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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眼前的莉莉娅,朴素亚麻色的衣服,皙白的皮肤,还有那金色灿烂的长发,手感顺滑,令人爱不释手。轻轻颤动的睫毛,稍稍晃动的眼皮,不知道在做着什么样的梦。
身着灰色长衣的男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就那么安静的看着躺在床上的莉莉娅。他并不惊动这个沉睡中的小姑娘,而是任她睡着,直到小姑娘再次翻了个身,睁开双眼,并因面前突然出现的这个人而惊叫。
啊!!!
莉莉娅的尖叫声响彻房间,若非窗子关着,恐怕也能传出去很远。
“您好,初次见面,让您吓到了。”
灰色长衣的男人听到惊叫声并未惊慌,而是轻轻点头,向莉莉娅问好。
大概十几秒之后,莉莉娅的尖叫声才在房间中消失,她惊慌的眼神也渐渐变得冷静,有些好奇地看向坐在床边椅子上的灰衣男人。
“你是谁?”
“小姐请不必惊慌。”灰衣男人起身行礼,然后又坐下,“在下乃是一鸿,刘一鸿,幸会。”
男人说着从旁边的盘子上拿了一个苹果,递给坐在床上瑟瑟发抖的莉莉娅。
莉莉娅并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个苹果。她眼神中的困惑、不解、怀疑,均被男人看在眼里,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苹果放到了床边的柜子上,柜子与床同高,大概三十厘米宽,两个大约十几厘米宽的抽拉小盒子,盒子上均按着拉环,方便拉出。
“你在这个屋子里面不会受到行动限制,有什么需要可以跟她说。”刘一鸿拍了拍手,从屋外走进来一名身穿嫩绿色短打麻布衣服的姑娘,脸微圆,头上梳着两个圆形的发髻,扎着黄色的头绳。进入屋内之后,这名姑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欠身,而后便退了出去。
“她是阿翠。”
莉莉娅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刘一鸿说话,放苹果和阿翠的进出。
“你先好好休息。”刘一鸿从椅子上站起身,转身就向外走,“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直到刘一鸿的脚步离开屋子,莉莉娅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她双手抱膝,窝在墙角,闭上了眼睛,将头低低埋了下去。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了这。
该怎么离开这里?
这个问题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却暂时没看到答案。思考着这个问题,她的心情稍微平静一些。她观察着这个屋子,大概是个十五平的屋子,棕色的木墙将屋子分成两个部分,外面是待客用的客厅。
客厅中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支白色的蜡烛。燃烧的蜡烛将整个屋子照的通亮,烛泪滴到托盘上,形成一个微小的泪堆。桌边还有几张椅子,几个书架靠在墙边,月光透过窗户洒落地面,给这个房间带来一丝额外的明亮。
莉莉娅所在的床放在屋子里面的那个空间,也就是寝室之内,黑色磨石地面贯穿房屋的两个部分。铜盆放在木头的盆架上,还有一条白色的布巾搭在盆架的长背之上。
几分钟之后,她慢慢从床的角落爬下床,看到自己的鞋子好好地摆在床边。穿上鞋子下床,她能够感受到鞋底传来的微凉,这凉意很快就被脚底的热量冲淡,消失在安静的行动中。
拉开窗子,晚风的微凉穿过窗子进入屋中,莉莉娅拉了拉自己身上的毯子。她的衣服还在,身上没有其他的东西。爬上窗子,她却被一道无形的墙拦住前进的行动,用手推了推外面,那是一道透明的空气屏障,坚硬且结实。
房间中几道窗子她全都试了试,均是一样的情况,坚硬的透明屏障,没有一丝一毫的空隙。她默默返回床上,躺下,眼睛看着床顶的木板,她的脑中思考着现在是什么情况,也在确认这是什么情况。
昨晚她躺在床上,很快就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就看到了这个奇怪的中年男人,跟自己说了一些奇怪的话。不过看上去那个人又一副很有礼貌的样子……
爷爷曾经说过,不能被一个人的外表欺骗了,还要看这个人的内在,伪装不会伪装很久。
嗯,先这样吧,看样子还没有什么生命危险,只是不知道伊桑尼亚和迪亚特的情况如何了。他们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找不到自己的话,会不会焦急,会不会寻找自己呢?
脑海中晃悠着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莉莉娅缓缓又睡了过去。
阿翠走入房中,将午饭放在前厅的桌上,她走到寝室的隔扇之外,撩起搭下的粉色帘子向里面看了看。熟睡的莉莉娅在床上躺着,没什么反应。她没有去叫醒这个睡着的小姑娘,而是转身离开了屋子。
桌上的午饭缓缓飘着热气,是一碗用虾和鱼肉煮成的海鲜粥,煮粥的米是刚刚从伍夫沃运来的新米。而在旁边盘子放着的是几个素菜的包子,葱苗与白色石蜥蜴的蛋做成的馅。阿翠相信这些对这个小姑娘的肠胃会好一些,便从有间客栈定了这些食物,通过厨房的食物传送阵拿到了这些食物。
刘一鸿踏出小巷的秘密住所后,转头又看了看身后的房子,他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头,心里有些紧张。饶是见过大场面的他,此时也免不了心中的理想能够迈上那么一小步而激动。
他的记忆中,刘家一直在寻找着曾经盘踞在这个国家的皇祖的后人,而如今,终于让他找到了。在他们家族中一直流传着一副美丽女士的画像,莉莉娅的样子跟画像上的一模一样,在她睡着的时候,他用家族里一直流传下来的法术替她做过检查,所呈现的魔法波纹跟也跟那名画像的美丽女士一模一样。
是的,在他们家族的祠堂里,一直保存着那幅画像上所画美丽女士留下的魔法波纹。
“一鸿,你要记住,魔法波纹是独一无二的,若非与这位尊贵女士有血缘关系的人,是无法具备类似的魔法波纹的。”
在他还未成年的某一日,被刘家当时的现任家主带到了刘家的家族祠堂,看到了这幅画像。
“可是,爷爷,不,尊敬的家主……”看到爷爷眼中透露出的严厉眼神,刘一鸿连忙改口道,“我不明白,为何要寻找这位女士的后人?”
“这位女士的后人可以帮我们实现家族的梦想。”
“梦想?”刘一鸿看着祠堂中放着的祖先牌位,似乎并不太明白。
“改变……这个国家。”
“改变这个国家?”
“等你有资格的时候,你自然会明白的。”家主双手合十,而后伸手捻香,在旁边的烛火中将香头点着,双手持香,向着灵牌三拜,而后将香插在那个大大的青铜香炉上。
跟着爷爷的脚步,刘一鸿沉默的离开了祠堂,只是今天的这段谈话一直留在他的脑海中,直到——
“恭喜您,孙长少爷。”
在他即将年满十八岁前某一天的一大早,他刚刚苏醒,正躺在床上思考事情,突然听到房门轻响,旺财的声音从外间屋传来。
转头看去,便看到从小跟自己一起张大的侍从旺财手里端着盘子走进来。
“怎么了?你在恭喜什么?”
他从床上坐起,穿好靴子,又将挂在床边的黑色短褂披在身上。
“今天早上,太老爷刚刚跟大老爷说要开始准备继承仪式了。”
“……”刘一鸿听到这个词,心里一沉,继承仪式,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此时此刻他并不想继承这个家族。父亲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他心里有答案,但却不知道该怎么跟父亲回答。
没有得到回答,他的父亲只是看了看他,留下一句话,“你没得选。”
没得选吗?
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选择逃离,但他很想知道爷爷曾经说的那个问题的答案。而在他的心中也知道,要想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就需要继承家主之位,而继承仪式正是确认下一代家主的候选人。
最终他乖乖听从爷爷的安排参加了继承仪式,并且打败在仪式中的竞争对手,直到从上一代家主,也就是他父亲的手中得到了这个位置。
父亲死的时候,也就是他继承家主之时,而在父亲死前,交给他一封信,是他爷爷的亲笔信。
“鸿儿,”这是父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么叫他,“这是上代家主的亲笔信,说是留给你的,但一定要等你当上家主的时候才能看。”
“谢谢,父亲。”刘一鸿在父亲的手中接过信,又看着父亲闭上眼睛。
忙过葬礼,按照老家的规矩,要在坟前守灵三天。
刘一鸿让其他人都回去各自做事,只有自己身着一身白孝呆在父亲的坟墓前,一张一张将纸钱丢进面前铜制的火盆,看着它们化成纸灰。曾经的曾经,他跟父亲一起在这里待过三天,而那一次是爷爷被埋在这里。
“你爷爷经常跟我说,‘论通透,你不如一鸿,以后家族里的事情多带着一鸿走走,让他好好跟你看看。’”
“……通透。”
“有些事情上你会看的比我明白,这也是你爷爷一直对你很有信心的地方。只是……他并不满意你在继承仪式之后的那些行为,经常同我念叨,还曾经说过要剥夺你继承人这样的话。”
“……”
“不过,你没有错,也不用想那么多。”
嗯,他记得那次谈话的最后一句回答的就是这个。
父亲说的那个行为他还记得,并且至今不认为他做的是有什么错。
盆中的火焰带来炙烤的热度,传到他的脸上,驱散夜晚和墓地带来的阴凉感。
他用指尖挑开信封的封口,拿出里面的信纸,展开,爷爷的蝇头小楷相当的漂亮,一列一列排布在乳白色的纸上,信的开头写着——吾孙一鸿:
“见字如面。
看到这封信之时,想必你已经坐上家族的家主之位。
你曾问过我一个问题,为何要寻找那位美丽的女士,我回答你了。但对于你的另一个问题——改变这个国家,现在你想明白了吗?”
看到这个问题,刘一鸿陷入了沉默。
在继承仪式之后,他便离开了家,到了其他的城市,将自己打扮成逃难的叫花子,隐藏了自己的姓名,沿街乞讨。每天蓬头垢面,破衣烂衫,在街上找到一个比较显眼的位置讨钱,算不上收获颇丰,总起码可以保持底线温饱。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一两年的时间,见过了周围的点点滴滴,这些一直深深刻在他的脑海中,却无法跟别人提起,他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些在生死一线上苦苦挣扎的人们的状况同家族中的人讲起。
他所讨饭的那个地方,生活的大多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们,他们弯着腰,低着头,将农作物的种子或者种苗插进那些从黄沙中抢出来的土地上,一辈又一辈,他们靠着天吃饭,靠着地吃饭。
这些人也是淳朴的,当他走村串镇,向这些人乞讨的时候,得到了他们最大的帮助——拿出了他们所能提供的食物,让他可以填饱肚子。
“你们就没有想过离开这里?”他端着手中棕色的粗瓷碗,用两根树枝削成的筷子将苞谷粒送进嘴中。
“离开?”给他拿来一碟子重盐腌菜的老乡咧嘴笑了笑,“走不了啦,几辈子都在这。”
老丈搓了搓自己粗糙的手指,风沙与劳作早已将表皮打磨成坚固的壳子。
“世世代代都这么生活,俺们也不会别的营生。”
“可是……这地方黄沙漫天,植物怎么活下来的?”
“拿谷子换。”
看到他不明白的眼神,老乡又给他解释了一通,“需要的时候,我们会去县府请求法师。”
法师,在芙莱姆国内为数不多的存在,大部分被联议,也就是联合阁议所掌握,他们听从联议的安排,去往全国各地,使用自己所擅长的术法解决百姓所请求的事件。大部分的事件在他们抵达时就会找到方法,而有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无功而返的结果。
“请法师来,是要花钱的……”刘一鸿认真回想着家里曾经请过得法师。
“是啊,你说的没错。”老乡点点头,“所以在咱这,不到走无可走的时候,不会请法师来。请一次来,连吃带喝,加上给法师的善缘,差不多得咱村这一年的收成。”
“……”
“嗨,咋就跟你聊起来了,”老乡笑了一下,“快吃吧,咱这没别的吃的了,晚上给不了你。”
刘一鸿点点头,拿起了手中的碗继续吃着。
日子虽然苦,但胜在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生活,还算舒心,直到有人找到他,打断了这一切。
某一日的清早,突然有两名身着白衣的人走入他栖身的庙中,看到他躺在庙中的一角,直直走到他的身边,单膝而跪。
“……”刘一鸿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而是翻身让自己的脸向墙。
“孙少爷,太老爷派我们来接您回去。”
“你们去告诉爷爷,我不回去。”
“孙少爷,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哪那么多废话,不回去就是不回去。”
“一鸿!别那么任性……”在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声音,还伴随着不时的咳嗽。
“……”刘一鸿听到身后传来爷爷的声音,叹了口气,翻身坐起,“爷爷。”
“看起来你还没忘了我。”在他的身后站着一名老人,头上带着员外巾,身上穿着员外,底衣长褂,手里拿着弯头拐杖,一节一节的竹制。他坐在椅子上的身影被一颗蓝色的珠子投在空气中,蓝色的珠子被拿在其中一名白衣人的手中,老人再度缓缓开口道,“在外面这么长时间,还不想回家?”
“……”刘一鸿只是低着头,并没有回答爷爷的问题。
“回家才能改变一切。”老人只说了这么一句,随后便消失在空气中。
听着爷爷的话,刘一鸿只是沉默着,并不说一句话。庙中很安静,除了刘一鸿的呼吸声,别无他音。大概过了几分钟之后,他无奈的叹了口气,站起身,整了整衣服,昂首道,“走吧,我去见爷爷。”
“是。”
“你想明白了吗?”
重新看到这个问题,刘一鸿脑海中的回忆打不住的旋转,他知道爷爷所指,而现在他也能够回答,明白了。不止明白了,他也正试着去做些可以改变的事。
“有些事你应该知道,从几代前开始,我们的祖先就想要改变芙莱姆国的现状,只是……到了最近,才有可能成功的机会。拥有足够的财产,拥有足够的人员,拥有足够的机遇。”
爷爷的信上大部分都是在讲家族的发展史,家族的祖先从卖肉的屠夫白手起家,经过苦心经营,一步一步发展成客栈经营。这些家族史大部分刘一鸿都听父亲讲过,因而大部分匆匆略过,直到——
“那位美丽的女士乃是一位巫妖的后裔,叫伊克塔娜。”
巫妖?这个词引起了刘一鸿的注意,而到此时他才知道曾经在家族祠庙中见到的那名美丽女士之名——伊克塔娜。
“在芙莱姆国久远失传的历史中记载,这个国家曾被一名贤明的国王统治,那时候百姓也很富足,魔法在这个国家流传很广。可是不知为什么,国王突然被人杀害,国家因此改朝换代。”
这段历史,刘一鸿从来没有听人讲过,他继续看下去。
“虽然没有以前富足,但百姓的日子还算过得去……”
“叮铃铃。”
显影通话突兀的声音在他的桌上响起,把他的沉思打断。轻轻触碰球体,赵忠的身影显像在桌上。
“什么事?”他问道。
“老板,那位莉莉娅小姐想要见你。”
“知道了,”他点点头,“我现在立刻过去,至于营生上其他的事情,交给你了。”
“明白。”赵忠略一行礼,消失在空气中。
莉莉娅找我?
刘一鸿的心里转了几道心思,起身拿起帽子离开了房间。
抓住门环,推开黑色大门,刘一鸿走入院内,身后的门也随之关闭。他进入二层小楼,径直走到二楼的房间外,轻轻敲了敲门。屋内马上有人给他开了门,是阿翠。
“老板。”
“嗯。”
“莉莉娅小姐正在等您。”
“我知道,下去吧。”
“是。”
“啊,是刘一鸿先生啊,请进请进。”阿翠转头看了看莉莉娅,正在吃苹果的小姑娘突然笑了笑,点了点头,“去吧,顺便再帮我拿点苹果来。”
“是。”
得到莉莉娅的允许,刘一鸿走入屋内,微微笑了笑,坐在桌旁。
“莉莉娅小姐看样子精神了不少。”正如刘一鸿所言,莉莉娅的脸上满是笑容,跟第一天到这小楼中的慌张差别很大。
“那要多谢你的招待,还有阿翠的陪伴啦。”莉莉娅脸上笑容灿烂,“虽然不知道你找我干什么,但是看上去我没啥危险,对吧?”
莉莉娅说的没错,被软禁在这小楼的半个月里面,除了有人送来的物资之外,并无什么人前来打扰。而除了阿翠之外,她也没见过其他的什么人。
“想知道我找你做什么吗?”
“想,所以刘先生找我做什么啊?”莉莉娅的脸上满是好奇。
“莉莉娅小姐想知道的话,就跟我出去转转,怎么样?”
“好啊,好啊,在这都快闷死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现在。”刘一鸿正说话的同时,阿翠从门外拿着水果盘子进入屋内,“阿翠,替莉莉娅小姐拿出门的披风。”
“是。”阿翠走入内室,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件粉色绣花滚边,用羊毛包裹边缘的披风,将它搭在手臂上,然后又关闭了柜门。
“诶呀,这衣服真好看。”莉莉娅从凳子上跳起来,拿过阿翠手中的这件披风,左看右看,脸上笑嘻嘻的。自从到了芙莱姆国之后,衣食住行都跟她在米尼恩所见的不同,也让人充满了好奇。
她将披风系在自己的身上,手从披风中伸出、缩回,又伸出,“好方便呀!跟我们那的披风还蛮像的。”
“走吧。”
刘一鸿带着莉莉娅走出了这栋二层小楼,莉莉娅并没有遇到空气中的那道阻拦透明的墙。
“我们要去哪啊?”莉莉娅快步走到门口,推了推门,却没有推动。
“到了之后,莉莉娅小姐就知道了。”刘一鸿在黑门前停下了脚步,招了招手,阿翠手中拿着一根黑色的布条走到莉莉娅的边上。
“莉莉娅小姐,要冒犯您了。”阿翠拿着黑布条,“需要把您的眼睛蒙上。”
“这样啊,好哦。”莉莉娅点点头,随即闭上双眼,“可以,可以。”
阿翠走到莉莉娅的身后,将她的眼睛蒙了起来,并且系好,又用手指在莉莉娅的眼前晃了晃,确认并不能看见后向刘一鸿点了点头。
刘一鸿带着被蒙住眼睛的莉莉娅走出大门,登上一辆早已等在外面的马车。马车沿着街道行驶,转过街巷,最终停在一间灰色仓库的门外。随后他们都从马车的车厢中走下,进入仓库的门内。
一路牵着莉莉娅的手,刘一鸿带着身后的女孩子从已经打开的翻板门走下楼梯,在进入之前,他还提醒道,“小心,这里有台阶。”
“谢谢。”
他带着莉莉娅继续向下走,直到楼梯的尽头,棕色的木门后面,隐隐约约传来什么人的呻吟声。但他没有着急推门进去,而是将莉莉娅眼睛上的布条先摘了下来,接着他对这个看上去并不明白什么的小姑娘讲道,“接下来看到事情,可能会让你受到些惊吓,所以请勿惊慌。”
“好。”莉莉娅用眼睛打量了一下自己所在的这个房间,石头堆砌墙壁,气温有些低,她用手将披风裹在自己的身上。墙壁上还装着一根根燃烧的火把,房间空荡荡的,其他只有他们面前的这扇门,门旁边还有两名站着的白衣守卫。
“开门吧。”
“是。”
听到刘一鸿的吩咐,两名白衣守卫点点头,将木门推开,更多的呻吟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请。”
莉莉娅小心翼翼看了看门的里面,走了进去。
+展开作者:[十三招]吹吃
评论:随意
备注:看到关键词后想到了以前看过的一个短篇故事,遂模仿写作一番。
机密
此文件已经过书记员处理,按照上级要求去除了部分内容,如需阅读,请遵守以下规则:
1、切勿携带任何形式的货币。
2、保持裸体。
3、阅读者没有任何形式的信仰。
结论
不知名实体确认死亡,遗体已回收。
当地警察局档案内容:
1、不知名黑人女性于‘模范家庭’诺莫尔之家门前遭杀害。
2、有许多居民对死者有印象,却没有一个人能够指认死者身份。
3、尸体表面无明显伤痕,衣物也无破损,表情平静,尸检报告称解剖后仍无法确认死亡原因。
4、有人试图偷走尸体。
5、诺莫尔家族所有成员接受审讯。即费尔·诺莫尔、瓦娜·诺莫尔、巴德·诺莫尔、尹内森斯·诺莫尔与宾·诺莫尔。
6、尸体周围到处长满郁金香,闻起来像是发霉的洋葱。
7、几周后,尸体仍没有腐败迹象。
8、除了年迈的宾,诺莫尔家族的其他成员都表现出不同程度的惊诧。
询问记录:
费尔
1、是的,我是费尔·诺莫尔,36岁,一家之主。如假包换,假一赔十。呃……抱歉,我想这个习惯可能再也改不了了。
2、是的,我认识她,但我对她也知之甚少。
3、我是尽情放纵有限责任公司的金牌销售员,应该说曾是。我摸不透现在的年轻人都想要什么,所以就和公司里所有的过时玩意一起被淘汰了。总之,当时我正把收拾好的东西往车上搬,无意中看见了她——她躺在一辆凯迪拉克的发动机盖上不省人事。我一向很冷静,立刻拿起手机想要报警,可她忽然出现在我旁边,在我发愣的时候伸手挂断了电话。
4、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是早上十点。她央求我收留她一天。
5、是的。我看她衣着破破烂烂、一脸疲态,同情心发作就把她带回了家。很奇怪,我平常可不这样。
6、请不要误会,先生。问题在于——我在上车前就发现了异常,我当时后退了一步,瞧见车子的后视镜明明正对着她,里面却什么都没有!一开始我以为是错觉,经过反复确认过之后,我明白自己肯定遇上了一个不寻常的玩意。
7、没有,我别有所图。您知道我之前的工作相当特殊,再加上现在这世道诡异的事情可不少见,多数人觉得这只是扰乱生活的烦恼,而在拥有智慧与资源的人手里,那就是妥妥的机遇——我过去的客户里就有一个对这种超自然生物颇感兴趣。在我的眼中,她就是一次反败为胜的机会。
8、我不清楚。我到家后把她介绍给家人,说她处境困难,需要在家里呆一天,他们接受得很快。中午我出了门,和那位客户聊起生意来,聊到晚上下午六点,一切都谈妥了,只等第二天对方赶来确认货物。我觉得我的生活有救了,不如好好休息会,就去了酒吧,可能有些太放纵了,第二天早上才回家。
9、我不能放弃这个机会,就算会坐牢。
瓦娜
1、这些您不是知道吗?就写在这儿呢。费尔很可靠,我和他结婚十一年了,只有头两年需要工作。
2、不。我对他的工作不感兴趣,对此我无话可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他。
3、是呀。他带了个可怜兮兮,流浪汉一样的男人回家,我吓了一跳,但他看起来真的很可怜,我觉得呆一晚上也没什么关系。
4、我给他准备了点食物,还拿来一身费尔的衣服让他换上,他很……英俊,简直和电视明星一样。
5、好吧。该从哪开始说好呢,对了,他和费尔的性格很像,能言善辩,但有一点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是哪。他说自己其实是一位救世主,他有很多事情要做,要将世人从罪恶中拯救出来、要为西边的王带回圣杯、要为东边的王找到长生不死药、要收回圣城、还要消灭世界上所有的女巫之类的,总之说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却既浪漫又异想天开,还十分性感。
6、是呀,我喜欢他,我的孩子们也喜欢他。就连最近总是闹别扭的巴德也一直盯着他不放。
7、有。在大概是晚上七点半,当时在我收拾一间空屋子准备给那个男人过夜,一眨眼,他就坐在床边上!他说他有些事情想和我聊聊,能不能关上门。我说可以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他请求的时候,我完全没法拒绝。
8、他在发光,真的。他的眼睛、嘴、耳朵、皮肤下的每一条血管,甚至是,呃,私处都在发出耀眼的金光。简直就像神迹,我不信教,可当时我的心中无比虔诚。不过之后他没有说什么神神叨叨的话,而是用那样神圣的模样哀求我,他说我的丈夫背叛了他,如果我不伸出援手,他就会被制成标本钉在墙上。他泪流满面,不断向我靠近,低声细语,恳求我和他一起离开,就在今天早上。那副模样真是太惹人怜爱了。
9、是的。只不过是一点罪孽罢了,我心中一点负罪感都没有,只觉得遗憾。
巴德
1、你不是说过了,我有权保持沉默。
2、别骗我,我知道你们不是警察。那面墙肯定就是单向透视性镜子对吧?后面肯定还有人在看着,我猜你们是某种神秘组织!专门调查超自然现象,捕捉非人生物的那种吧!
3、我才不信!他都告诉我了。他说有人在追他,还让我不要说出他的秘密。只要我答应,就能让我也变成超级英雄。
4、没问题,他都死了,我为什么还要再保密?可以让我加入你们吗?
5、我要牛奶糖,谢谢。我只把这些消息告诉组织成员哦,还有单向玻璃后面那些,仔细听好——他其实是个火星人!就是火星猎人那样的火星人,全身绿皮肤,尖脑袋,红眼睛,有一大堆超能力,只穿着披风和紧身衣。
6、他说了一大堆,什么温室效应、穿越、时间线、位面、现实、裂变、宇宙起源之类乱七八糟的。我完全听不明白,就让他简单概括一下。然后他说世界末日快到了,会有大洪水、磁场颠倒、战争和瘟疫、一个大怪兽将从地心里孵化出来,会像吹气球一样把地球撑爆。啪的一下!所有人类就完蛋了。
7、他看起来有点紧张。
8、是呀,你们怎么知道的?他说我天赋异禀,是被选中的人,能在不远的未来拯救世界。如果我愿意,他希望能够和我一起离开地球,就在今天早上。在同意之前,我的朋友们来叫我出去玩,所以我和他说——让我先考虑一下。
9、当然重要!不能称心如意玩耍的每一天都是世界末日。
尹内森斯
1、它说我不够资格,不会带我走。我也不想离开,我爱我的家人们。
2、当时是晚上九点。我在看书,我喜欢故事,什么类型的故事都爱看。爸爸不喜欢讲故事,他说故事都是假的,什么也带不来。妈妈从来不反驳他,她有时会给我讲些故事,她在别处撞见的男人的故事。哥哥说我看的故事都太幼稚。奶奶故事讲得最有意思,里面有神、恶魔和怪物,可她好几年前就去世了。爷爷的故事截然不同,他说的都是老家那些邻居亲戚的事情。它坐在我旁边,说自己也想讲个故事。
3、它赤身裸体,只披着兽皮,皮肤有三种颜色,绿色最多、黄色其次,剩下的全是蓝色。它的头是一个巨大的河蚌,上面嵌着数不清的玻璃珠,玻璃珠里面有些东西,看起来是小小的人类。它的脖子上挂着一块金子和一颗钻石,右手始终抓住不放。一条郁金香尾巴在身后摇晃。两条纸一样薄的双腿上纹了很多名人的头像,我认出了乔治·华盛顿、亚伯拉罕·林肯和本杰明·富兰克林。
4、它说——它的王国早在一百七十万年前就已成型,一个由贝壳、石斧、毛皮堆叠而成的国度。如果不经过它的允许,多余的食物会腐烂,武器破损无法修复,居所很快倒塌崩溃。它的统治持续了很久,直到它的子民从大地中开采出黄金,白银和铜,经过对比,他们惊讶地发现它是如此廉价与不可信,于是发起暴乱将它推下王位。它在留下终会回归的诅咒后被放逐,隐藏在人群里,四处流浪,直到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在荷兰创立后卷土重来。
5、是的,它狡诈又阴险。人类再一次开始毫无节制地依赖与获取它的恩泽,向它献上黄金、白银,以及各类宝石。它并不满足于此,它意图变本加厉地控制世人,于是诱惑智者来替自己想出办法,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它爱上了一个人类。
6、他是个苏格兰人,一个古老家族的继承者,男人们叫他浪荡子约翰,女人说他是俊俏的劳。他精通算术,玩弄概率,意气风发。他们在伦敦的街道上相遇,事情自此一发不可收拾。在蛊惑与魔力下,约翰为它决斗并枪杀了对手,不得不逃离家乡,流浪于各个赌场,不过有它的陪伴,每次约翰都能大获全胜。
7、别急。在它的引导,还有漫长的等待后,约翰去到了法兰西,备受关注,他们之间的爱却已经走到了尽头,它决定回归最初的目的——它利用约翰的智慧吹起一个巨大的泡沫,一个外表璀璨瑰丽,实际上脆弱不堪的幻想。它善于此道,在上一次吹起泡沫时,人们称他为永恒的奥古斯都。
8、之后它就离开了,寻找更为容易操纵的凡人。直到昨天,这个恐怖的魔鬼还坐在我身旁,它的王国又一次崩溃了,想要再次卷土重来。
9、什么?这个我还没想好——不,呃,是它没说完。是的。这样的怪家伙就是喜欢吊人胃口不是吗?
宾
1、宾·诺莫尔,今年51岁。
2、我今天早上一早就开车进了城,七点左右到了儿子家门口。那玩意就在门口放着,我一看觉得不对劲,赶紧报了警。
3、从没见过。
4、不是,我的眼睛好得很。
5、不,我根本听不懂您在说啥,警官。
6、没有。没有什么古怪的地方。
7、我过得很好。
8、我每个月的十五号我都会来城里看看孙子。
9、我敢发誓——那绝对就只是一袋钞票,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
询问结束。
挺有趣的故事,全篇用档案记录的方式进行多视角叙述,互为补充,构建出整体的结构。档案中记录的“死者”是某种超自然事物,它在不同的人眼中呈现出不同的形态,是欲望的化身,或是恐惧的具象。每个人看到的“它”都各不相同,它就像镜子一般,映照出模范之家的成员们各自怀揣的心思,渴望名利、对感情疲倦、单纯而稚嫩的英雄主义、对世界的恐惧,最后的结尾落在最简单的“金钱”的概念上,不是任何奇怪的东西,只是一袋数目惊人的钱。此时再回到档案开头,在相关部门的判定中,它是黑人女性,是较为敏感的身份,足够令人夸大其词的阴谋论。全篇没有完全解释“它”到底是什么,但这样的处理就刚刚好,所有的荒诞都落在简单的几句话里,它到底是什么,就由每个人自己去看,去理解了。
这个假期很长,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符萍心头的某种不安也被一天天放大了,自己的儿子这些天来不哭也不闹,她心里却清楚,符冬青不是懂事听话了,而是越发像个没有生命的物件,一块妇产科流出来的死胎灌进了洋娃娃的橡胶壳子里,那个她还是小女孩时,父亲去上海出差给她带回来的洋娃娃。
他在日渐死去,而另一种东西——如同枝桠一般延伸着,正从这副身体上开出娇艳的桃花来。她看见了,但她没有说,就像那天捉拿犯人时她也看见了一样。
有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耳边没有了孩子半夜惊醒哭闹,她却觉得寂静得吓人,睁眼到了天明。当第一缕晨光隔着窗帘,朦胧地透进来,把屋内照成昏暗的蓝色时,她却对上了符冬青的眼神,原来他也没睡,在黑暗里盯着自己的母亲看了一夜。符萍的心顿时沉了下去,仿佛承受了此生没有经历过的巨大绝望。这真是奇怪,明明没发生什么大事,难道做母亲的,只需孩子一个眼神就能扯着她下地狱?
她没有言语,也动弹不得,就这样与自己的儿子对视了漫长的几分钟,才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来,搓了搓冰凉的双手,这才把孩子抱起来,喂奶、换尿片,再把孩子身上的衣服换下来,旧的丢进了洗衣机里。
本该寻常的动作却搞得她越来越手忙脚乱,仿佛被什么压得喘不过气来,符萍想起了小时候抱着那个洋娃娃过家家的时候。越是试图抛诸脑后,这种既视感就越是强烈。她几次想把这孩子摔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血肉模糊,流得到处都是。这种冲动像海浪一样拍过来,她往后踉跄着退了几步,靠着墙跌坐在地上,孩子从怀里轻轻滑落,无声无息,也不哭闹,就像做梦一样。
这母子二人就这样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几个小时,直到丈夫被闹钟吵醒,准备起来上班,走出卧室的门才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赶紧把她从地上扶起来。然后才回过头捡起孩子放回床上。问她到底是怎么了。
符萍只是有气无力地靠在他身上,说:“这孩子生下来太苦了,受了那么大委屈也不哭不闹......怎么办,怎么办?”
一时间丈夫也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无奈的神情。她却意识到在暗处有什么别的东西在盯着她,符萍僵硬地环顾四周,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现,直到她低头看去,只看见贴着地板,有一双眼睛正从卧室门缝里看向她......她没有声张,即使自己的呼吸已经慢了下来。
“没什么,你赶紧去上班吧,要不然得迟到了。”她强打起精神,说了句。然后从丈夫怀里抽开身,坐回到了床上,像个小姑娘一样直起身子,双手放到大腿上。
丈夫见状只是叹了口气,他和清楚自己一样清楚符萍是什么脾气,“饭菜在冰箱里,你等会自己热一下吧......那我走了?不要勉强自己。”
“走吧,我真的没事。”符萍冲他挥了挥手,看着他离开卧室,只见外面拖着一条长长的血迹,但丈夫却浑然不觉地从上面踩了过去,没有留下半点鞋印。
许久过后,听着他的声音逐渐远去,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从水里浮上来。
“......你出来吧,赵敛秋,这里没有别人了。”
没有人回答她,只剩下一片寂静,夹杂着屋外稀稀落落的雨声。
“我说出来,你没听见吗!”符萍重重捶了一拳床垫,顺手抄起床头的闹钟,用力往地上那片血污砸去。这一下却撕裂了她伤口上的缝线,闹钟在地上哐当一声摔得粉碎,零件蹦蹦跳跳地散开,而她也疼得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像一团被揉烂的纸,血透过她的衣服染红了一片床单。
在倒错的视野里,她才看见赵敛秋歪着脑袋,居高临下地站在床边,像一道被遗弃的影子。本该孩子气的动作,却因他的脖子切实地被折断了而显得诡异无比。她听见有人喊了她一声妈,疼痛中她扭过头,费力地循着声音看去,又对上了符冬青那双了无生气的眼睛,他的表情有些木然,而后又转化为一抹温和的微笑。一双手突兀地将他从床上抱起——她依然能看见那双手的手指短了一截,十指血肉模糊地开了花。
“妈,你来得太晚了。”赵敛秋只是抱着这孩子,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嘴角抿着,不说话。她才发现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痕,正缓缓流出黑红的血,接近于黑。而先前这话却是从她不满周岁的儿子嘴里说出来的。是他借了自己儿子的嘴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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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就快到了。看到前面的钟楼了吗?”我看向索菲娅,她点点头,同时答应了一声。
索菲娅包围在黑色的长风衣里,只有一张二十岁的没有表情的脸晾在三月寒冷的阳光底下。她右手抓着顶圆礼帽,几根手指都绷紧了。路上的石子还没清理干净,但刚下过雨,路旁的草地湿漉漉的,从上面走一定会弄脏我们的皮鞋。所以我们只好走在路上。
钟楼的指针指向十一点一刻,几只鸽子绕着塔顶飞来飞去。
“先休息一会儿,时间还早。”我指着路边的长椅,我猜她不想这么早过去。索菲娅答应了,于是我们走近它,分别掏出手帕擦干大约一人宽的椅座。我注意到我们擦出的空白之间隔着大约一人的距离。我坐下的时候,感觉一股冷气沿着身体传了上来。
我忍不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除我们之外,小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我问索菲娅:“卡洛斯太太还好吗?”我没提她父亲的事。
她缓慢地转过头来,目光只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钟就垂了下去,然后我就听见一长串不知是说给谁听的话:“她——她还好。她哭了好几天,但至少挺有力气。等会儿看见你,她一定会宽慰不少。”
我看着她,她的身体挺得笔直。如果稍微斜过来一点,或是我们坐得更近一些,我想我一定会伸出手去。“希望如此。自从我随父亲搬去维斯比,又上了大学,已经一年没见过你们了。上个月在科技馆的实践课,我还犹豫要不要给你们寄两张明信片。你知道,每个科技馆的礼品店都有自己的明信片。”
索菲娅勉强冲我笑了一下,点点头。
“今天比尔克会来吗?”我问。
“不,我们分手了。那是半年前的事。”她说。听见这消息,我挺开心。我早就说过,那家伙就是个低级的混蛋。我把想要这样说的肤浅念头压下去。隔了半晌,索菲娅接着说到:“不过伯恩会来,列克·伯恩,我的未婚夫,在迈什塔工作,是个银行家。”
我点点头,摆出饶有兴趣的样子。通常来说,这时候应当会继续追问吧?但我突然感觉有点冷,于是站起来,提议继续向前走。
“你要去哪儿?”索菲娅微笑着问。她的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神情,不,简直就是摇尾乞怜了,但这只是让她眼角的皱纹更明显。我知道她想要干什么,她眼下想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我得去趟迈什塔,我跟国家银行有笔业务要谈,他们的行长说要亲自接待我。”我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想要走出这扇门,得小心避开走廊边上的衣橱和鞋柜。真难以想象,从结婚开始算,我已经在这个面积不足六十平米的小公寓里居住了超过二十年。
“我想跟你谈谈……”
“少装模作样,你不就是想要我的签名吗?”我拉开大门,回过头来冲她嗤笑,“我会签的,不过是在我谈成这件事之后。那时你就会知道,与你协议离婚的人已经攀上财富和权势的顶端,但对你来说,一切都无可挽回了!”我得意不已,全然不顾竖起耳朵的四邻,不,我知道这群只会偷听和嚼舌根的小人一定会这么做的,但我毫不在乎:“全市的人都会知道,你这个愚蠢又短视的女人,终于被我忍无可忍地扫地出门了。”
“天哪……至少先把门关上……”她用双手紧紧捂住脸庞,呜咽起来,这种含混不清的可怜声音只让我更加愤怒。我把她留在身边全然是因为可怜她,但她是怎么报答我的?她竟然把我准备投入股市的钱偷偷换成了债券——那是我的钱,每一分每一厘都是我的!我的意思是,既然是这个家里的钱,就得由我来做主,这是家主的责任,而我是推卸不了的。难道把钱放进银行,或是锁进铁箱子里,它们就能自动越变越多吗?若有这种好事,我还为什么要每天殚精竭虑地为了这个家付出一切呢?
“他为家庭付出了一切,我们会永远怀念他。愿他安息。”一个胖乎乎的高个子男人致完悼词,走回到分为两列的人群中,我猜他是索菲娅的伯父之类的。钟声正好敲响了十二下。索菲娅朝我看来,我冲她眨眨眼。这时候她知道我已经完全醒过来了,她知道我从小的毛病。
没过多久,他们开始往棺木上铲土。土块落到棺木上,发出像是下雨一样的脆响。索菲娅忽然抖了一下,她把脸深深地埋下来。我伸出手去,这只手在空中停留片刻,接着缩了回来,这是因为她的身子是直挺挺的。卡洛斯太太搂住了她,她就像棵小树一样弯了过去。你看,我就说吧。我移开视线,天空是亮的,但看不见太阳。钟楼的鸽子也不见了。
等到棺木上面的土地与附近等高,最后完全看不出异样,人们开始离开。但我们都知道那下面埋着什么。我突然意识到,墓园的每一块土地下面都埋藏着这种东西,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在距离人们脚下不到两米的地方。它们组成了一张巨大的网格,将每一个人牢牢困住。
“你还好吗,索菲娅?”我轻声问。我本不愿意在这种场合说话,但我看见有几个人走过来,大概是想同卡洛斯太太说上两句。
“我现在没事了。”她站直身体,很快地亲吻了一下卡洛斯太太:“保重,妈妈。待会儿见。”
“你也是,宝贝。待会儿见。”接着卡洛斯太太冲我点头,我就跟索菲娅走进草地的深处去。
草地松软又平整,走在上面很舒服。我的鞋子上很快就沾满泥点,我猜她的下摆也是。但我知道她喜欢走在草地上,她说这能帮她减轻压力。我们还是同学的时候,每个周末都要沿着克拉拉尔文河走上半天。我们会背着背包,里面装满食物、漫画和杂志。
“卡洛斯太太很坚强。”我说。索菲娅看了我一眼,隔了半天才很小声地说了声“是的”。我觉得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但也可能是心情不好。我停下脚步,她也停了下来。
“你现在还好吗?”我问。我立刻反应过来,五分钟前自己问过相同的问题。
“我好多了。”她顿了一下,“我想回去陪我妈妈。”然后我们又开始往回走。
我觉得我好像搞砸了。自己该说点什么话来安慰她,于是搜肠刮肚。“每个人都会死,是这样吗?”话出口之后,我意识自己又说错话了,这简直是在戳人家的痛处。于是连忙接着说:“但这事儿很有分量,他是个好人。”
“每个人都会死。”她重复了一遍,叹了口气:“但死亡是平等的,死亡就是死亡。”
这话很有意思,但我没想好怎么开口。我没办法一边走路一边思考,只能说些不用过脑子的话。索菲娅的脚步忽然停了。然后我看见有个陌生男人踩着草地向我们走过来。
他的身形很好,西装也裁剪得非常得体。我们之间有一小段距离,我像个傻子似的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过来。我已经预感到他是谁了。
待他走近,我看清了他的相貌。这家伙浓眉大眼,神色从容,就连嘴唇的厚度也恰到好处。他们亲吻了一下,我能看出她变得很安心。我听见有个声音在我心底悲伤地咆哮起来。“这是我的未婚夫,列克·伯恩。”然后索菲娅向他介绍了我。我们握了握手。这时候我心里想的是,索菲娅先向我介绍了他,这帮助我选择性忽略了他们亲吻的事实。
我们握了握手。他胸前的名牌上写着他的名字,列克·伯恩,这名牌镶着金边,但我敢打赌一定是假的,可能是黄铜什么的。“很高兴见到你,再见。”他礼貌地冲我微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秘书站起来,暗示我离开这间办公室。
在回家的路上,我依然不敢相信,国家银行竟然拒绝了我的贷款申请。我全部的材料都是完全合法的——房契、存款、工作证明、还有商业计划——我在迈出建立伟大商业帝国的第一步就被路边未曾留意过的不起眼的石头绊倒了。这简直不合逻辑——这个世界正是因为天才被死板的条条框框埋没,才会停滞不前。居然还在我面前一本正经地讲什么“可行性”,难道他们看不出来,这计划是百分百成功的吗?我忍不住在公交车上骂出了声。其他乘客张着蠢笨的大眼睛看向我,我不在乎这帮庸人的目光。没错,庸人,正是因为庸人到处都是,他们把持着社会的各个部门,因此在我人生的过去四十年里我才会处处碰壁。现在我要回到那间不足六十平米的破旧公寓里去了,这就是你们想看见的?但我不会让你们如愿,绝不会。
我等车完全停稳才起身下车。走到房门口时,我开始猛烈地敲门,恨不得把全世界的目光都吸引到这里来,好让他们知道我是如何惩罚犯错的人的。一定是因为出门前的纠缠让我迟到了半个钟头,才让我跟银行的谈话失败。
门后面很快传来脚步声。索菲娅把门打开一条缝,看见是我,才把挂锁取下来。“怎么了,事情不顺利吗?”她轻声问。这是明摆着的,我明白她是在故意嘲笑我。真是个贱人,她还以为自己是个天真的小姑娘吗?一定是我平时对她太好,她才要在这个节骨眼来刺激我。但我不会让她如愿。
“顺利,很顺利。”我说,我立刻厘清了一个计划。“国家银行答应给我二十万克朗,利息只要五分。一个月后,你就能在维斯比最繁华的街道上看见一家全新棉纺公司的招牌。”
她笑了起来,这笑容几乎像是发自真心的。不得了的演技,我想,差点就能骗过我了。但很可惜,我没那么蠢,反倒是我的耐心先消耗殆尽:“好了,别装模作样了,拿你的离婚协议书来。”
“在那之前,我想跟你谈谈……”
“够了,快去拿!”我咆哮起来。她哆嗦了一下,飞快地躲进客房。隔了很久我也没听见脚步声再次响起来,我走过去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床上抽泣。
“你这是怎么啦?”我耐着性子问她。我想快点把事情办完,这样才能清净。难道她又不想离婚了,被我编造出的生意唬住了?这可不成,我最讨厌出尔反尔的人。他们根本不明白契约精神是什么,他们的道德水平比泥巴里的蚯蚓高不了多少。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她的话断断续续的:“如果还有别的法子,我是绝不会与你离婚的,因为我是爱你的……”
这家伙一定是疯了,天天躲在房间里,一定是缺氧让她神志不清。爱是假象,是短暂的幻觉,这是连三岁小孩都明白的道理。“这不是你的错”,这话不假,我知道错的到底是谁,我们都心知肚明,但她为什么要特意说出来呢?
“省省吧,”我说,“我们都很清楚,你是为了那个穷小子才要跟我离婚的。他在画廊打工是吗?我就知道让你逛画廊不会有什么好事。”
“什么?”她瞪大眼睛,把双手从脸上拿下来,像是难以置信似的:“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你这混蛋,你这性无能的混蛋!”
“我就知道,这就是你同他苟且的理由。”她终于把真心话说出来了,虽然早有预料,但我依然勃然大怒。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名真正的绅士,也有责任誓死捍卫他的名声。“你是个骚货、荡妇!你在床上得不到满足是吗?”我举起拳头,朝她的脸揍了下去。
我举起拳头,朝他的脸揍了下去。他显然没意料到这一出,他想要躲开,但还是被蹭到了。出拳的力气使我踉跄了一下,还没等站稳,右腿就传来一股外力。我摔倒在地,但立刻爬起来,再次向眼前这个叫伯恩的家伙扑过去。
但这家伙显然有两下子。我几乎没打中他几下,我的意识随着脸上传来的一阵剧痛戛然而止。
当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天色暗了下来,钟楼的指针已经看不清了。我一点也不冷,脸上有毛茸茸的触感,原来是风衣的领子。我身上盖着索菲娅的风衣。“你醒了?”我抬起头,看见索菲娅的脸。我的脑袋还是晕乎乎的。
“你刚才想到了什么?”她问。她知道我的毛病:有时我会沉溺于想象。它们仅仅是想象,与预兆或现实毫无联系,只是我潜意识中偶尔上浮的幻影。我冲索菲娅摇摇头,我没法把这些恶心的念头说出口。
“真不敢相信,他居然敢这样对你。”索菲娅说。我看了看周围,我还在墓园不远处的草地上,没看到其他人。“我已经让他回去了。”她紧挨着我坐下来,把我的脑袋搂在她的怀里。火炉般的热量经过我麻木又僵硬的脸传递给我。她没问我们为什么打架,她从来是个聪明的姑娘。正因如此,我才会格外难过。
我清楚这些想象的源头,这全是因为我自己。我知道那根本不是我,哪怕是杀了我,我也绝不会那样行事。可是,如果我不是浑身缺点,自私、卑鄙又刻薄,那为什么连一丁点儿得到她垂青的机会都没有呢?事情已经够清楚明白了,我愿意张开双臂接受一切残酷的事实,可我依然心怀侥幸。
我还想再试一次,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
“他什么也没做错,全是我的错。”我说。如果我还有那么万分之一的指望,她一定会追问,她会想知道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如果她在乎我。
但她什么都没说。
黑沉沉的夜空盖了下来。我不再说话,紧贴着她的胸口。但我满心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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