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三招】或且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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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前段时间,我爸因病去世。除了去他住过的疗养院,我还得去找他留下的一间屋子,那里也有东西要收拾。
说实话,我没怎么见过他。据我妈说,我出生之后他看了一眼就离开了,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他俩没结婚,不知道当年为什么就合伙把我弄出来了——“他之前不这样!”每次谈到这,我妈总给他找补。不过别的我也不想多说,因为这和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没关系。另外,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作为背景来说,我,我妈,我爸,以及那间屋子,都可以存在于任何一个国家或地区,这个故事可以发生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也可以发生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其他角落。
我拿着地图在林子里转了老半天,结果一无所获。不知道我爸当年在这吃什么穿什么,只听说过他做过一些根雕和石刻,都不便宜。如果能找到一两个(应该算遗作吧),也就当他终于良心发现给我们发了笔抚养费。不过掐指一算,他搬到疗养院也有些年头了,在这期间,那屋子被雷劈,被风吹,被虫蛀,被雨淋,最后泡在水里,盖在厚厚的落叶下面慢慢烂掉,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绕了一大圈之后我饿得不行,赶紧开车回了旅馆。时间有点晚了,没剩下什么可吃的,整夜翻来覆去睡不安稳,还梦见了一些奇特的画面。
客观来说,这片林子并不深,沿着海岸线呈现东西狭长的走势,北边是一大片泥滩,有时海浪会冲来船只的残片。我的梦就是从这片滩涂开始的。
有个小孩趴着倒在海滩上。在这之前,他在林子里迷了路,虽然跟着鹿群走到了公路的入口,但在那里等了一天也没有人来。夜色将近,山谷里雾气弥漫,路的另一边传来大型动物的咆哮。循着涛声来到这里后,他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人在做梦的时候一般是意识不到自己在做梦的,通常来说,一旦发生这种情况,梦境就会开始崩坏,出现各种可怕的东西了。不过,这次大概因为睡得不沉,这个梦断断续续的,每次醒来一会就会意识到这是假的,但又会莫名其妙睡回去。我怎么挣扎也无法离开这个梦,干脆继续看下去。
在我的梦里,这片林子的动物是有灵性的,不过仅限于一部分。这个孩子在海滩上饿晕过去,接着就有鹈鹕扇动翅膀停在他跟前,衔来牡蛎喂养他。这么养了几天,血色逐渐回到他脸上,接着,他被发现,然后被收养了。准确来说,他被带到一间木屋里,和屋主一起生活。
这间木屋不是常见的那种圆木垒成的屋子,而是颇具特色的框架结构,居然还有纸糊的推拉门。不知道是谁设计的,总之,它和周围的一切太不协调了。要是在这么一片林子里面,晚上点上灯会很招虫,纸门也抵挡不住野兽。不过,住在这里的也的确不是普通人。那是一只拥有巨大翅膀的鹤,看上去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它大概是这片林子的主人。
鹤把他安置在屋子里的一个房间。这孩子比较小的时候,鹤不经常出去,总是在近处打些东西带回来。处理完这件最要紧的日间事务,鹤就进自己的房间,然后拉上门处理些什么。
不点灯的日子,借着微弱的月光,可以看见纸门背后影影绰绰,除翅膀之外还有人类长发的外轮廓。
等孩子长大了,鹤的行踪就更加神秘了。它的翅膀很大,一夜之间飞越整片林子不在话下。鹤总是早出晚归不知在忙活些什么,但这么些年下来男孩已经很习惯,因此只是与鹤分享着这片空间而不张口询问。幸好鹤会在夜里隔着纸门和他说说话,否则男孩长大了一定会变成一个哑巴。
有时候,鹤会出去十天半个月才回来,身上沾着血。根据速度来算,也许是远渡重洋,不知道去做了什么。不过,当时鹤也是出远门返回的途中发现了男孩,这才把他捡回来的。
一天夜里,鹤拉上主屋的纸门。
只剩一阵子了,再过一会,我就会拥有人形,成为你真正的母亲。
鹤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美丽的女人。
在这期间,不要让任何人进来。同时,鹤如此嘱咐男孩。
男孩点起了蜡烛,在浓得化不开的一片寂静里屏住呼吸。鹤开始倒数,那声音听起来很从容,如果不仔细听,就不会发现其中夹杂着低低的痛呼。木屋的侧门打开了,在森林的黑暗中,一个和男孩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走了进来,提着一盏灯笼进了主屋。
男孩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也做不了,时间仿佛凝固了。
最初,鹤仍在倒数,但在一瞬间,鹤的声音从木屋里消失了。
和男孩一样,处在梦境里的我看不到里面,但我有一种感觉,男孩知道鹤的肩膀上还残留着带血的羽毛。
可能是因为我太希望找到那个木屋,才会做这么一个梦,但梦都是毫无逻辑可言的,第二天我还是继续搜索。
这次,我发现前一天犯了个错误。这边的地形具有很强的误导性,当我站在公路边缘眺望另一头的时候能看到海岸线,总体来说是一个下坡的走势。但在下坡的过程中,又有凸出来的坡地,加上密密的树丛,产生了遮挡的效果。
我的干粮剩得不多了,从早上找到下午,终于找到了目标。和梦里的纸门不一样,这是个标准的圆木小屋,用平台支撑起来,但底下几乎都被腐烂的落叶塞满了,散发着难闻的臭味。靴子陷在里面的触感令人不适,我慢慢地把腿拔出来,朽坏的阶梯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门根本推不动,锁芯应该是彻底锈死在里面了。虽然木门的顶部已经斜着开了条窄窄的缝,但考虑到被长木刺扎伤的风险,我还是决定从窗户突破。窗框已经腐烂脱落,在这附近连根烂木条子都找不着,只好在附近找了块有棱角的石头,将口子砸得尽可能大,十分费力地把自己塞了进来。
屋里不大,收拾得还算整洁,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地方,就是上面有很多棕黑色的颗粒,有点恶心。木制的架子上蒙着白色的防尘布,像逝世十周年时回来探访的安静的鬼魂。空气里残留着炭条和油彩的味道。我把搭在腰间的衬衣绑在脸上,轻轻揭开盖布,泛起的灰尘让人眼睛发痒。
架子上除了两个半成品和一些耗材之外啥也没有,而且半成品看起来还没什么特定形状——不过换个角度想,这种东西最好卖了,稍微解释一下再加点比较前卫的概念就行。我隔着布拿起来摸了摸,表面打磨得还挺光滑,而且以曲线为主,有点像正在跳舞的身体柔软的小人。这种原始而质朴的舞蹈,一般应该是在某种庆祝仪式上跳,或者用来求偶的吧,毕竟他雕了一对呢。
我又在旁边转了一圈,除了一些生活用品之外没发现什么,可能疗养院的人接他走的时候已经收拾过。墙上有一些胶印,可能是原来挂着的装饰画或者照片,现在只剩下一面颇具特色的钟,已经不走了。面罩是玻璃的,但表面很不平整,向外凸成一个形似月球表面的不规则曲面,一侧有蛛网一样的裂痕。壳子和一部分表盘还有点发黑,看不清里面的数字,大概停在了凌晨的某个时分。
不知道这是定做的还是从别人手里收的,我总觉得应该是个二手货,因为看样子这个钟被烧过,但这间屋子的其他部分还好好的。他把钟挂在这里,多半是它具有某种纪念意义,比如说送他这只钟的人很特别,或者是他喜欢这个设计。
我踩在工作台上试图把它取下来,谁知连钉子也锈掉了,稍微一拨动它就摔了下来。
随着一声闷响,表盘和盖在外面的玻璃罩子都摔裂了,露出里面的指针。时针是粘在上面的,和其他指针长得很不一样,摸上去有几个浅浅的凸起,看起来像一把款式老旧的钥匙。这种钥匙现在已经很少用了,因为它配的锁特别简陋,基本上用点工具就能撬开,只能装在仓库防一防小孩和野生动物。
这还算不上特别奇怪的事,因为我还在表盘的背面发现了一张照片。这是一张儿童福利院的合影,一位修女打扮、个子不高的女性张开胳膊,搂着一群像小鸡崽一样的小孩。在他们身后可以隐约看见福利院的正门,当时挂在上面的似乎就是这只钟。
其他人的面部都很清晰,只有修女的脸被人用笔涂掉了,不知道是谁的恶作剧。
我想起昨天回旅馆时老板正在看电视,他忽然问我:“你听说过疤脸修女吗?”在信息比较闭塞的年代,有过很多地方传说。疤脸修女的传说兴起于半个世纪前,据说她生有一头笔直的黑发,皮肤像瓷一样白,脸上有一块醒目的棕红色疤痕。有时,她会站在午夜的公路中央,如果她用鸡蛋和羊奶和你交换物资,不要拒绝。
我拿起照片仔细端详,修女的头发被头巾遮得严严实实的,只在涂鸦的边缘露出一点深色的眉毛。这是张黑白照片,所以我实在看不出什么来,只能判断她的毛发颜色可能要比其他孩子的深一些。我打开手机,终于接收到一丝微弱的信号,于是输入福利院的名字上网检索。前排是名字相近的设施,或者其他福利院……终于,我找到一则房地产广告,说的是建于某某福利机构原址的房子,中间又几经转手,现在正在寻找买家。电子地图上显示,这间房子离这里不算太远,我开车来的路上应该就有经过。不过现在有点晚了,电话也随时有断线风险,我打算明天再去探访。
下面还跳出来一些小网站和论坛,我饶有兴趣地翻了翻,有一条是回忆修女做的蛋糕——由发帖人的祖母口述,那时候去找福利院的小孩玩可以尝到修女制作的美味下午茶。不过福利院在一次火灾中焚毁,附近有些居民也出于各种原因搬走了。还有一条比较灵异,是说林子里也许有食人的猛兽或者可怕的存在,因为自己的儿时玩伴在成人仪式上喝得酩酊大醉,结伴去里面探险——有一些人再也没有走出来。
这个地方曾因源源不断的偷渡客而繁荣,但当这段往事逐渐淡出历史,人们也渐渐搬离了这个阴冷的小镇。现在这一带的居民已经很少了,据老板说,除去渔获丰富的季节,一般只有货车司机和小成本电影制作组会短暂停留。
我把钥匙和照片揣进口袋,颇有些感慨。接着,我往上看了看,发现天花板很平整,和尖尖的房顶之间可能还夹着一个阁楼。我爬到工作台上敲了敲,确定上面可能有东西之后砸开木板,一只精巧的金属匣子掉了下来。
过了这么多年,用钥匙竟然还能打开这把锁。不过从里面的东西推断,这个匣子的年龄应该要比屋子小上不少,因为其中存着一些塑封起来的扫描件,应该是之后才做的。第一张就是一份当年的剪报。在那场大火中只有两个人生还,当晚有个孩子被蛇咬了,修女带着他去外面找抗毒血清——我几乎能够想象出她哄着肤色各异的孩子们入睡,逐一锁好门窗,然后去路边拦车……孩子的名字很熟悉,同时,假设她就是那个黑发黑眸的异乡人……
下面还有几张胶封的黄页,名字和电话号码后面附家庭住址的那种,看样子是从厚厚的一大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红色的墨迹划了几条,在旁边用一种纤细圆润的字体标有不同的两串年份,中间刚好相差十八年。
如果第一个数字是出生年份,那么火灾发生时,这些人的平均年龄只有十三岁到十四岁,最小的甚至只有十岁。是什么让写下这些数字的人愿意耐心地计算他们何时长大成人?
再往下是一些生活照,看样子是从一个不易发现的角度偷拍的。可以看出,有些照片的背景就在这一带,还有一些是城市景象,可能这些人之后转学到了其他地方。同样,照片背后也有字迹,总体看来是出自同一人,但比之前更潦草。上面是具有宗教色彩的一句话:不要自己申冤,宁可让步,听凭主怒。接着,字迹的主人又从中画了一条笔直而清晰的横线,将这些字划去了。
日光正在远去,林子里越来越暗。我捡些材料生起火,整理了一下线索。过去大概发生过这样的事:
修女收养了一些异乡的弃儿,在这里度过了一段温馨的时光。
一天夜里,有淘气的青少年见大人不在,恶作剧地点起火,烧毁了整间屋子。刚才被我摔坏的钟从那时开始就不走了。
事后,警方也许展开过调查,但肇事者很心虚,加上本地居民大多袒护自己的孩子,没有人被供出来。
修女带着幸存者,也就是我爸,换了一个远离人群的地方生活。她用自己的手段调查出了真相,却又碍于某种自己定下的规则没有即时复仇,而是等他们长大成人之时开展报复。镇上的人本来就在往外搬,偶尔少一两个人也不会引起大范围的怀疑。
出于某种原因,我爸几乎一直把自己关在这间屋子里。墙上的布置应该是他临走前几年才做的。
不过,为什么要涂掉修女的脸呢?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应该也是个老人了。
我出神地盯着跳动的火焰。刚才找到的两个半成品雕塑被我摆在桌上,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火焰被风吹动,影子也跟着跳动,那舞姿看上去一点也不愉快,倒更像是在火里挣扎。
风声听起来更大了,其中似乎夹杂着扇动翅膀的声音,如同凶猛的海浪。远远地,从四面八方传来尖利的长啸。
我在盒子里发现了一根还很新鲜的羽毛……
作者:林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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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半,飒靠在办公椅上,灰色的卷发被耳机压得有些乱。无线鼠标被他悬空拿着,漫无目的地刷着屏幕上提交设计方案的通知。他的方案早在三天前就做完了,只是没有交。你永远可以在截止期限前的半个小时内收到飒的邮件,附件里的创意方案能让部长把一肚子火咽回去,嘴上骂两句“这个混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跟客户吹嘘这个方案的独创性和商业价值。
“已经开始倒计时了?一如既往很悠闲嘛。”一旁的真由美开口。
“啊,比起精通报联商的小真由来说,觉悟上确实差得远啦。”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前辈发来的上一条line停留在六天前,简单的时间和地址,连多余的寒暄都没有。他们联络对方只为一件事,除此之外的所有情绪交流都是多余的。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今晚。见面吗?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随意扔在桌上,继续盯着显示器发呆。最近和前辈的时间凑不到一起啊。身体里的一股烦躁已经开始像周五傍晚的车流一样慢慢堆积,他不喜欢压抑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压抑的,只要不妨碍他人不影响工作,其余的部分应该尽可能让自己舒服,这是他活到现在一以贯之的生活哲学。
“你的报联商精神都用在女人上了吧。”
“别这么说啦,我可是很专一的。”
屏幕重新亮了,他的视线投过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浅浅的虎牙在唇边一闪而过。
“心情很好嘛。”
一瓶盒装草莓牛奶滑到他面前。
“上午刚收到的,这东西味道太甜了,我正烦着呢。你不是喜欢这个吗。”
“耶,小真由最棒~”
“说真的,你不加班能做完吗。”
“哎,再对我有点信心嘛,”他一边看着表一边收拾东西,“拜啦,我的灵魂与你同在。”
那盒草莓牛奶被他拆开,咬着吸管叼在嘴里。这个时间电梯里的人还不多,偶尔碰到的熟人笑着说他还是这么散漫。
在广告公司工作,他见过太多人设和标签,每个人都在用精心包装的形象来面对世界。他给自己设计的形象是“不靠谱的天才”,一个足够好用的标签,在降低了所有人的期待之后,只要稍微做点什么就能得到超额的评价。人生和广告一样,是一种印象管理。他并非不善于观察别人需要,恰恰相反,最洞察他人需求的人才能设计出最动人的海报。用自己的设计撬开别人内心那道锁的瞬间,是他人生中最享受的时候。
只是满足他人与捍卫自己的利益之间,需要有一条平衡线。
三十分钟后,他已经站在那间熟悉的公寓门口了。
他和前辈第一次见面是一年前的公司酒会,银座某栋大楼的高级餐厅包场,年度庆功宴,所有部门的人混在一起喝酒社交。飒靠在吧台边上,看这群西装革履的人在灯光下推杯换盏,笑容满面地聊KPI、转化率,聊客户有多难搞,觉得人类的社交仪式真是有趣极了,每个人都在做角色扮演,没人真的在乎对方说了什么。他们只是致力于把刻在自己声带上的伟大录音讲话在不同场合反复倒带发表。
算了,去阳台透透气吧,他这么想着,注意到了站在阳台栏杆边的那个人。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神情的空洞,没有焦点的眼神扫视着会场。只要摆出那副神情,就不会有人再上去搭没有收益的话。
但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却向她靠近,视线落在她夹在西装口袋的社员证上。他把一杯没动过的酒递到她面前。
“前辈好像也很无聊。”
她拒绝了酒,转过头来看他,“你有什么需要吗?”
飒在她旁边站定,两个人并肩靠在栏杆上看着夜景,霓虹灯在新桥和银座的方向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平时没什么机会和总务部的人交流呢。”
“你很有名,设计部那个总是迟到的麻烦制造者。”
“已经在别的楼层都传开了吗,看来离被开除不远了。”
“嗯,偶尔还会收到关于你的投诉单。”
“真过分啊。前辈有没有把我的投诉单偷偷撕掉?”
“如果我还想保住自己的薪水,就会按流程归档。”
“让人伤心。”
“你看起来不像是会被这种事情伤到的人。”
他笑了,然后他们相对无言,直到他把两杯酒都喝完。
“前辈不准备做点夜晚的事情吗,反正也走不掉。难得的免费哦。”
“是吗,我留在这里只是工作需要。”
“冷酷无情啊,总务部的小姐没有夜生活吗?”
“夜生活,”她把这个词含在嘴里咀嚼了一下,“对你来说是什么?”
“什么都好啦,香烟,酒精,一顿放纵餐,高谈阔论,什么的。就像他们一样。”
“那不是最适合夜晚的东西。”
“喔。依你看呢?”
“梦。”
他眨了眨眼,莫名觉得空气热了些,可能是酒精加快了他的血液循环。他的酒量不算差,但今晚喝得有点快。
“赞成。可以的话我也只想现在就马上回家睡觉。”
她看着他的脸,说不出来那是不是玩笑话。她不想猜忌下去,于是伸手,用手肘轻轻击打了一下他的腹部,他就眯着眼睛,从善如流地倒在她肩上。
“抱歉,这位先生似乎有些不行了。我先送他回去。”
“飒君,喝太多了哦~”
“噢噢,真可靠啊,这小子净会添麻烦。有劳你啦!”
他们站在大楼门口,夜风把他皮夹克上的烟味吹散了一些。
“其实我想走的话随时都能走啦。毕竟是麻烦制造机嘛。”
然后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就走到了这一步——现在回想起来也说不清到底是谁主动的,两个人自然而然地上了同一辆车。她把房间门关上,转过身来,靠在门板上看着他,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她说我不喜欢废话,他说正好我也是。
她的身体比看起来要瘦,脱了衣服之后能看到肋骨在皮肤下隐隐约约的轮廓,他抓住她的髋骨两侧作为支撑,指节陷入她骨盆上方那层薄薄的皮下脂肪,指腹能感受到她骨骼的硬度和皮肤的温度。汗水沿着他腹肌中缝的浅沟往下流淌,过了肚脐之后被两个人的皮肤交合处吸走。空气中弥漫出汗水和体液混合的气味,带着一点咸涩的暖意。
后来他们就自然而然地变成了这种纯粹的关系。每次见面前发最简单的信息,结束后洗过澡就离开,连过夜都很少。一般是在各自的公寓,理由是非常现实的省钱。没有人问过对方“你在干什么”“和谁在一起”“为什么不回消息”。飒觉得这是他人生中拥有过的最好的一段关系——干净、清晰,比互相疯狂投射自己对幻想对象需求的恋爱关系健康得多。前辈不是一个会主动表露自己需求的人,这反而激起了他更大的兴趣。白天肉体和精神被写字楼的日光灯管烤成了一张平面,而夜晚在这块小小的密闭空间里,昏暗的灯光或者月光下,他们互相诱导,又重新膨胀成立体的、有重量的、有攻击欲的实体。
探索前辈的欲望是个有趣的过程。眼神、动作、言辞的语气、细小的微表情,他像在攻略一个永远在更新关卡的即时解谜游戏。譬如此刻她的视线停留在他的脖颈间,脱下的外套带着夜风的凌冽和细雨的潮湿,甚至烦躁得不想应付他的问候——她需要通过某种掌控、施予,通过支配另一个人,来重新获得平衡的情绪。他勾了勾嘴角,扬起下颌,露出一段流畅的颈部线条。行啊,今天由我来,他拿起那条皮质的饰品,锁上金属扣。
她的瞳孔果然放大了。从项圈勒住的地方开始,一股细微灼热的麻痹感沿着他的颈部,向上蔓延到耳根,向下蔓延到锁骨。这是最好的通关奖励。
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她的气味。他闻着这个味道模模糊糊地想,假如自己提早出门,明天上班的时候说不定会在电梯里碰到她。他们的时间还从未重合过。那时前辈会是怎样的表情呢,想想就觉得有趣。
然后第二天早上他真的在电梯里碰到她了。这一刻真正来临时他们甚至没有交换眼神。她的表情很平淡,像所有人那样在通勤过程中刷手机刷到最后一刻。他的视线顺着看下去,不是有意的,看到也许是一家甜品店的SNS,照片上是色彩绚丽的草莓芭菲。她似乎没注意到他的目光,或许注意到了也不在意,在电梯率先到达总务部的楼层后,径直走了出去。
诶,原来前辈也喜欢草莓啊。
几天后的晚上,他像往常那样借用她的浴室。热水停下后,房间冷却下来,镜子上的雾气逐渐凝成水滴往下低落,啪嗒,啪嗒,掉在洗手台上,他发现她的牙膏也是草莓味的。过往他从来没有在乎她过除了洗发水和沐浴液外的东西。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浴室门,看见她正背靠着沙发,手机屏幕上还是草莓芭菲的界面。
“看得真入神。新开的甜品店?”
“教程,自制的。甜品店一般不放酸奶。”
“诶——这样啊。”
他没有再多问。说到底这和他没有关系。他盯着办公桌上泛滥成灾的草莓牛奶,转头看向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话说,不能跟他说吗,你不喜欢甜的饮料。”
“那和我在他面前的人设不符。”真由美头也不抬地回答。
“无所谓,我倒是特别欢迎。”
“闭嘴给我消耗掉吧。”
“是是,遵命。”
他把空饮料盒扔进垃圾篓,降下椅背,随手盖了件薄衬衫在脸上。再次睁开眼时前辈正靠在他的桌边,安静地看着他。他看了看周围,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阳光透过百叶窗帘照射进来。她的脸上写着一种陌生的渴望,他还没有理清楚,手就被她拉住。
“前辈?”
“醒了。走,吃饭去。”
“……吃饭?”
他稀里糊涂地被她拉着,去了一间正开在公司楼下,然而他却完全没有任何印象的咖啡馆。他们穿过餐桌,直接推门走向后厨。台面上赫然摆着两杯草莓酸奶芭菲,和他记忆中的照片里一模一样。
“前辈喜欢用甜品当午餐啊。”他笑。
“现在才要开始做呢,”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穿上围裙,将一双筷子递给他,“那只是餐后甜品。”
“现在?时间来得及吗。我这边是无所谓。”
“来得及。我们有无限的时间。”
无限的时间啊。他睁眼,或许是真由美确认实物样品在自然光下的效果时忘了关窗帘,被切成条状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为了避免屏幕反光而常年不见天日地被灯光笼罩的设计部办公室。他掀开那件根本挡不住什么光的薄衬衫,莫名觉得身上有些热。
或者说,温暖。温暖得让他打了个哈欠。
“今晚,来找你。”
“在。”
他看了一眼下午的消息,熄灭屏幕,走进她公寓附近的那间便利店,店员习惯性地拿出香烟、罐装啤酒,还有保险套。
“谢了。”他看了一眼里面的冰柜,没有再走进去,伸手拎走塑料袋。走出门口后他迟疑了两秒,又转身走进街对角的超商,回过神来手里又多了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盒新鲜草莓,一盒无糖酸奶,一瓶牛奶,还有几袋巧克力脆片和饼干。随后,他又像是觉得有什么不够,重新返回店里,再出来时另一只手拎着两只装在盒子里的、细长的宽口玻璃杯。杯口是荷叶边的款式,还配赠了长柄勺。
总感觉有些沉重啊。他想,如果是白天见面,天光的亮色就能减轻视觉上的沉重感了。
作者:江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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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江回来了。”
我并不经常参加家庭聚会,毕竟换谁坐在一屋子的警察中间都会有些紧张。
不过我紧张的点在于,怕他们突然发现我在偷偷吃瓜,听到热闹初再给我赶去隔壁包间。
被母上大人强制套了旗袍的我规矩问候,安静坐在茶座旁边,喝着白开水。
好在亲朋们也没多在意我,围着茶盘继续闲聊。
“之前市府管食堂的老付,有印象吗?”
“有,老付的厨艺不行,但管事儿还可以。”
“怎么?这是退休生活不如意?”
“何止是不如意啊,前些日子,他二闺女报警,警情还是我徒弟去的么。”
我是分不太清这些叔伯的,本来就脸盲,他们还都穿着白衬衣,更是盲上加盲。
不过没关系,反正他们也不记得我是哪个。
混在瓜田里吃瓜,猹最爱了。
“咋个还报警了?”接话的亲朋2号皱起了眉,总觉得不应该。“那老付多精明一人啊,白手起家拉扯大两个闺女,还给俩孩子都置办了房子嫁妆,给老婆交了养老,以前见着也挺精神的……”
如果没记错,上次见老付已经是五年前了,那时候她二闺女结婚,请了好多人。
分瓜的亲朋1号嗤笑,“你也说那是以前。”
“他老房子拆迁后搬去了北边那个花园小区,也是跟着机关领导走的,刚开始还好好的,这一退休,闲来无事,在小区里认识了狐朋狗友,简直晚节不保。”
“嘶——这么严重?”
哦吼,这么刺激,晚节不保啊!
我低低头,借着喝水的动作假装看手机,遮掩翘起的嘴脸。
“老付新认识的人你应该也听过,老马,特爱贪小便宜那个。”
“知道,有次饭局碰到过,隔壁包间。他跟店家老板认识,带朋友去吃饭,多要了几瓶酒。”其实要酒不是啥大事儿,主要是这人喝了人家的免费酒,反过头还嫌人家小气,给便宜的,没给贵的。
“老付现在就跟老马一起玩。年中的时候,老付外孙女过生日,老马推荐的朋友的饭店,给优惠套餐一个人120,老付去了。”
“然后呢?”
亲朋1号没吱声,盯着自己的茶杯,亲朋2号手不如我快,我起身过去给大爷们斟茶,生怕这人傻钱多的瓜戛然而止。
“然后上菜了老马说酒没了,给他们换个,现在店里只有贵一点儿的了,问能不能接受。”
“老付寻思一瓶酒能几个钱,就同意了,结账一看一瓶酒六百,比市面上价格贵了一百多。”
“老付没报警吗??”亲朋2号发出灵魂质问,这算诈骗了吧!
“没有。”1号悠长叹气,“他二闺女倒是想报警,老付不让。说人家好心安排,酒也没贵多少,就不折腾了。”
满屋无语。
这老马难不成是魅魔转世?能让老付对他如此死心塌地,想必也是有些能耐在身上的。
我暗自点头,将老马的建模换成了霍建华。
当然,这是夸他帅。
“再后来,老付跟着小区里的老大爷老太太早起领鸡蛋,又染上了买保健品。”
“我没记错的话,老付退休金一个月五六千?”
“你没记错。这五六千,一个月有日四千五都买保健品了。”
“啊?什么玩意这么贵??”
“三千块钱90g的铁皮石斛粉末见过吗?”
“……”
“那你现在见识到了。”
我替2号说一句牛逼。
“这次他二闺女报警了,但是……”1号耸肩,给了大家一个懂得都懂的表情。“没有包装,没有产地,没有发票,什么都没有。”
“而且老付还被洗脑了,与妻女决裂,扬言自己买保健品是好事儿,人家带自己玩是好事儿,自己有钱爱怎么花怎么花。”
“不是,老马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坑老付啊?家人有仇吗?”
此时我不得不插一句,就是有仇这也都大仇得报了!再说了,到底为什么会接受推销买保健品啊?难不成付大爷出去玩,走路上就没人凑上来送手帕纸小卡片小白鞋去污剂和美容美发……
哦,大爷秃头,那没事儿了。
“哦,没仇。单纯人傻钱多,老马能拿好处费罢了。”
亲朋1号摇头,“总之,虽然没立案,但我们还是进行了调查,这保健品的生产厂家还留在咱县市区。”
话一出,屋内落针可闻。
嗯,我懂,这时候不能说话,谁接话就是谁的错了。诈骗公司在自己辖区,嫌命长?
大家不说话,亲朋1号也不说。他一个只管查案的,这些官场往来他不在乎。反正也不会升职了,就这样干着得了。
最后还是四爷爷发话,揭过此事。
“如今大家都已退出一线,离开中心,有些事就不必节外生枝了。”
查了如何,不查又如何?会让本家更上一层楼?
不见得,甚至可能树倒猢狲散。
大家纷纷应是,话题很快转向其他。
而我,真正瓜田里的猹,正在分享保健品反诈信息给相亲相爱一家人。
“哎?仙草?”
就在我跟母上吹水时,看孩子看到一半的闺蜜回了消息,“我爹也买过这个。什么铁皮石斛和一些东西混在一起打成的粉末,就连什么仙草粉,一小瓶六千多呢。”
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咱叔真有钱。”
“要不咱合资开个门头,专门给老人家卖保健品。”
“……”
闺蜜发了一串表情包,“你打算卖啥有判头的?”
“蛋白粉。”
这玩意比那些不知道啥成分的粉末,可安全的多啊!
我多良心!
作者:【十三招】午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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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家供了一条咸鱼。
那鱼有三尺六长,两寸半宽,身上无鳞,尾鳍泛青,凑近了能闻到浓郁的水腥味。奶奶说它是神明的转世肉身,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可以保佑我们出入平安、万事吉祥。
我问奶奶,既然它这么厉害,怎么死成咸鱼了,活着不好吗?
奶奶答不上来。
奶奶点燃三支香,对那鱼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说“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鱼神大人莫怪”,而后打发我去外面买水果回来供鱼神。
我不懂我哪里说错话了,但有机会去外面溜达一圈我很乐意。我拿着钱,去小区门口的水果店挑水果。
奶奶教过我,水果要挑大小匀称、表皮无疤痕的,不能挑气味重的水果,也不能挑李子。其他还有很多讲究我没记住,反正我按以前的习惯,买了点苹果橘子就回去了。
买完水果还剩一点钱,奶奶让我自己收好。她给鱼神供上水果,又拜了几拜,叫我留在家里看着,她则跟其他奶奶一起去别人家念经。
念经是她之前和人约好的。据说有户人家遇上点事,需要十八个老太太连颂万事吉祥经七日用来祈福,因为报酬给的很高,再加上奶奶最近不大忙,所以她答应每天都去。只是她没想到,第二天我就被我爸送来过暑假。
今年,我爸妈本来想给我报几个补习班打发时间,但是我爸的公司安排他去外地出差,我妈的单位有人突然离职需要我妈收拾烂摊子。
夫妻俩商量后,决定把我送到奶奶家来,过几天等他们腾出空了,再来管我。
爸爸把我送到奶奶家楼下就出发去高铁站了,没给我钥匙。我上楼喊了半天都没见奶奶给我开门,就知道她不在,只好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奶奶回家。
我家和奶奶家不住在一个小区。
尽管两个小区距离不超两千米,但除了逢年过节,我们平时很少回来看奶奶。所以这一次,她在楼梯口看到我时格外惊讶,她问,宁宁你怎么在这里?
我说,爸爸要出差,把我送到楼下就去赶高铁了。没等奶奶继续问,我又说,妈妈在单位加班,好几天没回家了。
听完我的话,奶奶问我,宁宁你晚饭吃了吗?
我说没有。
奶奶给我煮了碗面。我吸溜面条的时候,看到她点起香走进厨房里面,求菩萨保佑我爸爸出差时一路平安。
灶神菩萨还管平安吗?
我没多想,吃完面条写了会儿作业,就在奶奶的催促下洗澡,睡觉。
一夜无梦。
次日,我在厨房看到了奶奶点香供奉一条咸鱼。于是,发生了开头那段对话。
奶奶离开后,我独自在家写作业。
说实话,有点无聊。
我糊弄完十天份的暑假作业就不想写了。我想出去玩。但我爸说了,他随时会打视频电话过来抽查,要是我没在奶奶家/书店/图书馆任意一个地方,下学期我的零花钱通通减半。
这可不行!我还想攒钱买漫画呢,绝对不能被扣零花钱!
所以,我只能在家里找乐趣。
用手机看视频和玩游戏都要流量,就算玩不需要流量的游戏,我爸会查我的应用耗电量,每天平均超过两小时就要作业翻倍。看电视的话,奶奶家的电视机我不会开,而且要会员,好麻烦。
我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看到了许多药盒和宣传单。药盒都是外语,我不认识。宣传单则在夸某某神明心地善良,会庇佑信徒平安健康一生顺遂,我翻到有图那页一看——哎,这不就是奶奶供的咸鱼吗?
再细看,上面花里胡哨写了一大堆这条鱼的前世今生,说它是天上下凡历劫的神仙,被恶神追杀以至法力全失,变成如今的样子。若想它尽快恢复,需得潜心供奉信仰和金钱。等它恢复法力,定能满足信众的心愿……
叽里呱啦一大串,这不是诈骗吗!
我上学的时候,警察阿姨特意来学校给我们上过课,她说遇到这种东西一定要告诉她们。所以,我打了电话。
接电话的警察阿姨夸我聪明且机智,问清楚奶奶念经的地方后,叫我乖乖待在家里,他们回去解救我的奶奶。
挂电话前,她问我家里有其他人吗?
我说没有,爸爸妈妈都出去了。
她停顿了一下,又问我需不需要有人陪伴。我说,我等会儿要去警察局接我奶奶,不用担心我。
于是,她叫我到时候再联系她。
我在家里做了点小准备,等我再见到奶奶的时候,奶奶气我不相信咸鱼大神的法力,还把她当成没有辨别能力的老太太,跟我闹别扭。
她说,我不懂咸鱼大神的厉害,她之后要给咸鱼大神奉上多多的供品,让它不要怪罪我的冒犯。
我说奶奶你别生气,我都得罪完了。
我把我煮好的东西端给她看,我说咸鱼大神怪没用的,都不能保证自己的肉身不被破坏。您看,我本来想煮一锅鱼汤给您尝尝,没想到那鱼剖开里面都是霉斑,放汤里是浪费我特意花钱买的蔬菜。你看,这里、这里、这里都是霉……
唉说着说着,奶奶怎么又生气了啊。奶奶你别走啊,我还想给你看看其他发霉的地方啊!
作者:[十三招]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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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名字不知不觉在我所住的镇子里蔓延开来,简直比瘟疫还要迅速,而他所带来的事物,或许比瘟疫还要可怕,因为在那时,还从未有动物做过梦。
两天前,我在周日集市买些食物,结果所有动物都在说他是否会来?他什么时候会来?于是我凑到熟识的面包店老板面前,问他其他动物们在讨论什么的时候,他一脸诧异地看着我,说我居然不知道他是谁?
我说我没有漂亮的尾巴,还是个铁匠,这样的条件可不允许我去赶时髦。他点了点头,然后开始介绍起那个一时间无人不知的家伙。
他是只没有尾巴的大黑鸟,没有动物知道他的真名,总是穿着一身漂亮衣裳,双腿残疾,自遥远的东方而来。他并非独行,总是有只身形庞大,腰挂斧头的灰色老鼠同行。
这事儿最开始就很奇怪,因为谁都知道,每只鸟儿有尾羽,他们只需要屁股上长几片长长的羽毛就能获得神圣的祝福,而不像其他有尾巴的动物,都是毛皮包着肉,还连着骨头。
我大笑起来,所以说他是只光屁股的鸟?
面包店老板瞪了我一眼,就当我刚才话只是一阵只响不臭的屁。
他接着说,这是因为他的母亲虽然是高贵的鸟,父亲却是条邪恶的蛇。
呸!我啐了一口,反驳道,这听起来就更蠢了,鸟和蛇怎么可能繁衍后代呢?就算他们都是生蛋的动物,但这种亵渎先祖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我说那家伙就是个骗子。
我再没耐心听下去了,买了点黑麦面包就和老板道了别,回了铁匠铺。在锻打声中,一想起如今的动物会轻信如此愚蠢的故事,就忍不住怒骂两声。
火花四溅,敲打声一刻不停,期间有不少客人来过,可委托的内容却不是草叉,耙子和马蹄铁,而是一些造型古怪的小物件,就像神庙里卖的那些护身符和纪念品。我问他们这些玩意是从哪来的,他们说有只巨鼠正四处兜售这些玩意。我有些纳闷,我鄙视的动物居然给我带来了更多的收入,在等待的时候,我的顾客一直在讨论那个骗子的事情。
他既有美妙的歌喉,又会弹奏乐器,同时还知晓哈怒特王国从东到西,自过去至未来的诸多故事,他一到哪,哪的动物就驻足聆听。
他们说他带来了一种新奇的事物,那是一种就连先祖神灵都未有过的神秘体验,他还承诺做那件事绝不会占用白天用于劳作的时间,而是在动物们入睡时发生。
我终于忍不住好奇,问了那是什么?他们说,那玩意叫做梦。
那是个奇怪的词,念起来相当拗口,而我讨厌拗口的词和所有难以理解的事,皱了皱眉不再同客人聊天,而是沉浸在铁与火的交融之中。
当天晚上,在睡觉前我似乎听到了远处, 估计是在镇子外有些嘈杂的声响,似乎还有歌声。但我全没放在心上,擦了擦牛角便睡着了。
我在半夜时惊醒,浑身毛发被汗水打湿,我坐在床边喘着粗气,难以置信地盯着地板。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记得,在脑海里有个模糊的印象,我好像重回了过去,在一个熟悉却想不清楚的地方,手里拿着铲子,正挖开地面,把裹在席子里的尸体推进坑里,最后严严实实地埋上。一切井然有序,而周围是一片荒芜与死寂。我清清楚楚记得,那之后我迅速离开了,没有人发现尸体,直到现在。
就在刚才,有谁拍了拍我的背,在我耳旁低语,说我是杀人凶手。
我没看见他是谁就睁开了眼睛,从千里之外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尽管那诡异,不应该存在的记忆已经变得遥远,心脏仍跳个不停。
我站起身,从未如此疯狂地搜寻,扔掉枕头,掀开床铺,最后在床头发现了那玩意——一个还未打造完成的护身符,造型很简单,是一只被蛇缠绕的鸟。我把那邪祟之物狠狠扔出窗外,彻夜无眠。
他来了,和诸多欢呼一起,在节日之外带来了一场盛典。但我置之不理,他和他所带来的事物不是我所需要的,所以我只是工作,全身心地工作,日夜不停,同时向先祖祈祷,快让那个该死的巫师离开吧,我对我的生活无比满意,不需要什么梦。
我又做了梦,梦到自己被关在一间漆黑窄小的牢房里,仍有人不断挥动锤子,但不是我,而是一只比我还要高大的灰色老鼠,他面无表情,衣着简陋,一下接着一下挥动锤子,正锻打着一把大剑般的屠刀。
他说他想见你,面包店老板在我面前欢快地说,你可真是走运啊。
我弄断了锤子,打歪了马蹄铁,曾经有力的双手颤抖个不停,新客人质疑我的技术,而老主顾担心我的身体。我咬着牙,锁上了铁匠铺的门,在床上颤抖不已。
我去见了他,当然不是独自一人。
那是他来到镇子上的第三天,他瘦小佝偻,看起来很狼狈,脸上挨了一拳,到处都是四散的黑色羽毛,拐杖折成两节,一身破布拼凑而成的奇怪衣服沾满了泥土和灰。当然,如果你被锁链囚住脖子,被好几个教士拖拽着前行,一定会和他一样狼狈的,尤其他还是个瘸子。
他会被拖进神庙里烧死,或者被活食,和每个亵渎先祖神灵的动物下场一样。我不在乎哪种方式,只要他再也没办法烦扰我就行。只可惜那只巨鼠身强体壮,逃得无影无踪。
在动物们的掩护下,我笑了。
他也笑了,转过头,蛇一般的蓝绿色眼睛与我对视,就好像早就知晓我会出现在哪,目睹他的惨状一样。他说,他没有发出声音,邪恶尖锐的低语似乎就在我耳旁响起:凶手。
我当即惊出一身冷汗,脊背发凉,用全身力气忍住不转身逃跑。我为什么要逃跑?和很久很久以前一样,我行事谨慎,滴水不漏,绝不会露出破绽。不过是一些吓人的巫术罢了!我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他消失在紧闭的神庙大门后,和那该死的梦一起。
终于结束了,烦扰我安眠的动物死了。我躺在床上,望着熟悉的天花板,心满意足地拉上被子。我想象着,在我睁开眼睛后,清晨的日光将透过窗户,如一只温柔的手般将我唤醒。我的日子将会安安稳稳的过下去,和所有动物迎来一成不变的第二天。
我闭上眼睛,黑暗占据视野,然后迅速褪去,展现出一副遥远又近在咫尺的画面——在一个山坡上,我正挖着一个深深的坑,旁边是两具尸体,我先将一具踢进坑里 。
正当我准备将第二具尸体踢进坑里时,一只爪子抓住了我的脚,尸体睁开了眼睛,蛇一般的眸子,以及让人绝对无法忘记的颜色,美丽却又奇异的蓝绿。
我猛地睁开眼睛,在暗淡的月光下,一把斧头悬在空中,利刃落下。
我放声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