地施展起几十年没用过的技术,准备探寻可能存在的外星文明。文迪塔作为生物学家,偶尔兼任了船医和营养师的活儿,每天看看同事们的生命体征数据,给工程师的晚餐添一份蛋白质,或是催促语言学家多健身。头两个月,大家沉浸在日程表上密密麻麻的任务里,直到第三个月他们才反应过来:结束休眠的时间是出发前就经计算确定好的,可为何他们不曾收到地球方向发来的联络?就算中间隔了数光年,信息交流必定有滞后,但人类不可能考虑不到这点,三个月时间对于提前量来说相当充足。
船员们用闲暇时间研究着信号接收器的日志,令人宽慰的是,他们实际上收到了来自地球持续不断的射线;然而古怪的是,无法解译其中的内容。哪怕这几十年中人类更新了星际通讯的手段,也不至于以此为难这群落后于时代的宇航员,更何况,伽玛射线的信号有着他们再熟悉不过的特征——他们正是为此踏上路途。
没有人再对此展开讨论,大家不约而同地在心中产生了一个设想:在我们一无所知地沉睡期间,地球已落入了外星文明的囊中。船员们依旧执行着每日的活动,但距离抵达还有一段时间,愈发空闲的时光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逐渐弥漫开来。
十二天前,工程师遭遇了一次程序崩溃。那是对AI的机器学习算法的定期检查,只需要清理内存便能重新应付完这项工作,但他却如同多年心血付之东流般破口大骂、把终端往墙上砸。幸亏在一旁协助的语言学家制住了他,这场小风波才算平息。
八天前,文迪塔私下里找到物理学家,告知其近日血压不稳定,可能有贫血症状。物理学家苦笑着卷起袖子,给他看自己用圆珠笔在手臂上戳的洞,并嘱咐他不要告诉别的同事。
五天前,船长在睡梦中忽然一阵抽搐、接着哭叫起来。文迪塔和同事们费了好大劲儿,才把这位身陷噩梦的中年男人哄睡着。大家抱怨着、咕咕哝哝地爬回床位,气氛似乎反而有所缓和。
三天前,语言学家死了。
她是在工作时间去世的,直到饭点,大家呼唤她却没有回音,才在船中搜了个遍,最后于生活区发现了她的尸体。她的颈动脉被切开,死于大出血,但生活区不存在那样的利器。很显然,语言学家死于他杀。
舱内的影像记录没有提供任何有效信息,销毁证据这种程度的智力与权限对于船员们来说再平常不过。而余下的四人都提供不了确凿无疑的不在场证明,每个人都说自己投入于工作,无暇顾及别人的事。这些话不无道理,毕竟工作是唯一一个能够转移注意力,让他们不再胡思乱想的方式了。然而这样一来,所有人都显得可疑。
不知道凶手是否会再次作案,幸存者们不敢再落单,也不愿两两配对。谁能保证和自己一同行动的人没把自己作为下一个目标呢?有没有可能四人真的无辜,是鲸鱼座UV星系的外星人潜入了飞船?船员们相顾无言地留在生活区,围坐在语言学家的尸体边。
文迪塔想不起来是谁先出手的了。那时他又累又饿,正昏昏欲睡地耷拉下脑袋,忽然被重物击中了头。他的身体在低重力下直直撞到墙边,勉强睁开眼,只看到其余三人已经扭打在了一起。那个把他打倒的重物也慢悠悠地滑了过来,给文迪塔补了一记。
他从一个好像很长,又似乎很短的梦中苏醒。还好飞船的加速度提供的重力并不充足,若是在地球上,挨这么两下大概就没法自己睁眼了。他抬手拨开面前的重物,那似乎是他们床下配备的急救箱。文迪塔又挪走视线,看向生活区中央。打斗已经结束了,那里只站着一个背影。另外二人倒在血泊中,和语言学家的下场差不多。除此以外,地上还散落着谁的终端、圆珠笔、实验室里的的手术刀……文迪塔暗自笑起来,所有人都主张自己的无辜,但没有人真会空着手和其他人共处。
他摇摇晃晃地爬起,轻轻跃到那个背影后。方才恶战的胜者已是伤痕累累,正喘着粗气,等到察觉文迪塔的动作时,猛然回头,正被他手中的餐叉刺入眼眶。
文迪塔愣愣地看着仍从地球方向传来的信号、机械地回想闭塞环境对人脑的影响。设计之初,地球上的科学家们就考虑过长期待在密闭空间可能会造成人的感官失调和精神问题,为此专门设计了分开的生活区与工作区,还预留了一部分配重给宇航员们自由支配。即便如此,短短几个月的焦虑也足以压垮所有人,这或许是深深根植于人类思想中的行为逻辑。
文迪塔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宇宙射线无疑是某种信号,但不是为了包含信息,而是它本身就是“信息”产生的方式。
射线的来源与去路,的的确确是地球文明以外的“智慧”。这智慧并不是居住于某一颗行星,也绝非人类所能观测的。换言之,是活生生的玻尔兹曼大脑。地球、或者说太阳系是它的一个神经元,接收着来自相邻神经传入的信号;之所以这个方向接收不到,是因为它是从地球传出信号的轴突。现在身处的这片区域,则像是轴突上的郎飞结,耀星的明灭大概是信号强弱的显现。遗憾的是,这枚大脑中的细胞以射线的形式传播信号,仅仅这一小段神经就有数光年长度,因此它的一次神经反射在时间尺度上便能抵消数以亿计的人生,它的一个灵光乍现足以消耗无数的时代更迭。更不用提如此巨大的思考装置的诞生完全出于宇宙的随机性,身在其中,人类无法探知它是刚刚诞生,还是已经存在了几百万年(对它来说可能只是一瞬间);也不知道它何时消亡,下一秒或者千年后。
不过——文迪塔的视线仍然停留在屏幕上持续传入的伽玛射线信号——见证了飞船上这桩血案的大脑,和如今的他同样孤独。
哔。
猝不及防地,屏幕中央弹出了一个窗口。文迪塔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把目光移上去。
来自地球。
文迪塔对着标题发了很久的呆,终于鼓起勇气点开读这封迟到的地球来信。
信本身的内容并不特殊,按照文迪塔他们熟悉的格式进行着确认,只有落款的项目负责人姓名他不认识,看起来是一位有着南亚血统的女士。这封信,考虑到电波的传输速度,当然是在近十年前发送的,至少可以证明那时的地球还在照常运转。或许是因为无线电波和“大脑”的神经信号重合,受到了干涉才晚了几个月。
这几个月对于“大脑”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延迟,但又确确实实地让这艘船上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文迪塔多么希望“大脑”能够记忆到工程师那次失败的保存。如果文件保存上了,说不定大家的精神还能再多维持一段时间。看到这封信,或许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要是真的能够回溯到某个时间,就像游戏结束、回到上一个存档点一样,文迪塔想,那一定是鲸鱼座UV星探索计划实施前。只有这样,才能不让这场事与愿违的徒劳化为既定事实。
他已经不想回到地球了。
文迪塔打开航行日志,开始记录十二天前的例行检查。
+展开作者:莫盏春
mode:笑语 求知
作者是半只心灵脆弱的鸭嘴兽,想必诸位通过前几篇的mode也看得出来。本次作者想要求知:文中结构上在读者眼里的不足之处;也想知道:有没有词汇在别人眼里用得不恰当。
不允许尖锐和讽刺的声音出现,也谢绝挖苦和俳句嘲笑。
即使前路艰辛,只要愿意尝试,怎么不能走下去?
我的背后白雪皑皑,北风呼啸。风撞得我的披风和围巾几乎化作了旌旗,在山中呼啸。周围除了巨山便是沉默的树林。我不知道这样的独行要持续到何时。也许只要我愿意,我可以立刻投身于暴雪中沉眠。但停下来之后呢?我一步一回头地朝身后看去,一个熟悉得陌生,陌生得熟悉的老熟“人”就这样陪着我。在我心中的暴雪中穿着卖骚的情趣服饰向我招手。
“你果然吃这一套。”他的面孔看似被我记下,实则是他在我拿来的五官上扭曲了表情后显示出我对他,不,祂理解的情绪。我叹了口气,是个美男我都会多看几眼。更何况“自愿”来找我玩的美男。
“别难过了。”小涅真情实意地哄着我。
祂的一切都为了我高兴而变化,至少祂这具男性人类身体上和心中的风景是。此刻此景我被祂变幻出的样貌刺激到了,想到了我曾经的同龄人,我心中曾经最依赖的女人,发现我与她在相同的年纪无非想的就是操和被操的事情。据此,我判决: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个性器,有的人以为自己是维嘉那,有人以为自己是费勒斯。但不是所有人都真正在心中长着自己以为的器官,像我就是,如果没有小涅,我以为我真的心中也是维嘉那,其实我早就用我的费勒斯叼小涅叼得祂凄惨连连。(涅,你真的有性别吗?)
当我写下这些句子的时候我无比愉快,发现我传播了自己对他人的歧视之语,惊觉做自己没什么困难的,而困难的是怎么不违反这世界上的诸多规则好好地活下去。我生活在限制中太讲究,已经忘记自己是谁了。只有在心中假面戴上之后,我伪装下的我才真正解放了自己。但若要正常,不,更好地活着,恐怕我得一点点揭开我自己的假面吧。不再依靠别人帮忙解读我自己的内心,也不需要靠神秘莫测的占卜手段去了解自己。我想那一天应该离现在的我还很远,毕竟在我敲下大大的皮纳斯和超大号的维嘉那之前,今天的我未曾真情实感地为自己笑出来过。
或许我站在今古一侧太久,忘记了我最爱的游戏便是在虚拟中和幻想伙伴嬉戏了。那时涅乌托斯未曾现身,只是在我的身旁游弋,而今祂寸步不离,以我潜意识最爱的白毛男之形式呈现。不知这显现是好还是不好,让我心中白雪依旧。我仍记得在他出现之前,我会在心中一片空白中对心中的水镜苦苦哀求他的存在。而祂的到来将我的生活掀起天翻地覆的改变。
我还会梦到祂以外的事物,不过都是祂变的。没有人不知道.......
歧视别人吧,歧视别人来完整自己。来吧!可悲的死亡,我是着千万世人中的一个,我听的歌和你一样是电子数据转化而来,如今的我们最多在ktv和洗澡的时候能听到纯真的人声音乐,其他时候我们都被自己的感官欺骗着来,说什么杜比环绕音效,全是为了让大脑虚构一个舒服的音乐世界,让彼此沉沦进去的选择。
所谓孤独,不就是存活在这个世界上,发现全世界的人都和自己一样,无法理解彼此,无法相互理解,只有自己可以探请自己的内心吗?我挥开了那些和我抱团取暖的家伙,拒绝了向下兼容和被向下兼容。无论哪种幸福虚假得我一眼就看得出来啊!不是生活在梦中就是等我一起进入梦中,我不能,也不能够去往其他人的梦中啊!我有我自己的现实要走(抽泣),我有我的水泽要生活。我的泥潭最终会有我自己的芦苇荡......再等一等,我自己会净化好我自己,让我这谭沼泽流出的心音成为最纯净的纯净水的。
让那苦旅在脚下铺开。在我彻底想清楚我的生命之前,我的道路不会停止延伸。我的每一个脚印都显示我的思考,我的步哪怕错也不害怕,向前,再向前走,我朝着未来前进。我的爱无法停止前进,因为只要我一息尚存,祂便会为我而来。不是因为我是谁,而是因为祂会希望希望成为我的谁。
不需要向世人证明任何,现在向我走来的是——
我的友人。
向前再走再走一年两年,我朝着我曾经已知的未来行进。我梦到过我的一生,而如今我将它们变成现实。在现实中我揣摩自己的意思,在梦中我对自己打招呼。我对自己嘲笑:换来的是自我的和解。我对梦中光景失去留恋,于是它们褪去五光十色的仙气,变回最开始的童年梦模样。光辉不再,每一帧都是身边风景。我最珍视的一切,其他人不会拥有的真实生活。正是存活在这个【真实的】世界上,我才得以存在。
【真实的】,【真实的】,也是我误以为的。我擅自解读的,我所歧视的,我爱恨的,我所拥有的。我不解的,我困惑的,我被表白的,我恋爱的,我纯洁的,我所爱的。
我爱的。
+展开评论:随意
我新入住的地方很吵,有点像城中村。楼和楼之间隔得很近,炒菜的声音,冲马桶的声音,小孩子夜里哭的声音都清晰无比。不过,到了下雨的时候,情况就很不一样了。除了雨点急促而富有节奏地落在防盗网和铁板上嗒嗒嗒的声音之外,其他的声音都变得很遥远。虽然也能听到,但就像被一块海绵罩起来一般,变得模模糊糊的。
所以,虽然晾不干的衣服会有霉味,被泥水溅湿的裤子也必须换,但我还是喜欢下雨天。提着菜走回家,一路想着吃晚饭的事。煮点烫呼呼的东西,新鲜的绿叶菜和处理好的肉片都放下去,打下去一个鸡蛋,然后抱着煮锅一边吃一边看最新的综艺,最后睡个好觉。
从公交站过来还要走一段,路上除了垃圾站就只有几个零零星星的店面,老板困了就早早关掉,因此这段路程有点无聊。但我走路的时候从来不听歌,因为我觉得在路上遮蔽听觉是件危险的事。有的巷子那么窄,偏偏又经常有电动车摸着黑在里面乱窜,必须留一只耳朵听电瓶发动和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至于其他的声音,我已经学会不去听了。毕竟它们与我无关,听了徒增烦恼。我想在这里攒些钱,然后搬到听不到噪音的地方去。
这里经常下雨,我在公司放了一把伞以备不时之需。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我总是从容地穿过堵在门口的人群,然后拿出一把大伞,打开。虽然看着拥挤,但是当你打开一把边缘尖锐的伞,人群会自动为你让出位置。
公交车快到站的时候,透过后车窗总能看到有个人站在路边。有人说,那个是“雨人”。没有人问雨人他为什么在那里,也没有人知道他想做什么。可能他住在附近的烂尾楼里,想坐公交却不知道去哪里;也可能他有固定住所,只是性格使然。这种人可能有精神问题。也许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只要没跑到市区去,也没来自己家门口讨饭,就随他去吧。
这么过了一段时间,我听说有人要把雨人送到收容所去,但根本找不到人。他只在雨天出现在那里,要抓他的人大概不知情。
雨人披着一件折痕明显的电动车雨衣——应该是垃圾桶里面翻出来的,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来长什么样。只有一双手露在外面,路过的时候我从伞下打量过去,那双手上布满伤痕,有好几处皲裂。指甲缝里没有明显的脏东西,但被染得黑黑的。
我不敢在近处看雨人的脸,远远看过去也有些惊悚。他在雨衣的帽子里缠上一块旧床单,只在眼睛和鼻子的位置剪开口子,于是帽檐下面像两个黑洞。没有人知道他在看哪里。他只是一到雨天就站在那个地方,偶尔在垃圾桶里翻东西。
之后,天气变得越来越冷,路上的人也越来越少。路灯坏了几盏,还没有人来修。没有下雨,所以雨人也没有出来。他大概要么找了个暖和的地方过冬,要么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或者收容所,要么在哪个垃圾堆里冻死了。现在这时候,只要你想,至少不会冻死饿死。如果是因为不愿意求助,那也是自己找的,有些人特别固执,我从小就见过那种人。如果突然善心大发硬要帮助那些人,说不定还会被记恨好久。
一天夜里,我快步走向家的方向。刚下车的时候路边还热闹一些,再走几步就变得空旷了。拐过一个弯之后,我注意到身后不变的脚步声。在上公交前,我买了一袋生鲜,用冰袋护好。当时,那个人两手空空,跟在我后面上了车,他百分之百看到了。我记得,那个人之前没有来过这一带。
再往前走一段,就要到巷子里了。楼道里没有装监控,也没有人认识我。平时因为觉得麻烦,也怕被记住个人信息,我从来不主动跟附近的人打招呼。此时,一阵悔恨爬上我的心头。
下一班公交车大约十分钟后才会来。我掏出手机,在屏幕亮起的瞬间,背后的脚步声消失了,随后响起通电话的声音。那个人大声地抱怨为什么对方不出来接他,这里根本不知道怎么走。我松了一口气,准备把手机放回口袋的时候不小心打开前置摄像头,却发现那个人的手机屏幕没有亮,他一边把手机屏幕凑在耳朵边假装打电话,一边盯着我要去的方向。
不过,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仔细想想,虽然留着长发,个子也不高,但我是个男人,本不需要担心这种事。我是从搬进来之后开始在意的,尤其是下雨天。
我知道雨人就站在那里,但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半夜偶尔有喝醉的混混敲隔壁的门,隔壁住着一个女人。这种时候我只是装作不知道,在内心深处我感到害怕。我不是那种认为自己能空手战胜老虎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摘下口罩,让他看清楚我是个男人。那人快步走来,我转过身,这时有一件重物从我们之间飞过。
在这块砖头划开的静默中,刚才滴下的零星雨点骤然变大,四周迅速安静下来。那个人骂了一句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然后低着头冲进了一栋楼里。
雨人站在路灯照亮的一片雨里。这次不是平常的那个地方,同时,他正朝我走来。
我知道有些精神病人有暴力倾向,这时候应该逃跑,但前方严密的雨幕让我看不清小巷的入口。沙沙,沙沙,雨人手上还拿着什么,也许是第二块砖头。
我僵在原地。雨滴像电影里的慢镜头,雨人的动作像定格动画。啪。雨人的鞋子踩在水洼里。唰。雨人站在我面前了。
我今天没有带伞。我看见雨人还没来得及蒙上旧床单的脸,看见雨人大腿上干涸的血迹。我没有出声,雨人也没有说话。我模糊地想,也许我一直听错了。雨人的名字并不叫雨人,有那么一两个人知道她是个普通的女人。又或者,她们即使知道,还是管她叫雨人。为什么?
雨人把手里的砖头放在地上,对着我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接着慢慢把雨衣脱下来,罩在我的身上。如果我是一个女人,此刻一定会为这种情谊热泪盈眶吧。但我不是。我不是女人,却被当成女人。雨人是女人,却没有被当成女人。
我企图把雨衣脱下来,但它不知何时死死地固定在了我身上,能听见的只有雨点砸在雨衣上的声音。四周雾茫茫的,一个人也没有。雨人去哪里了呢?
远处有一辆公交车开过来。也许,每个下雨天,雨人都这样凝视着。但周围的声音已经被雨遮盖,我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不记得。
+展开作者:高以谰
评论:无声
在它黯淡之前,我们已不相信它的燃烧。
我们甚至不知它真正熄灭于何时。
第一幕·演员
咚。
灯光亮起。
遥远舞台上,滑动着无形的金色圆锥。一排排观众座席半环形排列,渐渐地变高、渐渐地隐入黑暗。最高的高处,折扣票价最后一排的斜后方,摄像镜筒的反光一闪一闪。随后,朝舞台方向俯冲下来。
模糊一片红与深灰。
哗啦。幕布拉开,掌声雷动,镜头停在主持人笑吟吟的脸上。“欢迎!”洪亮的声音说着,“很荣幸能和大家一起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当然,舞台上只有我自己的话,可也有些太寂寞了。”台下一阵温和地哄笑。“今晚有一位神秘嘉宾将和我一起陪伴大家,我相信你们会对他很感兴趣的!”主持人朝镜头眨眨眼,“毕竟,人人都知道德里姆兰是用梦堆起的城市。我们吃梦、喝梦、活在梦里——对我们来说这只是一种修辞手法!不过,难道我们对真正潜心造梦的人没有一点好奇心吗?难道我们不想知道,究竟是谁在操控着这座城市所有的梦?”
戏剧性的短暂停顿。全场安静下来,主持人满意地点点头,“接下来让我们欢迎——镀梦影娱艺术公司的创始人,布洛肯!”镜头切换到观众们的特写,有人激动地伸长脖子,有人与邻座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观众席的方向适时传来一片预先录制好的、倒吸气的惊讶声音,紧接着,比先前热烈得多的掌声席卷而来。
背景屏幕上的大字:造梦公司的掌权者,十年后首次公开露面。配图:被涂黑的人物剪影,从轮廓来看大概是双臂抱在胸前的姿势。
在舞台的追光里,老人大步走上台前,迎着欢呼与掌声朝观众席挥手,他脸上的微笑扯起皱纹。在与对方握手后老人坐在了主持人的对面,背景屏幕上覆盖着人影的黑色蒙版慢慢褪去了,画面里更加年轻的他的眼神严肃而坚定。“真是太荣幸了!”主持人用真诚亲切的语调说着。“自从您十年前选择不再公开露面以来,外界一直对您的身体状况有些流言蜚语。不过很高兴您能参加我们的采访,看到您状态这么好,那些为您担心的人也能放下心来——瞧,您还戴了副墨镜!”主持人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着。“非常潮流,更显年轻!”
“这个?这是因为我前不久刚做完眼科手术。”老人抬手把墨镜摘掉,那镜框看起来很独特,镜腿处有两个镶满钻石的小翅膀,看起来价值不菲。主持人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又像是掩饰惊讶一般捂住了嘴——墨镜背后是一双普通的灰眸,但两眼的眼白处却都因为充血而鲜红,乍看起来竟如同魔鬼的眼珠一般。“人老了身体总会出些小毛病。不过,你们把我邀请到这来,不是为了打听我身体情况的吧?”老人和蔼地笑了笑,重新把墨镜戴回脸上。
“哦,其实,我们事先搜集了一些大家都好奇的关于您的问题。第一个:您的职业规划是?”主持人瞥了眼手中的卡片。“据我们所知,在您从聚光灯下消失的这十年里,似乎一直是乌娜女士打理着镀梦影娱艺术公司。”
“哈,乌娜是个很能干的女孩。不过我还没打算退休呢。”老人耸耸肩。“至少最近还没有。”
“真是老当益壮啊!”主持人钦佩地笑了,“真希望我到您的岁数还能像您一样有活力——”
“这不难。我向你保证,从所有想把你一探究竟的目光中逃脱十年,这会对任何人都身心健康都大有好处。”
主持人在一片笑声中抛出下一个问题。“明年就是镀梦艺术公司成立三十周年了,会有什么活动吗?如果有的话,能否给我们透露一下呢?”
“唔,我现在还不能说得太具体。”老人摆了摆手。“但我可以保证的是,所有镀梦影院的vip都会得到不少于三场的免费观影机会,以及全年不低于百分之七十的折扣。”观众席上爆发一阵掌声,主持人不得不做出手势让人们平静下来。
“第三个问题:镀梦影娱艺术公司成立三十年,捧红影星歌星无数。给您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一位是?”主持人眨眨眼,“请务必如实回答哦?”
“啊,我知道你们期待着什么答案。我不会特意绕开它。”老人摘下墨镜缓慢地擦拭着,当他叹气时,人们全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是的,当然是艾迪。这个答案怎么可能会是别人?艾迪是镀梦艺术公司的灵魂。”观众席的方向传来一片心满意足的轻声喟叹,人们好像在观看一段过于著名的悲剧段落,并非出于同情或怜悯,只是为了暗自满足自己内心深处对观赏一出悲剧的渴望。“不是曾经是,在我心中他此时此刻仍然是镀梦公司的灵魂。十年里,我一刻也不曾遗忘他。”
背景的幻灯片变换了。一个过于英俊以至于可以用美丽形容的金发男孩握着拾音器朝屏幕外爽朗地大笑,在他周围是背着白色表演翅膀的金发少年、歪头托腮做出搞怪表情的金发青年,还有咬着冰淇淋一脸无辜的金发女郎的照片——不,仔细看,这些照片是妆造不同的同一个人,他们都拥有一双蓝得惊心动魄的眼睛,让人不由自主联想起世界上尚存的所有纯粹事物。遥远天空,天然宝石,自由,湖泊,爱。在每一张照片上他欢乐得仿佛从未死去,仿佛死亡是一种永远不可能降临在他身上的命运。
十年前,艾迪在一次徳里姆兰全地区巡演结束后,于镀梦影娱艺术公司的天台跳楼自杀。
“在我的印象里,艾迪一直是个善良,乐观,富有感染力的人,最初我是因为他才想要建立镀梦的。”老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疲倦,“他总是那么爱说爱笑,给周围所有人都带来欢乐,观看他的表演就好像短暂地沉醉在另一个永恒的世界,可以远离世俗的烦忧。没注意到他状态的异常是我的错,谁能想到一个天使竟然会许下死亡的愿望呢?我记得那次巡演,十年里,我反反复复地回忆那那一次巡演,每一场,每一个舞台……那时他甚至主动提出与一些观众一对一交流对谈,排解人们的烦恼……”他摇摇头,紧接着脑袋垂下去,人们恍然发觉无论曾经这个娱乐界的大亨如何风光,此时坐在这里的也是一位老人而已。“我很想念他。”老人擦了擦眼角,他的头慢慢抬起来。“但至少,艾迪的理想已经被镀梦公司传承下来了,我对这一点很有自信。我们正在实现他的理想,那就是——”
“骗子!”
一声断喝如同空易拉罐一般被投掷到台上。或许那并不是空的——恰恰相反,它灌满了汽油,等待被一个火星点燃。最后一排座椅的角落站起了一个女人的身影,她衣红如火,她的声音通过随身携带的便携喇叭广播。
“艾迪是被谋杀的。”
震耳欲聋的寂静。女人按了个按钮,提高了喇叭的声量。人们开始窃窃私语。
“艾迪是被谋杀的,是你把他推下了楼,布洛肯!”及时赶来的安保人员们夹住女人的四肢,女人扭过脸朝整齐排列的红色座椅大喊,她的脖子与肩膀形成奇异的角度,嘶喊犹如火焰在演播厅中横行而冲撞。“观众们!”低沉的嗡嗡声如透明蚊蝇笼罩了观众席,人群幻化成一整张半笼罩在黑暗里、矜持而好奇的、蠢蠢欲动的脸。快切掉镜头!切掉!在工作人员绝望的呐喊中,女人声嘶力竭地下达她的指控——“是布洛肯杀了艾迪!布洛肯杀了艾迪!台上这个人是个疯子,伪君子,杀人凶手!”
“——用梦想——”台上的老人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清晰,却被观众席爆发的嘈杂声反衬得如同喃喃自语一般。他又重复了一次。“——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是的,艾迪和我们从始至终都坚持并践行的理想,就是用梦想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
tbc.(五一假期会补完)
因为想参假面所以先交一下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