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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251【药草】安神香
作者:【十三招】洛秋谣
评论:求知
--我是ddl战神--
那孩子醒过来就忘记了昨天发生的一切,只有房间里弥漫的药草清香让他感到安宁。
他从床上爬起来,看到他的大哥坐在他床边凝视着他。
“今天要去战斗吗?”
“不,今天有人来看你。”
是哥哥姐姐们回来了吗。他很想念他们。
所以他飞快地蹿出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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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大哥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坐在原处一动不动,点了根烟。
烟味比药草味要苦涩,而且刺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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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好多年前,有五个小孩,被养在一个很破旧的地方。
等他们都长大了,养他们的爹就要他们去跟怪物战斗。
爹死了,二姐姐、三姐姐和四哥逃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只剩下他和大哥还在这里,还在战斗。
这是他印象中,逃出去的哥哥姐姐第一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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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你三姐不会来看你哦。过得怎么样?”老二给弟弟拿来一些他久违的零食。
“那四哥去哪了?”
“他和大哥有点事情说。”
“哦……那这块蛋糕给他留着。”
“不用留我们的量啦,我们吃过了。”
“不可以。我切了五份,刚好一人一份。三姐姐的记得带回去咯。”
那孩子就这样切着蛋糕。刀子一下一下把慕斯状的蛋糕体划开,很果断地。
姐姐盯着他的手。
“老五,你跟我们走吧。”
“大哥也走吗?那谁来打架啊?”
“……你真的觉得,待在这里很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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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怕死啦。”
他抬起头,坦然对上姐姐严肃的神情。
并把一块蛋糕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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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死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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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是说过,不要在老小的屋子里抽烟。”
一个身子骨初显轮廓的青年,大力把门拉开。门内那双眼晦暗不明。烟没有灭。
“……你根本没把老小当人看!你他妈还是不是人?”
这时候烟灭了。过了很久,烟味都从门内散出去的时候,药草味也早就散尽了。屋里只有空气和冷空气的味道。
老四看向扔在地上的烟蒂。等它的火星彻底熄灭了,他又缓缓抬眼望向床头柜,那里有一尊香炉,和半截没点完的香。
他迈大步走去,捻起那半截香,举到脑袋的位置。他的脸看起来红红的,好像要涨破了。
“……我们是回来带他走的,没得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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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走。给,蛋糕。”
一块慕斯蛋糕堆叠在盘子上。它有点倒下去了。
蛋糕和盘子是从门口递过来的,把它们递过来的那只手伸得长长的。那孩子神色很认真,仿佛给哥哥们送蛋糕这件事是比战斗还重要的任务。
老二站在门边,双手抱在胸前。她的眼睛只盯着最小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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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走。”老四慢慢把目光移到老二身上。
老二的眼睛只盯着最小的弟弟。
“……你跟他说明白了吗?所以他为什么不走?”
正在大声吼着的老四终于看了一眼那盘蛋糕,然后把它摔在地上。现在是盘子覆盖在那坨疑似蛋糕的慕斯上了。
最小的孩子瞪大了眼睛,就好像自己天大的任务意外失败了一样。
“你明白了吗?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带你走吗?”
“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对吧,这个畜生他从来没有让你知道过……你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走对吧,你不知道为什么你必须跟我们走对吧!”
“老四,别激动。我们之前不是说好……”
“那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把那半截香举到小弟弟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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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椅子上的人很想点一支烟,但是打火机咔哒了几下,他还是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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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睡觉的时候点这个,我就能睡得很香,还有……”
他又回忆起那一抹朴素且安和的药草香气。
“让我忘掉讨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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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掉讨厌的东西?他就是这么告诉你的?”
老四冷冷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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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较早之前的某天,老大望着躺在床上的小弟弟,点上了他人生中第一支烟。
第一次抽烟不是什么很好的经历。第一次失去亲人也不是。
对他不是,对老五当然也不是。
这个世界的药已经先进到救得回他们在战斗中所受的基本所有物理伤害,但是棘手的是,他们所要攻击的对象本身就能造成某种精神污染。对于老三的死,他几乎没有一点办法。
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但是他需要那孩子忘掉这种悲痛。
所以他搞到了这个。坊间叫安神香。
它不仅能让他忘掉那一天的悲痛,还能让他忘记前一天给他造成深刻精神影响的战场,让他每天醒来都精神满满地投入战斗。
老五真的是他们里面最擅长战斗的,虽然年龄小,力气却很大,速度也快。用武器切割在那些怪物身上,就像切蛋糕一样。他能做到他们都做不到的,所以他能继续战斗下去,大概也是件好事。
所以他这么做了,但是他们知道以后,却离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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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掉讨厌的东西?你觉得这是好事?”
“当然是好事啦。大哥说,我最厉害,只要我还能上战场……”
“那你的三姐,也是你讨厌的吗?你还记得她吗?”
“老四!”老二尖声喊。
“我不讨厌她,我记得她呀。我还记得她之前给我唱歌……”
“她死了!你记得什么!”
“她是你亲手杀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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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状况没有那么坏啦。只不过是老三受了精神污染,也变成了怪物。总得有个人去杀死怪物吧。于是老五拿起了武器。
他的姐姐像那块蛋糕一样,分成了五份,然后每一块都分别倒了下去。
他在那一晚想要割腕,被大哥救了回来。
他们是那么爱他,所以一开始,大家都觉得,不让他知道是件好事。
但是慢慢地,老大在战斗中,已经真的可以把他的五弟弟当作工具了。
反正他会忘记的。所以他可以拼尽全力,他不会有保留。
反正我会忘记的。所以让我怎么样都行,我都听大哥的。
这慢慢变成了老大和老五之间的默契,虽然从旁人来看,这种默契完全是不对等的。
所以他的四哥哥和二姐姐会与大哥吵架,然后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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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吗?你现在知道了吗?他只是需要一把枪,你只是正好合适!你早就没有自我选择权可言了!你甚至不会像我们一样离开他!”
所有人都需要冷静一下,除了最小的那个孩子。他看起来比预想中平静得多。
“我知道了。但是我不走。”
“为什么不走?”这是老大从沉默中爆发的第一句话。
“因为你需要我咯。”
“我现在已经可以自己做选择了吧。所以我不走。”
“我不怕死,而且大哥不会让我很快死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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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四慢慢由红色变成了白色。
老二开口问了,“哪怕能离开关押你的牢房,你也自己选择戴上手铐吗?”
“可是这里不是牢房。这是我们的家。”那孩子困惑地眨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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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醒过来,但是还记得昨天发生的一切,房间里弥漫的药草清香仍然让他感到安宁。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气味,所以哪怕没有什么需要忘记的,他也会让哥哥帮他点上。
幸好,它只会缓释那些极端痛苦的记忆,不会让他失去更多东西。
安神香,确实也有助眠的作用。
无论他记得什么,忘记了什么,明天要面对什么,此刻他都能睡个好觉。
他对此感到很满足。
-----end-----
+展开
作者:土木风
评论:笑语
一切都敲定了。剧院终于迎来了它命中注定的结局。剧院经理把电话听筒夹在颈窝里,在纸上一连记下数个日期:清场的时间,何时宣布停业,何时将仓库中的服装和道具整理出来,以待拍卖。在歌剧还兴盛的年代,这家剧院曾上演过若干精良的制作,其中有些颇为出名,因此股东们相信,至少它的仓库里还存有几颗金子可供掘取。
经理对此好像没什么感觉。即使他已经为此地贡献了自己的整个青年岁月,并且在过去的几年里,为了避免其破产而加倍兢兢业业地劳动,如今这一切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一项即将完结的工作而已,就像上一项、以及上上项工作一样。
他来到剧场,向早已等在那里的剧团成员宣布一件事:鉴于本乐季的时间还有不少剩余,董事会已经批准了他们的请求,即排演一场告别演出。观众席上的众人当即欣喜地窃窃私语起来。但是——他打断他们——那些要提前一年去请的大人物,歌剧导演、广告公司或专业的舞美团队——一个都不会有。钱呢,也没有太多。一切只能靠自己,有什么就用什么。
大家嘟哝着,没觉得有多惊讶。他们倚在红绒布包裹的椅背上,叽叽喳喳地盘算起现有的保留剧目,争论不休。两小时后他们做下决定:演《霍夫曼的故事》,就按照它多年以前初次在这里演出时的模样来演。人人都爱那一版制作,并且在那之后再也没见过更好的,既然是告别演出,那么非它不可。这就是让他们为自己在这家剧院工作而自豪的那种东西。
那服装和道具怎么办?经理说,原先的已经缺东少西,全部重新定做是不可能的。于是又有人提出,不如将整理仓库的日程提前——既然有些老道具能卖钱,换言之,就是剩下的都可以随意使用,大不了花点时间来修补。反正,现在也只有时间是充裕的......
他们先从最旧的那一部分翻起。据说在在场的所有人都还没到来之前,那个群星熠熠生辉的时代,年轻的赫伯特·冯·卡拉扬曾在此面试过总监的职位,玛丽亚·卡拉斯也垂怜这家小剧院,在巡演途中为它献出过自己天使般的歌声,剧院方不得不为了她拆掉一部分座椅,以容纳蜂拥而至的观众。然而他们并没能找到卡拉扬用过的乐谱,又或是卡拉斯穿过的戏服,那些大概早就被人买走了。剩余的只有一些群演的衣物,已经分不清是哪一部剧的,落了厚厚的一层灰。接着是这家剧院曾经常用的那一批道具,即二三十年前他们还有些人气,能在周末卖出满座时候的。齐格弗里德的剑,那个内置机关、被砍一下就会断裂的铁砧;麦克白的头盔和板甲;波西米亚人里专门做旧过的桌子,供四位贫穷又乐观的艺术家用餐使用,还有那个被吊到屋顶上的小竹篮,用于存放他们过圣诞用的物资,有人还在里面找到了半块干面包——当年他们真的会吃掉舞台上的食物。(“不然怎样?假吃也太显眼了。”)还有捅死斯卡皮亚的那支银匕首——剧团里年纪稍长的女高音们对它再熟悉不过了——以及唐璜那身镶金边的丝绒斗篷,虽然被虫蛀过,但人人都记得,当年穿着它的人走动起来是如何意气风发,光彩照人。靠在仓库墙边的是一根桅杆,专门用作船上布景的,先是用于《水手比利·巴德》,后来涂黑了拿来演《漂泊的荷兰人》。再往里走,是曾经用于垫高舞台一侧的升降台和空箱子,因年头太长而被废弃。森塔从这里向大海纵身一跃,沃坦手握长矛,站在这里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即将亲手杀死的儿子。托斯卡曾在这里看着她的爱人走上刑场——她原以为枪口会抬高几寸,然而枪响过后,他应声倒下,血花绽放在他的胸口。而在木箱伪造的岩石搭出的错落有致的布景中,奴隶们轻声唱着:“飞吧,思想,乘着金色的翅膀......”
只可惜,原先《霍夫曼的故事》的服装和道具虽然找到一些,但果真不够一次演出可以用的。大家把最为昂贵和完好的那些东西收到一旁,剩下的则挑挑拣拣、缝缝补补,倒也补上了空缺。一些物件有了巧妙的去处,比如唐璜的斗篷,将刺绣移到新的丝绒布上之后,正好拿给一位反派角色穿,那张破桌子则被刷上清漆,放在第一幕的酒馆。至于不好替换的道具,如斯潘兰札尼博士那套怪诞的实验设备,烧瓶、软管,戈佩琉斯的眼镜之类的,则到那些才华横溢的现代歌剧导演遗留下来的东西里去找,例如外星实验室版本的《弄臣》,又或者是布景用了两千副玻璃镜片、像风铃一样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纳布科》......
之后他们开始排练。一切还是按老样子,先跟着钢琴温习乐谱,之后到台上排演走位、动作、灯光,如何伴随着表演来歌唱。作为本地剧团,演员们对于彼此之间的合作已经驾轻就熟了,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而当其中哪个人暂时闲下来,剧院经理就会把他或她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去,每人作一样的谈话,签文件,办一些解散前必要的手续。他在这里工作了二十余年,而有些人比他来得还要早。歌手们不在的时候,年轻的常驻指挥就在乐池里带领乐团排练,经理则按照老旧的登记表,一个接一个地给以前常来的观众打电话,介绍告别演出的相关事项,问他们是否要购票。有些无人接听,而接起来的那些声音听着大都年纪不小了。“真的吗?”其中好几个都这样问经理,“那剧院呢?之后拿来做什么用呢?”
“我也不知道。”经理诚实地回答。
每天他走进剧院,带人安装布景,采买必要的物资,和仓库管理员一起盘点库存物品,登记在册。如果歌手们需要他,他就坐在台下,兼任一下歌剧导演的职务。他像个马达似的一刻不停歇地运转,日复一日。有几次他看见某个歌手在背过身去时偷偷抹泪。有时乐池里的指挥向他打招呼,他也会向这个即将失业的年轻人挥挥手。有时他会在观众席末尾遇见几个来旁观排练的人,带着孩子。其中有人悄悄问他:“听说这里以后会把座椅全拆了,改成饭店,对么?”
“我也不知道,没人告诉过我。”他仍然回答。
演出当天,剧院经理给后台带来一样东西:一只玻璃做的假钻戒,钻石部分几乎和戒圈一样大,确保观众在台下也能看见。这是第四幕要用到的道具,他们嫌旧的不够透亮,新定做的今天才送到。之后他就忙着做其他准备去了。
他一连忙到晚上,累得晕头转向。待他终于在属于他的小角落,也就是离前厅与后台都最近的那个包厢里坐定的时候,观众大多已经入场了。放眼望去,所有脑袋都是白花花的,其中偶尔有几个其他颜色的,正在好奇地四处张望,像是白布上的波点。
这家剧院的观众已经和它本身一起老去了,经理想,连同他自己也如是。他和这里的大多数人互相看着对方长出白发。这时,身后的包厢门突然咔哒一声——他回头,然而门又立即关上了,只剩一个信封躺在地毯上。
“请务必在第最后一幕时认真注视舞台,且到演出结束后再打开此信,否则它将失去其全部魔力。神秘赞助人。”他拈起信封,上面写着。
剧院经理缓缓地坐回椅子上。自决定停业的几个月来,他头一次感到不安,好像心突然跳到了嗓子眼一下。能出什么乱子?他对自己说。往好里想是一出善意的把戏,再坏也不过针对他本人的恶作剧而已。即使不说,他也会好好盯着的。这样想着,他将信往口袋里一揣——与此同时,剧场内已经鸦雀无声。年轻的指挥走进乐池,接受人们的掌声,紧接着转过身去,突然之间,乐团就迸发出洪亮而利落的声响。歌剧开场了。
《霍夫曼的故事》,本剧一共包含四个互有联系、又互不相同的故事,经理已经看过它无数次,无论是赏心悦目的还是令人费解的制作,无论是从这座包厢里、从后台,还是从观众席上。他熟稔地默念着角色和情节的顺序。第一个上场的角色是林多尔夫。他是一位傲慢的议员,一个坏蛋,和另外三个故事里的反派角色一样,传统上都由同一位低男中音扮演。作为歌手,他年事已高,声音不如年轻时那么光洁漂亮,然而咏叹调唱得仍然活灵活现。紧接着,一群学生、士兵和无业游民吵嚷着地涌进酒馆,在那张原本属于艺术家们的桌子旁落座。仔细看去,他们的服装其实什么样的都有,是从不同剧组里搜刮来的,只是色调差不多罢了。诗人霍夫曼上场了,站在加固过的桌子上讲完侏儒的故事,开始和林多尔夫斗嘴。他一边唱着,一边演出醉态,摇摇晃晃地向前扑倒过去,又被别人接住。他几乎要贴到林多尔夫的耳边去挑衅,气得后者直翻白眼,而他的好朋友,由女中音演员反串的尼克劳斯,在一边看笑话。
第一幕没出任何岔子。灯光是暗黄色的,正如小酒馆里的煤气灯一样,隐蔽的聚光灯则一直在跟着演员走。观众席里几乎没有人出声。剧院经理的神经放松下来,渐渐地,他竟有点像是沉浸到梦里去了。他仿佛回到第一次来到这家剧院、也是第一次看到这部作品的时候,同一位低男中音演员,那时他的头发应该还是深棕色的,只是在台上戴着灰白色的假发,抬起下巴对人呼来喝去——不同的霍夫曼,但一样醉——暗黄色的,好像冒着气泡的啤酒一样的灯光,几乎能闻见纵情畅饮者口鼻中喷出的酒气。
然后是什么?一只木偶,以古希腊的神山为名字,装有七种宝石制作的眼睛。她开口唱歌的时候,空气中便弥散开青草与嫩叶的芳香。第一次听见时,他曾一度以为她的背后当真有一把发条。另一侧,鲜艳得骇人的试剂在烧瓶里叮咣直响,戈佩琉斯掀开他的大衣,数不清的眼镜如金属蜈蚣般连缀在一起,睁开一百双玻璃做的复眼。他轻飘飘地抽出其中一副,诗人就发了狂。他一路狂奔到冬天,穿白色睡裙的女孩为歌唱而殒命,倒下时像一片雪花一样轻。诗人和她的父亲抱头痛哭,魔鬼假扮的医生立在一旁,与议员和眼镜商人长着同一张脸,放肆地狂笑,那笑声令人汗毛倒竖。长笛又响起来了;潮湿的海风扑面而来,万事万物都笼罩在暗蓝色的夜里,在船歌中轻轻摇晃,发出微末的闪光。爱情的夜,甜蜜的夜,她们唱着。醒一醒,到威尼斯了,醒一醒。到第四幕了。
剧院经理当即清醒过来。他谨慎地扫视一圈,发现一切正常。剧场内一片昏黑的静谧,舞台上,达佩图托正独白着,以一种优雅的仪态踱着步,泰然自若地到台前来。这是低男中音歌手的饰演的第四个反派角色,长着上挑的眉眼,一头精心打理的黑色卷发,身披唐璜的黑斗篷。这位魔法师即将用钻石诱惑名妓朱列塔,让她为他夺取霍夫曼的镜中倒影,只为作收藏用。
达佩图托一甩斗篷,漆黑的丝绒布上便泛起粼粼波纹。他背对观众,得意地将手举过头顶,展示手上的钻戒。“闪耀吧,钻石!”他唱起咏叹调,“正如用镜子诱捕云雀!闪耀吧,钻石,吸引她,迷住她......”
剧院经理听见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随后反应过来,那是他自己的声音。那颗钻石,那颗他亲手交过去的、本该由玻璃做的假钻石,竟在聚光灯下发出无比艳丽的火彩。起初他以为这是幻觉。紧接着他以为是谁拿错了,但剧院从未有过这样的道具。魔法师继续唱着,歌声温暖醇厚,像做成他斗篷的暗色丝绒,又像是陈酒。钻石在他手中不断变换起闪光的颜色和形状,放出近乎灼烫的光芒。目光一定是挪不开的,而倘若人有灵魂的话,那轻烟似的魂魄也一定会从眼与耳中逃窜出来,直直地奔向那道焰火而去。那不像是歌手本人会拥有的首饰。那是一颗真钻——他无法摆脱这个可怕的想法。他的眼睛告诉他,那像是一颗价值连城的真钻。
经理看见台上的达佩图托向他所在的包厢使了个眼色。每当舞台上出了什么意外状况时,他都是用这种方式来让他知道的。他完成演唱,将钻石按计划交给朱列塔,接着下台去了。
经理来到后台,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们诚惶诚恐、如坐针毡地等待着。霍夫曼回到了酒馆,缪斯女神终于在舞台上方出现了;在她脚下,正派与反派,议员、木偶与失去女儿的父亲,所有角色都合唱起来:“让你的心死灰复燃吧!快乐一点,对苦难一笑置之吧!缪斯会抚平你的伤口......爱让你更茁壮,眼泪则让你更稳重......“
最后一个音奏出后,现场爆发出如雷贯耳的掌声,经久不衰,即使演员和乐团都已经谢幕了五六次也如是,好像人们永远都想再见到他们一次,没有人想与他们分别。剧院经理也被怂恿着架了出来,迎接他的是更热烈的掌声,即使大多数人并不认得他。然而,一切总是要结束的。大家还是心满意足地、疲惫地,恋恋不舍地离去了。
众人回到后台,凑在一块,七嘴八舌地说起那颗钻石的事,它到底从哪来,该到哪去,又是何时、怎样、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经理这才猛然想起那封信来。
他们战战巍巍地展开信纸,上面写着:
“我们赠予你们这世上最小也是最恒久的火焰,愿此火在你心中长燃,我的朋友!”
+展开
没想到“石中火”也可以被解读为钻石的火彩,读到最后的时候真是让人惊讶。
很喜欢在策划准备闭幕演出的时候,剧院的大家在仓库里“寻宝”这一节,我本人对歌剧并不了解,但我非常喜欢寻找剧院道具和讲述道具原本运用剧目这一长段,我在给家里的物品做断舍离的时候,每找出一件应该丢掉的旧物,又想起这件旧物在生活里的记忆,就不舍得丢掉了,剧场里的大家应该会比我的感情更强烈,因为每一件物品都对应了曾经一个获得热烈掌声的故事,正是因为这些细节还那样清晰,所以在剧院要被出售掉的时候更加不舍。虽然没有明着写剧院里每个人对于剧院倒闭的看法,但那么多对于道具和剧目的记忆,就足够侧面映衬出了大家的心情了。
可能是因为个人的悲观,看到结尾的时候我会想到一个剧场不能纯靠一笔天降财富来拯救,不再流行的文艺形式,是无法纯靠热爱和艺术水平在市场里存活的(唏嘘)
感谢月生老师的评论!其实钻石的灵感是从月初就有了,碰巧又有这样一首和钻石有关的咏叹调,可以说一整篇都是为了这个想法而包的饺子hhhhh
翻仓库的那一节也是我个人写起来非常动情的段落,想法主要来源于之前观看的一些80到90年代的歌剧录像,服化道之精美程度令人惊叹,有很多地方能感受到设计者的用心。随着时间推移,这些舞美很多都被弃用了,换成更现代、(也不一定)更低成本的制作。我想象着原先那些服装和道具躺在仓库里的样子,写下了这一段。
对于结尾我的想法其实是一样的!或者说这个故事里我最喜欢的部分就是,大钻石也不一定能改变剧院的结局(悲)。只要有一颗真正的钻石出现在达佩图托抬起手来的那个瞬间,只要有人记得它带来了怎样梦幻的体验,那就足够了,这篇现代童话也已经完成了。再次感谢月生老师的认真品读!想表达的点基本都被发现了,开心嘿嘿
写的过程中的确有在斟酌如何塑造那种无可挽回的别离氛围,因为现实中不会有钻石从天而降,但我们与美好事物、与自己或他人内心热爱之物的别离却一直在发生,我很希望这能成为大家读过之后最能共情的那一部分,因为也是在这样的基础上,戏剧或艺术或热爱的火焰所带来的温暖才最真切。作为剧院观众,对我来说每场演出的结束也的确都是一场离别,因此写作结尾时也是真情流露了。(初次听见“让你的心死灰复燃吧”的时候,我真的有小小地爆哭一下hhh)
原本对这一篇没有什么信心的,但两位老师相继击中了我最用心去写的那些部分,消息传达出去又被认真仔细地接收到了,让我非常感动,同时也可以以更平和的心态去看待自己的这一篇作品。总之感谢阅读,感谢艾连老师的眼泪(划掉)评论!
(珍贵的读者的眼泪啊,如果我是一个像达佩图托那样的收集狂的话一定会开心地拿小瓶子接走XD)
关键字:石中火 作者:喵哩 评论:笑语
阿罗汉走的时候,带走了和伊玄的尸体,虽然他死的不体面,但好歹雇佣一场,总不能让他就那么在沙漠里曝晒成干尸,被秃鹫和野狼分食殆尽。
阿育娅命人把尸体丢了以后也没再管,那个沙暴一样的女子一向是拿得起放得下,大仇得报以后,也不会困在过去,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未来。
和伊玄的尸体横挂在他的马背上,不时飘来酥油、青稞酒、烤肉和……血的味道。阿罗汉下意识的抽动了一下鼻子,低头看了看头发都快烧没了的前雇主。夜晚的星光下,他看的不是那么真切,但是有暗色的液体缓慢的顺着尸体后脑勺仅剩的几根发辫往下滴落。
阿罗汉伸手摸了一下那液体,粘稠的还带着温热,更加浓烈的血的味道扑鼻而来。他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然后翻身下马,小心的把和伊玄抱了下来。有人铺了毯子,他把本该早已死掉的人侧卧着放平,仔细的检查起来。
阿育娅的五根箭已经折掉了箭尾,箭头一个嵌在肩胛骨上,另外几根集中在后颈。这本是致命的位置,却因为和伊玄的长发削弱了杀伤力,精铁所制的箭头全部卡在了坚硬厚实的肩背部的肌肉上,并没有切断血管和神经。
所以箭伤并不致命。
他又伸出手,去探了一下呼吸。在沙漠的凉风中,他几乎感受不到任何的热度,但很快他看到了一丝水汽凝结在自己的护甲上。
阿罗汉这一瞬间有点犹豫,是不是该直接一刀给和伊玄一个痛快。毕竟眼下这种局面,他就算活下来,那也是生不如死,没有任何东山再起的可能。而失去了一只眼睛,并且严重烧伤的男人,后半生也会活的如同地狱行走一般。
他和和伊玄没有任何仇恨,这个疯子虽然很变态,但是对于佣兵来说还算是一个好的主顾,给钱大方,待人有礼,甚至有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讨好。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救活和伊玄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但他还是鬼迷心窍了一样下令:“拿烫伤膏和酥油来,还有止血药。”
佣兵们无条件的服从着他的命令,提供了他所需的物资后,自然的散开围成了一圈,就地扎营。
因为火烧的原因,和伊玄伤的最重的眼部伤口反而收缩不再流血。酥油烧掉了他的头巾和大部分头发,皮肤焦黑,一碰就会露出下面鲜红的灼伤的嫩肉。吐火罗族人崇拜火,也很擅长和火打交道。他们有着世间最好的烫伤膏,此刻被阿罗汉毫不吝啬的涂满了和伊玄的脑袋。
处理完烧伤后,他拔出了匕首,切开皮肤和肌肉,把那些锋利的箭头一一挖了出来。烈酒清洗,然后用棉线缝合,最后涂上药膏。
最后的伤是腿上,沉重的木床,差点压断了他的右腿,割开裤子,可以看到红肿的膝盖,在确认没有骨折后,阿罗汉随便撕了块布给和伊玄固定了一下膝盖,挫伤虽然不如骨折严重,但是如果拉扯二度受伤,以后搞不好也会落下残疾。
全部收拾好后,他把前雇主翻了身,拿出水袋,又给喂了点水。
这个幸运又倒霉的家伙,虽然还是昏迷不醒,却能下意识的吞咽。
这让原本还有点担心白费功夫的阿罗汉,稍稍松了口气。
“首领。”一个手下端来了刚煮好的肉粥,他点点头,接了过来,却开始考虑着以后该怎么办。
救人几乎是下意识的,等所有的手续完成后,他却开始头疼了起来。这么重的伤患,几乎不可能跟上佣兵的速度,而就算和伊玄挺过来,以后如何安置也是个问题。
裴侍郎是个老谋深算的狐狸,和伊玄是他用完抛弃的棋子,该死的人没有死透,到时候又是一个麻烦。
他看着粥上袅袅的热气,几乎就要叹气了。
“嘶……疼……”几乎不可耳闻的沙哑声音在冷寂的沙漠里听着分外刺耳。
阿罗汉垂下眼,俯视着呻吟的男人。
“……阿……育娅,好疼……”那人抽搐着,蠕动着,想要抬手去抓自己的脸。但早有预见的阿罗汉已经把他的手臂捆了两道,防止他乱动。
大颗的泪水,从幸存的那只眼睛眼角滑落,他的眼皮乱颤了一会,然后猛的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球惶恐的瞪着虚无,瞳孔放大的如同死人一般。
“救救我!阿育……娅……”他嚎哭的更大声了,像个没断奶的孩子。
阿罗汉微微皱起了眉头,鄙夷的撇了撇嘴。
“没用的家伙……”他在心里默默的骂了一句,然后又开始想到底为啥要救这么个废物。
和伊玄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是烈火中被灼烧的通红的石头,又遇到了冰冷的雪山融水,然后碎裂成了无数的沙砾。他被狂暴的风卷起摔落,刮擦、研磨、搓揉,最后只剩下可怜的面粉一样的沫子,洒在戈壁之上。
他嚎哭着,像是刚刚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一样。被灼烧过的呼吸道,每一次蠕动都像吞咽烧红的匕首,但那疼痛和脸上、头上的疼痛比,又没什么了。
他想起自己掐死的父亲,想着那断了腰,屎尿不能控制的,在床上一点一点腐烂的父亲,那浑浊的眼里是否早已看到自己懦弱儿子的未来?
这也许就是报应。
和伊玄纵容着自己哭嚎,直到受伤的气管剧烈的痉挛,咳嗽,让他像一条脱水的鱼在地上弹跳抽搐。
然后一击仁慈的拳头,击中了他的后脑勺,把他送入了暂时的安眠。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一种香甜的,带着微微苦尾的液体滴入到他干涸的嘴里,然后是清水。疼痛还在,但已经像是隔着几层羊皮的刮削,变得似乎可以忍受了。
他抬起手,抓住水袋,拼命的吮吸着,用力的挤压牛皮,想把更多的水挤到自己的嘴里。但很快,一只有力的手,抢走了水袋。
“阿罗汉……”和伊玄伸出手,用仅剩的眼睛渴望的看向自己的救星。“……我渴。”
“你的伤势很重,不能暴饮暴食。”阿罗汉把水袋重新盖好,收起。然后仔细的评估起和伊玄的状态。他有点意外和伊玄的平静,与上一次醒来时的状态相比,他简直平静过头了。
“已经过去多久了?”那个男人识时务的放下了手,开始左顾右盼,观察周围的情况。
“五天。”阿罗汉说话一向简洁,这五天和伊玄一直高烧昏迷,好几次他已经说起了糊话,浑身抽搐翻白眼,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挺不过去了,但是没想到他居然熬了一阵子,又缓过来了。
这五天,他们原地扎营,并没有移动。但也是极限了,风一般流动的雇佣军很少会无缘无故停留在一个地方那么久。这是他暗中给和伊玄定下的最后期限,如果到时候这个男人还不醒,或者醒来后还是只会哭嚎,那么他就只能放弃了,吐火罗二十八骑不是什么慈善家,念在雇佣一场,他觉得自己已经做的仁至义尽了。
“为什么救我。”和伊玄挣扎着要起来,绳子捆住了大臂,让他无法使力,最后还是阿罗汉拉了他一把。
“怎么说,你也是我们名义上的雇主,算是售后服务吧。”阿罗汉用这个理由试图同时说服对方和自己。
“那你能帮我报仇吗?成功以后,我把五大部落所有的钱都给你。”那个落魄的男人可能不知道自己的样子看着有多么可怜和狼狈,仅剩那只眼睛因为希望而闪闪发光。
“恐怕你付不起,也做不到。”阿罗汉怜悯的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从第一次看到和伊玄就知道他担不了那么重的担子,成不了大事的。他每一次虚张声势的表演,都只能唬住愚昧短视的同伙,在真正的战士或者首领眼中,他一直都只是个可笑的小丑。
“……”一丝狠毒在那个男人的眼底闪过,然后是更多的失望以及绝望,他闭上眼沉默了半响以后,幽幽的开口。“那我以后怎么办,你救了我,而我却无依无靠,无处可去。”
“没有人想过你能活下来,但你活下来了。这难道不是个奇迹吗?”阿罗汉拔出匕首,割掉了捆着和伊玄的绳子,他觉得对方的精神状态应该已经不需要继续控制了。
“你有手有脚,也有些功夫,难道还不能养活自己?”
“这大漠有多么的恐怖和残忍,你难道不知道吗?”和伊玄像是觉得冷一样,蜷缩了起来,用手臂抱住膝盖,想把头藏进去。
阿罗汉眼疾手快的一把抓住了他仅剩的小辫,免得他脸上刚长得差不多的新皮又给蹭开了。虽然注定是毁容了,但一般能看和像鬼一样多少还是要看烧伤以后的护理的。
“!”那个男人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吃了山楂的骆驼,纠作一团。
“你整个头都烧了,忘了吗?现在刚喝过罂蜜所以不觉的疼,但你要是碰到伤口就不好说了。”
这个动作显然也扯到了伤口,和伊玄的眼泪唰的一下就顺着好的那只眼睛飚了出来。偏偏对方还反应过来了,讨好似的小心的点头,看上去像是只被抓住耳朵,无处可逃的傻兔子。
虽然和伊玄一直觉得带着阿育娅送的两根羽毛看上去威风凌凌像草原的雄鹰,但其实阿罗汉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他像个支棱着耳朵的兔子,带着一种食草动物的警惕和心机。
他松开手,让和伊玄缓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我们今天就会离开,这是烧伤药膏、干粮和水。”阿罗汉指着地上两个包裹介绍着,他停顿了一下,还是招手让手下牵来了一匹马,“这是我们的马,暂时借给你。等你找到安顿的地方,只要对它说回家,它会自己找到我们。”
“可天下之大,哪里还有安顿我的地方。”和伊玄扭过头,用仅剩的眼睛仰望着眼前的传奇佣兵王。
“你说过,我有些功夫,那让我加入吐火罗二十八骑雇佣团行吗?”他红肿的眼里带着一丝讨好和祈求。“你知道,我力气很大,剑术也不错的,不然也不可能在五大家族年轻一代里出头的。”
“……”阿罗汉俯视着这个可怜的男人,想着如果直接拒绝,他会暴跳如雷,还是失声痛哭。
“……求你了!”和伊玄伸出手,抓住了眼前救星的斗篷,用这辈子最卑微的语气恳求着。
“吐火罗二十八骑不养闲人,纪律严明,训练刻苦……”
“我做得到,我一定做得到,求你了!”仿佛看到了希望,那个男人猛的起身,一把抱住了阿罗汉的腿。
当然,他并没有成功的靠上去,因为眼疾手快的雇佣兵首领再一次揪住了他的头发,让他脆弱的新生皮肤免于和粗糙的皮革和金属亲密接触。
“起来,我们今天要赶很长的路,跟不上,我可不会等你的。”
“是!”和伊玄像个兔子似的蹦了起来,看样子腿上已经完全养好了。看着他屁颠屁颠收拾东西上马的样子,阿罗汉在心底重重的叹了口气。
为什么要救他啊……为什么……
+展开作者:德蔚
备注:啊啊嗷嗷嗷是一个难产了很久,很断裂,还没改好的故事,但是ddl在即,先端了,先不要看呜呜呜。
张氏茶肆向来是个好去处,离着曲儿沟两三里,如若进出来往,少不了打这经过。
此刻,客人却不多,几个歇脚的贩夫走卒站在墙根,大口喝着凉水。一女子着一身靛青色劲装坐在棚下。她袖口紧束,斜背斗笠,长发高高束起,露出清秀的面容,周身透出一种教养良好的气质。
确乎惹眼,年轻的挑夫小达悄悄打量着。然而,她腰间所跨的三尺剑打消了他搭话的想法。他卸了担子,在衣服上胡乱擦了擦手,接过同伴递来的粗碗,将剩下的半碗一点一点地倒进嘴里,砸吧两下仍觉得口干舌燥。
女子面前的一盏粗茶和几片油饼已经放凉了,但她没有举杯动箸。她看着杯里那一畦浅浅的水,里面倒映出棚顶灰暗的茅草,不见其他。
母亲死了。怎样可以再见她一面?从八岁孩童到现在,这个问题已经在她的心头盘踞了十年有余,她从家中出逃,奔走数月,却仍然没有找到丝毫踪迹。
那应该是在多年前的夜晚,母亲给尚是孩童的梁清姚盖上被子,然后推门离去,月光从屋外倾泻进来,如云纱拢住身影,她提着一盏宫灯。梁清姚记不清母亲那时是否回头看她,而她为什么不多看黄晕。
急病所致,惟恐传染给她与哥哥。这是母亲的意思。仆役微屈着腰,同半大的少女说着。梁清姚用手指描画着木门上的花纹,窗棂纸透出些光亮,她回身走了。
再到后来,蚁群从心头爬过。她对着闭合的棺椁,悄悄把母亲为自己缝纫的织物投入火盆。烧过去的话,她是不是可以知道自己想要和她见面呢?火舌攀上绣线,须臾化为乌有。
不久,父亲说他梦见母亲了。一时,宫中议论纷纷。他们说她化为地龙,游入后宫井中,激起井水奔涌,他说她化蛇痛苦不堪,须得诵经超度。自此地龙恍若祥瑞,凡见井中隐有蟒身翻腾,鳞片光彩照灼,则毕逢吉事。一座宫殿在井上建立起来,佳肴、绢帛和无数礼器被陈于贡案之上,香烟袅袅。梁清姚当然也要去,她把自己可以想到的物品一并奉上。
但她朝井口探头看去,一潭深水,倒映出梁柱勾画的四角天空。
不该是这样的。
时光如流水,她望着那口井水,渐渐长大了。该如父亲起名时所期待的那样,柔情绮丽的文字,一副楚楚动人的委婉之态。梁清姚搁下笔,在夫子讲授的话语里走了神。
这些年她循规蹈矩,未曾见过的巨蟒却在心池激起波澜。井水通山川大河,地龙自可遨游其间,那为什么不出去看看?
“往而观其葬焉,其坎深不至于泉,其敛以时服。”她跟着夫子的教导,悠悠地念着课文,心里却想着新得来的剑谱。长久的心事在少女的躯体里固着下来,直到父亲谈起婚配,象征性般过问她的意见,梁清姚意识到离开的时间到了。
在一场宴会上,火星自古寺而起,快速蔓延至山中林木,人们慌乱不迭,疲于奔命。她趁乱拿走母亲留给兄长的剑,把自己的过往丢弃在大火之中。
“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雨淅淅沥沥地落,在土地上溅起泥点,牲畜、车辙、黄狗和来往的行客似乎都满不在意,就这么相继踏过去,各奔东西,于是地上就趟出一条条斑驳的路。那水顺着那深深浅浅的沟槽横流,裹着泥土,不知要通向何方。它在山体的皱褶里盘旋迂回,汇聚然后分离。她凝视着水中那张脸,波纹荡漾,那张脸随着水波摇摆,幻化出柔软的轮廓,长剑随着流水游去,排开血色的浊流,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夜晚降临,梁清姚合上眼,月光却穿进她的脑海,她觉得自己如同一只赤色的鱼,两肋流出汩汩鲜血,却冒着一股劲向前游。只要,她沿着黄泉一直走,就可以见到母亲。埋伏、等待、突进、撕咬,池鱼溯流而上,进入混沌的水域。一路上,梁清姚也说不清自己走到了哪里,柔顺的鳞片在湍流里滑落,偶尔被剌出血洞,但她相信自己的伙伴。
长剑劈开竹叶轻风,在哗哗的水流鸣响,越来越轻,如若己身。然而,黄泉何在?轰然坠地的瀑布溅起水滴,氤氲的湿意却无法阻止内里的干涸。梁清姚越过烟云浩渺的南境,昨夜来到曲儿沟,业已认识到了这一点。水汽过去,地表的黄沙便会再次浮起,它们从脸颊上拂过,无处不在。
曲儿沟才不适合唱曲,更不适合说笑,如同细粉般的沙砾足以在张大的口舌中堆积,拼尽全力也吞咽不得。如鲠在喉,她克制住干痒,向店家发问,这才知道持续的降水使河水凶涨,最终脆弱的地上河床被冲垮,曲儿沟虽幸免遇难,却意味着村庄赖以生存的水流就此截断。
“您是不知道,那个双鹿镇就在旁边……整个被淹了。”小二表情夸张,一幅惊骇不已的模样。须臾,眼里闪着些狡黠的光,满脸的肌肉松弛下来,变作笑意,“改道嘛,唉天注定的事儿。”
“不过,您放心,客官,咱们店的吃食保准是十里八乡最齐全的,缺不着,有啥都一定给您紧着,您住起来保管满意!”烛火在厅堂里晕出昏黄的光影,目眩神迷,这让梁清姚觉得很熟悉,仿佛在暗处有无数双眼睛正悄悄看着她。她借口方便,趁机逃了出去。
河流在此处断了,母亲,我该往哪走呢。她拿起薄饼,狠狠咬下一口。
这时,有人走上前来,脚步小心翼翼。梁清姚抬眼看去,是个女人。
那人约莫四十岁的年纪,戴着深蓝色的头巾,边角处磨损出毛茸茸的线头,在晨风里微微颤着。她将它紧紧裹住头脸,低着脑袋,仿佛担心别人瞧见自己,但仍露出半张蜡黄的脸。见梁清姚看过来,她拍了拍身前小人的肩膀,小声地说,“去,来喜,去,同我教你的那样。”
那双手搭在瘦瘦的肩膀上,指节粗大,关节处膨出,指甲缝被泥土染成了淡黄色,看得出是个做惯劳力的。来喜晃晃悠悠地走上前来,黑黑小小的脸蛋在张嘴前扭捏了几下,或者说,更像是抽搐了几下,像是不习惯运用自己的肌肉似的。他说道,“善人,求善……分半个……饼……”他跌跌撞撞地开口,又尝试着再说一遍,一遍又一遍,好像要把话在嘴里捋顺,却越发磕巴。
“第一次讨东西吧。”梁清姚用手支着左脸,看向孩子,“这样可是不成的。”
身后的母亲率先跪了下来,拉着孩子的胳膊,扑腾一下跪在了地上,那孩子却仍是个痴痴呆呆的模样,念着先前的话。原是个傻的,梁清姚低头看着,“着实可怜。”这不是她第一次遇见行乞了。
“嗯……”梁清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滚吧。”如若顺手一般,她摸向剑鞘,就好像擦拭待用一样。女人率先反应过来,牵起孩子离去。背影如同幽魂般,在白日里像两团气,一个木木的,一个蜷缩着。
梁清姚看着二人离开,忙唤来茶肆伙计,“真是扰人兴致,帮我包起来。”身后的短工却叽叽喳喳地议论了起来,小达清楚自己这群同伴在说些什么,他认出来这个呆愣的孩子正是自己的朋友来喜。他们怎么回来了,小达摇摇头,再度将货物放上肩头。
日头西斜,庙内的阴影拉长。梁清姚听见里面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孩子哼唧着睡着了,借着残破的窗纸看去,女人仍旧低着头,一只手正轻拍着怀中的孩子。她解下自己的水囊和一块干粮,估摸着时间,在黄昏来临时出现在破败的正殿门口。
见到骤然出现的人影,女人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待看清是梁清姚,才瘫软下来,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后怕与不解,“姑娘……你、你怎么……”
“路过,找个地方歇脚。”梁清姚淡淡道,走进殿内,随手将另一块干粮和水囊放在她们旁边,自己则在几步外的石阶上坐下,解下剑横于膝上,“谢谢你们带路。”
梁清姚又在茶肆坐了片刻,结算了茶钱,戴上斗笠,才不紧不慢地离开。她并未走向王氏离去的方向,而是绕了个大圈,凭着先前观察和王氏言语中透露的“废弃龙王庙”、“山坳”等零星信息,加上对地势的研判,在午后灼人的阳光下,如一抹安静的青影,迂回着向那座破庙摸去。
庙比想象的更荒颓,几乎与黄褐的山岩融为一体。她隐匿身形,远远观察,确认王氏母子确实又回到了这里——或许是因为恐惧,或许是因为孩子疲累,或许是因为这破庙终究是她们唯一熟悉的、能称为“掩体”的地方。看见她们小心翼翼钻入殿后某个更隐蔽的角落,梁清姚才悄无声息地靠近,选了个既能观察入口、又不会被殿内人直接发现的断墙阴影处栖身。
日头西斜,庙内的阴影拉长。梁清姚听见里面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还有孩子压抑的、因饥饿或困倦发出的哼唧,以及王氏低低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安抚。她解下自己的水囊和一块干粮,估摸着时间,在暮色完全四合、山林归于寂静之前,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破败的正殿门口。
王氏正抱着昏昏欲睡的来喜,就着从破窗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小口啃着梁清姚给的粗饼。见到骤然出现的人影,她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待看清是梁清姚,才瘫软下来,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后怕与不解。
“姑娘……你、你怎么……”
“路过,找个地方歇脚。”梁清姚淡淡道,走进殿内,随手将另一块干粮和水囊放在她们旁边,自己则在几步外的石阶上坐下,解下剑横于膝上。她这个姿态,既提供了有限的补给,又保持着一种疏离的安全距离。
夜色漫上来,虫鸣四起。或许是黑暗给了人倾诉的勇气,又或许是梁清姚白日那包干粮和碎银、此刻去而复返却不多问的姿态,撬开了王氏紧绷的心防。
男人酗酒、懒惰,地里活计多半压在王氏身上,稍有不满或酒醉便是拳脚相加。来喜出生后体弱,更是被视为赔钱货、丧门星。黄河改道引发的连串灾荒让日子更难,王老三变本加厉。王氏不是没想过逃,但重重叠叠的大山让她绝望,一个带孩子的妇人,没有路引,没有投靠,出去便是死路,或者被当成流民、逃妻抓回,下场更惨。她也曾偷偷打听过帮工,可这年景,男人都找不着活计,谁要一个带拖累的妇人?最终,她只能带着孩子逃回这熟悉的、也是绝境的村庄范围,像野鬼一样躲进废弃的庙宇,靠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极度的谨慎,偷一点,捡一点,在恐惧的夹缝里喘息。
“我没跟别人……没有。”王氏的声音在黑暗里发颤,反复强调这一点,仿佛这是她仅存的一点清白和尊严,“我就是活不下去了,想给孩子找条活路……哪怕像野狗一样活着。”她搂紧了睡着的来喜,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可这山……这世道……连当野狗的地方都没有。”
梁清姚默默听着,指尖划过冰凉的剑鞘。王氏的黄泉,不是一步坠入的深井,而是日复一日在绝望的山路上攀爬,却发现每一条看似可能的岔路,最终都指向悬崖。她的母亲沉入了宫中的深井,被赋予了虚幻的龙形;而王氏,正在被现实的重量,一点点压入这黄土的坟墓。
就在这时,庙外远处,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凌乱的火把光亮,迅速由远及近,中间夹杂着男人醉醺醺的怒骂和旁人的煽风点火:
“王老三,看准了,真是这儿?你那婆娘真有胆子躲这儿?”
“呸!错不了!有人亲眼看见那贱人在这边晃荡!还跟个外乡女人勾搭!肯定是约好了在这野合!”
“哈哈,老三,你这回可算逮着了!看紧了,别让奸夫淫妇又跑了!”
王氏的脸色在微光下瞬间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下意识地把来喜紧紧抱在怀里,惊恐地望向殿外,又绝望地看向梁清姚,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梁清姚眼神一凝,瞬间起身,将王氏母子推向殿后更深的阴影和一堆倒塌的杂物之后。“别出声。”她低喝,自己则向前几步,隐在一根粗大的残柱后面,手按上了剑柄。
杂沓的脚步声和火光很快涌到庙门口。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浑身酒气的汉子,手里拎着根粗棍。旁边跟着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举着火把,脸上带着兴奋的、看好戏的神情。其中一对男女,正是王老三的对头邻居,那女人尖着嗓子:
“哟,王老三,快进去瞧瞧啊!你那媳妇说不定正跟相好的在里头快活呢!这破庙,啧啧,倒是偷情的好地方!” 那男人也帮腔:“就是,老三,你这顶绿帽子,可是全村人都帮你看着呢!”
这番讥讽如同毒液,彻底点燃了王老三的羞愤和暴怒。他吼叫着,当先冲进破殿,火把的光照亮了空旷的殿堂,自然也照见了还没来得及完全藏好的王氏衣角,以及独立于殿中的梁清姚。
“贱人!果然在这里!还有你这个外乡的野女人!”王老三目眦欲裂,根本不给任何分辨的机会,或者说,他内心早已认定了“通奸私奔”这个能解释一切、也最能宣泄他无能的愤怒的答案。邻居的讥讽更让他觉得在所有人面前尊严扫地,而这耻辱,必须用最极端的方式洗刷。
他抛下棍子,像一头暴怒的野兽,直接扑向瑟瑟发抖、试图用身体护住孩子的王氏,一双铁钳般的大手,带着洗刷耻辱和终结一切的疯狂,狠狠扼住了王氏的脖颈!
“让你偷人!让你丢老子的脸!老子掐死你这脏货!”
王氏的挣扎瞬间微弱,脸孔在火光下迅速涨红发紫。来喜被这一幕吓得连哭都忘了。门口看热闹的村民发出一片惊呼,却无人上前。那对邻居脸上甚至闪过一丝快意。
就在王氏眼中光芒即将涣散的瞬间,一道冷冽的剑光,如同割裂夜色的闪电,自残柱后骤然亮起。
梁清姚动了。她本不欲在此地、在此刻杀人。但眼前的一切——男人被舆论煽动、毫无理性的杀意,看客们冷漠残忍的兴奋,以及王氏那即将被掐灭的、微弱的生机——构成了一个无法破解的死局。语言显得如此无力,要打断这即刻发生的死亡,似乎只剩下最直接、最彻底的方式。
剑锋精准地从王老三肋下的缝隙刺入,穿透脏腑。狂怒的吼叫戛然而止,转为一声短促的、难以置信的嗬嗬声。他扼住王氏的手松开了,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回头,瞪着突然出现的梁清姚,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迅速涌出的温热液体,然后轰然倒地,火把滚落一旁,光影剧烈摇曳。
死寂。
门口的村民,包括那对刻薄的邻居,全都惊呆了,脸上的兴奋瞬间冻结,化为纯粹的恐惧,看着持剑而立、面色寒如霜雪的梁清姚,看着地上迅速漫开的血迹。
梁清姚没有看他们。她迅速上前,探了探王氏的鼻息,用力掐了掐她的人中。王氏猛地吸进一口气,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神涣散,充满了濒死的恐惧和茫然。
“能走吗?”梁清姚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王氏看向地上丈夫的尸体,又看向门口那些吓傻的村民,最后看向怀中开始哭泣的来喜,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之后,一种奇异的感觉升起——那根一直勒在她脖子上的、名为丈夫和夫家的绳索,突然断了,虽然是以最血腥的方式。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其他一切。
她点了点头,挣扎着抱起孩子。
梁清姚不再多言,捡起地上的火把扔向一边的干草堆(火迅速燃起,吸引了门口村民的注意和慌乱),然后一把拉起王氏,避开正门,冲向破庙早已勘察好的后部缺口,迅速没入外面浓重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山林之中。
身后,是燃起的火光,是刚刚制造的死亡和必将引起的追索,而前方,是更深、更未知的群山,以及那条她依然要追寻的、渺茫的黄泉之路。只是此刻,这条路上,她不得不背负起另一段刚刚逃离的、滚烫而血腥的人间恩怨。
+展开Vol.251 「石中火」 一场战斗
注:一个没头没尾的故事,一些没写过的东西的尝试,请随意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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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中的人软下去的时候,陆沉正在计算自己还能活多久。
他不知道这个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三天前,也许是更久。他只是习惯性的数着,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
他没有高兴,也没有悲伤,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塌陷了一大块,骨头茬子从皮肉里冒出尖来,血缓缓滑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
二十六。
他抬起头。前方三十丈外,还有四个人。
那四个人站在道上,穿着一样的灰布长衫,腰间挂着一样的狭长弯刀。他们看着陆沉,看着倒下的同伴,没有任何表情。
为首的年轻人二十出头,浓眉大眼,面相憨厚。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陆沉耳中:“你还能撑多久?”
陆沉没有回答。
年轻人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缓缓抬手握住腰间的刀柄。四口刀,在同一瞬间出鞘。
刀光亮起的刹那,陆沉已经动了。他没有等那四口刀落下来,而是迎着刀光冲了过去。他的速度快的惊人,快的完全不像一个身上带着旧伤、胸口刚刚塌了一块的人。
三十丈的距离,转瞬即至。
四口刀同时劈落,交织成一张网,从四面八方罩向陆沉。咽喉、心口、腰腹,每一刀都封死了他的一处要害,每一刀都带着必杀的决心。
陆沉没有退,一头撞进那张网里,一拳轰向使刀人的面门。
第一口刀从他肩头劈过,削掉一大块皮肉,露出森白的骨头,血喷出来,溅在荒草上。第二口刀刺入他的左肋,刀尖从后背透出来,血顺着刀身往下流,滴在地上。第三口刀横斩他的腰腹,刀锋割开皮肉,血流如注。第四口刀——
第四口刀没有落下来。
因为陆沉的拳头已经砸在那年轻人的脸上。
“砰!”
“当——”
另外三个人愣住了。
他们见过不要命的,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这个人明明被三刀重创,但他还在动,还在打,还在杀人。
“杀了他!”
有人吼了一声。三把刀再度扬起。
陆沉没有看他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伸手握住左肋的刀柄,用力一拔。
“嗤——”
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他掂了掂那把刀,刀身狭长,刃口反光,是把好刀。
十九。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三个人。
那三个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这个人浑身是血,身上开了好几个窟窿,肠子露在外面,但他的眼睛还亮着,像两簇烧不灭的火。
“上!”
迎着刀光,陆沉挥出了手中的刀。
他不会用刀。他练得是拳,三十年的拳,一双拳头就是他最趁手的武器。但此刻,他把那刀当成了拳头的延伸,当成了自己最后一截骨头。
“锵——”
陆沉的刀断了,断成两截,一截飞出去,一截还握在手里。他的虎口崩裂,鲜血淋漓,但他没有停,握着那半截断刀,继续向前。
断刀刺进一人心口,那人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口的刀柄,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另外两人的刀同时落在陆沉身上。一刀砍在左肩,刀刃深陷骨缝;一刀劈在后背,刀锋刮过脊骨。
陆沉身子晃了晃,眼前开始发黑,耳朵开始嗡嗡作响,手脚都开始发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正在流尽,能感觉到心跳正在变慢。
但他没有倒。
他转过头,看着最后两个人。
那两个人握着刀柄,但刀身已经卡在陆沉骨头里。他们对视一眼,想抽刀,但陆沉的手已经握住了他们的刀刃。
肉掌握着刀刃,骨头卡着刀刃,让那两把刀无法抽回一寸。
那两个人的脸色变了。
“来。”陆沉说,声音沙哑的不像人。
“砰——”
他一头撞向其中一人的面门,额头对鼻梁。那人的鼻梁骨碎了,整个塌下去,血流得满脸都是。他惨叫着松开刀柄,捂着脸往后退,退了两步,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还剩一个人。
最后的一个终于松开了刀柄,转身就跑,跑的飞快。他不想死,不想死在这个疯子手里。这个疯子,他中了五刀,刀刀重创、肠子拖在地上,他不可能追上来——
他追上来了。
那人忽然觉得后背一沉,脖子被死死勒住。他不知道陆沉是怎么追上来的,不知道陆沉为什么还有力气跑。他只知道自己的脖子正在被勒紧,越来越紧,紧得喘不过气来。
“咔。”
一声脆响。
他的身体软下去,倒在地上。
陆沉也跟着倒下去,就倒在那具尸体旁边。
九。
他仰面躺着。
天是蓝的,有几片云,白的,轻轻的,慢慢地向西飘。云很漂亮,他很久没有看过云了。
他浑身的力气正在消退,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消退。他能感觉到心跳正在变慢,一下,一下,又一下。
八。
七。
六。
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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