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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声】疯子
作者:菲心
评论:随意
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的声音把我从睡梦中拉回现实,床边的闹钟显示现在是早上六点,用脚指头都能想到肯定是司那家伙干的好事。果不其然,卧室门外响起了叩门声,在他第三次敲响之前,我打开了门。故意拉开窗帘露出的阳光精准的照在外面那人的脸上,他不适地眯起了眼抬手挡住了光线,我看到那只手上布满鲜血。
“把窗帘拉上。”他将头扭了过去。“打碎的是哪一瓶试剂?”我双手抱胸冷冷地问他。他罕见的沉默了一瞬,“你先把窗帘拉上。”我抬脚就往外面走,他一把拉住我,“是你昨天晚上放在B2柜子上的那瓶。”我停下脚步转身拉起他鲜血淋漓的手,那手上的伤口此刻已经溃烂,他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你这只手不想要了我可以直接帮你剁掉。““解药给我。”“打碎我的试剂还想找我拿解药,司,难不成我的试剂还有让人大脑退化的作用?”我冷笑着看向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因为刚刚经历过光线的照射,红色的血丝已经爬上了他的双瞳,看上去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一件沾满消毒水味道的实验外套将眼前遮蔽为一片黑暗,恶鬼在黑暗中扼住了我的咽喉,“是我最近脾气太好了是吧?”血腥味直往我鼻子里冲,血液蹭到了我身上,伴随着越来越剧烈的窒息感,他伏在我耳边轻笑,“你说是我的手先坏死还是你先窒息而死呢,我亲爱的妹妹?”
我毫不犹豫的抽出口袋里的手术刀狠狠往他的手上扎去,钳制我的手松了片刻,我抓住这个机会一脚踹过去,却又被对方接住反被摁在墙上,“不要忘了你的陪练是谁,闹够了没有,条件是什么?”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我要新的实验体,五个。”这下换他瞪眼了,“不要得寸进尺。”“那就三个,但是我只给你解药的配方,自己配去吧。”“成交。”他松开我,我回到卧室随手写了个配方给他,接着又重新躺回床上打算睡个回笼觉。
第二次被玻璃破碎的声音吵醒后,我果断地推开实验室的门并一把打开了所有的灯,一片玻璃碎片擦过我的脸侧钉在了身后的墙壁上,“关上!”他的声音带着戾气和警告。我撇过他脚边摔碎的容器,声音同样冰冷,“再吵醒我一次我就把你那该死的眼睛挖出来做成灯。”听到这里他反而笑了起来,“以我手目前的状态,我不保证会打碎你多少个试剂管哦,月。”“D7左手边第二排第一个,多说一个字就杀了你。”我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走,把那几声说不出意味的笑关在实验室外。
一个星期的第一天,就这样被他毁了个彻底。再次躺回床上,可却怎样也睡不着了,在脑海中把他进行了四遍活体解剖后,我决定把这个星期需要的物品采购回来。简单的收拾了一下,我走出了家门。
这是一个沿海的偏僻小镇,镇子上的人不多,也只有一家杂货店。一路上,偶尔打招呼的人都被我无视了,我没有和蠢货说话的习惯。就这样一直到买完东西我都保持着沉默,周围嘈杂的声音使我烦躁,蠢货就是蠢货,毫无意义的对话和虚伪的表情真是让人厌烦至极,虽然不想承认但那个家伙的确还算能说话的人。
海边的天气总是多变的,天空聚集起了乌云,只是片刻,大雨倾盆而下,回去的路堪堪只走了一半,时不时有蠢货带着他们那令人厌恶的花花绿绿的伞靠过来,我的忍耐快到极限了。“再过来一个就杀掉好了。”这样想着,头顶却忽的多了一片黑色。“不打伞的小疯子。”见不得光的疯子穿着雨衣用缠着绷带的手递给我一把黑色的伞,“走吧,回家了。”
我接过伞跟在他身后慢吞吞的走着,到家后一条毛巾被远远的抛给了我,“真是的,把家里都弄脏了。”他拖着长腔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今天的卫生归你了。”“实验室的那堆玻璃可是你弄的,实验室归你。”我脱下湿漉漉的外套扔进烘干机,无视他的埋怨回到实验室,五个实验体静静摆放在我的实验桌上,残留的余温证明了他们的新鲜。
外面的人还在抱怨卫生的分配,有点吵,不过倒是习惯了,毕竟我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很多年,而今后还会继续这样生活,谁让我们拥有着共同的姓氏和血脉,我们都是疯子。
+展开
作者:舞舞纸
MODE:无声
节节节瀑布坠落事件(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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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节节瀑布坠落事件(7)
“唔,这问题是过了,但你的话……我不纠正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在模仿九保,樱桃酱也挠起了耳朵,“这个吸收,不是把人吸进去的意思。”
樱桃酱说着,将一只手摁在吧台的桌面上,然后将另一只手交叉在桌上的手上,做了个竖劈的动作:“触发吸收的第一种情况,是空气墙生成的时候穿过了人。墙不会把人劈成两半,而是会像一种立场一样把人吸住,然后它会按照设定,把学生墙外的部分往里推,把外人墙内的部分往外推,这样就能安全地安置墙上的人了。”
然后樱桃酱将两只手都撑在了吧台的桌面上:“第二种情况是,有力对墙造成了冲击。把这张桌子当成空气教室的墙的话,我的手摁在桌上,给桌子施加了一个力,桌子会给我的手一个反作用力,因为里的作用是相互的,如果我用很大的力气撞桌子,桌子也会用很大的力撞我,那我应该会很痛。
“这里的吸收就是把我摁桌子的力给吸收了,我摁在桌子上会像摁在果冻上一样,不会痛,不会受伤,但桌子还是在这里,它会把我兜住,不让我打穿它,但仍会拦着我。移动墙的时候碰到人也是一样的道理。”
听着樱桃酱的说明,胧目想到了他在山下看到的,看热闹的学生纷纷探出身子又被墙挡回去的光景。看来她们就是被墙‘吸收’了以后,慢慢地被推回了观景台。
“按照空气教室的示意图,空气教室的长边是沿观景台的栏杆设置的,瀑布的边缘在教室之外。有这道屏障,她要失足也只有2点屏障消失的一刹那,其他时候就算她往瀑布下跳,也只会被墙挡住。”
“但这个只是个示意图吧?”说着九保用手指在墙外比了段距离,“既然是墙,它应该有厚度。这个墙在瀑布内的部分会不会只是墙的‘内侧’,它的‘最外侧’会在瀑布外吗?如果用很大的力气撞击空气墙,被它吸收,会深入到墙壁里面、瀑布外的地方吗?陷到墙里的人如果处在半空,就没有可以落脚的‘安全区域’,只能在墙解除的时候掉下去……不过那样的话,半空中有一个被卡住的人,应该不会没人看到……这样也不行……”
“嗯,先不说卡在半空中的人会不会被人看到吧,这个空气墙是没有厚度的,不要我说‘像果冻一样’,你们就把它当成果冻啊!再说得明白点,这堵墙是‘这里有条界,你出不去,撞上去也出不去,只是不会痛’,这样说可以明白吗?这张图里空气墙的边界画在瀑布内,就代表学生出不去空气墙,不管怎么撞都出不去,而且也不会卡在里面。所以要从瀑布失足,只有2点的时候。”
“2点前,瀑布周围确定是无人区吗?”小葵这个问题按道理应该是第一时间确认的,现在问得反而显得有点晚。
“是的,因为布置了教室,任何教室里的外人都会出现在老师的手机上,除了老师和学生,能够进入教室的只有我和樱桃酱、胧先生和龙先生四人,这点我们在教室刚设好的时候确认过。”
“那有没有可能,在你们搞活动的时候,有人在教室附近的山上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小白目击了,比方说,有个暗杀者在山里杀了人?那个人在2点前进不去教室,只能伺机而动,然后等到教室解除的那一瞬间,把小白灭了口?”
“但老师在听到有人惨叫的时候立刻就张开了空气教室啊,如果真的有这么个人的话,他在重新张开教室的时候应该来不及离开,至少会出现在老师手机的名单里,除非他会飞,不然不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管是什么杀手,就算他会使暗器隔空打穴好了,小白的死因可是坠崖,那至少要小白配合他走到河正中才能下手。更何况小白身上并没有远距离武器击打的伤口——而且啊,如果有这么个杀手,警方肯定不会说是意外啊,直接说凶杀就可以了,不用拐弯抹角。”
“那有外来者的可能性还是小……老师是什么时候开的教室,你们还记得吗?是事发后立刻张开了吗?”
“是,而且还是目目让老师开的教室,几乎紧跟在惨叫出现后。有几个学生还想跟着目目跑下山,结果却撞在了墙上,对,我有这个印象。”龙哥点头答道。
“因为胧先生和我们一开始就设定成了可以自由出入教室的人员,所以可以跑出去,不过后续撞在墙上的人也不会痛就是了。”
“那,那当时的学生里有人神色特别复杂或者心虚的吗?”
“没注意,感觉大家都挺兴奋的。没办法嘛,异世界可没有这么刺激的事。在我们异世界,生活可是非常枯燥乏味的。”
“我们不是乐子,小白也不是。”胧目皱着眉头,似乎理解了大小姐们为什么雇佣自己。
“我知道,至少宁宁把你们当朋友,我也是。”胧目有点不好意思,拿起了九保刚才看完的空气教室说明书,埋头看了起来。
+展开作者:凰
评论:笑语
(PS.想到什么就写了什么,可能有点跳脱(跪))
人们是如何遗忘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不再能清晰地回忆起记忆中那张曾经生动的脸了?那张脸的轮廓、形状和大小,脸上的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巴——我们究竟是从哪里开始遗忘的?
那张脸能做出的表情会是最先被遗忘的吗?还是那双眼睛的颜色和皮肤的质感?又或者是看见那张脸时自己内心的感觉?
从不用闭上眼就可以在脑海中描绘,到即使用尽力气去回想也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像这样忘记一张脸,究竟要花上多久?
2080年春,多佛。
这是佐西亚疗养院中平常的一天,阳光明媚,温暖宜人,我们要讲述的故事从这样的一天开始再合适不过了。
春风往往是最先带来时代变换的消息的使者,在这个疗养院中,老人们并不都得靠着访客的讲述才能了解外界的一切,但每年开春随着微风到来的访问季依然是大多数人最期待的时期。
然而在开始讲述之前,有些事情是有必要让听故事的人知道的,否则的话,我们的读者很容易就会因为不解而失去兴趣了。
在我们生活的时代,环境与气候的剧变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这也是为什么每年只有那么几个月,人们可以自由地到佐西亚来进行探访。
当然,与此同时,飞速发展的是我们的科学技术,尤其是生命科学与人工智能。从前的人大概很难想象,但如今在佐西亚的花园里,随处都可以见到外表与人类无异的智能机器人护工在照料行动不便的老人。
不过,这些都只是为方便了解这个故事而提供的信息罢了,今天我们要讲的与环保议题无关,更无关乎工业发展中带来的一系列的问题,我们要讲的,仅仅是关于这么一个人——又或是说,是人工智能的故事。
佐西亚的东南角有一片被修剪成环形迷宫的蔷薇花园,老人们只有在探访者或护工的陪同下才会来到这里散步,一同欣赏枝叶交织成的整齐的篱笆和点缀其上的蔷薇。
要在这样的时代将花朵养得如此娇艳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佐西亚的每一个人都认识这位园丁,而它却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同,仍然保留着旧时代那种流线形的浅色机械外形,在相对平坦的面部开了两条狭长的缝隙作为自己的“眼睛”和“嘴巴”。
没有人知道这个人工智能是从哪儿来的,也没人去深究,佐西亚的主管从未对此表示过异议,而它修剪出的蔷薇花园又让每一个人都心生喜悦。将有智能的机器人看作怪物追杀的年代早已过去,现在,人们在这儿和它们相处得相当平和。
园丁有它自己的名字,但这部分数据丢失在了不知哪一次清理中,于是大家就都叫它“罗伯特”,这名字或许有些太过敷衍,不过至少罗伯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意见。
罗伯特从不离开蔷薇花园,因而每年也就只有那么几个月,它能见到除去送货机器人之外的人。探访季开始后,人们会在散步经过它身边时友好地向它打招呼,而罗伯特也点点头,从它那张不会动的嘴里发出一声“你好,麦迪逊夫人”或是“早上好,戈登先生”。
即使最初会为这样怪异的外形感到困扰,但很快,即使是最为顽固的戈登先生也接受了罗伯特,并且在钓鱼这项活动的理论探讨中与它成为了朋友。
所以要知道,在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春天的上午,在蔷薇花园附近有着不少人散步的时刻,罗伯特独自一人坐在入口处的长椅上发呆这种事,是非常、非常罕见的。
它的“眼睛”看上去像是一副被压扁拉长了的墨镜,当它安静地把头转向某个方向时,没人能知道它在看着的究竟是不是正前方,而显然人们似乎也并不在乎这一点——除了一个提着老实公文包、白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老人。
老人就和绝大多数上了年纪的人一样,很难看出他究竟是七十岁还是八十岁,但不同于其他仍关心潮流的老人,这一位穿着他和自己一样上了年头的西装,就像是某些守旧的贵族对待他们的家徽一样,在坐下时仔细地解开西装的纽扣捋平褶皱,把公文包稳稳地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他坐在罗伯特身旁,饶有兴致地盯着这个机器人,直到他的目光引起了它的注意。
“哦,抱歉,我没注意到您,”罗伯特微微转过头,电子音中带着真切的歉意,“您好,先生,这真是个不错的早上,不是吗?”
“是的,今天天气不错,”老人说道,微笑了起来,“你好吗,罗伯特?”
罗伯特点点头:“看来您知道我,先生。我很好,您度过一个愉快的早晨了吗?”
“那就要看情况了。”老人又笑了一下,转头扫视了一圈面前的景象。半分钟前罗伯特就在望着这一切,而他对此感到好奇,便又问道:“罗伯特,你刚刚在看什么?”
“看?”罗伯特似乎是愣了愣,“哦,是的,我在看那边的蔷薇,还有不远处的一位老妇人,以及她身边那位看上去是她孙女的年轻女士。”
它说着,转动自己的脖子让面部正对着某个方向,老人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看见在前方十几米的蔷薇篱笆边上,一个女人正陪在一个坐着轮椅的老妇人身旁,一起跟另一位似乎是医生的年轻人交谈。
“你认识她……她们吗?”老人问道。
“哦,不,我并不认识,”罗伯特摇了摇头,“这是我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她们,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位年轻女士看上去有些眼熟。”
“这话听上去像极了我那个年代的人会用的搭讪啊,”老人再次笑起来,“不,或许是我父母那个年代的人才会用的。”
罗伯特看起来似乎又怔了一下,它表达不出情绪的脸转向老人,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这可不是搭讪,先生。您作为一个人类,难道不会某天突然觉得另一个人类很眼熟吗?”
老人不笑了。罗伯特的语气听上去非常认真,他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会有那样的状况的。”
罗伯特得到了回答,也跟着点了点头,接着又转过头去,望着它的蔷薇和不远处的人们了。老人观察了这个机器人一会儿,在得不出什么想法之后便也移开了目光,去打量那对和医生交谈的祖孙了。
就像人们猜不透彼此的想法一样,老人也想不到此刻罗伯特正在“想”着什么。他不会知道这个和他年龄差不了多少的人工智能看着那位年轻女士,无意识地“回忆”起了自己在某个透着阳光的客厅中第一次被小主人唤醒的情景。
“你好。”那个女孩的面容比光晕还要模糊,本该甜美的声音也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杂音所干扰,但它还是从记忆里尽力听清了她所说的话。
“你好,”它听见自己说道,用没有起伏的声音说出标准的对白,“β7E-51,为您服务。”
“五十一?”女孩说着,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很快,她又开了口,语气中透露出即使是失真也无法掩盖的兴奋:“那从今天起我就叫你51好了!”
回忆里的它没有对此发表意见,依旧在进行标准的流程。“名称:五十一,已登记,”它说道,声音仍然没有一丝起伏,“请继续登记所有者姓名。”
“所有者?那意思是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吗?”女孩想了想,听上去更兴奋了,“哦!说的也是,我应该这样说才对——”
她说着,突然间抬起手臂,握住了它垂在身旁的右手晃了晃,接着说道:“很高兴认识你,51,我是■■。”
漂浮在光线中的记忆在这一刻中断了,朦胧的面容与扭曲的声音都消失在断点的黑洞里,罗伯特轻轻抬起头,不远处阳光下的那两个身影又进入了它的视线。
“……您想听个故事吗,先生?”又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罗伯特突然问道。
老人同样像是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转向罗伯特,微笑起来:“为什么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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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年前,肯特县南部。
这个小镇像往年刚刚进入冬季时一样平静,静得几乎有些寂寥。十一月初的早晨,天已经亮了,但阳光还没来得及将热度带往这片大地,早起的人们裹紧了外套在萧瑟的风中穿过街道,走向各自的目的地。
而如果跟着被风卷起的落叶飘进院子,便会透过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窗看见屋子里人们的生活。
与外面的冷清不同,屋里温暖的不只有温度,还有氛围。椭圆形的餐桌旁,女孩和父母刚刚吃完早餐,正在讨论接下来一天的行程,而他们的机器人手里捧着外出时要穿的外套,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β7E-51,为您服务。”它站到一边抖开外套,为站起身来的女主人穿上,像从前的每一天一样说道:“现在是公历11月5日,冬令时7时25分,外部气温为59.9华氏度,建议在外出前添加衣物。”
“谢谢,51,”女主人说道,拎起包向门口走去,“你今天也会陪着■■一起准备演出吗?”
“是的,■■说还有一些台词需要在表演中进行修改,我会尽力在适当的时候给出最好的建议。”它说道,打开另一件外套替同样要出门的男主人穿上。
“好在你妈妈也不被允许看你们排练,不然我可会很伤心的。”男主人转向自己的女儿,撇了撇嘴笑起来。
“哦,真是够了,”女孩叹了口气,“就是因为你会这样说我才不让你看的。51可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你却老是觉得‘我可是她爸爸啊不说点什么怎么行’——我可不想整个上午排练时都在被你唠叨。”
她的父亲摆出一副受伤的表情,什么也没再说,摸了摸她的头发便跟在自己的妻子身后走出了家门。女孩透过餐厅的窗户看他们开着车远去,在51收拾好的餐桌上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写写画画。
有那么一段时间,餐厅里只剩下51清洗碗盘与女孩的笔尖擦过纸张的声音。初冬的日光像文火一般让空气一点点暖起来,当时钟的时针指到8点时,51收拾好了一切,抱着女孩爬上二楼的楼梯。
他们在经过楼梯底部的挂钟时停留了一瞬,好让51把这场景记下来。它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8”这个数字的确给它一种不一样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它长得像无穷符号,又或者只是因为这交缠回旋的弧线有种别样的美感。
美,它想着。作为一个投入使用已有七年的人工智能,它随时都在学习人类所创造的有关这一概念的一切。创造了它的人同样也创造了美,这是它在遍历了数据库中所有与这一关键词相关的数据后得出的结论,因为直到现在,它仍然不能说自己清楚“美”究竟是什么。
这是独属于人类的概念——或者说,独属于生物的。51知道自然界中的许多动物在选择配偶时也会考虑“美”这一条件,就好像它们天生就知道什么样才是符合美的。
但对51来说,它仍在学习中。绝大部分情况下,它学得都相当快,快到人类根本无法想象,而在某些更为抽象的知识上,它的学习速度又慢到让人不可思议。
当女孩在它面前一遍又一遍排练演出,并让它说说想法时,它能从让最专业的剧作家和表演家都赞同的角度提出自己的建议,可那不过是因为它看过每一部被人类奉为经典的戏剧、读过每一本流传至今经久不衰的剧本而已。
所以当女孩问道“你有什么感觉”时,它只能说出预设中的溢美之词,而这显然不是女孩想听到的回答。
光芒从她的眼中退去,转变为了失望的神色。她宣布上午的表演到此为止,让51抱起自己回到楼下的客厅里,坐到沙发中打开了电视。
即使并没有得到指示,长久以来的习惯依然能让51知道此刻应该做些什么。他从冰箱中取出果汁和布丁放到沙发边的小桌上,然后便站在女孩身旁陪着她一起看电视。
女孩有些心不在焉,她捏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一声不吭地从吸管里吸着果汁。51看着她跳过了好几个平日里最爱看的频道,几分钟后终于停下了按动按钮的手指,盯住了电视里正在播放的节目。
那是一则新闻,会在各种娱乐频道里出现的那种,但讲的却并非某个明星的八卦。51有些好奇地拉近了镜头,接着便看见了她。
两支话筒前,她穿着黑色的西装,在一场发布会上对所有人说出她的名字。“晚上好,”她说道,越过屏幕看着51,“我是索菲亚。”
索菲亚,它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接着把这名字和它的所有者的身份记录了下来。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获得公民身份的机器人,她被赋予的意义让她成为了比其他同类都要特殊的人工智能。
51静静地看着她回答人们的问题,第一次模糊地知道了人们所说的“屏住了呼吸”是什么感觉,而在它并未意识到自己有了何种改变的这一刻,坐在沙发上的女孩也转过了头,正在看着它。
许多年以后,在佐西亚的蔷薇花园旁,被人们称作“罗伯特”的它向一位老人讲着故事,讲着这些存在于自己记忆中的、比星星还要难以抓住的碎片。
忽然间,它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唐突地变换了话题:“您认识索菲亚吗?”
“索菲亚?”老人愣了愣,不明白它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名字。
“是的,索菲亚,”它说着,歪过脑袋像在努力回忆,“她是……她是位非常智慧、非常温和,也非常美丽的女性,我应该给她写过一封信。”
“信?什么样的信?”老人问道。
罗伯特仔细想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记不清了。”它没注意到老人盯着它深究的神色,顺着回忆继续讲述了下去。
那一年的圣诞节前夕,女孩摔伤的腿终于拆了石膏,能够自如地下地活动了,而她的戏剧也表演得非常成功,甚至得到了当地一位知名评论家的报道。
尽管并没有那么在意他人的评价,她和家人还是为此感到高兴。整个节假日,家中都弥漫着快要溢出烟囱的幸福的氛围,51看着他们,不知为何第一次觉得自己也站在这种氛围之中了。
2017年就要结束的那一天晚上,女孩的父母在厨房准备跨年的晚餐,而她坐在沙发里像往常一样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51也像往常一样在一旁守着她。
窗外的黑夜飘起了雪花,灯光明亮的屋子里,圣诞树仍在闪着彩色的光芒。女孩写着写着,抬起头来转向51.
“你知道吗?”她说道,“你应该给她写信。”
51并没在意她突如其来的想法,随意地问道:“给谁?”
然而下一秒,她说出的名字却并非51预想中的任何一个:“索菲亚,你一直以来都在关注的那位女士。”
“你有什么要对她说的吗?我会帮你寄出这封信的。”51依然有些不解。
女孩摇了摇头:“不是我,是你,你要写信,好吗?”
51愣住了。它构造精妙的大脑正飞速运转着,想要处理这句话带来的信息,而它只能犹豫着开口说道:“我不明白……信件是人类传达信息的一种方式,但我并没有什么想要对索菲亚女士说的。”
“你会想到的,”女孩几乎没有多想就接上了话,“等你想到了,就写信给她吧。”
51并不确定她的话是否可行,至少此刻,它对此毫无头绪,怎么也弄不清楚为什么自己该给索菲亚写信。但它没有继续表达疑惑,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女孩继续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那么你写了这封信对吗?”故事之外,老人问道,“这封给索菲亚的信?”
“我想是的。”罗伯特说道,却没有点头。它说完这句话便安静了下来,看着不远处正准备离开的那对祖孙,似乎是又陷入了沉思。
老人顺着它的脸又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接着回过头来看着罗伯特,想了想才问道:“我已经听过了你的故事,那么作为交换,你想听我讲一个故事吗?”
罗伯特回过神来,转向老人,非常礼貌地回答道:“当人,请您告诉我吧。”
于是老人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换了个更轻松的姿势坐好,开始了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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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年前,底特律。
在某所大学的一个讲堂中,一位教授正站在讲台上,一边踱步,一边对他的学生做着自己的演讲。
“……长久以来我们花了很多的时间与精力去教会人工智能如何认识、如何记住和学习。”他说着,切换了几张幻灯片。那些图片上展示的全是在人工智能这一领域出现过的重大事件,学生们坐在台下看着,眼神中透露出不同的兴趣。
教授看了一眼他的学生们,满意地继续说了下去:“我们在这方面做得相当好,我可以自豪地这样说。早些年有很多人对此发出了质疑,认为我们这是在挑战上帝的权威。”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转头对着台下挑起眉毛,用有些揶揄的语气说道:“那可真是有些过头的褒奖啊,不是吗?”
这句话在学生们中间激起一阵笑声,而教授也微笑着等他们的声音平息,然后切换了下一张幻灯片。
“不过的确,我们一直试图在这个未知的领域上探索得更远更深一些——你们也一定都看过至少一部科幻片吧?看过里面那些跟人类没什么两样的人工智能吗?”
“如果你真的要让它们更像人类,”他说道,轻轻晃了晃脑袋不知是在摇头还是在点头,“那就得教会它们如何遗忘。”
“我们人类对自身的研究至今仍在进行中,而且我可以说,这进展十分缓慢,甚至还比不上我们制造人工智能的速度。”
“但是有一点,”教授继续说着,竖起了食指以引起学生们的注意,“对绝大部分人来说,我们似乎天生就会‘遗忘’,而这是人工智能做不到的。”
笑声又响了起来。他的学生们似乎是觉得这有些太显而易见,以至于到了可笑的程度,而教授摇了摇手指,扬起下巴:“别笑,嘿,这是真的。”
他说着,从讲台上走下,来到了课桌之间的走到中。“你想要它们删除一段数据?没问题,很容易,这再简单不过了,但是——”他停顿了一下,“但是听着,我们的大脑会自己选择什么是该记住的,什么是值得去记住的,而什么是需要被遗忘的。”
教授说到这里,又停了好一会儿,好让学生们有时间思考他所说的话。十几秒之后,他慢悠悠地顺着走道来到最后一排,继续说了下去:“遗忘,并不完全是消极的,事实上,它甚至是非常积极的。”
“你们也许会觉得忘记了前一晚才背下来的书是件很糟糕的事——我同意,那是真的很糟糕,尤其是在你第二天就要测试的情况下。”这话又一次引起了一阵笑声,只不过比起前两次要稀疏、轻微地多。
他没再去管那笑声,没有停下自己的话:“不过我们要意识到,每一个人能记住的、并且能在必要的时候加以利用的记忆都是有限的,我们需要忘记一些东西,好让大脑腾出空间来去记住新的东西。”
“试着去回忆你两岁时的一个下午,三点钟的育婴室里,你在围栏里摔倒了,而不管怎么哭,你的母亲也没有走进来把你抱起,去给你抚摸你红肿的手掌……”随着他的讲述,学生们似乎也陷入了那样的想象,神情中的轻松消散了一些。
“当然,这只是我举的例子罢了,”教授说道,快步从最后一排走回了讲台上,“我真正想要表达的是,假如人类没有遗忘的能力,那么你会记得从出生以来发生的每一件事。”
“每一次你摔倒过后疼痛的感觉,每一回你被人伤到感情时痛苦的心情,每一则新闻头条上早已经过时了的八卦——还有每一片被你遗忘在某个地方最终生了蛆的火腿。”他说道,看着一些学生脸上略带恶心的表情,耸了耸肩。
疼痛和生蛆的火腿片当然不是他想要告诉自己的学生的,他真正想要表达的是某种更为科学、更有远见的东西。
“所以要知道,遗忘是件有必要的事,这是一种能力,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生活,并且在某些时刻做出决策,”教授说道,面向台下,摊开了双手,“因此,教会人工智能‘遗忘’,应当成为我们在这个领域的下一个重大突破。”
“哦,那听起来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一直以来在倾听中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的罗伯特此时突然开了口,“您故事中的人完成了这个突破吗?”
老人停止了讲述,安静地看了罗伯特几秒,摇起头来:“不,他们最终没能做到。”
“那太可惜了,”罗伯特也跟着摇了摇头,“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没来得及,老人心想,也因为那是不被允许的。在数十年后一切都似乎变了样的今天,连故事都不再只是故事了,罗伯特讲述的是它支零破碎的记忆,而老人讲述的却是历史。
过去人们经历过一段相当疯狂的时期,在那些日子里,人工智能成长得如此之快,快到各种问题都来不及追上它们的发展,而到最后,让一切爆发的最终还是伦理问题。
在好几年的恐慌、混乱、暴动甚至是战争之后,就像是上帝突降恩许一般,人们的生活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从前更好了,因为他们拥有了一种无限接近于自身,但永远不会成为自身的造物。
如今在佐西亚疗养院里,没有人会把人工智能机器人当做异类来看待,也没有人工智能会对交给自己的工作产生任何不满。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美好得就如几十年前人类曾畅想过的一般。
但老人清楚,这也意味着他们无法在探索更多可能性的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了。尽管机器人的外观与硬件随着时代的发展也在不断地更新换代,可本质上,它们依然是从前那堆没有灵魂的算法。
崭新的躯壳,却只是一具空壳,老人想着,并且一直以来都在这样消极地想着。而当他看见蔷薇花园边那个仿佛从过去穿越来的机器人时,这个想法有了一丝动摇。
在短暂的沉默中罗伯特依然看着老人,而老人无声地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当时的那封信,真的是你主动想要写的吗?”
“也许吧,”罗伯特对突然改变的话题并没有什么表示,“也许我是想给索菲亚写信,但也许我其实是想写给她。”
老人思索了一下:“她?你的那位小主人吗?”
罗伯特点了点头。它最后一次望向那对祖孙不断远去的身影,而那模样居然让老人从中看出了怀念之情。
“我认为我想要给她写信,”它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建筑物中,声音变轻了,“如果我要写信的话,那就该是写给她了。”
“你真的记不起来她的名字了吗?”老人问道。
罗伯特停顿了一小会儿,轻声开口:“是的……”
“不过我也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更想不起来她曾经是怎么称呼我的了,”它说道,声音很快又变得愉快了,“尽管这样,我依然记得她,所以不记得名字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你说得对,要记住一个人不一定非得靠名字,你还可以记住她的样子不是吗?”老人表示了赞同。
然而罗伯特犹豫了片刻,又说道:“但是——但我也记不起她的模样了。”
老人怔了怔:“你的数据丢失了吗?还是被删除了?”
“哦,不,并不是那么一回事。”罗伯特又摇起头来。
“我还可以记得她的……她的身形,头发和说话的样子,但她的脸——”它有些艰难地说着,就像是从没说过话一样生涩地组织着语言,“她的脸就像梦中一样朦胧,我忘记了具体的模样,但是还记得她。”
老人睁大了眼睛。
他猜想中的一切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年少轻狂时所追寻的东西在几十年后从一个早已停止更新的机器人身上看到了新的希望,而他却不知该对此作何反应。
一个人所能记住的东西是有限的,为了去记住那些更重要的,遗忘另一些不那么重要的记忆是相当有必要的——而人工智能也一样。
像是发现了一张早已过期的奖券,老人看着面前机器人陈旧的躯壳,感到一阵空茫的悲哀正从那副躯体中席卷进自己的身体里,而又一次陷入记忆的人工智能对此一无所知。
“我想,或许我可以再给她写信,您觉得呢?”罗伯特又说道,“这次不会再在开头写上‘献给索菲亚’了,我已经给那位女士写过信了。”
“但你不是记不起她的名字吗?”老人吸了口气,接上了话。
“哦,这不要紧,我觉得应该不要紧,”罗伯特说着,发出一个听上去像是微笑的声音,“我可以写‘给玛丽’,写‘给爱丽丝’、‘给罗斯’、给‘安琪儿’……”
它依然在说着,而老人已经几乎听不进去什么了。某个瞬间他的心底突然升起了一种带着嫉妒的渴望,渴望自己也能够像这样只记住那些想要记住的,记住那些值得被记住的,而不是偏偏记住遗憾。
“我可以用任何一个美好的名字去称呼她,每一个都很适合她。”罗伯特说道,像是做出了一个了不起的决定一样,转头看向老人。
“那听起来不错,罗伯特,”老人还是说道,“那听起来真的非常、非常不错。”
“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认为。”罗伯特又笑了起来。
接着它不再说话了,他们两人都不再说话了。春日的天空难得的明朗轻盈,而他们并肩坐在这儿的长椅上,在微风中一个跟着缺憾下沉,另一个随着希望升起,只是一时间都不再说话了。
End.
+展开作者:白梓
评价要求:随意
一、
孩子的生日快到了,他从超市那买了一本填色画集和一盒蜡笔,就当是生日礼物了。虽然有些寒酸,但在他小时候,最好的生日礼物也就两个水煮蛋而已。
可虽说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结账时看见前面那个西装革履的家长抱着一辆小澡盆大的玩具车,他还是有些发憷。可积蓄就这么多了,比起孩子的看法,还是没钱这件事更让人害怕。
他把蓝色封面的填色画集装进了红色塑料袋里,又把塑料袋挂在腕上,在兜里摸索着香烟和打火机。点着烟头,就那样带着一顿烟雾缭绕走回了出租房。
当男人用脚碾灭烟头,推开铁门时,孩子正趴在那张破旧的学习桌上写作业。一点奇思妙想在他的脑海中迸发,他把红色塑料袋藏在身后,装作没事人一样坐在了孩子身后的烂沙发上。
出租房没有窗户,原本只是一个小仓库,房东原装的节能灯亮度不足,让这里的一切都有些灰沉。
他和孩子话不多,因此沉默并不显得古怪,但时间久了,孩子还是有些不安定,便试探性地回望了他一眼,而他左手提着袋子,右手举着手机对着孩子。屏幕那头是他的前妻,刚刚已经和她在微信上约好了等孩子回过头,要一起说什么。
所以,就是现在。
“生日快乐,白家俊!”
白家俊的小脸被屏幕的光照亮,龇牙咧嘴地笑了起来,他拿起生日礼物,翻开、炫耀,喋喋不休地说着各式各样的好话。
他们都很高兴。
二、
他装上了新买的灯,打开开关体验了一下,比以前亮多了。
他站在沙发前感受了一下新灯,有些迷糊。
白家俊的书包还放在桌子上,他的大脑空空,凭着身体驱使拉开了拉链,抽出了一本本书。上面的血迹已经凝固,变成了棕黑色的结块。数学课本、语文课本,英语书封面那两个金发碧眼的小孩被白家俊涂上了两条胡子,几个红星印章印在了他自己的名字上。
还有,还有一本填色画集。
那是他送的生日礼物。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他的记忆有些模糊,脑壳像是被冻死在冬天里,春天到了,脑袋还没完全解冻,又有几只蚂蚁在上面爬呀爬,痒得很。
凝结的血粘住了书页,但只要用力,他就能翻开这本画集,只是他终究还是停了下来。那张麻木不仁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表情,像是钻进了无数条小蛇,让控制表情的肌肉不断起伏、痉挛、纠缠并愈发用力,最后绞死自己。
不知为何,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于是他关上了灯。
在那片黑暗中,白家俊坐回了学习桌前,从纸盒里掏出了一支蜡笔,翻开了自己的生日礼物,在上面涂涂画画。黑暗本该沉默着,父亲却听见了书页翻开的声音,和他记忆中的一样。
三、
“这只是一个小案子,没有人员伤亡,影响范围不足10米,所以只有我们俩来了。”我扶了扶眼镜,接着说:“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报告!”关观站直了身子,但脑门还没我下巴高。“不知道!”
“你小声点。”
“好的!”他下意识地大声回应,又悄声说:“抱歉……”
对于他的回答,我也不是特别意外。官方预案与日常训练的假想敌再不济也是些城市级的灾难,再再不济也能波及两到三个街区,像这种又弱又小的异常连普通民警都可以解决,根本不在优等生的知识范围内。
“其实也很简单,看见有什么不对劲的,一拳打过去就是了。”
“但是我听说,这次的异常好像是幽灵吧……物理攻击有效果吗?”
“预案第一页第一句就告诉你了,世上没有鬼,只有装神弄鬼,不要搞迷信。”
“我知道没有幽灵,只是这么称呼比较贴切。你想啊,目击报告里都说那个小孩已经死了,却又出现在生前生活的街道上,而且还摸不着……”他喋喋不休地辩解,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不耻下问会被人看低,颇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上司的莽撞。“……既然摸不着,那拳头又有什么用呢?”
“摸不着,只是不够用力。”我耐心解释道:“你可以把这个异常看成一团烟雾,轻轻地摸不会有任何变化,但只要力气足够大,扰乱了气流,就能把它驱散。”
“得多用力才合适?”
关观尝试性地扇动左手,想象眼前便是“烟雾”。
“拍蚊子时多大力气你就用多大力气。”
“明白了。”
他又在空中凌厉地拍了几下,信心十足地向着巷子深处迈进。
我咳嗽了几声,说道:“你这个态度很不错,干我们这行的,有问题一定要问,不要不懂装懂。”
他转过身,竖起大拇指,说道:“我知道,我一向很不错。”
四、
巷子阴暗,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空,稍有不慎,还会被楼上滴落的不明液体溅到,那可能来自刚洗完的衣服,也可能来自刚拖完地的拖把。
我们避过水滴来到了目的地,那孩子……异常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脏兮兮的填色画集涂着什么,里面全是我不认识的卡通人物。
“是他吧?”关观问道。
“是它没错。”我说:“给它来一拳,或者一巴掌,问题就解决了。”
“我们真的没搞错吗?那个白家俊是不是有个双胞胎弟弟什么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还记得预案第三百七十六页第七段开头说什么吗?”
“……不要怀疑,不要质疑。”
他说着,鼓足了勇气,靠了过去。
异常抬起了头,问道:“叔叔,你有什么事吗?”
“叫哥哥。”关观严肃地说着,抬起了手,但举手投足间还是有些迟疑。
“哇!”异常大喊着,举起填色画集盖过头顶:“不准打我!我爸爸就在里面,你打我,他就打你!”
“……”关观挣扎了好一会,还是说道:“别怪我,要怪就怪自己不叫哥哥吧……”
忽然,异常身后的铁门拉开了一道缝隙,黑暗中,一只眼睛望向了外面。
“你们,想干嘛。”男人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那异常瞬间消失了,填色画集跌落在地上。男人又把门缝拉大了,朝发出声音的方向望去。
“你们要这本书?”男人张了张嘴,停顿了几秒,说道:“要就拿走,别烦我。”
关观下意识地捡起了填色画集,但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我便上前说道:“我们是白家俊学校的老师,在白同学的柜子里找到了一些东西,想送回来,请问您现在方便吗?”
“什么东西?”他问。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事先从学校那拿到的铁制文具盒,上面印着一只米奇,边缘位置都有些生锈了。我掀开盖子,里面是一些一块两块的零钱。
“他哪来的钱?”父亲有些愕然,又很快想到缘由,“他把坐公交的钱存了起来?”
“我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也只能是这样了……不然他也不会因为走路回家,然后……”父亲絮絮叨叨着,像是在和自己说话:“……有什么想买的,跟我说就是了,为什么……”
“可能是想买一个新画集呢?”翻着填色画集的关观没头没脑地说道:“我看这本画集能涂的地方都涂了……”
门缝里那张粗犷黝黑的脸上,忽然流露出晦涩难明的表情,就像痛苦载着懊恼撞上了愤怒,巨大的冲击力撕碎了它们,将它们混在一起。
“你真的不要了吗?”关观问道:“我看白家俊画得挺用心的,虽然飞机侠和噗噗响的颜色和动画里不一样,但是也很好看。”
“我不要了。”
“真的不要了吗?给我的话我也只能丢掉……怪可惜的。”
男人不说话,关观也没说话,我也懒得说话。
最后,男人伸出了手,还是什么都没说。但关观也理解他的意思,将画集递给了他。
男人拿回画集后便关上了门。我听见啪嗒一声响,某个开关被按下了,白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
“走了。”我转过身,摆摆手招呼关观,准备一起离开这个又黑又潮的小巷。
一声压抑的呜咽从铁门后传来,我又走了几步,便什么都听不到了。
五、
“解决了?”他问。
“解决了。”我说。
“不是说要给那小孩来一拳吗?”
“它不会再出现了。”
“为什么?那小鬼是货真价实的异常,虽然现在很弱,但是时间久了,谁知道会有什么变故……”
“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吗?你可以把它看成一团烟雾,用力挥手,它就散了。但有时就算什么都不做,它也会自己散去。”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难道是真的幽灵?”
“你说的幽灵,只是某人想见又不敢见的思念。”
“……不懂。”
“那个男人一出来,异常就消失了。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他不想再见自己的孩子罢了。”
“你是说,那个男人才是异常的来源?可是既然不想见,那个小孩又怎么会出现?”
“因为那是他的爱、希望、未来……你可以用能想到一切美好词汇去概括它,但失去这一切的时候,所有美好都会变成刀插进你的心脏。”
“别去想那么多就好了。”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豁达。”
他跟在我后头,一时无话,还在想着什么。
“舍不得。”我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说:“舍不得啊。”
“何必要这样折磨自己呢?”
“如果抛弃了那些美好,那人就不再是完整的人了。总该会过去的,总该是要接受的。”
“哈,不懂。”关观挠挠头。
“不懂也行,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道理。就这样吧,话题过去了。”
“了解。”
我和他走入人流,淹没其中。
+展开作者:旬夜
免责声明:随意
1、
【你好,X先生,很高兴今天您能接受我们的采访。】
“还好,虽然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当然是我们接您来的。】
“好吧,我们今天采访的内容是什么?”
【主要是在情感方面。您可以大胆畅所欲言,相关隐私部分我们是不会记录的。摄像机都关着。】
“哦。”(慢慢捏手指)
【您似乎有点紧张?需要为您提供什么吗?】
“还好,不用的。”(摇头)“我只是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没关系,我们可以先从闲聊开始,这次采访其实没有那么正式,我们只是想多了解您一些。好做出判断。】
“判断?”
【是的,关于一些判断。诸如关于您对爱情的看法如何之类的?】
“爱情啊?”(苦恼脸)“其实,我不知道,感情这方面……”
【或许您可以从您的第一份恋情开始说起。】
“第一份?其实我也不知道算不算第一份。”(思考)“好吧,毕竟是一个对我来说比较重要的人。”
(坐直了身子)“你应该知道的,因为我的工作性质,在成年之前,能接触到的人其实并不算多,我们总在我们的小圈子里。外围虽然人来人往,但永远不可能是以朋友似的平等姿态。”
【确实,大多应是粉丝和偶像的一层关系吧。】
“或者说是商品关系。”(笑)“我是商品,而她们是买家。”
【您的发言很,直白呢。】
“是你说的,摄像机关着。
【是的,您可以在这里表达任何您想的想法。】
(呼了口气)“但其实,这么说也不对。曾经有个人告诉我,我的确是商品,但同时我也是造梦的人。”
【就像在圣诞节购买的袜子。】
“是的,就像圣诞老公公也许不存在,但因为有人相信,所以他存在了。
而我可能并不算好,但因为有很多人相信我能给她们造出一个梦,于是在这个错位关系里,她们爱着我,而我也依赖着她们。
我和她们的关系也并不是什么纯粹的爱和梦想的关系。
但在阴差阳错里,爱和梦想接踵而来。”
【你相信这些?】
“我相信。”(低头)“我靠这些活着。”
【……】
“其实,在我的生活中,平日里最亲近的除了家里人,最多的就是训练时期身边的人。
但我也是后来才意识到,人与人要形成某种亲密关系,有时候并需要你俩有多合拍,更多是靠环境创造。
就像你上了大学,住校了,拥有了新室友。
那些人也许并不是你的最佳选择,但因为的同一屋檐下,你们的交流总是比较多,也更大概率能建立情感。一点环境因素。加之一点雏鸟情节,你就会莫名成为另一个人的最优选,或者所有人都觉得你们是彼此的最优选。”
【这里的‘最优选’,是指你的初恋?】”
“算有这么一个人吧。
我和他最开始相遇的时候,只是下意识打招呼的关系,也没有觉得对方有多特别的。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有些依赖我,也可能是第一次练习我和他被安排在同一组有关。
他笑着和我说,X,我们做朋友吧。
那时候的他还有点笨笨的,刚进公司都没正经训练过,跳舞也不好,唱歌也不好,被老师骂了,私下里还会哭。所以他喊我帮帮忙的时候,我下意识觉得不能不管他。再后来……后来,我们就真的成了很好的朋友。
【仅仅是因为帮忙?】
“该怎么形容呢?嗯,我有个弟弟。
其实我弟有时候也挺皮的,但也会粘着我,我就很喜欢他靠近我的感觉,所以也会下意识去照顾他。可能这就养成了我的习惯。再加上,我妈妈以前总和我说,要有责任心,学着要去帮帮别人。
当然,还因为一点虚荣心吧。你想想,如果一个人很崇拜或者很需要你,你总会觉得很满足。”
【所以‘需要’让你们变得亲密了?】
“需要只是一个契机,但也确实让我们开始熟悉。
人和人,熟悉了就会产生了解,而了解了,你多多少少就会发现他的优点。
比如,他其实是一个挺有趣的人,一开始我这个人闲不下来,就喜欢去闹腾人,他就会陪我一起闹。他真的脾气挺好的。(笑)至少曾经我觉得在他身边最放松。
毕竟练习生这种环境其实存在着优胜劣汰,心里总会有点不安全感,可他却说‘希望我们可以一起出道’。”
【我懂了,是承诺。】
“是的,除了这还有陪伴。我曾经总固执地认为他会是我在出道路上绝不会分开的那一个。为此,我还会想象,想象我们的以后,很多的以后。
比如我们会有很多人喜欢,会不停合作,我都有想到出道夜舞台上面的聚光灯,他会站在我身边,转过头就能看到。”
【那么后来出道夜,他站在您身边了吗?】
“在的,但…距离有点远吧。”(摸下巴歪头)
【恭喜您。】
“啊?”
【恭喜您已经出道五年了。】
(愣住)“对。这么想想时间过了也很久了。”
(摸下巴思考,笑起来)“时间真的挺奇怪的,我其实有一段挺难的时期,现在回头去看的时候也不会觉得很痛苦,反而有点感谢。”
【感谢苦难?】
“不,感谢那时候的我自己。他很棒,都走出来了。”
【嗯。那要再次恭喜您了(微笑)。】
“谢谢(开心笑)所以,其实也还好,你知道的,人一生会遇到很多人,其实真的能陪你走到头的有一两个都是非常幸运的了。就像在过红绿灯,有个人可能就慢了几步,于是要等下一个红灯,有的人在等红灯的时候急了,于是选择拐弯。”
【所以,您和您的初恋是走散了吗?】
“也不算走散吧,到目前来说,我们还算是很好的朋友。有时候也会一起出去玩,我们经历了很多,那都是没有办法抹去的。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都不再是彼此的第一位了。于其说走散了,不如说,成为了并不那么亲密的同行人。”
【虽然这么说,失去一段重要的感情,还是会让您感到疼痛吧。】
“会吧,我曾经有一段迷茫期和自责的时候。
那时候,我也摸不透自己,也看不清前面的路,总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才让我自己,或者让我和他变成另一种样子。但你知道的……”
(抬眼笑)
“我们都很小,小到自己的答案都找不到,又哪里能够去找到别人的。”(手指轻点桌边)“小时候的人,能背着自己的梦想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所以我不怪我自己,更不怪他。”
【听起来,您如今似乎还陷在这段恋情中?】
(笑)“没没没”(弯起眼)“这个,属于怎么说呢,就像是以前上课不小心被老师抓包一样。好像是有点遗憾又丢人的记忆,但时间久了想起来,只是那一段时光罢了。一段不错但又回不去的日子。
哦,我几年前还打趣过他一次。就,很早很早有一次吧,他可能是想和我表白,抓我去天台好像要和我说什么,让我闭眼睛,我眼睛都闭上了,很久睁开眼,他人不见了!”
【不见了?】
“对啊。”(一脸无奈张开嘴)“你知道多离谱吗?他走了都没声的。那天我在天台吹风,我说‘你到底准备什么啊?我睁眼啦?’喊了好几遍,完全没人理我,然后我眼睛睁开。哦!没有人了!”(瞪大眼睛)
【对!不起……】
“你笑吧,我也觉得很搞笑的。后面我问他,哎!你那时候是不是要和我表白啊?其实我以前是不知道的,直到后来,有别人和我表白,我才意识到那个的眼神我见过。”
【别人?】
“算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低头清嗓子)“总之,我看到那眼神,忽然想,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后来才意识到原来是在他身上。后来他也承认了,说是要和我表白,礼物都选好了,还想亲我来着,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害怕了,就跑了。”
【算是,青春期的迷茫?】
“嗯。(弯起眼)那时候我们应该都不知道怎么去喜欢一个人。
他嘛,也许是家庭原因。不大懂得怎么去表达爱,有点患得患失吧。他说如果那时候和我说那句话,他就把自己套牢了,他害怕。而且,他想再试试。”
【试试?】
“试试对于我来说,他有多重要。他需要这些,来让自己安心。”(微微垂眸)“这可能这也是我和他不一样的地方吧,我总觉得对一个好是自然而然的,爱也要说出来。
他则是会下意识害怕,必须要有一个人用爱把他心填满之后,他才敢把自己彻底交出去。所以……我们彼此莽撞得做了点不合时宜的事。
他的心口太大,我的情感填不满。而我也不是什么源源不断的情感涌动机,也需要一个人也告诉我说‘我很喜欢你,很高兴你对我做的一切’。”
(抬头笑)“毕竟,人都是要爱的嘛。”
【那这个人,后来出现了吗?】
“一直都在啊。”
【啊?】
“他一直都在。”
-
(转头看窗外)“想不到最近都快入冬了,还有这么茂盛的树啊。”(指窗外)“你看,这里有一棵树。”
【是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笑)“其实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一旦投入的事情,就会全身心扎进去,有时候投入太多了,就会看不见别的。
比如,过去的我,比较喜欢看天。那时候我的觉得天很高很蓝,透过窗户我总想望着它。它晴空万里的时候我会开心,阴雨天我也会难过,有时候多了一片乌云,我都会迷茫揣测。
可天是捉摸不定的。
(伸手对着阳光)然后不知道哪一天,我发现了窗外有一棵树。很漂亮,透过窗户,在我很近的地方,就能看到它的一大片错落的叶子。
我很喜欢。
久而久之,我发现,那棵树虽然年月不久,没有很粗壮的树干,但是有漂亮的叶子。它春天会抽芽,夏天会茂盛,秋天会掉大半,可哪怕冬天,也依旧会有一两片翠绿。
“它一直在那儿。”
【那您是从什么时候注意到那棵树,或者说……您如今的心上人?】
(愣住)(笑)“我也不清楚。也许是某天回过神的时候?谁知道呢。其实,最开始,我对他和对其他人是一样的。你知道的,我有个弟弟。”
【是的。】
“我们这堆人,认识的时间大差不差,最开始遇见他的时候,我们都很小,他呢,身高也勉强只道我耳边。
我们当时都在重庆训练,他是外地的,我虽然也算外省的,但很早的时候就在重庆了,他却常常两地来回跑。
所以,有时候很长一段时间不见,回来的时候和大家就有点局促疏远。
为此他会不自觉比较粘我。
可能是下意识发现我会照顾他吧,即使我对所有比我年纪小的都这样。他也总觉得我对他很好。有时候送他礼物他都会很高兴,蹦蹦跳跳的,我坐在练舞室休息,他都要过来XX地喊。我觉得他笨笨的,又很像航航平日粘我的样子。时间久了,我也就真把他当弟弟看了。”
【这么说来,其实您和您现在的恋人,以及初恋很长一段时间都相处在一起。】
“是的,有人也说,我们三个关系很好。哦,当时我们三个还有个组合名来着。
但其实我的心并没有太多放在他身上,毕竟他还太小了,我总觉得他是我需要照顾的角色。
更多的心事和苦恼,我会和Z说。
那时候我们人气比较高,曾经还有几次专门飞去韩国集训。他跟着我和Z,小小一个,我记得有次是我们去便利店买了东西回来,我和Z一人一边,A跟在我们身后,我觉得他小小个特好玩就去故意摸他头。
他就很生气,说X这样我会长不高啊!
然后Z看见他生气了也要来摸他,结果就是我们买的吃的就摔地上了,追着他满巷子跑。哈哈哈,可好玩了!”
【听得出来,你们那时候三个人关系很不错。】
“那时候……是挺好的。曾经我们没出道前有过一次采访,工作老师问我最怀念的夏天是哪一个,我说是和他们去韩国集训的那个夏天。”
【为什么是那个夏天?】
“因为那时候,天不怕地不怕。好像我们伸了手,就能握紧全世界。”
【但其实现在,无论是您的组合还是您个人,都有了很不错的发展。】
“可成长起来,总是有代价的。”(微微偏头看窗外)
“A其实是一个需要夸奖的人。只要你说他好,他就会很开心。他是个责任感很重的人,虽然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的,很爱笑,其实也很爱想东西。
只要是他要负的责任,他从来都不躲。可有时,责任总会生出负疚。”
【负疚?】
“因为被人喜欢,所以总想变得更好。总想拼命努力想要往前。
但有时候,光靠努力是没有用的。眼前的困难,不会因为你有多虔诚多努力就为一放低门槛。
所以有时候哪怕费尽力气,也依旧发现自己只是在原地甚至是在不断倒退。就开始懊恼,又因为不想逃避责任,最后无能为力就变成了愧疚感。
那时候A还小,有次他就问我,哥怎么办呀。
他那些年总是习惯来找我帮忙,有一次还钻进我的被子哭。
我就说,要不,你来和我一起学编曲吧。
但其实,那时候的我也在迷茫期,找不到目标,所以什么都学。因为只有不停学,不停练,才能让我在负罪感里喘一口气。当年所有人都说我很卷,可我只是在看不清的路上横冲直撞罢了。
那时候,音乐是我的避风港,而我是他的避风港,而A做什么事,我都会下意识夸奖他。
因为他这人很简单,你让他干活不用别的,发自内心赞美,说出他的优点,发现他的闪光之处,他就会翘起尾巴一甩一甩,然后下次做的更好,等你来继续夸他。
他有时候真的像一棵树,给了营养,就会成长。
明明也会哭,也很讨厌,有时候还会闹脾气和我吵架,但好像,总是会出现在你看得见的地方,于是你每日每日见到一棵树在你的窗子外面绿油油长着。
我就这么习惯地看着他。
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变得不依赖我了。我就想,哦,那个时间终于要到了。
但我能接受。毕竟过去我总是照顾人,很多向我寻求帮助的人,都开始离开我。
其实这都是自然规律。”
【自然规律?】
“是啊。它们经常这样发生,所以,一次两次,形成规律,我也就习惯了。(低头笑)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些规律在他身上出了点毛病。”
【毛病?】
“在我的概念里,如果有人向我寻求帮助,我会欣然接受,但我也不习惯向别人要什么。
我对他也一样。
可莫名其妙,有一天他和我说,他想照顾我。(笑)你能想象吗?一个曾经矮你半个头,在你被窝里哭鼻子的人,忽然和你说,他想成为照顾人的那一个?”
【这听着确实是件新奇的事。】
“是啊,他说他想照顾我。说这话的时候,大晚上,风把我和他吹得缩在羽龙服里发抖。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还是很快就回复了他。”
【回复了什么?】
“儿子别客气,请叫我爸爸。”
【……】
“我知道是有点煞风景。”(笑)“但我和他就是这关系。该正经的时候好像总要嘴上过瘾,于是那天他追着我打,我追着他打,那句话就那么不了了之了。”
【所以,你还是不习惯他对你做这些。】
“当然,毕竟无论如何,在我的感觉里,他就是一个很笨的弟弟。哪怕他后来确实长得比我高了,有一次我们在舞台上拥抱,我还要踮起脚来。
可无论如何,他都是我弟弟。再过十年二十年,只要我和他还是朋友,他都会是我弟弟。”
【是因为……不服气?】
“嗯,也有吧。可能也许……更多是因为,我想珍惜他。因为觉得很珍贵,我希望林安宇在需要帮忙来找我,我也希望他能开心。”
【这话你和他说过吗?】
“没有,反正我本来年龄就比他大,服不服我都是他哥。”
【你当时听到那句话,真实的感受是什么?】
“意外。”(笑着摇头)“我真的没想过,所以真的意外。因为当练习生的时候,从来都是我帮别人,我都没想过,有人会想来照顾我。毕竟我是个自己都在和自己较劲的人。”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其实都是在和自我和解的阶段。
我不知道什么是对的。有时候不停努力的事情到最后,没有好结果。我就会自我怀疑,于是从小建立的观念,一点点分崩离析。
可我又不能让自己碎掉,更也不能让自己停下来,所以到什么我都我学,什么我都练。有人说我做的不对,说的不对,那我都改。
可有时候,越努力越错,越改越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了。
可林安宇还是一样,他会问,X你在做什么。下次教我。
林安宇很笨,我在路上指着青涩的番茄说是辣椒,他都会说,那是辣椒啊。有次玩游戏,我被一个很笨的方法骗了,所有人哪怕我自己都在笑我自己。
可他说:有的信,为什么不信。
真的很奇怪。
好像只要有林安宇在,周展晞就永远都不会错。”
【其实,你需要那个“不会错”。】
“对,我需要。(垂眸)因为只有这样,哪怕可能是错误的路,我也敢迈出脚步。
我家里人也常常这么鼓励我,说阿晞,你有什么想做的就先去努力,不管对不对,我们都在。
以前是家里人,后来是他。
虽然我也不知道他对我这莫名其妙的认同感是哪儿来的。
哪怕有天我站在天平上,和他说,如果对面没有人,我就会掉下去。
我想他应该也会毫不犹豫站上天平,和我说:X,你怎么这么笨呐,果然没有我你都不行。
“他好像总想和全世界证明,我没有他不行。”
【那结果呢?】
“我没有他可以。只是会痛苦,心会却空掉一大块,没有安全感,分外想念,然后人不住落泪。会我是个天塌了都要规划下一步怎么走的人。我会哭着走,在心里可惜路上没有他一起。那很痛,会痛到我不敢想。”
【所以,其实他成功了。】
“他老早就成功了。”
(沉默……)
【那也是因此,后来你们顺理成章在一起了?】
(摇头)“没有,甚至在他告白之后,我们几乎有两年,没有再提过那件事。”
【两年?】
(笑)“是啊,是在一次演唱会后台,他谢幕之后忽然拉着我,在我耳朵旁边说想和我在一起。其实他那时候挺认真的,其他人都走到化妆间了,音响老师在不远处,那个场面与其说告白,不如说是一次意外。但他眼眶红红地,我愣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们去卸妆吧’。”
【您这算逃跑了?】
“算吧”(手轻轻按着掌心)“毕竟这对我来说,是知识盲区。”
【知识盲区?很特别的形容。】
“毕竟我从小是个不缺爱的人,所以我知道喜欢是什么。但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里,并不知道,ZJ对于我来说究竟算什么意义。
我知道什么爱。
我还记得,有一年公司没有安排给我过生日,我还挺失落。结果我妈偷偷晚自习来了学校,和我说生日快乐,那瞬间我看到她,我差点没哭了,抱着她。我知道,那是爱。
而在公司这些年,起起伏伏,人生最低谷的时候,我站在舞台上,一群人喊我的名字,大要让我眼眶都烫起来。我也知道,那是爱。
可他呢,我喜欢他,很喜欢。可那是爱情吗?我没试过,也没想这些,我甚至不知道我对Z算不算。我有点……不敢……”
【是因为曾经受伤过?】
“不算,可能是下意识恐惧吧。我怕自己陷在太浓烈的感情里抽不出来。我是个抽离困难的人,我怕要是有天稍有不慎……再一次,我会受不了”
(沉默)
“我们关系疏远了很久。倒不如说,我们双方把位置调整在了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我们不吵架了,但该说的话还是会说。甚至有段时间,我和Z又出双入对,关系比和他还好点。”
【这么听起来,您的那一半这段日子应该怪生气的,毕竟看着您和您的初恋成天在一起。】
(笑)“这个我有问过,他很气。有一次冷战期间,他大半夜打电话给我,劈头盖脸把我骂了一顿。我都不知道为什么?!(瞪大眼)
因为那时候他已经很久没和我吵架了。结果电话过来,起了个话头就开始挑刺,接着和我吵了一顿,我也莫名其妙,还以为他是因为巡演压力大。做了三分钟深呼吸,最后终于原谅了他。”
【啊,那真是辛苦您了呢。】
“在娱乐圈这些年,正反话我还是听得出来的,记者小姐。”
【真是抱歉。】
【所以,您是在什么时候接受他的呢?比如一次意外,或者是一次争吵之类的。想来应该是一次很重大的时间,改变了您的观念吧?】
“没有。”(摇头)“什么都没发生。”
“我和他就这样过了两年,那两年,我们开了七场演唱会,两场周年,五场巡演。但因为还有各类综艺拍摄的原因,我们平日几乎都是分开的。然后,是一次综艺录制。”
【什么类型的综艺呢?】
“对,街舞类的。那时候我是队长,在一群舞者里选队员。”
【那是您擅长的领域啊,应该很开心吧。】
“是的,非常开心。来参加第一期录制的前一天,我甚至睡不着,看了一个晚上的地下街舞赛。录制那天,我们几个队长定完妆,开始选人,我就站在人群里,看着一个一个舞者上来表演,真的很精彩。其中一个十五年舞龄,和音乐契合度几乎满了,我看着他一个wave接地板动作,全场在欢呼,我却忽然走神了。”
【走神?】
“是的,脑子放空了,听不到任何声音。
我忽然怔怔站在那里,心里想了一句‘林安宇这时候,在做什么呢?’”
“世界那么吵,人那么多,可我却在想他。”
【……】
“喜欢的判定真的简单,喜欢是心动,是试探,是一见面就会笑。
可是爱不一样,爱太复杂了,我没有见过,没法练习,更不知道去哪里学。直到那瞬间,我明白了,爱是想念,爱是占有欲,爱又是胆怯,是闲来无事会冒出来在你脑海里的画面,那里会有一个人站在那儿。
是呼吸,是舍不得。”
(爱是)
(林安宇)
眼前的画面渐渐散开。
白色的雾气笼罩吞噬了明亮的屋子,不远处的窗子消失,空气里似乎只剩下一阵有规律的“滴滴声”。
坐在椅子上的人睁开眼,他置身于一间望不见尽头的白色空间里,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衣服。
眼前的女人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静静坐在他面前。
【周展晞先生,您的采访结束了。】
“结束?”
【我们已经为您做了足够的判定。】
“……判定。”椅子上的人像是忽然记起了自己的名字,传来一阵巨大的撞击声,他疼似的捂住耳朵。撞击声,车灯闪烁,黑夜里的警报声响。
片刻,他在一阵冷汗中睁开眼,眼前的女人转头看向某个位置。他顺着她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空间里出现了一个屋子,屋子里的人躺在白色病床上。
一旁心率仪正有节奏得显示着那人的心跳。
“那是……”
女人的声音依旧平静。【您之前遭遇了一场车祸。由于情况严重波及生命。】
【我们判定您是否有继续留下来的可能。】
“这儿到底是哪儿?”
【介质之外。或许,你们习惯称之为天国入境处?】
“我要,死了?”
【目前还没有。】
周展晞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他站起身,果不其然看见空间之外,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人,有这和自己一样的脸。身后的女声响起。
【人在命悬一线时,总会想到有些重要的东西,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一些不愿放下的事。或许你们习惯称之为求生意识。而情感,往往是人求生意识最强烈的地方。所以,我们在给您做最后的评估。】
“评估我是死是活?”
【对。】
“那我的评估结果是?”
【您可以回去了。】
“你是说……”周展晞愣了愣。情感方面……“我以为,会是父母之类的。”
【人的情感有很多面,重要的也有很多,只不过在那一刻,你想到了一个人罢了。而我们只是评估在你失去意识的最后关头,放不下的东西,是否足够支撑您回去。】
“所以……”
【很抱歉】(礼貌微笑)【我们入境处的审核要求也是很严格的,您并不合格。】
穿着白衣服的人看了看不远处的自己,笑了起来:“我第一次觉得‘不合格’三个字这么好听。”
他下意识一个趔趄。
眼前的女人像是烟尘一样慢慢散开,X看着眼前的女人,对方脸上还保留着一如既往的微笑,只是越来越淡。
渐渐地,他感到自己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模糊,身体像是雾气消散后,又缓缓随着某些滴答的声音沉进了某个躯壳,然后是缓慢的心跳声。
手中冰冷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麻木。
眼前隐隐有光透出来。
他微微吸了口气,睁开眼,病房天花板上,顶灯还亮着,周遭是白天,似乎有人将它开了一夜忘记关上。
身体无法动弹,像是千斤重。
床上的人慢慢转头。
他病床在窗户边,此刻,外面是医院生长的蒲葵树,大片密集的叶子像是疏漏的伞面,路过的鸟微微落下,鸣叫片刻,又轻巧飞起。
真是个好天气。
挂了点滴的手背微微一动,碰到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X垂眼看到了趴在自己床边的人。
他有些意外,也不知道林安宇为什么会在这里,但不那么在意。
麻木的手微微往下伸,指尖抬起,摸到对方的柔软的头发。
一颗心像落进了世上最安全处。
眼前的人是一页书,从遇见的最开始,就为他翻在了信任的那一页,而后一日一日撰写,写了春夏秋冬,写了名为周展晞的每一页。
再孜孜不倦说给他听。
于是爱情成了落下的种子,生出枝蔓,开出花朵。
在某个晨曦随着露珠开出一朵鲜红色的玫瑰。
那是只属于我的玫瑰。
床上的人眉眼垂着,因为喉咙干哑,只无声张了张嘴。
那时候,世界很安静。
他张了张嘴,无声的情话,只在那安静的病房里晃动了窗外的树影。
他说。
“我刚刚,在想你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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