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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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它的长方形的瞳孔让我判断不出那是不是冲着面前的我,但除了我和它以外,附近也没有什么值得注视的物体。
怎么偏偏就挑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没开排气扇的室内闷得我心里直发慌,这下又多了个正在呼吸的动物,氧气更是不充足。我眼前发黑,摇来晃去,摔倒在地前看准了羊的位置,朝它身上扑。至少能免于直接脸着地的惨状,羊一定能够理解我。
我醒来时正躺在地面,羊仍然在旁边。它俯下身舔舔我的脸,黏腻的触感让我不太舒服,反而催着我坐起来。羊继续用茫然的眼神望向我,仿佛提醒了我该做什么。我不敢再拖时间,抓住它的一撮厚毛作为支撑点,重新站住。
突然出现的羊不令我惊奇。我毫无目的地游荡了太久,见识过的更怪的事儿多如繁星。刘易斯也写过追着兔子的爱丽丝掉进梦里的故事,我不是女孩儿,遇到个羊无可厚非。就像敏捷多疑的兔子之于少女,温顺悠然的绵羊说不准也是按照我的性格量身定制。
羊看我恢复思考能力,好像有了主意般缓缓走动。它比我此前遇到的其他动物都亲人得多,大概是谁家养的一只走丢了。根据毛色来看,羊没有流浪太久,应当距离原本的栖息地距离不远。这间空屋本就是我找来凑合过夜的临时处所,带着羊到有人烟的地方,我就有一段时间不用愁吃住了。
我推开门,新鲜空气一股脑儿灌进我的鼻子。我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屋里还有一股羊身上特有的膻味。有些不快,但羊可不管我怎么想,自顾自从我身旁挤出门,也不等我,径直走上回家路。我在全身家当里一阵翻,最终没辙地解开皮带,追上羊,用皮带套住它的脑袋。
羊像是从小到大散养惯了,相当抗拒这条束缚,它咩咩叫着,几次三番试图挣脱。我一时心急,对着它蓬松的毛发“嘭嘭”来上两巴掌。羊毛很好地分散了力道,让我本就不多的威力在传递到皮肉前就消失殆尽。不过预期的效果还是达到了,羊不再哀叫,也没再执意按自己的想法走,只像刚出现时那样安静地盯着我。
随后的旅程比一开始顺利多了。我牵着羊,途中时不时停下让它吃两口草,我也倚在它身上恢复精力。羊偶尔与我意见相左,我也不和它争,只要动动手它就会乖乖听话。反正它引以为傲的一身毛能抵消疼痛,吓吓它就能解决的问题,何必多费力气。
羊的身体很温暖。和春天到来时天气的温暖不同,我拥着它睡觉,能感受到属于生命的鼓动,这份温度由流淌的血液从羊的全身遍及我的手脚,给我长久以来独自一人的孤单心境添了丝慰藉。羊的体温比人的略高些,与我入眠时,它轻微的颤抖传到我身上,像是在恐惧。一想到它与我都经历了长途跋涉,如今相依为命,我倒安心下来。
有几次,我与羊在路边歇脚,经过的旅人瞧见我们,好奇地上前询问。被皮带拴住的羊的确古怪,但我若如实说“羊是自己找上我的”,恐怕没多少人能听进去,难免还会把我当作偷羊贼关起来。羊与我同行的时日久了,我回答“这是我的羊”,它不表示反对,我也开始理直气壮地这般确信,这般昭告于世人。它是我的羊,那我就更需要这根皮带作为主人的证明了。我用草绳扎起裤腰,始终没有再解开过羊头上的皮带。
我和我的羊继续走着,以牧羊人和他的羊自居,心安理得地住进村庄的旅店。因为我没有养羊的经验,未经打理的羊毛这段时间下来变得邋遢不少。我想过找条溪流让羊进去自己洗个澡,但羊毛吸了水会变重,我也没心思帮它上下拧干。反正是我的羊,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只要不生跳蚤传染给我,就不是什么紧急大事。万不得已的时候,就干脆把它全身的毛剪下来,不仅解决了卫生问题,还能让我赚点儿钱饱餐一顿。
夏天来了,我把厚衣服塞进随身行囊的最底,丢在羊背上。它那一身厚毛此时保暖得不合时宜,让它走得越来越慢。看来是时候给它剪剪毛了,我一扯皮带,拉着羊朝视野尽头的城镇走去。
这座城镇外围是高大的葡萄架,不知是居民有意栽培还是单纯的绿植,阔大的叶片几乎密不透风地组成了连绵的围墙。要是让羊啃了葡萄藤,招来麻烦事可不好,我还是牵住它,顺着这堵墙又走了一会儿。不出我所料,葡萄叶之间有一道大开的铁门。正午时分,门前没有行人进出,对我也算好事,羊不会挡着别人的道,我也不至于被好事者盘问。我拉上皮带,通过那扇门。
手中皮带一紧,我转身去,见羊在原地踌躇。太阳晒得我满头是汗,除了早些到阴凉地儿好好休息以外别无他想。顾不得上前教训它,只得多使出几分力气猛拽,逼着这倔羊顺势往前走。
啪嚓,经历了风吹日晒的廉价皮带毫不犹豫地断开。我暗叫不好,冲向转回身去的羊,大门却倏然关闭。我奋力摇晃,才察觉这扇铁门坚硬又烫手。我转向葡萄藤,来不及考虑破坏它的后果了,只要抓回我的羊,卖了那身毛,或者宰掉换成钱,赔偿就算不上问题。我胡乱拨开绿叶,反被一阵钻心的痛激得收回手。定睛一看,这葱郁的植被下掩盖着的哪里是葡萄架,分明是密密匝匝的铁丝网。
我又回到门前,从铁格之间朝外望。羊正一瘸一拐地远去。
它是什么时候瘸的腿?好像是有一次我嫌它走路慢踢了它一脚。
它身上的黑印是从何而来?似乎是被我经年累月抽的烟熏黑了。
她为什么在我眼中非得是羊?因为,只有温顺的羊才与我登对。
作者: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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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来,发现自己穿越了。
没有什么神明或者系统蹦出来讲解闻所未闻的术语,你这样想只是因为记忆和现实间清晰可见的偏差。你还记得自己阖眼前正在读白天收到的拒信。那是第十五家公司,委婉地称赞了你简历中的闪光点,又话锋一转摆出毫无新意的借口。你本没有太气馁,除了这十五家已经没戏的以外,你还投了不少简历。睡前你想,回头再投几封吧。找到点赚钱的活干,至少能在过年时把家里那关应付过去,不至于被贬成啃老废人。
但现在你正站在一条极具异域风情的陌生街道中央。天色阴沉,旁边也没几个行人赶路。他们行色匆匆,并不向你投来目光。你低头,才知自己也穿着与他们相同的粗麻布衣、头上还裹着斗篷。
这宛如小说般的展开让你不免头晕目眩。往日里你对网文的兴趣不深,也不清楚这是无限流副本还是异世界种田流开局。你掏掏口袋,里头只有一枚崭新的金币。财不可外露,趁着四下无人,你将金币收进怀里。
没得散钱,金币又不好轻易分开。你想起《百万英镑》的情节,但那则故事发生的时代里,人们看到大面额支票只会产生敬畏心,很少动歪心思。要是这个世界的人道德低下,谋财害命也算家常便饭,这枚金币不仅帮不上忙,还会留下祸根。
你开始观察这个世界。首先,街道两侧的木制房屋建得低矮,脚下也是泥泞的道路,将此处称为“城镇”都是高估了它的繁华程度。这儿的科技水平并不发达,还能闻到隐隐的臭味,想必是没有完善的排水系统。其次,你捏捏身上的衣物,估计它的厚度大约与原本世界的一件秋衣加薄毛衣相当。这片地区气候温和,空气不算湿润,远方能看到云雾中的山峦,对应原本地球,可能是欧洲中部地带。你的地理和历史知识在高考后就全还了回去,能识别出这些已经是极限。早知道无业在家的日子里玩点图寻游戏了,你脑袋里闪出这个想法。
头顶阴云密布,看不到太阳的方位,但你确信接下来不久就会进入夜晚。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个安全的留宿处,理想情况下还要获得食物。不知这里的语言文字是否是你所掌握的,贸然敲响路边人家的门也有失妥当。你低头观察泥道上的脚印,根据其疏密顺着走到了一处类似广场的区域。古怪的是,这种本该白天人来人往的场所,此时却空荡荡的,了无生机。你回想起初入这个世界时看到的行人,自那之后就再也没见到过其他本地居民。
这可不是个好迹象。暴政或疫病都能导致街上冷清,你没打算不明不白地掉脑袋。天黑得没有想象中快,你决定再四处走走,寻找更多线索。
你把自己的脚印作为标记,沿着几条宽敞的路走下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一趟下来没与谁打过照面,但至少遇到了一口井。井水不一定干净,你想起已经被鼻子习惯的臭味,决定忍住口渴,内心的焦灼却难以克制。黑夜降临,满天乌云此时散去了大半,露出现代都市少有的璀璨繁星。你抬头辨识,却找不见熟悉的北斗七星。
坏了,网文里的异世界好歹也是换了个皮的地球。这儿该不会真是数不清多少光年外的另一颗星球吧?虽然房屋的结构、衣物的质感都与地球上存在的物品如出一辙,但你也没仔细看过这边居民的脸,要是这儿的人都长三颗眼睛,你可怎么生存啊!
你心一横。要真如此,还是早点面对为妙。反正最坏的打算已经做好了,不如主动出击。兴许民风淳朴,对异世界来客也乐善好施呢?你回到广场,对着其一角亮着灯光的窗户走去。窗上嵌着玻璃,据此你推定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大约与欧洲中世纪持平。隔着窗,你可以看见里面的陈设,也能看到墙上的人影。是这个世界的居民!你紧张起来,深呼吸,然后侧身几步走到屋子的门前,敲响它。
门“嘎吱”一声开了。谢天谢地,里面探出的面孔具备人类的一切特征。你不明白为什么和你一样的东亚面孔生活在欧风的村庄,可能是异世界的特性吧。他上下打量着你,戒备地开口问:
“你是哪里来的?”
喜上加喜,他说的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你却犯了难:该如实回答“我是异世界来客”吗?
他见你沉默,把你拉进屋。关上门,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你该不会也信了穿越公司的广告吧?”
你被说中,慌了神。他心领神会,拿出一枚金币:
“他们在你签完合同之后把这枚金币寄给你,说是作为穿越异世界的道具,也是来异世界的第一桶金。但我在这待了五个月了,异世界根本不缺金矿,金币完全不像地球上那样值钱。穿越公司发现了这个物产丰富又荒无人烟的世界,但直接把黄金带到现实世界会导致经济动荡,他们才想出这个法子,即不让黄金大范围流通,也能赚到我们这些穿越者的钱!”
他又叹了口气:“最初这里只是一片丰饶的平原。第一批被骗过来的穿越者发现仅凭自己回不去,只好就地取材,用跑路的穿越公司向导们留下的工具进行原始的钻木取火。花费不少年月才建成现在这般规模的聚居地。”
你气得浑身发抖,推开这名穿越者前辈,冲出房门。我正伏在窗边偷听,还没来得及发动离开异世界的程式,就被你一把抓住衣领。
我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更没法再给你的行动配上一个符合主人公形象的旁白了。你阴沉着脸,向我问出了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句话:
“不是你说在异世界创业前途好吗?人又少,科技又落后,我怎么建立商业帝国?”
作者: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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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上完唱机发条,安置机身的唱盘亟旋起来,江南春忙不迭地拨动金刚针,将其触及盘缘。起初一片寂静,偶有几声噪音或长或短,而后丝竹与歌声终于流泻而出。她大感宽慰,退后几步坐进太师椅,闭目品味乐曲。
彼时市面上还以粗纹唱片最为流行,只听得一段便须换片。江南春轻声叹气,睁眼欲起身,却见泛着金光的喇叭旁立着个白衣身影。她的弟弟不知何时进了屋,殷勤地捧起唱盘翻面,又握住发条手柄正要转动。江南春唤了他一声:
“凌,回家也不打句招呼。”
“姐姐早些日子辛劳得紧,难得有几分闲暇听曲儿,我怎好打搅。”凌停下手里动作,温顺地笑道,“这留声机,莫不是谋得利洋行的‘胜利牌’?报上总见其广告。”
“确是胜利牌,但并非购得。上月卢稽查回国,我参加接风宴,他对没能出席我隐退式一事颇感遗憾,便将这唱机赠与我。我推辞不得,只能收下。”
“原来如此。凭姐姐的影响,要听哪位伶人后辈的曲子,大可招之来府上,哪里用录成唱片?既是他人相送,便说得通了。”
“此言差矣,我隐退正是为这份清静。”江南春从身侧案几上取了一支烟,捏在指间。
“怪不得宅子上下的佣人,几乎全叫你打发走了。其中几位找到戏园子求情,可惜我爱莫能助。”凌快步上前,掏出衣袋里的火柴盒,却被制止,“虽说再无需整日身涉交际场,姐姐不觉得日常诸事亲自操办,多有不便吗?”
“往常那些事务也是我管理统筹,如今无非换成亲身体验。不必交托于人,反倒免了后顾之忧。”江南春晃晃手中的香烟,“一来二去,习惯起来也快。今日总算得了闲,于是想试试这留声机、消遣一番。”
凌在堂中兜转两步,略微侧身,倚上放置留声机的方几:“姐姐不嫌累就好。想必唱片也是卢稽查所赠?”
“稽查送了十数张古典乐盘子,大都是他从西洋携回的贵重珍品。我担心贸然试用损坏唱片,才去洋行买了张时调。”
“那姐姐可要小心。近来有传言,洋行拿草台班子冒充梨园明星,刻录质量亦是良莠不齐。”
“不劳你费神。我方才听过一遍,名伶歌喉货真价实。”
“姐姐怕是疲累过头了,我先前在屋外收伞,隔着门和雨声也能听见几道杂音。”
“只是我回家途中将唱片与杂物同置,车马颠簸所致磨损而已。间杂噪声毫不影响。”
凌抚摸盘面:“洋行理应备个匣子保存唱片。事已至此,不妨确认唱片另一面,若是真不影响,只当让我见世面;反之,就由我代姐姐去找洋行理论吧。”
说着,他作势又要摇动发条。
“慢。”江南春险些松手丢掉烟,“我听闻稽查宴请外宾,专门在豫园搭了戏台子,要连演三日的。你不去唱戏,为何回家来?”
“一是为受解雇的下人——他们偿金一分没少,又见姐姐游刃有余,我就放心了。二是得了稽查所托,他陪同外宾抽不开身,我只一提议,他就应承下来,叫我登门邀请。”
凌拿出袖中信笺,江南春才注意到门边的梅瓶里插了一枝鲜花。那梅瓶本是在方几上,为了给留声机腾位才委屈地到了墙脚。
“连最年轻的佣人都找到了戏园,稽查还不知晓告别歌坛的‘春莺’与当红名旦有何关联。姐姐出的封口费想必不菲。”
“我们本就长得不似对方,登台时又总要涂脂抹粉。既然我已不唱歌,没必要频繁抛头露面,更没必要与你多牵扯。”
她走向留声机,不理会凌递来的信,自顾自掂起唱片。凌遭了拒绝也不愠不恼,目光仍然追着姐姐背影:
“近来报上总刊各地学生运动,稽查也提到他下辖片区前些日子抓了一批。姐姐出门务必小心。”
江南春正将唱片包进丝绸帕子,闻言蹙眉,压着狐疑应道:“晓得了。”
“姐姐接下来要去何处?”
“轮船局。”江南春心知自己行踪瞒不过弟弟,如实答了。
“我送姐姐一程。”
“免了。你先赶回豫园吧,省得陪我绕路。”
“姐姐无需为我着想。我借了车,雨天总要有人为姐姐撑伞。”
江南春无言以对,抓起帽子和披肩裹在身上。当她打开宅门,凌已把车停在门口,举着伞迎上来。
大雨中的街头人烟稀少,仅有轿车引擎声与雨水奔流声不绝于耳。姐弟俩却不复家中交谈的热络。
他们心知肚明,电报公司距离轮船局仅有百米不到。但他们不约而同地保持缄默,亦不提起姐姐膝上的丝绸包袱。
作者: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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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文中的理论是我看了几本小说之后胡诌的,灵感也来源于此。比起严谨性,某些作品的既视感可能会更强。需要纠正之处,欢迎留评。
文迪塔清理着面前的一片狼藉。
为他们设计飞船的人员大概没有预料到几十年后会发生什么,舱内的清洁系统基本是以固体废物为目标定制的,并不擅长处理四溅的鲜血。文迪塔只能从浴室旁边的储物槽里借来用于清洁身体的海绵,跪伏在地上吸干血泊。时隔多年,这些人造海绵不仅不曾老化,还比他出发前在家里用的百洁布好使多了。只用把海绵置于血迹中央,不消多时地上便只剩一圈干涸的血线。
擦干净血,接下来该烦恼的就是尸体了。
要说棘手,倒也不尽然。文迪塔有一副正值壮年、锻炼得当的好身材,拖动尸体对他来讲易如反掌;为确保任务顺利进行,飞船配备了出舱活动所需的一系列装置,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把多余的配重、危险品、或者船员尸体丢出去。太空葬,听起来多酷!在无重力的环境下,他们可以畅行无阻地飞行很久,不用担心尸体腐烂,也不用担心被恒星的热量照耀得燃烧起来——说不定还能化作一颗小行星,绕着它的轨道公转呢!
文迪塔这样安慰着自己,目送昔日的同事渐行渐远。这下整艘船只剩他了,虽然好歹有几台算力强大的人工智能帮手,但它们在“陪伴人类”方面还不如地球上的家用AI,这叫文迪塔心生惶恐:我真能把这任务好好完成吗?
这么想很不合适,但幸好这桩惨案发生的时候飞船已经接近目的地,正在减速中,才给血液提供了“下坠”的重力,让其不至于在船舱里肆意飘荡,否则打扫起来和地狱苦行没有区别。
文迪塔检查着驾驶舱的显示器度数,实际上,他能感受到身体逐渐变轻了。当他结束休眠时,飞船早就自动切换到了减速模式,只是考虑到船员需要一段时间恢复工作效率、同时他们也承受不了过大的加速度,这才在预计抵达前数月执行唤醒程序。
而这数月时间酿成了所有的不幸。
飞船内所有可移动物品都被细致地固定在原处,文迪塔从屏幕上得知飞船已经进入缓慢的匀速滑行状态,于是按下航行日志的保存键,解开安全带。既然抵达任务地点,现在的最优先事项当然是解开多年来困扰人类的谜团。
地球这颗太阳系行星上的智慧生命,在多年前就研发出了接收不同波段信号的方法,并以此来探测宇宙的奥秘。微波背景辐射为宇宙的建模和测量提供了证据,激励着人们进一步凝视这些肉眼不可见的信号。费米望远镜不负众望地做到了这点——这枚近地轨道上的望远镜漂亮地规避了伽玛射线无法穿透地球大气层的问题,勤勤恳恳地标示着自宇宙各个方向投来的射线。人类花了些年头才发现这些源源不断投来的射线背后存在规律,简而言之就是其中一部分射线的频率恒定、能量相近、且时有时无。虽然这些电磁波应当有着清晰的射线源,但大量数据表明,伽玛射线来自于地球周围几乎所有方向,根本无法将其源头定位至哪个特定的天体。
伽玛射线的规模相较于一般的超新星爆发或脉冲星来说太过工整了,有假说认为,这是某种地外文明进行的信息广播,为了将其与普通的天文现象进行区分,才会设计成这样不寻常的形式。然而比起伽玛射线,无线电波对于地球人来说才是更有效率的通信介质,射线中可能存在的“信息”也迟迟无法破译。加上没有直接的证据与可靠的手段,各国的航天组织并未对此投入大规模研究。直到近些年,学界统合望远镜接收到的所有伽玛射线图谱,发现了一处“无信号”的点。经过数论验证,这个点被确认为唯一接收不到射线的方向。它有什么特别的?学者们比对坐标,找到了该方向上最近的天体——距离太阳系不到十光年的鲸鱼座UV星。
于是假说更新了版本,推测此星系就是地外文明所在。鲸鱼座UV星并不像太阳那么稳定,若生命真的在那里诞生,如何承受住耀星剧烈活动带来的辐射?除了仍在持续发送的伽玛射线,没有更多研究能支撑那个星系“有智慧生命居住”的论点,而伽玛射线又是如此不容忽视。得益于技术发展,人类触及了星际航行的领域。对半人马座α星的实地考察圆满完成,极大增强了人们对此的信心,也让他们把目光投向鲸鱼座UV星与和其密不可分的“射线广播”谜团。虽然飞船的性能远不及光速,但时间膨胀效应加上人体休眠技术,也让宇航员们只需要在飞船上“度过”不到一年光阴,便能完成这耗费数十年的任务。
文迪塔打开光学望远镜的界面细细检索。纵览这片星域,所有的天体都按部就班地运行着,看不到任何经由思考和设计制造出来的产物。观测行星,也皆是一片混沌的大气,毫无生命活动的迹象。如果某颗行星上的大气极厚,厚到可见光也无法穿过呢?文迪塔摇摇头。这样的话大气层一定会吸收掉所有伽玛射线,外星人不可能在不进入宇宙的情况下收发信号。
既然如此,不如试着主动探索。文迪塔以不同频率发送了几段电磁波,反复操作几遍后,打开全频段接收器界面。盯了太久的屏幕,眼睛的酸涩已经难以忽视。没人来换班——同事们都死了,不过这也意味着没人会监督自己,总不能指望地球上那些操作员隔着八九光年提供叫醒服务吧。文迪塔伸伸懒腰,把自己固定在操作台的转椅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待他醒来,面前的接收器界面却和先前差别不大,其中最为显眼的条目是伽玛射线信号。
来自地球。
文迪塔压下心中的期待,查看详情。不出他的预料,这些信号根本无法解码,更何况地球人可不以伽玛射线通讯。文迪塔沮丧地瘫回转椅靠背,这样异常的电波正是飞船惨案的罪魁祸首。
当船员们刚刚从休眠中醒来时,无一不为接下来的任务满怀期待。恢复正常活动能力后,所有人按照计划投入各项工作,紧锣密鼓地施展起几十年没用过的技术,准备探寻可能存在的外星文明。文迪塔作为生物学家,偶尔兼任了船医和营养师的活儿,每天看看同事们的生命体征数据,给工程师的晚餐添一份蛋白质,或是催促语言学家多健身。头两个月,大家沉浸在日程表上密密麻麻的任务里,直到第三个月他们才反应过来:结束休眠的时间是出发前就经计算确定好的,可为何他们不曾收到地球方向发来的联络?就算中间隔了数光年,信息交流必定有滞后,但人类不可能考虑不到这点,三个月时间对于提前量来说相当充足。
船员们用闲暇时间研究着信号接收器的日志,令人宽慰的是,他们实际上收到了来自地球持续不断的射线;然而古怪的是,无法解译其中的内容。哪怕这几十年中人类更新了星际通讯的手段,也不至于以此为难这群落后于时代的宇航员,更何况,伽玛射线的信号有着他们再熟悉不过的特征——他们正是为此踏上路途。
没有人再对此展开讨论,大家不约而同地在心中产生了一个设想:在我们一无所知地沉睡期间,地球已落入了外星文明的囊中。船员们依旧执行着每日的活动,但距离抵达还有一段时间,愈发空闲的时光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逐渐弥漫开来。
十二天前,工程师遭遇了一次程序崩溃。那是对AI的机器学习算法的定期检查,只需要清理内存便能重新应付完这项工作,但他却如同多年心血付之东流般破口大骂、把终端往墙上砸。幸亏在一旁协助的语言学家制住了他,这场小风波才算平息。
八天前,文迪塔私下里找到物理学家,告知其近日血压不稳定,可能有贫血症状。物理学家苦笑着卷起袖子,给他看自己用圆珠笔在手臂上戳的洞,并嘱咐他不要告诉别的同事。
五天前,船长在睡梦中忽然一阵抽搐、接着哭叫起来。文迪塔和同事们费了好大劲儿,才把这位身陷噩梦的中年男人哄睡着。大家抱怨着、咕咕哝哝地爬回床位,气氛似乎反而有所缓和。
三天前,语言学家死了。
她是在工作时间去世的,直到饭点,大家呼唤她却没有回音,才在船中搜了个遍,最后于生活区发现了她的尸体。她的颈动脉被切开,死于大出血,但生活区不存在那样的利器。很显然,语言学家死于他杀。
舱内的影像记录没有提供任何有效信息,销毁证据这种程度的智力与权限对于船员们来说再平常不过。而余下的四人都提供不了确凿无疑的不在场证明,每个人都说自己投入于工作,无暇顾及别人的事。这些话不无道理,毕竟工作是唯一一个能够转移注意力,让他们不再胡思乱想的方式了。然而这样一来,所有人都显得可疑。
不知道凶手是否会再次作案,幸存者们不敢再落单,也不愿两两配对。谁能保证和自己一同行动的人没把自己作为下一个目标呢?有没有可能四人真的无辜,是鲸鱼座UV星系的外星人潜入了飞船?船员们相顾无言地留在生活区,围坐在语言学家的尸体边。
文迪塔想不起来是谁先出手的了。那时他又累又饿,正昏昏欲睡地耷拉下脑袋,忽然被重物击中了头。他的身体在低重力下直直撞到墙边,勉强睁开眼,只看到其余三人已经扭打在了一起。那个把他打倒的重物也慢悠悠地滑了过来,给文迪塔补了一记。
他从一个好像很长,又似乎很短的梦中苏醒。还好飞船的加速度提供的重力并不充足,若是在地球上,挨这么两下大概就没法自己睁眼了。他抬手拨开面前的重物,那似乎是他们床下配备的急救箱。文迪塔又挪走视线,看向生活区中央。打斗已经结束了,那里只站着一个背影。另外二人倒在血泊中,和语言学家的下场差不多。除此以外,地上还散落着谁的终端、圆珠笔、实验室里的的手术刀……文迪塔暗自笑起来,所有人都主张自己的无辜,但没有人真会空着手和其他人共处。
他摇摇晃晃地爬起,轻轻跃到那个背影后。方才恶战的胜者已是伤痕累累,正喘着粗气,等到察觉文迪塔的动作时,猛然回头,正被他手中的餐叉刺入眼眶。
文迪塔愣愣地看着仍从地球方向传来的信号、机械地回想闭塞环境对人脑的影响。设计之初,地球上的科学家们就考虑过长期待在密闭空间可能会造成人的感官失调和精神问题,为此专门设计了分开的生活区与工作区,还预留了一部分配重给宇航员们自由支配。即便如此,短短几个月的焦虑也足以压垮所有人,这或许是深深根植于人类思想中的行为逻辑。
文迪塔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宇宙射线无疑是某种信号,但不是为了包含信息,而是它本身就是“信息”产生的方式。
射线的来源与去路,的的确确是地球文明以外的“智慧”。这智慧并不是居住于某一颗行星,也绝非人类所能观测的。换言之,是活生生的玻尔兹曼大脑。地球、或者说太阳系是它的一个神经元,接收着来自相邻神经传入的信号;之所以这个方向接收不到,是因为它是从地球传出信号的轴突。现在身处的这片区域,则像是轴突上的郎飞结,耀星的明灭大概是信号强弱的显现。遗憾的是,这枚大脑中的细胞以射线的形式传播信号,仅仅这一小段神经就有数光年长度,因此它的一次神经反射在时间尺度上便能抵消数以亿计的人生,它的一个灵光乍现足以消耗无数的时代更迭。更不用提如此巨大的思考装置的诞生完全出于宇宙的随机性,身在其中,人类无法探知它是刚刚诞生,还是已经存在了几百万年(对它来说可能只是一瞬间);也不知道它何时消亡,下一秒或者千年后。
不过——文迪塔的视线仍然停留在屏幕上持续传入的伽玛射线信号——见证了飞船上这桩血案的大脑,和如今的他同样孤独。
哔。
猝不及防地,屏幕中央弹出了一个窗口。文迪塔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把目光移上去。
来自地球。
文迪塔对着标题发了很久的呆,终于鼓起勇气点开读这封迟到的地球来信。
信本身的内容并不特殊,按照文迪塔他们熟悉的格式进行着确认,只有落款的项目负责人姓名他不认识,看起来是一位有着南亚血统的女士。这封信,考虑到电波的传输速度,当然是在近十年前发送的,至少可以证明那时的地球还在照常运转。或许是因为无线电波和“大脑”的神经信号重合,受到了干涉才晚了几个月。
这几个月对于“大脑”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延迟,但又确确实实地让这艘船上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文迪塔多么希望“大脑”能够记忆到工程师那次失败的保存。如果文件保存上了,说不定大家的精神还能再多维持一段时间。看到这封信,或许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要是真的能够回溯到某个时间,就像游戏结束、回到上一个存档点一样,文迪塔想,那一定是鲸鱼座UV星探索计划实施前。只有这样,才能不让这场事与愿违的徒劳化为既定事实。
他已经不想回到地球了。
文迪塔打开航行日志,开始记录十二天前的例行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