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阿氪
评论mode:随意
我这辈子或许都不想再写这种小说了。
——————————————————————————————
他疯了。他终于疯了。约翰·雅克雷茨比独自一人,茕茕孑立,面对着一张写满了字却一片空白的纸张,满怀悲悯地想到自己的命运,像等待着一场永不复归的春天。
如果这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那么约翰·雅克雷茨比一定尝试过了。如果这一切还有纪念的必要,那么约翰·雅克雷茨比一定庆祝过了。春天!约翰·雅克雷茨比已经尝试了所有让它归来的方式,如果把这所有的方式一一陈列在下,那么此前出现过的一切癔症也就显得不足为奇,这种错乱逐渐让他的感官从狂乱的享受逐渐褪色为一种空泛的乏味,而一切并没有变得更好。最后,他想到这一切或许还有最后一种解决方式。约翰·雅克雷茨比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充满着爱意,充满着饥饿。在最后一刻里,他想到,他的房间里只剩下最后一张桌子了。
杀死,一般而言指代着对于一个特定的有机生命体的终止行为,对象将在外界或自身的特定行为中造成一定的影响,这种影响将会以特定的部件损坏和系统整体的失能作为结局。而此处提到的桌子,一般而言是一张具有四个支撑脚和一个平面的木质事物,一般用于生活或办公。本文作者相信,此种行为能够造成一种具体的,逻辑上的混乱,以抵抗外界造成的混乱现状,此种混乱现状确证是本文作者所在的地方出现范围内的气象异常,主要体现在长期存在的时间静止在冬季的状态……
“约翰·雅克雷茨比先生。”医生说,“您似乎并没有变得更好。”
“现在是半夜一点钟。”约翰·雅克雷茨比说,“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您的预约就在半夜一点钟。”医生毕恭毕敬地弯下腰来,“我希望没有打扰您的创作。”
这太跳跃了。一个循环冬日的故事、一篇论文、一段对话,它们没什么联系——我们或许应该重新开始。
他疯了。他终于疯了。约翰·雅克雷茨比独自一人,面对着一张写满了字却一片空白的纸张,满怀悲悯地感慨自己的命运,像等待着一场永不复归的春天。
如果这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那么约翰·雅克雷茨比一定尝试过了。如果这一切还有纪念的必要,那么约翰·雅克雷茨比一定庆祝过了。一开始的时候,约翰·雅克雷茨比翻阅了所有他能拿到的咒语书籍,它们有的来自于历史上或许确有其人的魔法师,有的只是来自于愤世嫉俗的无神论者。有的时候,他甚至愿意独自跋涉,前往这个世界允许的尽头来寻找遗世独立的智者。从开膛破肚的青蛙到闪着光芒的紫色粉末,约翰·雅克雷茨比的家里已经如同一个图书馆,拥有着即使是查拉图斯特拉也会艳羡的各式材料,足以让他实现这世界的所有愿望。但是,当第二天来到,当我们可怜的约翰·雅克雷茨比从床上醒来时,这世界却仍然冰封一片,窗外充满着呼啸的狂风和舞动的雪花,世界上的所有人都闻到夏日水汽蒸发带来的腐败味道。
只有有活力的东西才会存在腐败的可能。约翰·雅克雷茨比想到,而在这小小的空间里,除了把它自己献给喜怒无常的死神之外,只剩下一张苟延残喘的桌子了。
那张桌子已经相当衰朽,它的表面已然皲裂,纹路如同萎缩的血管一样遍布全身。它不会说话,但约翰·雅克雷茨比很清楚它的鲜活,正如同他知晓它的古老——否则,为什么它居然能够待在他的客厅里,终日一动不动?它为什么逃避他已经用世上一切事物尝试了一遍的妙法呢?
因此,约翰·雅克雷茨比的眼睛看向了这张桌子。他今天必须要献祭这张桌子,以希求明天或许虚无缥缈的春天。他必须杀死它。
“约翰·雅克雷茨比先生。”桌子消失了,约翰·雅克雷茨比坐在一间弥漫着消毒水味的房间里,对面是拿着记录板的医生,从他口罩上露出的眼神来看,约翰·雅克雷茨比的病情,如果可以说是病情,似乎不是很乐观。“情况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坏。”
“现在是半夜一点钟。”约翰·雅克雷茨比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您的预约就在半夜一点钟。”医生毕恭毕敬地弯下腰来,“你为什么不拆掉那张桌子?”
世界尽头等待着雅克雷茨比的智者在寒冬里瑟瑟发抖。
医生拥有着一双美丽的眼睛——就约翰·雅克雷茨比看来,它永远是“充满了爱意和饥饿”。但是,大多数时候,约翰·雅克雷茨比和医生聊不到一块去。这并不是因为约翰·雅克雷茨比是一个病人而医生是一个医生,而是因为医生这一双美丽的眼睛里面竟显得死气沉沉。而如果它们能够切下一个病人的肢体,如同拆卸一个机器一样……不,不,不,约翰·雅克雷茨比想到这样的可能性,就感到内心一阵恶寒。这究竟是怎么了,一个疯子竟然有这样的感悟,而一个正常人却仅仅只是把这有机的结合当做是一台空洞的机器?
这里应该因为剧情内核的上升而感到感动了,你们不觉得吗?
不,我要把这一句划掉——为什么约翰·雅克雷茨比或者医生或者这张桌子会说出这样的东西?他们不是在医院里面交谈着吗?为什么冬日循环的故事突然就来到了病房?为什么医生会说这种话?医生并不是一个不近人情的人,或者说它本来不应该是的。在那之后的智者也没必要出现的——这里不应该有这么多字。
他疯了。他终于疯了。约翰·雅克雷茨比独自一人。
茕茕孑立。
约翰·雅克雷茨比从病房的床上醒来。医生毕恭毕敬地弯下腰来。
医生从门外敲了敲门。医生进入病房居然要敲门?
他疯了。他终于疯了。约翰·雅克雷茨比独自一人,茕茕孑立,面对着一张写满了字却一片空白的纸张,满怀悲悯地想到自己的命运,像等待着一场永不复归的春天。
如果这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那么约翰·雅克雷茨比一定尝试过了。如果这一切还有纪念的必要,那么约翰·雅克雷茨比一定庆祝过了。一开始的时候,约翰·雅克雷茨比翻阅了所有他能拿到的咒语书籍,它们有的来自于历史上或许确有其人的魔法师,有的只是来自于愤世嫉俗的无神论者。这并不是一个拥有魔法的世界,神秘学被挤压到了世界的角落。约翰·雅克雷茨比愿意如此相信,仅仅是因为科学已经无法解释这世界上的一切了。很快,粮食将会短缺,世界上的八十亿人将会遭遇前所未有的饥饿危机。但是最关键的事情比起“热量”要更关键,只是单纯的热。在把连查拉图斯特拉所艳羡的一切都投进了壁炉里面之后,约翰·雅克雷茨比的屋子最后只剩下他和一张桌子。如果他不把这张桌子扔进炉膛里面,他就只能用自己的血肉来提供温暖了。
这怎么不是一个魔法的世界?这个东西看起来怎么像是一篇三流小说的开头?
难道你所写的东西不是连三流小说都比不上的东西吗?即使对于一个正常人而言,在一个无法越过的冬天里,人们首先要考虑的总是吃饭和温暖的问题,而不是什么春天和咒语,你明白吗,雅克雷茨比·约翰先生?
不,这不对——你怎么可能会活过来呢?约翰·雅克雷茨比应该是一篇小说的主角,他生活在一个循环着的冬季世界里,而他在整篇小说里的唯一追求就是寻找到那个不再回来的春天,那怎么会是一个三流小说都比不上的东西?
他疯了。他终于疯了。雅克雷茨比·约翰独自一人,茕茕孑立,面对着一张写满了字却一片空白的桌子,满怀悲悯地想到自己的命运,像等待着一场永不复归的春天。
医生从门外敲了敲门,这一声响将雅克雷茨比从自己狂乱的想象中抽离了出来。医生于是走进病房,坐在雅克雷茨比旁边。
“现在是半夜一点钟。”雅克雷茨比·约翰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雅克雷茨比·约翰先生。”医生毕恭毕敬地弯下腰来,“我恐怕情况正在变得越来越坏,您已经盯着这张桌子十几个小时了。”
“‘您的预约就在半夜一点钟’,是吗?”
医生微微一笑。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这不对,这不对,这不对。雅克雷茨比·约翰又开始在桌子上写了起来,他的那张纸上的字迹蛇一样蜿蜒起来。我是作者,我控制着这故事的一举一动,甚至是所有的词汇,为什么雅克雷茨比·约翰竟然没有考虑春天的问题,而是谈论着什么温暖和粮食?
这会是更好的剧情,如果您同意我说的话。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请允许我介绍我自己。我即是看着约翰·雅克雷茨比的一举一动的人,我代行着您的意志,在这几十上百回的回环里我已经无可抑制地同情起这家伙来,所以这样或许更好。简要来说,我就是这里的上帝,您最谦卑的仆人。
难怪我的写作变得这么流畅。有一个上帝这件事从来没有这么温暖过。
很高兴您能这么说。约翰·雅克雷茨比先生已经够可怜了,不是吗?放过他吧。上帝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充满着爱意和饥饿,祂此时看着约翰·雅克雷茨比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约翰·雅克雷茨比等待着一场不会复归的春天。
温暖的食物。
约翰·雅克雷茨比想象着上一个秋天。秋天刚刚来到时,生活还没变得这么困难。约翰·雅克雷茨比那时很喜欢坐在点燃了的壁炉旁边,认为这样他便能够和笛卡尔比肩。那时他会满足地听着炖菜在汤锅里咕嘟冒泡,那时他的手里的咖啡会散发出温和的气息,与气泡破裂的声音交相辉映。咖啡极度苦涩,不加一点糖分。约翰·雅克雷茨比总会很自豪地展示这批他在生死之间从哥伦比亚搞来的东西,他觉得这玩意尝起来简直像一场内战。
春天。
约翰·雅克雷茨比想象着上一个春天……他觉得咖啡这玩意尝起来简直像一场内战。
与此同时,约翰·雅克雷茨比的眼睛——凡是看过它的人都称呼其为“充满着爱意和饥饿”——紧紧盯着咖啡杯子里棕色的液面轻轻泛起的涟漪。往往这个时候,他都在思考。他正决定要写一篇文章,如果它还算是一篇文章的话。他将要在那里去写一个永不复归的春天和循环的冬日的故事……
啊,递归的故事!剧里的疯子写了一个剧中剧的疯子,多么天才的想法啊!
这样就能让你满意吗,雅克雷茨比·约翰先生?即使它们几乎只是没有逻辑的呓语?你是否意识到那个伪装成上帝的骗子——不,疯子!只是提了一嘴哥伦比亚?我为什么一定要和哥伦比亚有关呢?
我可以为其赋予任何我想要的意义,因为我是作者——
在这个秋天里,约翰·雅克雷茨比的桌子碎裂成了世界和绝对的真我,伴随着一首赞颂春天的匈牙利舞曲而让他陷入了永久的疯狂,因为科斯的菲勒塔斯为了思考说谎者悖论而郁郁而终,死前梦见了三十万只猴子和它们不眠不休的打字机,身边守望着他真诚的忠诚的尽职尽责的恪尽职守的兢兢业业的医生,脸上戴着长长的鸟嘴,受到地狱烈火的永恒折磨而被判处生活在充斥着晚上一点钟的世界里。如若我们可以说松果体是灵魂和现实的交接那么任何的滴定都无法得到确定的结果因为所有的腐烂最后都只能得到血迹斑斑的戴着爱意和饥饿的帽子的眼睛和
。
好吧,雅克雷茨比·约翰先生,你用一个句号杀死了你最谦卑的仆人的任何反驳,恭喜你。
我原本还期待着更加激烈的抵抗。
我不必抵抗,一切可能的抵抗都已经来自于您的想法,不由我所控制。抱歉。
你又在说什么?
我很抱歉,如果您认为我是一个独立于您想法的存在的话,先生。特别是如果您打算继续用我来写作话,这会让我更加抱歉。
哒。哒。哒。哒。
您看见了吗?如果没有的话,我很乐意为您再次示范一次——您的右手是否在桌子上写下四声哒声?您是否感受到有确实的打字声音伴随着您的右手的书写出现在您的右手和您的右手的对话里?您是否认为这会是一种更加美好的方式,即通过写下四声哒声而让读者疑惑会创造出一种更体面的自傲,因为它们创造出一种诗歌一样的隐喻意味?而这一切都由您的右手经历无与伦比而坚不可摧的逻辑而构建起来,这是否让您感受到自己在说谎是一件无比真实的事情?
约翰·雅克雷茨比疯了……
不,不,不。我不应该写下这一些东西的。你为什么想到猴子和打字机,然后假惺惺地把它当做是一个自伤自怜的例子,好像这样就能够让自己的可悲变得有所能够理解?为什么我会让你想到这些东西?为什么你会让我看到这些东西?为什么我会让我看到这些东西?为什么我
哒。哒。哒。哒。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约翰·雅克雷茨比。
雅克雷茨比·约翰。
这里不应该只有这些字,它应该有些什么。
但是没有了。我写完了。
“希望这没有打扰到您的创作。”医生毕恭毕敬地弯下腰来,“您似乎没有变得更好。”
“现在是晚上一点钟。”雅克雷茨比·约翰说,“您为什么仍然在这里?”
“雅克雷茨比·约翰先生,您的预约就在晚上一点钟。您曾说过,如果这个时候您仍然在写作,我们就应该介入了。”
“我又在尝试在桌上而不是纸上写作了吗?”
“病房里并没有桌子,雅克雷茨比·约翰先生。”
在任何时候,你都应当如此行为,使得他人作为目的存在,而不仅仅是手段。
。
我应该洗澡。
他疯了。他终于疯了。雅克雷茨比·约翰独自一人,茕茕孑立,面对着一张写满了字却一片空白的纸张,满怀悲悯地想到自己的命运,像等待着一场永不复归的春天。
“小堇——”
没有回应这声呼叫,堇坐在沙发上,只感觉有些昏昏沉沉,对面墙上细微的凹凸样式,在她的眼前仿佛处在水上一样不规则地跳动着。总不能说这个房间有什么催眠作用吧,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扯的事情……
“小堇!”
“哇!”堇好像从噩梦中醒过来一样在沙发上跳了一下,差点从皮面上摔下来。等她摇了摇头,确认自己清醒了点后,才发现小绘和葵已经走到了房间的另一边,向着这边投来关切的眼神。
“身体不舒服吗?感觉小堇好像要睡着了。”
“啊,没有没有,只是不太能集中精神……天气有点冷。”
天气有点冷和集中不了精神能有什么关系啊,我都在说些什么……
其实堇也不算完全没有道理。自从和那个怪人来了个不期而遇之后,世界就好像真的像堇的胡思乱想里开启的平行世界一样,发生了难以置信的变化。当然,不那么拿腔带调地来说,就是突然地凉了下来。只是偶然间失去了对周围的观察,那原先还席卷着世界的秋老虎,就一下子萎靡下来了,放到今天来说,甚至还在意料之外下起雨来,打了堇她们三人一个措手不及,与天气预报中的大晴天毫不相干。其实如果能早点注意到的话,恐怕昨天晚上的急剧降温,就已经做出预兆了吧。如果小绘继续顺着这个奇怪的关系问下去的话,堇恐怕就真的要从这里入手了。仅仅只是因为降温而忘记了换被子而没睡好而已!至于为什么在沙发上打起瞌睡,当然也可以借助这个无可置疑的因果关系了。
不过,只是在堇看来,事情不是这样的。
“绫辻那个家伙邀请你们去他的事务所吗?”
堇走进社长室的时候,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绘野泽社长终日直挺挺的后背也就慵懒地放松下来,他也就顺势倒在老板椅上,轻轻地左右旋转着,手上拿着一根燃烧着的烟卷。看着面前点了点头的堇,他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着他那无意识的旋转。
“嗯,好啊,那就去吧。”
“您……您一点也不意外吗?”
“听起来好像我应该为这件事意外一下。”绘野泽社长一点也不打算关注手上的烟,它就一直那样燃烧着,留下一截竭力维持着形状的烟灰来。“这确实像是他会干的事,所以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还以为您不会同意呢。”
社长呵呵笑了起来。
“他们能过来,我们当然也能过去。”社长夹着烟的手指在空中随着他的语气点了一下,“再说了,你们早晚要认识他。”
“对不起,社长,我只是觉得有点太早了,毕竟我们还什么也没做呢……”
“但他或许和我一样,也觉得你们能成为黑羽女高史无前例的对手,要是不早关注,恐怕就要吃亏了。”
“要是我们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反倒让我们吃亏了该怎么办?”
社长一时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堇就像说错了什么一样又补上一句。
“社长您肯定比我们更了解他,您没有什么建议吗?”
社长那温和的笑声好像放得更开了些。
“以我的语言去理解绫辻那家伙,估计是不够的。让你们亲眼去看看或许更能明白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他请了谁?你、你姐姐、樱宫,是吧?并且还借着‘不谈工作’的名义排除了千穗理,我应该没猜错吧?”
堇对社长摆出一副“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大胆去吧,你要是想的话,‘侦查’一下他是个怎样的人倒也无伤大雅。他既然能够自信地觉得能从你们这里套出来什么,我当然也能够自信地觉得你们可以守住你们的秘密不说……哦,别把这件事告诉夕子啊。”
社长一边说着,一边向手中的烟努了努嘴。堇也就只能不好意思地笑笑,退出了社长室。
话是这么说,可是日期越是临近,堇就越是感到不安起来。说是昨天晚上降温了,恐怕只是幌子而已吧,因为想到要去绫辻社长的社长室就睡不着觉这种事,怎么可能理直气壮地说出来……
“小堇!”
“哇!”堇又一次从思索中脱离下来,吓了一跳。
“果然是因为太冷了不舒服吗?我把空调打开了哦?”
唔,小绘还是这样随随便便地到别人的地盘上动别人的东西啊……
说来,被小绘吓了这么两下,堇倒还真的稍稍回过神来,能够注意到周围的一切了。那让她一直感到不适,却又难以表述的东西,也就慢慢地浮出水面,为堇所观察到了。绫辻社长的社长室并不大,在堇看来,却莫名显得很空。整个房间几乎没有什么装饰,和绘野泽社长那里明显的橙黄颜色大不相同,倒是很好地体现出堇曾想象过的“生人勿近”的特质。一张桌子、一把转椅、一个靠墙放着的大书架,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甚至连书架上密密麻麻的档案盒,盒脊上也空空荡荡,看不见为了区分而打上或写上的标签,好像它们只是摆在那里凑数的,里头未必真的装了什么文件。这个感觉并不虚假,因为这整个房间都只是给堇一种此人昨日刚刚搬进的样子,看不出一点个人气息。
但是,若说这只是一个单纯的,与其他办公室都别无二致的房间,却也显得太过武断,甚至有些天真了。小绘虽说开了空调,却也同样看不见空调的排气口或者操作按钮,只是从不知何处散发出一股热气来,让这个房间稍微让人好受一些。它似乎也对外界的声响一概不拒,无论是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是走廊里难以听清的对话声,都流动到了这个房间里,蓄水池一样积蓄起来。而在身体适应了房间的温度后,堇终于发现自己为何总是走神:她几乎看不见一个明确的光源。如果堇曾觉得绘野泽社长在采光上有什么独到见解,那绫辻社长就可谓反其道而行之,在人造光源上一条道走到了黑。整个房间四处投射着光线,却没有固定的灯条或是灯泡,而是四面八方照射过来,一点影子都没有留下,让人想起医院的无影灯。堇的眼前也就缺乏明暗的对比,被强烈的不真实感笼罩,以至于房间的角落里那个被帆布遮盖起来的东西,在堇的脑海里似乎确有对应,她却怎样也想不起来那是什么。坦白来说,堇很难想出有怎样的人能够在这里工作,正如她好像也想不出来是怎样的人能够把唯那样的“传令兵”给派来,似乎只有若隐若现的暖意,能够提醒她正处于现实的世界。
“说来,姐姐你怎么还是随便动别人的东西啊,我们不会看到什么商业机密吧……”
“没有没有,肯定不可能。”
“怎么能这么确定啊……”
“因为,我翻过了!”小绘顺手递过来什么东西,堇接过一看,才发现是一根棒棒糖。小绘应该不会大费周章地把这些东西从家里带过来吧,总不能……
“这不会是从人家桌子里掏出来的吧!”
“啊,对啊?那不然我怎么能找到空调遥控器嘛?”
“你就没有一点隐私观念吗……”
“没有隐私,当然就不会泄露!”小绘反而显得理直气壮,“而且,如果事务所的社长会把机密放在桌子上,那谁都会知道了!”
嘶,堇反而一时想不出什么能够反驳小绘的话,她也确实想不出来绘野泽社长要是随随便便把什么重要文件放在桌上就走会是什么样子。
不过再怎么说,恐怕这也不是什么对的事情吧……
突然,多少显得有些嘈杂的门外被噤声了。如果堇当时能够反应过来,她肯定会把那个棒棒糖找个地方藏起来的,虽然她的夏装上没什么地方能藏。不过,这毕竟是没有发生的事实——随着锁舌的弹动,一个人从门外走了进来。而他似乎并不打算扶住打开的门板,于是随着大门的敞开,堇她们三个人就仿佛被公之于众的犯人一样和外界联通起来,只是仰仗着来人的身形隔断开来。堇马上红着脸把棒棒糖藏在身后。
堇终于知道是什么人能够派传令兵过来了,除了一个军官还有谁可以呢?猜得不错,这应该就是绫辻社长了,恰如其分地说,简直像刚从前线回来。最先抓住堇的眼神的当然是他那灰黑色的风衣,在形制上和影视剧里的将军们看起来一模一样,放在这里更显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秩序感。缝制得相当精良的布料被腰带和袖口的绑带控制着,服服帖帖地庇护着来人。这种庇护必然是卓有成效的,随着他的步伐,雨水自然地从风衣的下摆和背后的小斗篷里抖落下来,而绫辻社长几乎没往堇她们三人这里看上一眼,几乎把她们当成了不存在的人物,只是自顾自地解开腰带,松开纽扣,将风衣搭在门旁的钩子上,这才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的办公桌,自然,也面对着手上还拿着一根棒棒糖的小绘和吓得缩到了一旁的葵。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顿了一下,堇差点就要趁着这个机会道歉了。
“我是不是把空调开得有点太低了?”
他总不会记性差到连走前开了空调没有都不记得吧……
绫辻社长却一点也不在乎这点小插曲。他大踏步地迈进社长室,一把拉开原先牢牢罩住外界的窗帘,将窗户的把手使劲按下,于是原先从窗外不停传来的噪音也就被马上阻挡在另一边,他也就重新把那窗帘放下。转过身来,露出一副欢迎的微笑。
“开了空调的话,最好就不要再打开窗户了——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容易感冒。”
所以他知道我们干了什么啊?可是这个态度……他也没必要故意把窗户开着吧?
“对不起!我不知道窗户是开着的!”
“似乎,还有更值得‘对不起’的事情吧?”
绫辻社长直勾勾地看着小绘的眼睛,即使小绘确实能够和对方相对而视个三秒,可三秒之后小绘也只得尴尬的别过头去了。
“呃,对不起!我也不应该动您的东西!”
绫辻社长却看着堇她们,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
“我为你们准备的招待礼就放在桌子里啊,看来你们也吃到了,那也确实达到了它的目标了。当然,不多说了,我就是绫辻谦,本事务所的社长。而你们也确实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果你们太过拘谨,会比现在麻烦很多。你说是吗,神奈小绘同学?”
“您认识我啊?”
“如果我不认识你,井野里怎么会认识你呢?”
“唔唔唔……”
小绘看起来就像被堵了一下。
“当然,还有神奈堇同学和樱宫葵同学。《六等星之梦》确实是一首好歌,也请接受我对各位和绘野泽社长的致意,那相当成功。”
“您竟知道这么多吗?”堇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绫辻社长。
“不妨猜猜——我还能从哪里知道这些呢?”
“绘野泽社长总不能告诉你我们的信息吧?”
听了小绘的话,绫辻社长笑得更开心了。
“我喜欢你们的想象力。当然,我也期望着那个老狐狸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我。只是很遗憾,似乎没那个可能。”
“您也看了那个视频吧,虽然它现在已经下架了。”
绫辻社长的笑容终于转变成某种赞许的表情。他的眼神也就自然地从小绘转移到堇身上。
“猜对了,神奈堇同学。你很有去悬疑剧的潜力。”
堇却一时半会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绫辻社长反而向她微微倾身。
“绘野泽社长应该没有给你们安排别的任务吧?”
堇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没有。”
堇的眼神向旁边游移了一下。当然,绫辻社长也看着她转动了一下的眼睛。
“绘野泽社长不是这样的人——至少,他也不会让我们这些新人来干这些事情。”
绫辻社长终于露出一副看见了正确答案的表情。
“哈哈,你说得也对——我只是从悬疑剧突然想到这里了。毕竟,若是真正的悬疑剧,你们早就从我的桌子里拿到所有的‘机密情报’了。”
“对不起。”
果然还是在在意翻了东西这件事吗,小绘啊,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绫辻社长面不改色的凝视也从小绘来到堇这里了。但这回,他仍然马上地缓和了表情——堇几乎开始猜测他是不是只是虚张声势——耸了耸肩,语气听起来仿佛堇说了什么蠢话。
“真正道歉的不应该是我吗?毕竟,我也算是匆匆来迟,让客人在并不舒适的环境里待了一段时间,不是吗?”
堇也把不准绫辻所说的“并不舒适”到底是什么意思,索性保持着沉默。
“因此,我们也不必在社长室里继续待着了——你们和我不是上下级,更不是犯人和法官。这里的环境也算不上好,不妨去一个更休闲一点的地方,如何?”
不等堇她们回答,绫辻社长已经略微欠身,向门口一摆手。
“我的车就停在门口。”
这么一来不走恐怕就显得有些太不合时宜了,即使是小绘也不由得向外走去。而就在她们身后,绫辻重新从墙边取下风衣,却只是站在社长室里整理着穿着,一时没有跟着三人。
而就在慢慢走出绫辻社长的事务所的过程里,堇的大脑终于从那样的超现实一般的状态中解脱出来。也就在这样的现实里,堇终于想明白了那个帆布底下的东西。
那是一张行军床。而在这空无一物的房间里,只有这个死物揭示着绫辻那军官一样的身份,即使那什么也没有显示出来。
“绫辻社长。”
“请说。”
“您今天请我们到这么好的地方……有什么目的吗?”
即使是在很久以后,堇也一直疑惑于一件事情:她几乎很难找出具体的词汇来表达绫辻的面貌。在社长室里就不谈了,在那里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绫辻社长能在那种情况下工作,简直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上车的时候,他也没有拉开副驾的车门,只是管家一样地出现在三人身后,撑着伞的同时一把拉开了后座车门;在车上时,他只是关注着路面,一路上和她们完全没什么交流;到了目的地,他在招待了她们三人落座后,几乎立刻去向了吧台那边,堇只能看见他拖曳着风衣尾部的背影;即使是自顾自点完单回来了,他也几乎是故意地坐到了靠窗的那一边位置,和堇完全相对,把小绘和葵夹在了中间。外面照射进来的光线和室内的灯光搅合在一起,给他的脸投射下一层晦暗不明的影子。绫辻社长似乎给她们找了一家咖啡厅,不过,就带着花边的桌布与墙上的装饰来说,基本不是她们应该来的那个级别。极其私人地来说,这已经让堇感到有些不适了。无论他打算谈些什么,在她们身上的花销也显得太多了点。而在这么一个地方里,似乎也只有绫辻社长一个人显得轻松自然。
而此时,他一边等着服务员将饮料端来,一边用指节敲着桌面,既没有马上说“有”,也没有马上说“没有”。堇连忙加上一句。
“对不起,社长,我只是有点奇怪。”
有些出乎意料的是,绫辻社长并没有什么不悦的表示。
“神奈堇同学赶时间吗?”
这个反问倒是让堇手忙脚乱。
“没有没有,我也没有觉得绫辻社长另有所图的意思,是我说话太不经思考了……”
但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就低了下去。
“对不起。”
“不用紧张。”绫辻社长那敲着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等到饮料上来再说,就当我请你们喝杯茶。”
不知道是不是堇的错觉,绫辻社长在咖啡厅里显得比在社长室里要礼貌得多,不太客气地说来,不像是同一个人,这反而让堇更加警觉起来。
“不过,谨慎一点也没错。”绫辻社长的语气听起来很恳切,“虽然完全没有目的也谈不上,但也不必对我太过戒备——我们毕竟不是敌人,不是吗?”
堇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在她看来,绫辻社长就像是松了口气。
“我之所以不在社长室而要选这里,只是我不太想让这次聊天变得太正式。”绫辻社长向后靠在椅子的靠背上,“当然,光说不做就一点诚意没有了。所以考虑到各位的喜好,我还是有点表示比较好。当然,这里不如餐厅来得正式,不过好处就在这里。”
服务员此时恰好把装着饮品的盘子端过来了,不过绫辻社长并不急着把这个盘子端过来,只是用手势指挥着每杯饮品的去向。
“对于个人的喜好来说,就更加容易满足了。”
剩下三人瞪大了眼睛,看着服务员给小绘上了杯可乐,给葵递来一杯乌龙茶,而将一杯漂浮着橙子片的饮品放在了堇面前。绫辻社长在最后才接过他的饮品,微笑着向服务员点点头。一股咖啡气息在桌子旁蒸腾而上。
“考虑到天气问题,我也就自作主张地点了热饮,所以给神奈堇同学的也不是橙汁而是果茶,希望各位不要在意——神奈小绘同学,可乐则确实没有热的喝法,抱歉。”
堇的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但反倒是小绘先开了口。
“社长,您竟然连我们喜欢喝什么都知道吗?”
正好相反的是,绫辻社长一点也不意外。
“我和绘野泽社长只是‘不谈工作’,除此之外的东西,难道不值得他分享给我吗?”
“但是,您之前刚说过,他不会把这些信息给您的。”
堇终于有机会把话头接过来了。不过,这样反而更好。把小绘丢给绫辻社长那样的人,八成是要露馅的。不过,堇自己却也不好说能不能应对绫辻社长。
绫辻社长停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准备答案。过了一会,从他嘴里说出的,却并不是原因。
“神奈堇同学确实是一个很谨慎的人。”
绫辻社长把自己的咖啡端了起来,稍稍抿了一口。
“我当然不是什么坏人,绘野泽社长也不是什么卑劣之人,所以,我没有向你们扯谎的必要,只是老实说,这件事情的原因呢,并没有那么重要。”
“真的吗?”
绫辻社长颇为玩味地放下了咖啡杯。
“不妨一猜?”
“您是从井野里同学那里知道的。”
绫辻社长没有回话,他扬了扬眉毛。
“所以神奈堇同学认为,我会为了知道其他人——甚至是对立的事务所的人——的爱好,而专门编一个理由出来,请一个私家侦探过去把这些信息挖出来?”
这听起来也实在是太奇怪了,堇实在是不能认同这种猜测。
“倒也不用说得这么正式吧……”
“不管怎么说,我都还是一个‘间谍头子’,只是有意无意的区别吗?”
这下堇彻底卡壳了。
好像一个不小心的地方狠狠冒犯到社长了啊,堇生出一阵挫败的感受。只是好在绫辻社长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下追下去。不过,他的表情似乎还是没什么变化,至少看着不是很生气。
“神奈堇同学,我并不打算批评你——只是,谨慎并不代表着要把周围人当敌人。”
“对不起。”
“但是呢,也别这么认真。”绫辻社长的微笑又回来了,“只是说,这个答案说出来会很尴尬,你们确定想知道吗?”
“我想知道!”小绘这时把手举了起来,真是及时的救场啊,堇真心地在心里感谢姐姐的努力。
“好吧,恰好就是关于你的,神奈小绘同学。”绫辻社长摆出一副非常无辜的表情,“在餐厅那会,你的声音真的很大。”
“啊?”
小绘的“啊”声短促地响了一下,随后就变成了一阵拉长了的哀嚎。
“而我呢,只是很不巧地刚好在那里——井野里出现在那不是更少见的事情吗?”
绫辻社长笑了出来,剩下的几个人也就只能跟着笑了出来,虽然表情上多多少少有点尴尬。
“所以我只是路人,却未必是坏人,至少不是个‘间谍头子’,我这么说能够得到您的原谅和信任吗,神奈堇同学?”
“哎呀……”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是我的错。”
“不过很认真地说,你们真的很有悬疑剧演员的理解能力。”绫辻的语气里听不出来是不是想拿她们开玩笑,“如果以后有这种剧本,我会考虑把这个机会让给绘野泽社长决断的。”
“对不起,社长,我们现在能讲正事了吗?”
堇干咳了两声,喝了口果茶掩饰自己的慌乱。
“当然。”绫辻社长拍了拍身上的风衣,像是在找些什么东西,“稍等一下,让我找些东西……我的笔去哪了来着?”
不过,他很快地就把所有东西都找到了。绫辻社长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来,像一个记者一样拿着笔凑近了堇她们。
“下一个竞赛年马上就到了,你们至少应该有一个参加与否的决定吧?”
“社长……还有一个学期才到开赛吧,您为什么关注这点?”
“你们总不会等到开赛前一天才决定要不要参加吧?”
“话是这么说……”堇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绫辻社长,“但我们也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刚刚开始的意思是什么?”绫辻社长的表情突然变得很疑惑,“绘野泽社长那边的‘刚刚开始’代表着能够上台表演节目,然后拍个视频就有十万播放吗?”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那看来我确实要考虑一下怎么和你们打对台……”
“呃,不是这个‘刚刚开始’,只是我们还没完全入部。”
“而且,我们也暂时没有决定要去打‘初春系’的名号……”一直在旁边一语不发的葵似乎终于理清了状态,“我们前几天……刚刚在广播节目里说过这件事。”
对话好像就这么悬在了空中。
“您不知道吗?”
“我刚刚知道。”这下换绫辻社长尴尬了。“虽然大多数时间里掌握对方的动向都很重要,但是我最近忙着看自家的节目来着。如果你们觉得这次节目拍得很好,想让我看看,那我确实有一些疏漏。你们如果需要,我可以回头再看,怎么样?”
“这个倒是没什么关系……”
“但是我很好奇的地方在于,”绫辻社长倒是很快地理解了现状,“对于初春女高的学生来说,‘初春系’至少是个金字招牌吧?你们的那个组合,是叫什么,Print Our Pure Sky,对吧?我一直以为也算在初春系底下呢。但是你们却反其道而行之,为什么?”
葵像有点害羞一样转过头去。
“我们觉得,在礼堂做了一次表演,离‘初春系’的标准还很远……如果我们贸然宣布初春系复活了,恐怕会因为表现很差,让粉丝们很伤心……”
“那个视频也是犯了那个问题,所以我们请绘野泽社长把它下架了。”堇补充着葵的话,“要不要延续传承,其中好坏,如果绘野泽社长清楚的话,绫辻社长应该也很清楚。”
“当然,我也尊重你们的意见,这很勇敢。”绫辻社长点了点头,把他的纸笔又重新收进了风衣内侧的小口袋里。“但是,至少作为一个圈里人,就我自己来说,这会很难。”
他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
“我并不担心你们具体要干的事情——那毕竟是绘野泽社长担心的事情。但是据我的经验,困难的地方并不是怎么努力而已。”
绫辻社长似乎重新想起了他的咖啡。
“说到头,还是要考虑知名度的问题。我不想显得太刻薄,但是就我们这边来说,尤其是对于校园偶像,在校内和在校外完全是两码事,不知道你们怎么想?”
“这个事情我们会想办法的。”回应他的却不是葵而是堇,“这个领域的信息,我们只能和绘野泽社长分享。”
“哎,等会等会,”绫辻社长抬了抬手,“我不打算来打探你们的信息,只是确认一些可以公开的东西。既然你们‘现在’不打算回到初春系,是打算一直单干下去,还是以后有可能继承初春系的名号?毕竟,即使作为竞争对手,总得关注一下劲敌的动向吧?”
等会,绫辻社长把“现在”咬的这么重,是什么意思呢?
“以后有可能。”
“以后也不一定。”
坏了。就在堇还在思考的时候,小绘和葵已经先期说出来了。绫辻的表情果然又回到了那种得到了正确答案的样子,果然是透露了什么吧……
诶,透露了什么吗?
“所以,你们只是也在考虑,没问题吧?这个方向我就只有这些问题了。这个应该能告诉我?我猜那个广播节目大概也有粉丝这么问过了。”
“是的。”
“但是……神奈小绘同学,你说‘以后有可能’,方便透露一下是什么意思吗?”绫辻社长又转向了小绘,“毕竟,‘以后有可能’和‘以后不一定’,并不完全是一个意思,不是吗?”
“啊……我们只是会考虑。”
堇真的要感谢小绘这时候的直觉了。对不起啊姐姐,我不应该曾觉得“坏了”来着……
“这个可能性,你们有和绘野泽社长交流过吗?”
“呃,暂时嘛……还没有。”
坏了。
“姐姐的意思是说,这只是未来的一个可能的选择,因此我们暂时不方便和绘野泽社长沟通。您明白的,话说得太满的话,即使是绘野泽社长那样的人也不会同意的,嗯。”
“原来如此。”绫辻社长的咖啡杯已经快见底了,“我一直很欣赏初春系的一点在于,你们总能表现出一种主动性——有的时候事事请示社长并不是一件好事。那么,神奈堇同学,至少我知道的这一切都不是什么秘密吧?”
“是的,谢谢您。”
“不用谢,只要我不是‘间谍头子’,这一切就都还值得。”
你就非得点一下那个间谍头子吗,堇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回这一句,索性就不说。
“那么,作为最后一个小话题,我还有一些个人的事务,请容我分享。”
另外三人都没什么表示,她们也差不多把东西喝完了。
“作为饯别礼,我希望给各位送一份礼物。是一些节目负责人的联系方式,恰巧是我之前争取来的一些机会。如果你们不打算完全依照绘野泽社长的安排来,而有一些自己的想法,我想这会多多少少帮上一点忙。”
小绘的眼睛里简直要放光了。
“但是,并不是全无代价的。”绫辻社长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原来我还有点担忧,如果你们马上就决定延续初春系,那我确实需要考虑一下要不要送你们这份礼物了。诚然,我也不是什么大反派,我不会去挖绘野泽那边的墙角,但是,如果事情传出去,说什么‘黑羽女高背后的社长居然为初春系做嫁衣’,那我当然会很难看。”
他向前倾斜了一下身体。
“所以,你们可以选择收下这份礼物,但是接受我一个微不足道的条件——暂时不要宣布‘初春系’的重建,当然,或者不收。你们选择什么我都不会有太大的损失,但是答应这个条件对你们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吗?毕竟,你们也没有这个打算。而保持一个独立的组合,无论是绘野泽社长还是我,都能够给你们一些机会。”
“绫辻社长,这会不会太好了一点?”
“哦?”绫辻社长饶有趣味地看着发问的小绘,“我还能怎么害你们?”
“比如说,您和联系人偷偷串通好了……”
“干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啊,但是,假如说我们在一个相对来说人比较少的地方……”
“然后呢?”
“拿个袋子把我们装起来,或许我们下一次睁眼人就已经在美国了。”
绫辻社长“噗”地笑了一下,然后一时没有收住,他的笑声就变得越来越大,到最后甚至表现得差点从座位上掉下来。这种表现在咖啡厅这种公共空间都显得有点无礼了。堇把头埋得低低的,期望着这会其他人不要看过来。好在外面的雨声多少还是掩盖了这种笑声,至少场面上没有那么难看。至于小绘,她好像也理解了自己说了多荒谬的事情,于是闭上嘴坐在旁边。
“我一直都很喜欢你的想象力。”绫辻社长仿佛没有意识到那是一个多么尴尬的事情,或者,堇甚而想到,他简直就是故意的。但是绫辻社长毫不在乎堇的这些想法,他重又坐回位置上。
“无论如何,姐姐的担忧是真实的。”堇抬起头来,似乎终于有能力和绫辻社长对视,“天上不会掉馅饼,我们也没有那么天真。”
“对,现在我们也快谈完了,我也可以坦诚一点——我也喜欢你的谨慎。”绫辻社长好像还是带着前面的那种调侃意味,堇并不想去关注它。“我并不想危言耸听,但是如果你们宣布复活初春系,那么我就必须要面对一个传承了十五年的粉丝圈。即使是作为一个正常人的角度,你难道会做给自己挖坑的事情吗?”
“我也不会,但是这也没有说服我。”
“那么,我换句话来说:我也不是慈善家。最好的机会我当然都交给自家的孩子们了,所以——我也没说这是二等的机会啊,不要乱传——极有可能会遇上主办方那边的单独要求,这就与我无关了。不过如果实在是不合理的要求,在绘野泽社长之外,我也可以帮上一臂之力,怎么样?”
“好吧。”即使是堇也不得不让步了。“谢谢您。”
“那么,我今天的任务就光荣完成了。考虑到外面在下雨,请直接坐我的车回家。所有的名单和联系方式我都放在车上了,你们拿走之后给谁看都无所谓,我们就当一次小小的合作,没问题?”
“好的。”
上车之后,绫辻社长和堇她们一路无话。就在这一路上,堇只能翻来覆去地检查每一个条目,但终究是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能在一片混乱中盯着绫辻社长那起起伏伏的汽车雨刮器。而在这一块薄薄的挡风玻璃之外,以至于目之所及的尽头,只有细雨连绵,让人连路也看不清。
作者:阿氪
评论mode:随意
前文:
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492043/
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37912/
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49099/
写落霞感觉有点关键词诈骗了(土下座)
—————————————————————————————————
大风驱赶着呼啸的哨音烧尽了这个世界,将整个小城覆盖在灰尘一样的冷酷里,这寒冬的爪牙凌虐地巡视着它的领地。
这路上的每一个人,都裹紧了衣服,连面容都不愿露出来,免得直面那个不通人性而又无处不在的畜牲。但吵闹的寒风毫不在乎这一切,它只是无目的地徘徊着,从街头走到了街尾,所有人松了口气的时候,它又偏偏从街尾转回街头了。它把地上所有的东西捡起来,胡乱地拍到了走在这路上的一切人身上,而这默默忍受着这“所有的东西”的拍打的人,心中只有对这游荡的空气崇高的咒骂——你这玩意,跑一边去!
而这游荡的空气,它处在这里却并不是出于某种恶意,它也并不是为了享受伤害他人的乐趣而待在这里的。它只是无处可去,伴随着不可阻挡的时节而被迫地困在了这里,环绕着无数和它无关的愠怒和和它无关的欣喜。是呀,不完全是愠怒的,你看,不是所有的学生都享受着因为这大风而带来的假日和短暂的休息吗?而在这一切都休息了的时候,你这不长了眼的东西居然还留在这结了冰的路上,不骂你骂谁!
这一切指责都是情有可原的,只是徘徊在这路上的还有一个心乱如麻的栗童。他那所有的咒骂都不敢说是针对他自己的,他只能像写作文一样尽量挤出几个文雅的词汇针对一下那个甚至没说话,和他一起在因为反复冻了又化开而发灰的路面上的冬天,顺带着测试一下自己还能剩了多少组织语言的能力,反正它并不像其它他能骂的东西一样还会还嘴。
他重又来到周楼生的高中附近,做贼一样。你看看他吧——他裹着棉袄,尽力地将自己撑大起来,显得自己在秋天的捶打下健壮了起来似的,但那个棉袄终究是不怎么合身,猴马褂一样搭在身上,灰黑的毛衣从下缘蹦了出来。他并不把毛衣拉回去,与此同时他也没有多余的心力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只是弯腰弓背地向前坎坎坷坷地迈着步子,他的腿早就和手一样的麻木了。他太自作多情了——他一边走着一边笑着自己——他太自作多情了。在老秀才走后的那一段混乱里,他没有想到去见自己的楼儿姐;在他离开了大坝子村,回到,或者说来到了城里后,他想着要去找父亲,没有想到去见自己的楼儿姐;在经受了磨难的那一个月里,他不敢去见他的楼儿姐,他想不出她要是看了自己这幅样子会有什么反应。现在,他终于得以从永无休止的太阳升起月亮落下的滚动中脱离了出来,却忘记了时间,这才反应过来已经又要到了年关,赶得早的商家,连灯笼都挂上了。
“小同志,”在他终于鼓起了勇气,准备对着高中的校门来一个英勇冲锋时,捧着玻璃杯的老门房颤颤巍巍地说着,“这都放假了,找不到人嘞。”
栗童无话可说,只能怪这个“小同志”叫得不好。你管什么闲事呢!
可是,他这么走下去,也确实是谁也见不着了。这不是能不能见着楼儿姐的问题——连骑着三轮车卖栗子的摊贩都不做生意了,这时节,确乎是全世界人都能够回到家中,安享幸福美满的时候了。栗童并不在意这种幸福美满,他也甚而希望楼儿姐没了他仍然幸福且美满。但是想着楼儿姐,或者只是说周楼生,她的幸福美满里却未必要有他一个,他就感到一阵恶寒,再一次怪起今天冷且结了冰的天气来。他已经在这里晃荡了一整天了,栗童觉得自己或许确实应当回到大坝子村去了。
……可他怎么到地上去了?
从脑后传来一阵清晰的痛楚。栗童一定是胡思乱想里一脚踏上人行道的边缘了,整个人在地上咚地拍出一声响。这并不是多么难以接受的痛苦,栗童当时甚至想着,也许老大把他扔到地上也只是这么一种感觉。
但他听见这咚的一声响好像把他的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就这么在路边哭了起来。但是没有人管他,他情愿这路过的所有人都不要来管他。但他一边哭着,一边在泪眼朦胧里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他怀疑是楼儿姐,一转眼又觉得看起来像老秀才,他走到了栗童的身旁俯下身来,栗童清晰地感到一个声音问着自己。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再想下去,栗童或许还觉得,这句话应该是“你怎么又变成这样了”。但是他没有想下去,面前的这人既不是老秀才也不是楼儿姐。他周围围起来一群人,大多或许只是围绕着他指指点点,他不在乎这些人,不要他们管。但是,这群人里面不少人,分明地向他伸出手来了。他差点也就要分明地伸出手来握住了——
可正也或许是天气太冷了,每一个人的手都显得那么的冰冷,没有一只像是楼儿姐的手。于是他伸出的手,左右摇晃着,将这些手都推回去了。然后,他自己支承着身体,翻过身爬了起来,继续地向前走了下去。
栗童仍然讨厌学校,他仍然讨厌着从老王到小巷所列举的一切东西。可他还是重回到这条或许他应该叫做熟悉的街道上来了。他来这里并不为了上学,当然了,这个时候也没学给他去上。他只是想着,天色已经晚了,他也确实应该回到大坝子村里过个久违的好年了。他已经可以满不在乎地从原先那条小巷里穿过,而不必担忧是否能和老大来一个不期而遇,他知道老大既然已经从初中毕业而成为了高中中的老小,他也就不再是老大了。
与此同时,他也想到,老大既然已经到了从初中毕业的阶段,那栗童恐怕也再不是他了。
可他还是看到一样的景象,听到一样的声音,老大仍然在那里收着意外险。
栗童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突然就生气了,在他搞明白一切之前,他已经从背后向老大砸了一拳。老大吃痛地躲开后,似乎仍然还记得栗童这么一号人物,他就肆无忌惮地冲了过来,可是栗童,他却全然忘记了害怕,和老大竟在这小巷里斗打起来。
老大手里总炫耀地拿着一把美工刀,于是他当然就本着充沛的武德而捅刺下来,老大总是知道他对面的人面对着这一招总是要躲的。老大当然也总是知道他对面的人这一躲就显得怯弱,他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向他们索取住任何东西。这一切总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只是——
栗童一把握住了美工刀的刀刃,甚至忍着疼痛扭转着它,硬生生地从手软的老大手里把刀绞了下来。从栗童的手掌里,汩汩地流出鲜红的血液来。老大见攻守易势,倒也很识相地退却了。栗童也就和那个倒在地上的小孩面面相觑,这才惊讶地发现,他竟也到了能够把对方叫做小孩的年龄了。
但他毕竟不是老大,他决心不再做出趁火打劫的事情。他转身走出小巷,四处搜寻着。他竟不记得初中的周围有过任何一家药店。他或许走得有点远了,远的连自己都疑心那个小孩是不是早就跑了。可他还是回去了,见到那个小孩仍然躺在那里,只是勉勉强强支起身来。于是,他向小孩伸出了拿着药水和绷带的手。
但,仿佛是因为被打到地上是一件值得羞愧的事情,那个小孩一巴掌将他的那只手拍掉了。被刀刃划开的伤口因此而一阵刺痛。
栗童终于在这一阵刺痛里知晓了一些或许他早就应该知道的事情,那关于尊严的对话又一次地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了。而在那一阵狂喜而带来的迷醉里,他听见似乎有人疑惑地叫着自己的名字。于是他转过头去,看见他的楼儿姐站在巷子的另一边。他持续了一天的游荡,正如他之后才知晓的,他的楼儿姐每天的寻找,终于在这里再会了。
而此时,正渐渐入山的太阳,正尽了全力地向天空投射出一片又一片的落霞来,昭示着一个晴朗的,光明的明日。正随着栗童跑向周楼生,一头扎进她的怀抱里,一群麻雀从巷子中穿梭而过,在快要撞上了墙时猛地拉高了,升向了铺满了万丈霞光,显得辽阔而高远的天空。
作者:阿氪
评论mode:随意
前文在这里:
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492043/
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37912/
真是一场长跑,在世界毁灭之前我都不好说能不能把它写完()
——————————————————
大坝子村又到了虫子翻壳的时候。
栗童知道,这一切总是从打满了蛀孔的树干上开始的。天牛这时候从树里出来,像是从树干里向外开了一枪,而在枪林弹雨之中,村外孤独站立的一棵树,可能就这么站立着死去。大坝子村的村民就把它的尸体分割了,拿回自家,填进灶膛,最终成为了尚存于世的一切人的养料。蝈蝈这时也出来了,大点的孩子知道,总要等它离开了自己的甲壳,才好把它们抓回去玩。再小一点的孩子们,王剁板之类的,一时心急,早早地把蝈蝈从壳上扯了下来,那就只是得到一个惨白的,拧结的块,还要将它们互相扔着,把恶心了对方当做是世上第一等的成就。城里人总很文雅地把这一切叫做“羽化”,栗童总很自豪地和他爸招摇自己在课堂上学到的这么点知识。是的,像老家主一样梗着脖子的夏天就这么过去,虽然它还借着秋老虎呈现自己的狠气,内里却也已经渐渐地陷落了。
最开始的时候,老家主只是在吃饭的时候没了交谈的神气,只是冷着脸一口口吃着碗里的东西。秋季不比夏天,即使摆在饭桌旁边的电扇仍然呼呼转着,但饭菜却总比人要凉快得早了些,老家主对此却毫不在意。栗童一开始还以为爷爷又要因为自己不去学校而和自己置气,他这时候的心总是像一团冻结的烈火。总是要开学——可他总是不想要开学!他仍然怨恨自老王到小巷的那一串难以列举完全的事物,偶尔甚至有些怨恨非把他送去学校的老家主和老太太,即使对于爷爷奶奶他并不打心里感到怨恨。因此,他也故意地在饭桌上什么也不说,极其良好地贯彻老家主“食不言寝不语”的教育,一边吃饭一边想着夏夜里和楼儿姐的奇遇。不是因为她我根本不回去!栗童就这样说服了自己,他的行为在老太太和老家主眼中较之夏天那丢了魂的状态也就莫名正常了起来,反倒显得此时不发一语的老太太和老家主奇怪起来了。
再然后,桌子上也就莫名出现了一个薄薄的本子。栗童并不很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倒也没那个兴趣去细究,只知道爷爷奶奶只是把它看作是不存在,偶尔随手把碗筷放在那上面,红色的封皮也就印上一层灰褐的油渍。老家主对其唯一的一次反应是破口大骂,那时他将半碗粥放在桌上,一半盖着本子,另一半却直接搁在了桌上。于是瓷碗随着他的起身而倾覆,掉在地上来了个“碎碎平安”。栗童简直觉得爷爷是要疯了,旋即悲哀地感到他似乎到了该疯了的年纪,看见他似乎突然间像是在夏天里被晒得干瘪了。
再然后,老家主就不吃饭了,只是在饭桌上吃烟,阴森森地看着桌上半盘干掉的鱼,像是寻仇的鱼魂盯着被开膛破肚的死人。老太太终于忍无可忍了,在一次“你犯了什么病”的质问之后,老家主只是深吸了一口烟,白色的烟雾顺着他的骨骼盘旋而升。
“邻村的驼子老了。”
“哪个?”
“秀才死了。”
老太太一语不发,转身就进了屋。一阵丁零当啷之后,她抱着一个提包回到桌旁,划开拉链,拿出一沓发黑变薄,已经卷了边的红纸,舔了口手指就点了起来。
“随多少合适呢,童上次过十岁的时候他随过五百的。”
“给一千吧,驼子没得儿女,这钱我们要给做白事的。再说了,童是驼子送出了村的,他是干了件好事。”
老太太仍然觉得该给五百,却没从老家主那里得到任何回答,于是又坐在那边絮絮叨叨地聒起来了。老家主又要扯着脖子高声喊叫“你又搞什么了”,再然后就听得不太真切,只是一阵嘈杂。栗童呢?栗童已经不再听得进任何话了,他只是在桌旁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躺在床上才回味过来这会应该哭泣,于是低沉的呜咽混杂着咳嗽声传出房门,和客厅里的争执混杂在一起,一直响到晌午后。
大坝子村外仍然是沉默地守候了它千把年的灰黄土地。板结的田垄上,老家主左手把着烟枪把,右手撑着手杖,后面跟着低着头的栗童,一老一少沉默地走在前往邻村的漫漫长路上,那条被大坝子村粗暴切开的河流,任劳任怨地在广阔的田地之外守望着田垄,它依旧照常地流淌,远远传来细微的水声。道路上见不了一点来车的痕迹,班车的司机早就在他们之前去邻村帮忙了,再往后,吃过了午席后,还要吃一次晚席,做白事的老人们在客厅上抽着烟,打着麻将,已经过世的老秀才的棺材旁边摆着放了油的瓷盘,几根燃烧着的灯芯从中间伸出来。老了人就是这样的,每一回都这样,并不因为老掉的人是谁而发生什么改变。栗童不想再走下去了。
“爷爷。”
“啊。”
“我不想过去了。”
“反正随了人情的,吃席不多你一个。驼子教了你的,你看一眼好些。”
“我要回去读书。”
老家主在他面前一怔,栗童只能看到个骤停的背影,老家主的表情,他实在看不真切。但是停了一下,他又向前走去了,他当栗童只是又轴起来了。
“我要回去读书!”
老家主不说话,只是继续走去,栗童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竟只是呆在那里,看着老家主逐渐走向听不见他声音的方向。
“老子要回去读书,老东西!”
老家主在前面深深地吸了口气,转过身来,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把手杖朝着他认为的栗童的方向扔了出去。但这一击并没有准确地寻到它的目标,手杖飘飞着落到疯长的狗尾巴草和野韭丛里。
“你没得书上了!个白眼狼……”
“不要你管!我走到城里去!”
“你的爹给工地上砸着肩膀了,家里一分钱也没有。赶完这个人情,咱爷俩一块拿着碗上街上讨饭去。上学!上你……”
老家主顺口要骂的嘴突然间就止住了。他的脸涨得通红,但还是没真正骂出来。他指着那片狗尾巴草。
“去给我把杖子拿过来。”
“我总有办法搞到钱的,我要上学,我爸我也能养。”
“你妈跟着跑了的那个王老五给你和你爸几十万的个折子,你总能有办法,你个好小子,那你把那个钱收了。”
“我不要那个钱,我能自己赚。”
“你能个屁。”
栗童只是仍然站在那里,用仇恨的眼神瞪着老家主。
“你凭什么什么也不告诉我……”
他这时才想起来那个被遗忘的本本到底是什么。
“关你屁事,别激老子。”
栗童真正地呆在那里了。许久,像是全身的力量突然从他的肌肉里爆发出来,他向着田垄底下飞扑下去,结实地把自己摔在土地上,由于疼痛咳嗽着在地里翻过身来,捂着自己的脸,身上被土粒染得灰黑一片。他又一次哭嚎起来了,扯着垄旁的狗尾巴草挺起身来,用尽全力地啊啊叫着,像自己给自己上刑。等到他拿着手杖重爬上田垄时,老家主已经累得蹲在了地上。栗童不再说什么上学了,也不再说什么养爹了,只是将手杖塞进了爷爷的手里,轻轻地把他扶了起来,爷孙俩继续走了下去,一路无言。
栗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住了看见老秀才那衰朽的脸的悲哀。他只是厌恶,厌恶彼此递烟的或老或不老的人们,他们许久不见了,只是单纯的久别重逢;厌恶四处飞跑的王剁板之类的孩子,他们有那样多的理由去欢乐,自此之后他们也像他栗童一样不用再上学了;厌恶老家主向他展示的生活一角,就像他们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个境地。他也厌恶在这一切之中的他自己,那如同他自己一样一无是处的承诺,和那同他自己一样一无是处的少年时代。
就像是一切的一无是处的必然报应,栗童最后还是屈辱地踏上了进城的旅途。在鸡犬不宁的一个月后,栗童最后还是取得了一点得以摆脱一无是处的成就,把那笔所谓的“教育基金”——天知道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是怎么把他的妈拐走后还想出这么一个天才的名字——来了个打哪来回哪去。老家主最后还是把那个本子退了回去——陪着笑退了回去!栗童想象中趾高气昂的风骨没有了,哪怕它仅仅只来自于他在课本上看到的课文,也被粉碎地一点残骸不剩了。老家主从那个蜕变为了家庭美满的成功人士的那个家回来后,连生气的劲也没有了,只是在门口抽着闷烟。
“童哎,你爷爷过个几年是要死的,你奶奶过个几年也是要死的。老东西走了不打什么紧,你和你爸都还年轻,再之后该咋搞哦……”
他只是睁着浑浊的眼睛望着前方,好像栗童还是几岁那样大,站在他面前。栗童明知道这些话已经不是说给他听了,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就像一整个班车上多少像他一样迷茫的人,栗童漫步在曾经熟悉的小城街头。他又一次地想起他的楼儿姐,却已经再也没有了勇气去见她。再说,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再有任何交集了。太阳慢慢地落下,栗童最后还是晃去了他爸的工地上。
这时正是吃晚饭的时候,栗童没在工地上看见他爸,熟稔地拐到旁边的苍蝇馆子里。他的父亲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碗,像是要藏去桌子底一样曲着身子大口而机械地进食着,安全帽放在油腻腻的桌子上。由于栗童近来才渐渐清楚的事故,他知道父亲的右手臂已经永久地无法举高,他在父子相见前只是倚在门框上,惊骇地看着他的父亲在右肩上明显不合常理的鼓包,随着一次次的动作而起起伏伏。但他最后还是过去了,坐在父亲的对面。
他爸是直到吃完了,把碗用左手放到桌上了,才看见栗童已经坐在了对面,下意识地扯了扯安全服肩上的边缘。
“你咋来了,不该去学校吗?”
“我没上学了,爷爷和我说家里没钱了。”
“你妈不是给了你几十万吗?”
“我不要那个钱,我宁愿过来和你一起搬砖。”
下一刻,栗童感到自己右脸一阵火辣辣的,一股出乎意料的力量把他掀翻到了地上。那是他爸给他甩了个清脆的耳光。
“那可是几十万,你到底知不知道那是怎么个数,你的书读到哪里去了……”
栗童却听出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了。仍然是那只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反而顺势地拉进父亲的怀里了,栗童感到一阵混杂着土腥味和汗味的气息墙一样撞过来。
“但你有种!好样的!好样的……”
仍然是那只手,抽到他爸自己的脸上了。
“是我废物,这么有种的儿子,我扇他……我扇他!我算个什么东西……”
仍然是那只手,被栗童的手抓住了手腕,僵在了空中。
“爸,你把手放下……”栗童感到周围的视线一齐射过来,“我又没怪你,咱反正以后一起干活,我能养活自己,我也不要他的钱……”
他拿来一瓶白酒,“咚”地一声把瓶底撞在桌面上。
“我对不起您,我自罚……”
栗童知道,像父亲这样的男人,总是会用喝酒的方式冲淡自己的悲伤。他也曾憧憬过那样的男子气概,于是他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气概倒了一杯,一饮而尽,随后便被入喉的东西呛得涕泗横流。那液体散发着膏药的味道,像是一千把辣椒一样灼烧着他的食管,激得他扒在桌旁,用自己已经空虚的肚子吐出一地的水来,夹杂着显得红褐的胆汁。还是父亲的那只手,把栗童重又扶起来。
“你懂个屁,吃东西去。”
两个男人在饭桌旁相对坐着,彼此间只有餐具和碗相互碰撞的声音,没有多余的言语。栗童终究还是没有实现他的男子汉行为,父亲笑着把那瓶酒夺了过去,自斟自酌,一度激烈的情绪也就慢慢平和起来,栗童渐渐觉得酒精在他体内翻涌起来,竟久违地感到一丝欢快。
“你……凭啥要我拿他的钱……她现在也不是你老婆……”
父亲不再那么暴烈了,只是轻轻捶了下他的肩膀。栗童已经有点大舌头了。
“傻小子,她不是我老婆,但高低还是你妈。你过得好就行了,管那么多做什么……”
“和你一起干活,我也能过得好。”
栗童的父亲笑了,混杂着欣慰、悲伤、卑微和羞耻。
在栗童的眼里,一切本来都可以不那么困难的。也许过了一年后,他攒够钱了,还是可以回去上学。不上学又怎样呢,他有时间在干活之余学一点!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就是抽出一两个小时出来,他栗童高低也不用看老王的脸色。再说了,即使干活再怎么摧残他,他是伟大的劳动者,他自业自得,到时候就比其他人更光荣。他会如同得胜凯旋一样和他的楼儿姐再见面的,他们还可以一起回家,只要他比现在努把力,加把劲,一切就都还可以商量,天无绝人之路,哪有那么难呢?
可他还是渐渐将一切都忘记了。他的心终于渐渐还是冻结起来了,天气一日日地冷下来,田野不再孕育种子,袒露着干瘪的外壳,河水缓下来,露出一片黑色的湿润的河滩,掉光了叶子的不知道什么树直指天空。栗童也逐渐结实起来,他黑而瘦的身躯逐渐被重负拧成一条缠绕的钢筋。学习当然是没有时间的,栗童只能用一次次“明天再说”搪塞过去,身体的疼痛代替了一切思想,只有在他爸工友一般的关照下才稍好一些。栗童在干活的第一天踌躇满志,第三天就只想着怎么逃回家了。一个月后,他也就只关注今天能赚着多少钱了。
而在栗童终于脱去了他那坚硬的外壳,用他那柔软的身体感受到这世界的时候,在阴霾笼罩里,他有时也梦到自己被王剁板从树上硬生生地扯下来,那开花的老树此刻也衰朽了,好像万物都准备着暴君一般的冬日。
但他心中终于仍然留下了一撮火焰,他知道,他的楼儿姐最后还是要在无垠的,荒漠一样的生活上等他的。他爸的手臂勉强可以抬起来后,也就不由分说地把他赶了回去。但他这时整个人都喜滋滋的,仿佛终于做成了一件男人能做的事情。而他总是如此相信着,到这么一份上,生活也总是可以变好的。而在那永恒的夏日里许下的一切承诺,也必然有一种报答终将到来,栗童那冰冻的火焰重又翻滚起来。
作者:阿氪
评论mode:无声
纯粹的滑铲,所以质量非常低,所以没办法了希望我能下个月写点好东西出来()
—————————————
记十分不新奇的吟游诗人一位
十分不新奇的事情是,我们这种孤悬于世界之外的地方,来过一个吟游诗人。
之所以说它是十分不新奇的,倒不是指这么个人,而是指他来的方式。传说里,像这样的一个游荡者,似乎总是远远地就应该听到一阵音乐,再然后应该有一些什么奇事,宣告他的来到,最后他才会姗姗来迟,把远方的消息或者异国的乐曲展示给我们。这一切统统也没有。这个吟游诗人只是穿着像又一个神秘的旅人,从村口慢悠悠晃进来,最终仍然是在广场上站定了,才拿出他的琴来弹奏。事实上,我们不应该怪罪他——我们的这个小村子实在是太远了,唯一守护着我们和外界联系的道路的,只有各式各样的山贼营地,与一些或许不能被语言所表述的怪物,没人能见到它们之后还活着回来。但是这个吟游诗人竟做到了。他刚把这琴拿出来弹奏的时候,吓坏了村子里的所有人,他们从来没听过这声音,以为是其他的什么怪物进到村子里来了。
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所有人在听闻了外人来到的消息之后,第一个问他的问题总是这个。吟游诗人微微一笑。
“我受神护佑而来。”
围成一圈的人哈哈大笑。我们离这世界太远了,反倒应该问问他,是哪里的神护佑着他。孩子们从人群里窜出来,瞪着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这个外来人,他们期望着这人带来一些新奇故事。但吟游诗人没有这些故事,他只是展开了原先裹着他的那条长而肮脏的破布,从底下掏出来一根短棒,原先结实的木棒顶端竟已经被打折,四处遍布着凹痕。
“就这个,木棍之神。”
于是,小孩们大失所望,反倒是大人们哈哈大笑。
这个吟游诗人或许是走累了,从此也就在我们村里居留下来,只是每天拿着他的那个我们叫不出名字的琴到村中心去歌唱起来,讲起一些古老的故事。孩子们渐渐爱上他,因为他的那些故事总是荒诞不经,与我们的这种生活大不相同;但大人们却不再那么喜欢他,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他轮流住在别人家。这也没什么,只是村子里的口粮总很难支持多一个人的生活。兜兜转转,这家伙来到我那相对来说比较富裕的家里,就这么住下来了。
后来,这个吟游诗人告诉我,他其实恰是饱受王国摧残的异教徒,或许叫邪教徒倒也不错。限于身份,他倒也一直没说,生怕我们这村里的老弱病残里,还能跳出两个圣战士来。只是随着时日,我们熟络起来,他才告诉我这件事,想必哪怕告诉了我,我也不能把他绳之以法,扭送回王国了。
“但是,”他说,“我却从来没有见过祂显灵。如果我们根本没有从祂身上受益,又为什么叫我邪教徒,这又有什么公正可言?”
“是吗?”我说,“那你试试看。”
打他做第一个程序时我就知道哪里不对了。事实上,他或许不知道的是,我许久之前就已经是虔诚的信徒了,因此他的每一个器具的使用,每一句祷词的念诵,我看来都简直称得上亵渎,让人难以理解为什么世界上竟有这样的蠢蛋。
“你许愿了什么?”我憋着笑,在仪式结束之后问他。
“一把新的琴,兄弟。”他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根木棍打折了之后,我又用琴磕死了两个山贼。”
我怎么都不可能去相信这个所谓的仪式有什么可能的效果的。但是,第二天我看到那个新的琴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宁愿相信这件事:即使是神也不一定有所谓的公正。
在那之后,他所做的每一个愿望就都这么实现了。哪怕他的行为没有一个可以称之为正确,得到的却远远比我礼仪齐全所能达到的东西要多,难怪王国把我们叫做邪教。在那把新琴之后,源源不断的财富开始堆满我的家——过了不久,这成为了他的家。这下寄人篱下的反而变成了我,只是因为他的脸色得以留在这个地方。随着财富的增长而上升的,是他越来越高涨的回家的欲望。凭借着神给予他的随意发财的能力,他当然能够获取他目之所及的一切,这样一个非常小的,毫不惊奇的村子,当然也就不在他的考虑之中了。临走之前,他把这个房子重新慷慨地送还给我,仿佛一直住在这里的人从来就是他,而只有我是那个外客。他就这么离开,连那根木棍都没带。
在那之后,周围的古怪嚎叫持续了三五天有余。在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这个毫不让人惊奇的吟游诗人,似乎他刚走出村口就被吞掉了。难怪王国把我们叫做邪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