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评论要求：随意 </p><p>  </p><p>人必须相信自己在做事是有意义的，大卫按下开火扳机时，整个机体都猛的一抖，像是要把灵魂也吐出去一样，火焰覆盖了整个城市，异教徒的家变为废墟。机体的摄像头有八层楼高，大卫俯视一切，大地上的鲜血都如同斑点一般，你知道那是什么，但在那也只有一个像素点大小，无足轻重。 </p><p>一个孩子——也许不是孩子，毕竟这是一片被饥荒笼罩的区域，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不少成年人瘦的连狗都不如——向他的机体举起了火箭筒。复仇的火焰自燃烧的土地喷射，狠狠地打击在他的机体上。大卫的脑中闪过一瞬而逝的画面，那是战友的尸体被抬出驾驶舱的画面，他蜷缩起来如同婴儿一般，被烧成焦炭，让大卫连续一周看见烤肉就呕吐。 </p><p>瞄准、扣动扳机。于是，一个人形的小斑点被抹去了。 </p><p>他又想起了那个变成焦炭的战友和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p><p>「这场战争到底有什么意义？」 </p><p>失去意义的人，就等同于接受死亡。 </p><p>无论是否有意义，作为军人，就必须接受命令，即便无意义，也不要去思考…… </p><p>「大卫中尉，我们的任务进度已接近一半，现在机体会为你注入强化剂，继续完成接下来的任务吧。」 </p><p>一剂α强化剂顺着头盔的脑后接口直接注入到大卫的脑中，他的脸不由地咧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棕色的瞳孔缩到了一个人类极限的大小，大脑接近一片空白，只剩下了两件事：继续开火，与享受。 </p><p>不知道过了多久，药剂的效果终于消退了。眼前的城市已如死去的灰烬一般，只剩下白色与灰色。 </p><p>归队的命令已下达，大卫和战友们操控着机体，向着驻扎点前进。 </p><p>回程时，前面的机体突然停了下来，虽然大卫的机体和对方有六十米的间隔，但惯性作用下，即使紧急制动也只是险而又险地差点撞上。他刚想责难一二，但看见对方的编号后，还是闭嘴了。无畏号的约瑟夫上校，拥有过百次击坠数，完成过二十三次高难任务的顶级驾驶员，在战争中失去了身体、视力、听觉，只剩下一颗头颅，依然通过生物信号连接操纵机体，在战场上为国效力。 </p><p>在正式成为驾驶员前，大卫就参与过三次约瑟夫的嘉奖仪式，三军总司令亲手捧着装着约瑟夫脑袋的玻璃罐，大声演讲。动情之处，三军总司令会猛地举起玻璃罐，由得约瑟夫的脑袋撞上玻璃壁，露出不悦的神情。 </p><p>约瑟夫虽被列为军中典范，但说真的，还是有点可怜。 </p><p>任务结束之后，他总会像现在这样，突然呆住，一动不动。 </p><p>「上校。」大卫忍不住问道：「你在看什么？」 </p><p>短暂延迟后，一个电子音从通讯器里传来：「看看这个世界。」 </p><p>----------------- </p><p>约瑟夫很少与人沟通，主要因为多数人不清楚该如何与一个装在玻璃罐的脑袋交流，技术官虽然为约瑟夫提供了机械义体，让他可以作为一个人自由活动，但那非人的构造，还是让多数人敬而远之。大卫是少数能和约瑟夫聊上的人，但约瑟夫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洗漱，大伙的生活很少有重叠的时候，也只能在自由时间里沟通。 </p><p>今天难得，没有任务，大卫恰好遇到了出来的约瑟夫。敬礼之后，大卫好奇地看向约瑟夫机械臂上夹着的信封。 </p><p>「上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p><p>「不……」短暂延迟后，玻璃罐前的扬声器传出了声音：「我只是洗一些照片。」 </p><p>「哦，想不到上校你还有这种爱好。」 </p><p>「嗯。」 </p><p>「是准备寄给家人吗？」 </p><p>良久的沉默。 </p><p>「不，她们都死了。」 </p><p>大卫表情瞬间僵硬起来：「抱歉，我、我不知道……」 </p><p>扬声器里传来了刺耳的笑声，似乎对大卫的反应很满意：「哈，无所谓了。」 </p><p>对方虽然说无所谓，而且也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大卫还是感到如芒在背，只想着快点转移话题，问道：「我能有幸看看这些照片吗？」 </p><p>大卫打定主意了，如果对方拒绝，那自己道歉一下就立刻走掉，但约瑟夫最后还是递来了信封，原本对照片毫不关心的大卫，只能硬着头皮的看了下去。 </p><p>逼近的沙暴。 </p><p>烈日的海滩。 </p><p>振翅的飞鸟。 </p><p>无数景色出现在他眼前，而这些照片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一七层楼的高度俯视的。 </p><p>「这是……驾驶机体时拍下的吗？」 </p><p>「军用摄像头，光感能力更强，清晰度会更高，比我现在这副义体好太多了。我把这些都存起来，有空的时候看。」 </p><p>大卫顿时明白为什么约瑟夫上校作战结束时时不时停下的举动了，原来是在拍照。 </p><p>「你要吗？给你也无所谓。」约瑟夫上校如是说道。 </p><p>作为摄影作品，这些照片着实不错，但要论收下的话。 </p><p>「合适吗？」 </p><p>「无所谓。」 </p><p>----------------- </p><p>人必须相信自己是正确的。 </p><p>可当所有人都说你是错误的，就连曾经站在身边的人也唾弃你时，你又要如何相信呢？ </p><p>「我宣判，大卫·阿格巴里亚，因犯下战争罪，被判处无期徒刑。」异教徒的法官敲下了法槌：「你是否认罪？」 </p><p>大卫忍不住抽搐起来，这是使用α强化剂的后遗症，大卫无比希望自己正坐在机体上，将这里在场的所有人淹没在火焰里，然后再打上一罐强化剂。但现在，他只能抽搐着回答：「我认罪。」 </p><p>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p><p>法官继续对下一个人下达宣判。大卫忍不住向旁边的队伍望去，一个个曾经的战友都换上了囚服，有的不忿、有的绝望，形形色色，唯独不见约瑟夫的身影。直到审判结束，他都没有出现过，明明没有在战场上阵亡，难不成是脱罪了？ </p><p>大卫被粗暴地踹进了囚车，一个穿着黑西装的身影静静地坐在边角的位置，愣神间，囚车被关上了，现在这里只剩下他和那个陌生人。 </p><p>「你是谁？」大卫开门见山地问道。 </p><p>「能救你的人。」 </p><p>「我们输掉了战争，没人能救我们。」 </p><p>「无期徒刑，还有减刑的余地。」 </p><p>「你到底是谁？」 </p><p>陌生人亮出了自己的证明，那是一个代表胜利的国家的徽章。 </p><p>「我们对约瑟夫上校的一切很感兴趣……」 </p><p>「你们找不到他？」 </p><p>「他参与过很多见不得光的任务，比你能想象的还要肮脏数百倍，你们投降条约被签下的那天，他被叫去总司令办公室，从此人间蒸发。」 </p><p>「他只是一个士兵……这有意义吗？」 </p><p>「那只是避免落人口实，真正的交易已经达成，这个行为是双方默许的结果。」 </p><p>大卫又开始抽搐起来，陌生人笑了笑，掏出了一剂强化剂，直接扎入了大卫脖子上，注射药物。又是那种梦幻的感觉，无比的兴奋…… </p><p>「我以后，还能注射这种东西吗？」 </p><p>「如果你合作的话。」 </p><p>「……」大卫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既然是双方默许，为什么你现在还要找他。」 </p><p>「不是所有战胜国，都满意这项交易。约瑟夫最好，从未出现过，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p><p>「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或者说，你们知道……对吧。」 </p><p>「没错，我们只是想要，他留下的，痕迹。」 </p><p>大卫闭上了双眼，α强化剂的余韵还未消散。 </p><p>「我答应你们，我家里，有一些，他拍过的照片。」 </p><p>----------------- </p><p>无期徒刑最后被缩短为四十年，等他回家时，一切都已经变了模样。父母都已死去，连他自己的脸上都多出了不少皱纹，但哥哥、姐姐还活着，并且一直等着他。多年未见，他反而拘谨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四十年的时间，让他已经变成了一个「痕迹」，曾经存在，但仅此而已。 </p><p>「我们就应该杀掉那些混蛋……那场战争就不是我们发起的……」 </p><p>「我们是对的，只是输了……看看现在这个环境……」 </p><p>「再来一次……」 </p><p>侄子们的咒骂惊醒了他，哥哥姐姐忍不住望向了他，电视上正播报着异教徒庆祝战胜日的新闻。 </p><p>大卫突然想起了四十年前的那场谈话，他跑向自己过去的房间，翻箱倒柜。父母保留了他房间的原样，没有任何变动。但那些照片，约瑟夫上校拍下的照片，与战争无关的照片，怎么都找不到。 </p><p>约瑟夫与自己，都是罪有应得，他的结局与自己的命运，大卫都不感到抱歉。 </p><p>可那些，对的与错的，有关的与无关的，全都被删除了。 </p><p>窗外亮起火光。 </p><p>大卫朝外面望去。 </p><p>导弹划破夜空。 </p><p>一切周而复始。 </p><p>大卫颤抖起来。 </p><p>一切毫无意义。 </p><p>因为一切，未曾被认为发生。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