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三招】午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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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家供了一条咸鱼。
那鱼有三尺六长,两寸半宽,身上无鳞,尾鳍泛青,凑近了能闻到浓郁的水腥味。奶奶说它是神明的转世肉身,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可以保佑我们出入平安、万事吉祥。
我问奶奶,既然它这么厉害,怎么死成咸鱼了,活着不好吗?
奶奶答不上来。
奶奶点燃三支香,对那鱼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说“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鱼神大人莫怪”,而后打发我去外面买水果回来供鱼神。
我不懂我哪里说错话了,但有机会去外面溜达一圈我很乐意。我拿着钱,去小区门口的水果店挑水果。
奶奶教过我,水果要挑大小匀称、表皮无疤痕的,不能挑气味重的水果,也不能挑李子。其他还有很多讲究我没记住,反正我按以前的习惯,买了点苹果橘子就回去了。
买完水果还剩一点钱,奶奶让我自己收好。她给鱼神供上水果,又拜了几拜,叫我留在家里看着,她则跟其他奶奶一起去别人家念经。
念经是她之前和人约好的。据说有户人家遇上点事,需要十八个老太太连颂万事吉祥经七日用来祈福,因为报酬给的很高,再加上奶奶最近不大忙,所以她答应每天都去。只是她没想到,第二天我就被我爸送来过暑假。
今年,我爸妈本来想给我报几个补习班打发时间,但是我爸的公司安排他去外地出差,我妈的单位有人突然离职需要我妈收拾烂摊子。
夫妻俩商量后,决定把我送到奶奶家来,过几天等他们腾出空了,再来管我。
爸爸把我送到奶奶家楼下就出发去高铁站了,没给我钥匙。我上楼喊了半天都没见奶奶给我开门,就知道她不在,只好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奶奶回家。
我家和奶奶家不住在一个小区。
尽管两个小区距离不超两千米,但除了逢年过节,我们平时很少回来看奶奶。所以这一次,她在楼梯口看到我时格外惊讶,她问,宁宁你怎么在这里?
我说,爸爸要出差,把我送到楼下就去赶高铁了。没等奶奶继续问,我又说,妈妈在单位加班,好几天没回家了。
听完我的话,奶奶问我,宁宁你晚饭吃了吗?
我说没有。
奶奶给我煮了碗面。我吸溜面条的时候,看到她点起香走进厨房里面,求菩萨保佑我爸爸出差时一路平安。
灶神菩萨还管平安吗?
我没多想,吃完面条写了会儿作业,就在奶奶的催促下洗澡,睡觉。
一夜无梦。
次日,我在厨房看到了奶奶点香供奉一条咸鱼。于是,发生了开头那段对话。
奶奶离开后,我独自在家写作业。
说实话,有点无聊。
我糊弄完十天份的暑假作业就不想写了。我想出去玩。但我爸说了,他随时会打视频电话过来抽查,要是我没在奶奶家/书店/图书馆任意一个地方,下学期我的零花钱通通减半。
这可不行!我还想攒钱买漫画呢,绝对不能被扣零花钱!
所以,我只能在家里找乐趣。
用手机看视频和玩游戏都要流量,就算玩不需要流量的游戏,我爸会查我的应用耗电量,每天平均超过两小时就要作业翻倍。看电视的话,奶奶家的电视机我不会开,而且要会员,好麻烦。
我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看到了许多药盒和宣传单。药盒都是外语,我不认识。宣传单则在夸某某神明心地善良,会庇佑信徒平安健康一生顺遂,我翻到有图那页一看——哎,这不就是奶奶供的咸鱼吗?
再细看,上面花里胡哨写了一大堆这条鱼的前世今生,说它是天上下凡历劫的神仙,被恶神追杀以至法力全失,变成如今的样子。若想它尽快恢复,需得潜心供奉信仰和金钱。等它恢复法力,定能满足信众的心愿……
叽里呱啦一大串,这不是诈骗吗!
我上学的时候,警察阿姨特意来学校给我们上过课,她说遇到这种东西一定要告诉她们。所以,我打了电话。
接电话的警察阿姨夸我聪明且机智,问清楚奶奶念经的地方后,叫我乖乖待在家里,他们回去解救我的奶奶。
挂电话前,她问我家里有其他人吗?
我说没有,爸爸妈妈都出去了。
她停顿了一下,又问我需不需要有人陪伴。我说,我等会儿要去警察局接我奶奶,不用担心我。
于是,她叫我到时候再联系她。
我在家里做了点小准备,等我再见到奶奶的时候,奶奶气我不相信咸鱼大神的法力,还把她当成没有辨别能力的老太太,跟我闹别扭。
她说,我不懂咸鱼大神的厉害,她之后要给咸鱼大神奉上多多的供品,让它不要怪罪我的冒犯。
我说奶奶你别生气,我都得罪完了。
我把我煮好的东西端给她看,我说咸鱼大神怪没用的,都不能保证自己的肉身不被破坏。您看,我本来想煮一锅鱼汤给您尝尝,没想到那鱼剖开里面都是霉斑,放汤里是浪费我特意花钱买的蔬菜。你看,这里、这里、这里都是霉……
唉说着说着,奶奶怎么又生气了啊。奶奶你别走啊,我还想给你看看其他发霉的地方啊!
作者:[十三招]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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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名字不知不觉在我所住的镇子里蔓延开来,简直比瘟疫还要迅速,而他所带来的事物,或许比瘟疫还要可怕,因为在那时,还从未有动物做过梦。
两天前,我在周日集市买些食物,结果所有动物都在说他是否会来?他什么时候会来?于是我凑到熟识的面包店老板面前,问他其他动物们在讨论什么的时候,他一脸诧异地看着我,说我居然不知道他是谁?
我说我没有漂亮的尾巴,还是个铁匠,这样的条件可不允许我去赶时髦。他点了点头,然后开始介绍起那个一时间无人不知的家伙。
他是只没有尾巴的大黑鸟,没有动物知道他的真名,总是穿着一身漂亮衣裳,双腿残疾,自遥远的东方而来。他并非独行,总是有只身形庞大,腰挂斧头的灰色老鼠同行。
这事儿最开始就很奇怪,因为谁都知道,每只鸟儿有尾羽,他们只需要屁股上长几片长长的羽毛就能获得神圣的祝福,而不像其他有尾巴的动物,都是毛皮包着肉,还连着骨头。
我大笑起来,所以说他是只光屁股的鸟?
面包店老板瞪了我一眼,就当我刚才话只是一阵只响不臭的屁。
他接着说,这是因为他的母亲虽然是高贵的鸟,父亲却是条邪恶的蛇。
呸!我啐了一口,反驳道,这听起来就更蠢了,鸟和蛇怎么可能繁衍后代呢?就算他们都是生蛋的动物,但这种亵渎先祖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我说那家伙就是个骗子。
我再没耐心听下去了,买了点黑麦面包就和老板道了别,回了铁匠铺。在锻打声中,一想起如今的动物会轻信如此愚蠢的故事,就忍不住怒骂两声。
火花四溅,敲打声一刻不停,期间有不少客人来过,可委托的内容却不是草叉,耙子和马蹄铁,而是一些造型古怪的小物件,就像神庙里卖的那些护身符和纪念品。我问他们这些玩意是从哪来的,他们说有只巨鼠正四处兜售这些玩意。我有些纳闷,我鄙视的动物居然给我带来了更多的收入,在等待的时候,我的顾客一直在讨论那个骗子的事情。
他既有美妙的歌喉,又会弹奏乐器,同时还知晓哈怒特王国从东到西,自过去至未来的诸多故事,他一到哪,哪的动物就驻足聆听。
他们说他带来了一种新奇的事物,那是一种就连先祖神灵都未有过的神秘体验,他还承诺做那件事绝不会占用白天用于劳作的时间,而是在动物们入睡时发生。
我终于忍不住好奇,问了那是什么?他们说,那玩意叫做梦。
那是个奇怪的词,念起来相当拗口,而我讨厌拗口的词和所有难以理解的事,皱了皱眉不再同客人聊天,而是沉浸在铁与火的交融之中。
当天晚上,在睡觉前我似乎听到了远处, 估计是在镇子外有些嘈杂的声响,似乎还有歌声。但我全没放在心上,擦了擦牛角便睡着了。
我在半夜时惊醒,浑身毛发被汗水打湿,我坐在床边喘着粗气,难以置信地盯着地板。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记得,在脑海里有个模糊的印象,我好像重回了过去,在一个熟悉却想不清楚的地方,手里拿着铲子,正挖开地面,把裹在席子里的尸体推进坑里,最后严严实实地埋上。一切井然有序,而周围是一片荒芜与死寂。我清清楚楚记得,那之后我迅速离开了,没有人发现尸体,直到现在。
就在刚才,有谁拍了拍我的背,在我耳旁低语,说我是杀人凶手。
我没看见他是谁就睁开了眼睛,从千里之外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尽管那诡异,不应该存在的记忆已经变得遥远,心脏仍跳个不停。
我站起身,从未如此疯狂地搜寻,扔掉枕头,掀开床铺,最后在床头发现了那玩意——一个还未打造完成的护身符,造型很简单,是一只被蛇缠绕的鸟。我把那邪祟之物狠狠扔出窗外,彻夜无眠。
他来了,和诸多欢呼一起,在节日之外带来了一场盛典。但我置之不理,他和他所带来的事物不是我所需要的,所以我只是工作,全身心地工作,日夜不停,同时向先祖祈祷,快让那个该死的巫师离开吧,我对我的生活无比满意,不需要什么梦。
我又做了梦,梦到自己被关在一间漆黑窄小的牢房里,仍有人不断挥动锤子,但不是我,而是一只比我还要高大的灰色老鼠,他面无表情,衣着简陋,一下接着一下挥动锤子,正锻打着一把大剑般的屠刀。
他说他想见你,面包店老板在我面前欢快地说,你可真是走运啊。
我弄断了锤子,打歪了马蹄铁,曾经有力的双手颤抖个不停,新客人质疑我的技术,而老主顾担心我的身体。我咬着牙,锁上了铁匠铺的门,在床上颤抖不已。
我去见了他,当然不是独自一人。
那是他来到镇子上的第三天,他瘦小佝偻,看起来很狼狈,脸上挨了一拳,到处都是四散的黑色羽毛,拐杖折成两节,一身破布拼凑而成的奇怪衣服沾满了泥土和灰。当然,如果你被锁链囚住脖子,被好几个教士拖拽着前行,一定会和他一样狼狈的,尤其他还是个瘸子。
他会被拖进神庙里烧死,或者被活食,和每个亵渎先祖神灵的动物下场一样。我不在乎哪种方式,只要他再也没办法烦扰我就行。只可惜那只巨鼠身强体壮,逃得无影无踪。
在动物们的掩护下,我笑了。
他也笑了,转过头,蛇一般的蓝绿色眼睛与我对视,就好像早就知晓我会出现在哪,目睹他的惨状一样。他说,他没有发出声音,邪恶尖锐的低语似乎就在我耳旁响起:凶手。
我当即惊出一身冷汗,脊背发凉,用全身力气忍住不转身逃跑。我为什么要逃跑?和很久很久以前一样,我行事谨慎,滴水不漏,绝不会露出破绽。不过是一些吓人的巫术罢了!我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他消失在紧闭的神庙大门后,和那该死的梦一起。
终于结束了,烦扰我安眠的动物死了。我躺在床上,望着熟悉的天花板,心满意足地拉上被子。我想象着,在我睁开眼睛后,清晨的日光将透过窗户,如一只温柔的手般将我唤醒。我的日子将会安安稳稳的过下去,和所有动物迎来一成不变的第二天。
我闭上眼睛,黑暗占据视野,然后迅速褪去,展现出一副遥远又近在咫尺的画面——在一个山坡上,我正挖着一个深深的坑,旁边是两具尸体,我先将一具踢进坑里 。
正当我准备将第二具尸体踢进坑里时,一只爪子抓住了我的脚,尸体睁开了眼睛,蛇一般的眸子,以及让人绝对无法忘记的颜色,美丽却又奇异的蓝绿。
我猛地睁开眼睛,在暗淡的月光下,一把斧头悬在空中,利刃落下。
我放声尖叫。
作者:浅间
评论:笑语、求知
“今天就去么?”尤里卡开口的时候,下意识垂了眼。
“嗯。”阿慧轻声回答,“医生那边已经约好了。”
尤里卡知道,昨晚阿慧就已经做好了准备——结实的箱子里装好了阿慧来这里时带着的全部行李,她本人也从头到脚进行了彻底的清洁——这让她的提问显得十分没头脑,但尤里卡想,她们总得说些什么。
在阿慧即将离开,且不确定还能否回来的当下。
清晨的日光刚刚漫进屋里,明晃晃落在吧台上。以往这个时间,家里已经有了响动。
她和阿慧会并肩听那个家伙起床的动静,带点迷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叮叮当当的声响,泛着油亮光泽的小颗粒被倒进容器里,它的期待和满足,哪怕无法用言语交流,尤里卡和阿慧也能轻易感受到。
但当下,房间里悄然无声,气氛也因此显得更加压抑。
“我知道这问题有点可笑,但你懂的,我只是,有点担心。”尤里卡看向阿慧。
“医生已经说了,不见得是什么大毛病,说不准早上去,下午就回来了。”阿慧笑着,似乎已经整理好了心情,不像尤里卡,面对她的离开满心都是惶惑。
“可医生也说,如果问题比较严重,一周时间都够呛……如果要去那么久……"尤里卡喃喃道,"它怎么办呢?"
“没你想得那么困难。”阿慧依然笑着,“等我到医院检查完,就能知道大概需要几天时间,就算稍微严重些也问题不大——其实……我已经提前备好了它一周的食粮。”
阿慧说得轻松,尤里卡却知道,那对生病的她来说不是件容易的事。她想责备她不该这样勉强自己,但到底没能说出口——这是它的需求,是阿慧和尤里卡都无法拒绝的责任。
“可如果、如果……你严重到再也回不来……”尤里卡的声音低下去,甚至开始颤抖,阿慧不得不出声打断了她——“如果真这样了,那也没有办法。”
尤里卡惊讶地抬头看过去,发现阿慧嘴角的笑容带了点苦涩的意味。
“尤里卡,你其实是知道的。”阿慧直视着尤里卡,难得地沉默了半晌,“我并不是什么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东西——其实它只是习惯了我的存在——你也一样。”
习惯了每天早晨醒来时就能见面。
习惯了这样安安稳稳,互相陪伴着度过的时间。
但换成另外的谁也不会有多大的差别。当然,也许一开始会不适应——但时间会让一切都日趋圆满,就像她刚来到这个家的时候一样。
“你真的这么觉得?”尤里卡的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但阿慧已经决定把话说得更直接些。
“是的。如果我真的回不来,我想很快就会有人代替我走进这个家,比我更年轻、更优秀到让你和它都不会再想起我。”哪怕说着这样刺耳的话,阿慧的声音却依然平和,“这世界上没有谁不能失去谁。大部分被当作独一无二的东西,其实都有许许多多的替代品。相爱的恋人会分手,会遇见另一个人;第一个孩子对父母来说是独一无二的,但只要愿意,他们也可以再拥有第二个孩子——以为自己不可替代,是对世界的傲慢。”
“所以,你觉得自己是可以被替代的?”
“是的。”
“你觉得所谓的感情是不存在的?”
“不,它存在,但那只是发生在特定时间内,带有有效期的东西,爱是真实的,但并不永恒。”
“嗯……所以你由此觉得它会习惯没有你的日子,我也会再接受另一个伴侣?”
“……,虽然这不容易,但我相信总有那么一天……”
随着连续的提问,尤里卡居然慢慢平静下来,反而是一开始淡定的阿慧,渐渐有些迟疑。
“那么,我问最后一个问题。”
尤里卡看着阿慧,看着自己相伴多年的伴侣。
“如果生病的、再也回不来的人是我——你也依然这么认为么?”
阿慧想回答“是的”。
她想她已经思考得非常透彻,她可以斩钉截铁地脱口而出。
可她看着尤里卡,半晌,简单的回答却始终无法脱口而出。
阿慧最后笑起来,是带着无奈、妥协,却能抵达眼底的真实的笑。
“尤里卡,你越来越像它了。”
——
她从冰箱里拿出提前萃取好的浓缩咖啡液,加进冰块和牛奶,就成了每日必备的无糖冰拿铁。
哪怕用的是同样的咖啡豆,隔夜放置的咖啡液比现磨现萃的,还是流失了不少风味——但总比没有强。
她看着原本放着咖啡机的空位,随手把旁边的磨豆机切换到待机状态。再喝一口拿铁,依然是不够地道的味道,让她下意识抿了抿唇。
咖啡机送修之前她提前萃了一周的量,希望在那之前,她的咖啡机能修好送回。
——
熟悉的“滴滴”声之后,是短暂的启动嗡鸣。
长响的“滴——”声之后,萃取按钮的指示灯就亮了起来。
压力指针显示范围正常,她把咖啡豆倒进豆仓里。
磨豆机“嗡嗡”作响,咖啡粉落进粉杯。
先用布粉器按压几次,再用粉锤压实。
她卡好粉杯,按下萃取,咖啡液先是几滴,然后滴滴答答淌下来。
于是她亮了眼睛,就像几年前,她买回它后第一次使用的那天。
——
“明明只是单纯的接触不良,却硬是耽搁了三天。让你担心了啊,尤里卡。”
“你能平平安安地回来就好——我和它都很想念你哦,阿慧。”
——
作者碎碎念:
此文为自家咖啡机坏掉之后的灵光一闪(只是小问题真是太好了)。
咖啡机(阿慧)是惠家,尤里卡是磨豆机牌子哈哈哈哈哈哈
作者:浅间
评论要求:求知 笑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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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黑褐与纯白交错斑纹的,是翅上的覆羽。
虽然稀少且大支,喜鹊却不太喜欢——她总觉得像山鸡的尾羽。
翠绿带紫铜色光泽的是背上的正羽。
大小不一,却都很漂亮,落在雀寝殿的雪白绒毯上时格外显眼,像落在新雪上的浮萍。
灰白的腹羽是绒状的,数量也最多。
喜鹊为它们缝了个素白的袋子,偶尔红着脸贴一贴——她偷偷想,这几乎就像贴着雀的胸口了罢。
最好辨认的是颈部的羽毛。丝状的,纤长、柔软,带着亮眼的金属蓝色,在晨光里会从根部往末梢流动一层清浅的光。
那光亮会让喜鹊想到雀的眼睛——不是暮色降临时带着倦意的眼,而是清晨里他那带着点初醒的慵懒、被晨光描摹得格外柔软的眸子。
而更好辨认的尾羽,却无缘加入喜鹊的收藏。
不管是尾上覆羽还是真正的尾屏,都从未被雀遗落在寝殿内——毕竟它们的归属是象征求爱的翠屏。
喜鹊只在画上见过那接近一米长的绚丽长羽,那是雀做少主时留下的肖像。
她借着打扫的机会,一次次经过悬画的走廊,也曾偷偷的,把指尖拂过长羽尾端紫蓝色的眼状斑——凸起的油彩触感粗粝,和真正的羽毛毫不相干,她却管不住自己微颤的手和狂跳的心。
喜鹊由此知道了,是什么让自己喜欢上这份伺候人的活计,甚至满心欢喜地蹲在一座寝殿里,细心从绒毯上捡起别鸟的羽毛。
真是,僭越。
——但她依然日日盼着能和他共处一室的一点时间。
敲三下铜质的门环,殿内允了“入”,才可以推开雕花的门。
窗纱还没拉起来,殿内比廊下更暗些。熏香过了一夜,只剩底层的檀木余味,屋宇里温热的鸟羽气息就显得更浓烈。
喜鹊拉开第一层纱,清浅如水得晨光便薄薄漏进来。
从门到屏风到那张紫檀矮榻——她依次清理过去。矮榻上的锦被上有几片细小的碎绒——是雀夜间理羽带给她的小小惊喜。
喜鹊蹲身,用指尖把碎绒拈起放进袖中素白的袋子。
然后她忽有所感地抬头——屏风后,是不知何时展露了真身的孔雀。
那扇近一米长的灼目翠屏,原本像一卷合着的扇面,却随着晨光的点染而舒展成一朵徐徐绽放的花——比画作上更耀眼绚丽的紫蓝眼斑,每一只,都在看她。
喜鹊袖中的袋子滑到手腕。
她没有站起来。
“你收集的那些……少了一种。”
雀的声音还是他的。不是鸟鸣,是从喉间沉下来的低音——比她日日听着的那声"入"字多了一层粘腻而惊心的东西。
灼眼的尾羽收束起来,往前倾了倾。正中央最长那支,带着末端最大最亮的眼状斑,往她身前送出——不是画作里那样单纯的紫蓝色,而是随着晨光照耀的角度,泛着或橙或嫣红的浅光。
他的喙离她很近,翠色的冠羽在晨光里微微分开,灼眼的尾羽再往前送了半寸,直到末端的眼状斑讨好般轻轻扫过喜鹊的手背——凉的,滑的,和画上的触感完全不一样。
喜鹊久久地垂眼沉默,然后终于抬手划过真实的绚丽斑纹,轻轻的。
“搭窝可用不上尾羽呀,陛下。”她膝行退开,抬眼的时候浅浅露出点笑,“最软和的绒羽奴已经攒了不少。待陛下找到合宜的雀后,诞下少主。奴定会给他搭个最最坚实柔软的巢——我们喜鹊,可是出了名会搭窝的羽族了。”
没有鸟不懂雀展露尾屏的意思。
喜鹊知道,雀知道——雀也知道喜鹊知道。
但雀不知道面对他的真身,喜鹊双腿发软到甚至没法站起身来。
这是刻在血脉中的压制,是她永远无法跨过的鸿沟。
展露原身的王不自知放出的威压,对于喜鹊已是几乎不敢直视的重量——更遑论其他?
蓝紫的微光在屋宇内漾开,绚丽的鸟羽化作侬丽的长衫,包裹住眉眼柔软的王。
雀舒展修长的手臂,繁复的纹饰在喜鹊近在咫尺的地方展露如尾屏一般绚烂的华光——然后,将娇小的喜鹊包裹其间。
雀的胸口温暖柔软得一如喜鹊无数次的幻想,他微微急促的心跳就响在她的耳畔,同时响起的,还有一位从不知恐惧和退却为何物的王,轻颤的嗓音:“这条路确实很难,你不想选它也是理所当然——但只要你应允,我承诺永远站在你身前,解决所有——所有的障碍。”
“我会等,直到你愿意收下它,给我另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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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写了篇纯爱的,卡手卡得怀疑人生。
交完这个月关键词居然有纯爱……我,要一雪前耻!(估计悬)
抛开质量,单纯从码字的角度来说这篇我写得很顺哈哈哈哈(发现自己居然还没废,喜极而疯)。纯爱在我心里一直是“我不配”的强烈自卑感+“怕什么”的无脑冲锋勇往直前——那,纯爱战士怎么不能是一个自卑纯爱+一个无脑冲战士呢=v=
评论要求: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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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衡醒来时,循环液正在从舱体里排出。
固定带依次松开。复温系统把他的体温缓慢拉回正常区间。等到手指恢复知觉,舱内播报已经进行到第三项。
“距离上次有效清醒:两年四个月。”
“本次任务预计时长:十三小时。”
“合同剩余有效服务期:四年零三百一十一天。”
赵衡睁开眼。
在他的记忆里,上一次任务结束于十几个小时前。护士替他拔掉输液针,女儿隔着舱盖和他挥手。她当时还背着小学书包,问他下次醒来能不能陪她去城西游乐园。
赵衡答应了。
他记得舱盖落下时,女儿还在外面说话。声音被密封层截断,他只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几下。
这一次,平台派他去城西二号泵站。
自动巡检发现一组高压接触器烧蚀,却无法拆开旧式机械联锁。赵衡干这一行十几年,闭着眼也能摸出那套设备的卡扣位置。
工程车驶出待机中心后,他才发现沿途变了。
泵站附近多了一条高架线路。原来的五金市场被拆掉,变成无人仓储区。城西游乐园的摩天轮也不见了,原地立着几栋正在封顶的住宅楼。
赵衡盯着车窗看了一会儿,才重新想起系统播报的时间。
两年四个月。
泵站里的设备和他记忆中差不多,只是控制柜上加装了一层远程认证模块。真正故障的仍是最里面那只二十年前生产的接触器。
赵衡切断母线,验电,拆除联锁,再用绝缘吊带把四十多公斤的部件拖出来。十三小时后,设备恢复运行。
任务完成,系统为他开放十八小时清醒观察期。
这段时间里,他可以留在中心,也可以自行离开。只要在规定时间内回来,重新进入待机即可。
赵衡坐地铁回了家。
开门的是一个穿中学校服的女孩。她已经和门框差不多高,头发扎在脑后,左边眉毛上有一道很浅的疤。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女孩先开口:“爸。”
赵衡认出了她。
他下意识抬手,想像以前一样揉她的头。女儿却已经转身往屋里走。
餐桌上放着一锅汤。旁边还有几张试卷、一个拆开一半的快递盒,以及一部亮着屏幕的旧手机。
“你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赵衡问。
女儿没有回答。拿起旧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他们的聊天记录。
最开始,她几乎每天都发消息。
今天数学考了九十八分。
学校要开运动会。
妈妈说周末带我去游乐园。
摩天轮拆了。
后来,消息变成一周一次,再后来一个月才有一条。所有消息下面都显示着同一行灰字:
接收方处于待机状态,暂缓投递。
“为什么不回我?”女儿问。
“我收不到。”
“平台说,等你醒了就会收到。”
赵衡低头翻着那些消息。
系统确实一次性投递了全部内容。两年多的生活被压缩成一个不断向下滚动的页面。他看见女儿升学、搬家、骨折,也看见她最后几个月只发一句“你什么时候醒”。
“眉毛怎么伤的?”赵衡问。
“摔的。”
“严重吗?”
“去年的事了。”
女儿把手机拿回来。
赵衡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对他来说,那些事情并没有过去。他只是直到今天才知道它们发生过。
离开前,女儿问:“你这次能待多久?”
“.......明早要回去。”
“下一次呢?”
赵衡说:“应该不会太久。”
女儿看了他一会儿。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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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赵衡没有直接回舱室。
“签约的时候,你们说五年。”
“合同里写的是有效服务期。”
工作人员调出合同第五页。
“五年应急值守期,以累计有效清醒服务时间计算。待机期间不计入服务期限。”
赵衡问:“按现在的派单频率,我还要多久?”
系统给出估算:
六十二点七个自然年。
工作人员没有劝他留下,只把两个选项放在屏幕上。
终止合同,三十日内结清全部款项。
继续履约,平台按月代偿住房贷款。
他在合同终止页面里输入申请,系统随即生成了一份结算单。
住房贷款代偿、待机舱维持费用、复苏药物、风险准备金和提前解约费用被合并成一笔债务。
他还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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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每次醒来,赵衡都先完成任务,再回家。
任务之间相隔一年、两年,有时却只有半个月,毫无规律
他的工作内容没有发生太大变化。自动系统接管了日常维护,只有旧管网、老泵站和发生严重故障的设备才需要调用待机工人。
每次醒来,他都会进入一座更加陌生的城市。
有一次,他被派去更换地下隧道的排烟风机。设备就在女儿中学附近。完成任务后,他买了她小时候最喜欢的豆沙饼,坐车回家。
女儿正在准备高考。
她看了一眼纸袋,说:“我早就不吃这个了。”
赵衡把纸袋放到桌上。
“听说你想报外地的学校。”
“嗯。”
“为什么?”
女儿停下笔。
“我初中的时候就跟你说过。”
赵衡想起那几百条尚未读完的消息。
“我没看到。”
“我知道。”
她重新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本来不想等你回来。”
“那为什么还在家?”
女儿用橡皮擦掉试卷上的一道线。
“我不知道这次不见,下一次是不是就到我大学毕业了。”
赵衡没有再问。
下一次醒来,女儿已经工作。
她从公司赶回来时,赵衡的清醒观察期只剩两个小时。两个人在楼下吃了一碗面。
女儿告诉他,她换过两份工作,母亲做过一次手术,老房子的电梯也重新改造了。
赵衡听到母亲手术时抬起头。
“什么时候?”
“三年前。”
“为什么没人通知我?”
“通知了。”
女儿拿出手机,把平台回复给他看。
应急级别不足,不满足提前唤醒条件。
赵衡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女儿说:“我后来想明白了,你在不在,事情都得继续。”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比她发脾气时更让赵衡难受。
再后来的一次清醒,女儿没有回来。
她只发了一段语音。
“爸,我今天不去了。”
“不是加班。”
“每次见完你,我都要重新适应你又不在。你那里只隔了一天,我这里可能要再过几年。”
“我不会再等了。”
赵衡坐在空着的餐桌前,把语音听了两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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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发生在他又一次待机期间。
三天持续降雨使城市低区排水量超过设计负荷。平台数据中心进水,主认证节点离线。两个备用节点无法相互确认,所有唤醒指令被系统判定为无效。
待机中心仍有备用电源。
供氧、循环和降温系统都在工作。数千名熟悉地下管网和旧式设备的维修工人沉睡在舱里,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指令。
赵衡所在的三区使用早期舱体。
多年前,他参与过这批舱体的检修。出于对远程控制系统的不信任,他坚持保留了机械泄压装置。后来平台准备将其拆除,只是改造计划尚未排到三区。
设备层进水后,浮阀上升,机械连杆释放了他的舱门。
赵衡在没有任务编号的情况下醒来。
三区共有四百多个舱。备用电源无法支撑所有人同时复苏。他查看舱体外的技能标签,按下强制释放。
高压电工,泵机维修员,柴油机技师,管网工,还有一名急救员。
每个人睁眼后,舱盖上都显示着同样的警告:
当前清醒状态未经授权。
由此产生的生理损耗由个人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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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的六号泵站已经停机。
赵衡他们沿维护通道赶到现场。主配电室进水,自动控制柜烧毁,两台排水泵因格栅堵塞无法启动。
他们切断进线,确认残余电压。管网工系上安全绳进入格栅井,割开缠在泵口的塑料布和电缆。柴油机技师排出燃油管中的积水,重新建立油压。赵衡拆掉已经失效的远程控制模块,把电路改回手动模式。
自动系统要求认证。
旧设备只需要有人知道应该先合哪一只开关。
第一组泵重新启动时,水位仍在上涨。
第二组启动后,水位才逐渐稳定。
短暂恢复的通信里,赵衡收到女儿的消息。
“小区车库进水了,我在楼下帮忙搬沙袋。”
这套房子位于六号泵站负责的低区。
赵衡回复:“不要进地下室。”
消息显示已读。
几秒后,女儿打来电话。赵衡正和另外两个人抬起烧毁的控制柜,没有接。
这是他第一次让女儿等在电话另一端。
凌晨三点,水线停在小区地下车库入口前。
他们没有恢复整个城市的排水系统,只保住了附近几个街区和一座变电站。
平台恢复后,赵衡收到工时结算。
离线唤醒。
无有效任务凭证。
有效工作时间:零。
合同抵扣时间:零。
十九小时的抢修没有工资,也没有计入服务期限。复苏消耗的药物和电力则被记入个人账户。
随后,平台下发了新任务。
任务内容:恢复待机中心三区远程锁闭系统。
预计工作时间:四小时。
赵衡读完维修说明。
锁闭系统恢复后,机械泄压装置将被永久旁路。以后再发生认证故障,舱里的人只能继续沉睡,直到平台允许他们醒来。
赵衡第一次没有接任务。
他回到那套房子。
女儿已经在门口等他。裤脚上沾着干掉的泥水,手背被沙袋磨破了一块。
赵衡问:“电话没接到,没事吧?”
女儿摇头。
“我看见泵站重新启动了。”
两个人进屋。
厨房还停着电,女儿用便携炉煮了两碗面。她把其中一碗放到赵衡面前,问:
“平台让你什么时候回去?”
“现在。”
手机开始震动。
任务倒计时只剩一分钟。
女儿看见了屏幕上的警告。
“拒绝任务将延长待机合同。”
“连续拒绝可能暂停住房贷款代偿。”
女儿把筷子放下,看着他。
赵衡看着这套他用几十年待机时间维持的房子。
倒计时归零前,赵衡按下了拒绝。
系统提示,合同剩余有效服务期延长四小时。
没有人来敲门。
女儿重新拿起筷子,问他面是不是煮软了。
赵衡说刚好。
吃到一半,她开始跟他说这几年发生的事。先说小区换了物业,又说自己去年搬过一次家,后来还是把一些东西放回了这里。
窗外,雨水沿着玻璃向下流。远处那几组被他们重新启动的排水泵仍在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