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作者：蓝天 </p><p>评论要求：求知 </p><p>  </p><p>甫一上完唱机发条，安置机身的唱盘亟旋起来，江南春忙不迭地拨动金刚针，将其触及盘缘。起初一片寂静，偶有几声噪音或长或短，而后丝竹与歌声终于流泻而出。她大感宽慰，退后几步坐进太师椅，闭目品味乐曲。 </p><p>彼时市面上还以粗纹唱片最为流行，只听得一段便须换片。江南春轻声叹气，睁眼欲起身，却见泛着金光的喇叭旁立着个白衣身影。她的弟弟不知何时进了屋，殷勤地捧起唱盘翻面，又握住发条手柄正要转动。江南春唤了他一声： </p><p>“凌，回家也不打句招呼。” </p><p>“姐姐早些日子辛劳得紧，难得有几分闲暇听曲儿，我怎好打搅。”凌停下手里动作，温顺地笑道，“这留声机，莫不是谋得利洋行的‘胜利牌’？报上总见其广告。” </p><p>“确是胜利牌，但并非购得。上月卢稽查回国，我参加接风宴，他对没能出席我隐退式一事颇感遗憾，便将这唱机赠与我。我推辞不得，只能收下。” </p><p>“原来如此。凭姐姐的影响，要听哪位伶人后辈的曲子，大可招之来府上，哪里用录成唱片？既是他人相送，便说得通了。” </p><p>“此言差矣，我隐退正是为这份清静。”江南春从身侧案几上取了一支烟，捏在指间。 </p><p>“怪不得宅子上下的佣人，几乎全叫你打发走了。其中几位找到戏园子求情，可惜我爱莫能助。”凌快步上前，掏出衣袋里的火柴盒，却被制止，“虽说再无需整日身涉交际场，姐姐不觉得日常诸事亲自操办，多有不便吗？” </p><p>“往常那些事务也是我管理统筹，如今无非换成亲身体验。不必交托于人，反倒免了后顾之忧。”江南春晃晃手中的香烟，“一来二去，习惯起来也快。今日总算得了闲，于是想试试这留声机、消遣一番。” </p><p>凌在堂中兜转两步，略微侧身，倚上放置留声机的方几：“姐姐不嫌累就好。想必唱片也是卢稽查所赠？” </p><p>“稽查送了十数张古典乐盘子，大都是他从西洋携回的贵重珍品。我担心贸然试用损坏唱片，才去洋行买了张时调。” </p><p>“那姐姐可要小心。近来有传言，洋行拿草台班子冒充梨园明星，刻录质量亦是良莠不齐。” </p><p>“不劳你费神。我方才听过一遍，名伶歌喉货真价实。” </p><p>“姐姐怕是疲累过头了，我先前在屋外收伞，隔着门和雨声也能听见几道杂音。” </p><p>“只是我回家途中将唱片与杂物同置，车马颠簸所致磨损而已。间杂噪声毫不影响。” </p><p>凌抚摸盘面：“洋行理应备个匣子保存唱片。事已至此，不妨确认唱片另一面，若是真不影响，只当让我见世面；反之，就由我代姐姐去找洋行理论吧。” </p><p>说着，他作势又要摇动发条。 </p><p>“慢。”江南春险些松手丢掉烟，“我听闻稽查宴请外宾，专门在豫园搭了戏台子，要连演三日的。你不去唱戏，为何回家来？” </p><p>“一是为受解雇的下人——他们偿金一分没少，又见姐姐游刃有余，我就放心了。二是得了稽查所托，他陪同外宾抽不开身，我只一提议，他就应承下来，叫我登门邀请。” </p><p>凌拿出袖中信笺，江南春才注意到门边的梅瓶里插了一枝鲜花。那梅瓶本是在方几上，为了给留声机腾位才委屈地到了墙脚。 </p><p>“连最年轻的佣人都找到了戏园，稽查还不知晓告别歌坛的‘春莺’与当红名旦有何关联。姐姐出的封口费想必不菲。” </p><p>“我们本就长得不似对方，登台时又总要涂脂抹粉。既然我已不唱歌，没必要频繁抛头露面，更没必要与你多牵扯。” </p><p>她走向留声机，不理会凌递来的信，自顾自掂起唱片。凌遭了拒绝也不愠不恼，目光仍然追着姐姐背影： </p><p>“近来报上总刊各地学生运动，稽查也提到他下辖片区前些日子抓了一批。姐姐出门务必小心。” </p><p>江南春正将唱片包进丝绸帕子，闻言蹙眉，压着狐疑应道：“晓得了。” </p><p>“姐姐接下来要去何处？” </p><p>“轮船局。”江南春心知自己行踪瞒不过弟弟，如实答了。 </p><p>“我送姐姐一程。” </p><p>“免了。你先赶回豫园吧，省得陪我绕路。” </p><p>“姐姐无需为我着想。我借了车，雨天总要有人为姐姐撑伞。” </p><p>江南春无言以对，抓起帽子和披肩裹在身上。当她打开宅门，凌已把车停在门口，举着伞迎上来。 </p><p>大雨中的街头人烟稀少，仅有轿车引擎声与雨水奔流声不绝于耳。姐弟俩却不复家中交谈的热络。 </p><p>他们心知肚明，电报公司距离轮船局仅有百米不到。但他们不约而同地保持缄默，亦不提起姐姐膝上的丝绸包袱。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