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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米琪雅
标题: 国王湖的七声回响
少女前线同人,因为不了解剧情的话可能很难评价所以,喜欢的话可以看看~
她抬起头,好像自己只是在夏日炫目的阳光下打了个盹。
周围是松弛自由的人群,像流水一样聚合又散开,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有些人戴着墨镜,有些人戴着帽子,大家随意地聊天,谈笑,仰头喝起瓶装的水,而水也自由地流淌下来,滑过人们的下巴和衣服,留下一串打湿的痕迹。
她茫然地呆坐在原地,感到脚趾间有奇怪的触感,低头才发现,自己竟坐在岸边,双脚浸在有些寒意的湖水中,她试着晃动双足,清凌凌的水涌过来,阳光穿破云层在湖水里肆意闪耀,璀璨得像撒了一把金粉。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奇怪,这个温度是自己不可忍受的吗?她歪着头又想了一会儿,大脑一片空白。她看到身旁有一双可爱的咖啡色拖鞋,犹豫着将脚从湖水中抬起来,却又笨拙地不知如何是好。她提起那双拖鞋,赤足站在湖边的石板上,脚上流下的水滴迅速被吸收,蒸发,变成一个微小的阴影色块。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朝她奔跑过来。她听不清对方到底在喊着什么名字,只是直觉地认为那应该在呼唤自己。
那是一位金发的少女,头发随性地修建至下颌,耳朵上方还有俏皮的小串编发。她的T恤灌满了风,勾勒出她充满活力的身体。少女挥舞着手中的两张票券,一转眼就冲过来,微微喘息着握住她的手。
她心里奇异地产生了警惕,本能地往腰侧一个位置握了一下,却什么都没抓到。她感到本应有一件和她心意相通的重要的东西,此刻却不在身边。
“——”少女仿佛在喊她的名字,然后将票券递到她手上,“我们去那里坐船。”
她指着岸边的一处码头,一艘漂亮的白色小艇静静地等待游客陆续进入它的船舱,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检票。
“这里是?”她终于尝试着开口询问,在找回自己声音的瞬间,她好像又想起了一些事情。
是德语,自己说的是德语。
少女笑容不减,目光清亮。
“这里是七月的国王湖。”少女引着她看向这波光粼粼的湖面,水极清澈,光在湖水中晃动,让她有些晕眩,“这里是德国最美丽也最深的湖泊。即使是七月,远处的巴伐利亚群山依然身披白雪。”
她沉默地任由少女领着她,她套上拖鞋,被少女带到队伍的末端,对方安置好她,又欢快地跑到街道口的牧羊少女身边买了两只甜筒。
“巧克力味的!你一定会喜欢~”少女把淋着巧克力酱的那一只递给了她,自己则吃着香草的那只。
她轻轻舔了一口,浓郁的巧克力香气和冰淇淋的乳脂清甜让她满足地吸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少女得意洋洋地晃头。
检票的队伍排到她们了,少女先一步将票递给检票员,那是一位沉默寡言的壮硕中年人,他将两人的票根剪下,将票据递还给两人。
“等一下。”她突然出声阻止,伸手从检票员手里取下票根细细端详。
那张平平无奇的票根上印有两只背靠着一面盾牌的狮鹫,而盾牌的上方写着G&K。
她抬起头看向少女,无声地投出质疑。
少女的面容却在她看过来的瞬间变化了,金色的头发褪色成灰粽,眼神也更为狡黠,仿佛燃着名为野心的火焰,笑容却在不怀好意之外变得有些慌乱。
她突然想起来少女之前的脸为什么让她感到熟悉和毛骨悚然的警惕。
那是她自己的容颜。
而眼前的少女,此刻化身为她战场上G-5小组的搭档,MP41。
“怎么了,G43。”少女用和之前并不一致的声音说着很熟悉的话,“想起什么了吗?”
G43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在搭档的观测配合下,安静但凶猛地击毁了军方两架自律侦察机。她轻微地吐了一口气,感到鼻尖落了雪。
“好冷。”MP41伏在她身旁小声地说,G43偏过头瞥了她一眼,平日那个耀武扬威地挥着文件袋喊着“你可有这些把柄在我手上”的笨蛋,正高速扫描着现场的作战情报,并迅速编纂好报告共享给G-5小组的所有人。
“收到,干得不错。” Kar98k平静的声音从齐纳协议里传出来。让G43和MP41的眼睛都为之一亮。有一个如此优秀的同僚作为自己小组的leader,两人多少会有想获得表扬的心气。
“喂,G43。”被不少人形私下骂为“讨厌的小报告臭小鬼”的MP41,确认此刻的交火点暂时没有威胁之后,晃动了一下灰棕色的短发,她灰蓝色的眼睛看起来总是有点挑衅,“突然好怀念我们以前演习结束之后可以吃到的香草冰淇淋。”
G43无声地扬了扬眉毛。
“大冬天冷得要死的时候想要吃冰淇淋,什么爱好啊。”
“哼,这你就不懂了吧。越是这时候才越想要啊!要知道——”像是意识到自己声音有些大了,她又压低了声音道,“我知道你们都紧张兮兮的,因为感觉这场战斗很危险,很重要,但越是这时候越要想一些自己喜欢的,安心的东西,才能让自己的战斗状态达到最佳哦。”
“卡尔前辈一定也会认同我的。”MP41不忘狐假虎威地提一下队长自己都不知道的认同。
G43轻轻叹了口气。她有点提不起劲和MP41打口水仗,但她也承认,和这臭小鬼插科打诨地瞎聊一通,让她心里郁结的某种情绪悄悄散去了一些。
“那我想吃巧克力味的。”她翘了翘唇角,接上MP41的话。
“G-5小组注意。”卡尔前辈新的命令随之而来,“全力协助掩护G-1的侦察,第一防线已经架设,敌人的侦察部队也在靠拢。”
“收到,相关信息我们会同步。”G43快速地回应,起身和MP41确认坐标,移动去更合适的位置。
从登上装甲列车炮之后的每一秒,她都在不断地下定决心,但每一刻又有崭新的恐惧在心智云图里滋生。这感觉很奇妙,也让她感到羞愧和痛苦。她相信她身边这位人小鬼大的搭档一定能看出她的恐惧,她有点感激对方不知是否有意的体贴,没有点破她的异常——或许是因为MP41也在承受着同样异常的情绪冲击。
“MP41,你有发现吗?”她忍不住还是想念叨念叨,“我们的敌人一直在变化,而且一次比一次离谱,你还记得你入职的时候那合同怎么写的吗?我记得我们只是普通的私人安全承包商啊。”
MP41噗嗤一声笑了。
“是啊是啊,我听说最早格里芬还是用人类雇佣兵的,然后逐渐有第一代的前辈人形加入格里芬,后来应用了烙印技术,开始扩大战术人形的使用范畴,最开始也许更无聊一点,换句话说,也就是更安全一点的任务?”
安全,是吗?格里芬是安全承包商,但它的安全是由我们这些直面危险的人形来维持的。G43察觉到自己的思想似乎有些“大逆不道”,她有点无奈对自己笑了一下。真不错,G43,学会自己反思自己了。
“我的意思其实是……”G43皱了皱眉,感觉一向不当谜语人的自己一时半会竟然无法精准地描述自己混乱的思绪,“我们一直被指示着向前方开火,我们和人类作战,和其他军事力量的人形作战,和铁血作战,后来呢,那些被ELID感染的怪物,还有那些神秘的白色势力……现在更厉害了,我们要面对军方。”
MP41少见地没有立刻抬杠,而是静静地聆听。
“你是比较晚才加入格里芬的人形,所以不像我会有这么深的感触……”G43感觉自己握着枪柄的手甚至在微微颤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稳定的手掌,怀疑是不是自己已经开始出现幻觉,“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要思考,自律人形是不是会真正的死掉。”
MP41快走两步赶到她的右侧直视着G43的脸。
“我们当然不会死。因为我们不是人类。”她好像没有斟酌这句话隐含的另一个意思是“自律人形本来就没有真正活过”,“由于受伤而从修复槽里苏醒和因为被击毁而重新读取备份在修复槽里苏醒,难道有很大差异?我以为G43你作为一名老兵早就习惯了。”
“你那刻薄讨厌的说话方式好像在这个问题上变本加厉了。”G43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而且那名不可思议的叫做丹德莱的女士,不是可以作为备份承载我们被击毁的意识吗?格里芬已经做好最坏的准备了。”MP41倒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脸上还是那打小算盘的恶质笑容。
格里芬做好准备了吗?那你呢?那我呢?G43移开了目光,朝约定的坐标继续赶路。
她想起在执行本次任务前,所有人形按照小组解读全息地图和做情报分析的时候,有人似乎问了这么一句。
“你确定我们还有机会醒来?”
得到的回答是——
“我相信指挥官。”
MP41模样的少女悠闲地坐在她旁边向着小艇外的湖水张望。
“快看啊G43!”少女大呼小叫地用胳膊肘捅了捅她,“野鸭子!”
她朝湖水中望去,那一碧万顷的明媚让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好美丽,湖水那么干净,又那么凛冽,带着无法让人忽视的清朗绿意,将小艇推往湖泊的更深处。少女所指的方向,确实有两三只悠悠然的野鸭子,笼着翅膀故作矜持地缓缓游过,但因为湖水清可见底,她们都看到鸭子的脚掌在水下忙碌地摆动。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为什么我在这里。”她低低地自言自语,并不像是在询问。可身边的MP41却快乐地转过身看着她。
“你一直很想来看国王湖的景色啊!”她笑嘻嘻,“人形会遗忘事情吗?”
G43沉思了起来。她觉得这个说法似曾相识,但认真地探寻之后,却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人形严格来说,并不存在记忆这种概念,所有的数据都只是信息流,当需要的时候就可以从心智底层调用出来,而不想面对的事情也可以精确地将之放置到暂时不会触及到的位置,以此来回避可能对执行造成影响的因素。
对人形而言,没有失忆,只是数据丢失。
所以,如果有什么内容想不起来,如果不是对方在骗自己,那就是身体已经严重损伤,并危及到了重要的数据存储模块。
G43算是很早加入格里芬的人形,所以身上被烙印系统影响到的内容会比之后的人形要更刻板。在烙印系统被开发出来的初期,为了能更好地让原本开发为民用服务的人形与武器共享感知,她们的设置里会写入大量和所属武器契合的细节,比如,她会惯性地使用德语单词用于应答,或者穿着喜好上贴近武器的真实溯源。这是而今回想起来有些哭笑不得的设计,到最近的新入职人形,已经没有像她这样会与“武器的真实”共生纠缠到如此程度的人形了。
她固然不是最早那批由民用服务人形转职来的战术人形,却也亲身经历了数次技术的更新换代。G43如果曾经表达过对某处景观的向往,那大概是她成为战术人形之前的事吧。
真遗憾。她垂下眼帘。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连入职格里芬之前自己曾经经历了什么,现在也无法想起。
她向船侧流动的湖水伸出了手,感受凉意从指间滑过,再无法追回地漏回湖水中。
什么都握不住。
她蓦然睁大了眼睛,她立刻将目光从湖水中投向天空,却发现天空依然明朗,极淡薄的烟云在青灰色的天空勾出一道一道羊毛般的曲线,还有醒目的飞机轨迹云划破长空,国王湖两侧的山崖陡峭,百年的森林高耸,仿佛静默的护卫者。
可是湖水映照出的是另一幅景象。阴沉拨不开的云层里,青蓝色的极光一层一层像收到召唤一样显现,如同从天而降的丝绢,发出森然的光辉。
“这是,爱沙尼亚上空,突然出现的极光……”G43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
她猛地转过身问道:“MP41!”
可身边的少女已经不再是MP41的脸,她变成了另外一位气质优雅冷峻的少女。极浅淡的粉白色长发长到膝盖,腿上则套着极为夸张的翻卷长筒靴,她披着有点厚重的黑色外套,镇定自若站起身,举起了手中那支G43极为熟悉的步枪,朝向湖水的另一侧,瞄准。
小艇上的其他游客置若罔闻,他们依然悠然自得地聊着天,看着湖上的风光,感受风从身侧穿过。
“G-5小组全部撤回到装甲列车。”少女发号施令的声音仿佛有高高在上的威压,但不论是她的队友还是她的敌人都不会对此产生质疑。因为前者愿意将后背托付给她,而后者大多已经永眠。
“卡尔前辈……”G43惊愕不已,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远处战场的炮火轰鸣声没有止息,就像这永不放晴的天空一样狰狞。
“G-1,G-3,G-7的防线已经被击溃。”卡尔前辈的声音依然冷静,但即使隔着齐纳协议,也仿佛能听到她声音背后有铁锈一样的痛意。
MP41的身体晃动了一下。
“我们,我,以为至少可以坚持半小时……”她喃喃自语。
G43狠狠地扶了她一下,让她骤然有点停转的心智重新活动起来。“MP41,军方用了列车炮。”我们的侦察点暴露了!
“卡尔前辈!接下来的任务是什么!”
“开始后撤,打扫战场,小心保护自己的主机,适当利用战场可使用的傀儡素体,尽快。” Kar98k迅速地做出了判断。
“前辈,你还在原定交火点吗!我们可以先赶去您那里协助作战一并后撤!”G43急急地提出请求。
“不,这并不是有效率的做法。”她一贯优雅的声音在拒绝的时候也平静且有力,“G43你的射程和性能并不如我,如果有任何我此刻无法应对的敌人,你来也只是拖后腿……”
卡尔剩下的话被淹没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噪鸣声中。
什,什么?G43一时有些慌乱地抬头观测周围的情况,而MP41也扬起了脑袋。
“看呐,那是,极光??”她用比平常低沉很多的声音发问,甚至好像带了一点哭泣的底音。
G43没有回答,但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的视野同样出现了丝绢一样发出绵密冷光的云层,即使是心智受到干扰形成的虚假景象,至少证明不是只有MP41看到这种致命的美丽。这绝不是正常的极光,而在这片瞬息万变的战场,任何异常都有可能意味着新的危机。
“卡尔前辈!”她重启了通讯网络进行呼叫,不多时,有新的数据流,G43和MP41同时选择了接入。
是一个听起来极为强硬的男人用轻蔑的语气在广播。
“格里芬的指挥官与人形们,你们已被定为叛国者,现在向你们宣读最终通牒。
“你们的部队已经被击溃,你们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你们的出路只有投降!
“现在立即解除武装并让出道路,否则我军就像碾死虫子一样歼灭你们!再重复一遍——特种作战司令部向你们最后一次宣读通告……”
G43和MP41又一次用同样的动作关闭了这段讯息。
她们对这个声音并不熟悉,但不会影响她们对这个人勾勒出了大致的形象:对战术人形极为轻蔑,且将格里芬视为垂死的蝼蚁。虽然此人的广播是在劝降,但G43即使没有得到指挥官明确的回应,也会知道指挥官不会选择投降,正如对方也并没有期待格里芬投降一样。
那个人只想以毁灭鉴证终结。
G43察觉到自己扶住的MP41身体在微微颤抖。也许自己也一样。她对这样轻易就被对方的意志影响到的自己感到厌恶和愤怒,我可是G43啊,可是从格里芬开始招募战术人形之后一直奋斗到现在的G43啊!
“G43?MP41?” Kar98k的声音再一次出现在通讯频段中,她好像也对骤然出现的极光感到惊愕,但语气未变,“再强调一次,现在开始撤退,注意掩护自己,路途如果见到其他小队需要协助的队友记得伸出援手。”
她一边说着,一边和队友共享了撤退路线方案。
“顺利的话,我们会在半路汇合,不顺利的话,我们会在列车炮汇合。”
“请记住,撤退不是为了生存,至少不只是为了生存,而是唯有如此才有机会夺取我们的胜利。”
“卡尔前辈。”G43看着和天空迥然不同的湖面景象,转身看向自己的队长。
粉白色长发的少女将手中的枪缓慢放下,转身看着G43,行动和平日在基地里看到她时一样优雅自如。她脸上甚至有浅到几乎察觉不到的笑容,好像出现在七月的国王湖的小艇上,只是意料之中的度假观光。
“G43。”她点头回应,然后轻盈地坐到G43的身旁,湖面甚至没有因此轻起涟漪。
G43将手放到自己的胸口,静静地检索自己已经想起来的内容。良久没有开口。
“卡尔前辈,我们,没有死。”她看着还在络绎上船的游客,对身边的少女轻声说道。
对人形来说,只要心智云图还有备份,就是永生的,属于自己的素体都可以重新制造,即使不再是当时的零件,当时的记忆,即使少了那些生死之际的重要的情感,她们依然可以回归。
只要还有人需要她们,只要还有人愿意将她们的数据重新启动。
可这不意味着人形就不惧怕死亡。
G43并不记得自己曾经在战场上多少次力竭倒下,被铁血或者更强大的敌人收割了性命,但最终她都会苏醒。曾经有传说为了保护人形的心态稳定,云图会将濒死的记忆进行处理,让人形对死亡那一刻的激烈情感逐渐钝化。G43虽对这说法不以为然,心里也隐隐觉得,对人形而言,这样模拟着人类的情绪而惧怕的所谓死亡,真的有那样沉重吗?
她们在成为战术人形之前,无论外观还是情感,都尽可能地贴近人类,所以她们也会饮食,也需要睡眠,被写入了自然流畅的喜怒哀乐,在不需要涉及战场指挥判断的时刻,偶尔也会产生“人类大概也是这样”的错觉。
“你想起了多少呢?”卡尔面容的少女对她的说法并不惊讶,她回望着G43,樱红色的眼睛里眸光流转。
“我记得,我们在撤退的路上汇合了,甚至,我们还顺利地支援了一同撤退的B小组……”G43有些高兴地叙说这段,她的声音里又有一丝迟疑,“我当时成功地和MP41发现MAC10的时候,我真的好高兴,MP41说——”她学起MP41那过分活泼高昂的音调,“可别在这里睡着啊,你的小队一定还在等你一同回去!”
卡尔面容的少女静静听着,她有一绺卡在耳尖的长发轻轻滑落,停在她的面颊前,像是有阵风悄悄经过。
“我到了列车上才知道,我们在军方那十五分钟的火力覆盖下,减员了90%……”G43放在胸口的那只手慢慢攥紧。“就算有云图的备份,就算丹德莱小姐尽可能地保留了记录,我们真的能在这地狱烈焰一样的火力下活着离开吗?”
G43少见地露出迷惘的神色。
就在这时,小艇的游客似乎终于来齐了。小艇的工作人员高兴地把小艇的船舱门关好,开始大声呼唤全船的游客系好安全带。
“卡尔前辈。”G43又呼唤起队长的名字,“为什么,我好像听到命令。”
“所有人形将可以携带的弹药进行装卸,无法携带的弹药全部扔出船舱,做好冲击准备。”小艇导游的声音非常熟悉,但此刻她想不起来是谁的声音。G43茫然地跟着卡尔前辈一起完成整备,系好安全带。她又朝国王湖的湖水看了一眼,那奇妙的极光依然清晰地反射在湖水下方,像不止息的甜美噩梦。
小艇发出小小的船身不应该发出的猛烈轰鸣,船身剧烈的颤抖像是要把整船的人都甩出去一样,G43握紧船上的栏杆,看着小船身后的湖水被发动机推出激烈的水流,整艘船像是报着某种决意,用尖刀一样凶暴的气势冲向国王湖的正中心!
G43脑中浮现出一个本该很熟悉的人的脸。她并没有亲眼目睹这一刻,但她觉得这是那个人会做的事情。
装载了最终撤退回去的所有人形的列车炮,在那个人的命令下重重地冲出了轨道,让这座列车本身成为隔离墙缺口处最后的路障,那仿佛是直面军方劝降广播下的最嚣张回应。
“来吧,让你们好好看看,碾死一只虫子有多么困难!”
很多时候,很多战斗,自律人形并不需要拥有彻底解读战局的能力,因为底层代码的限制,指挥能力的缺失始终是人形最大的短板,即使精英如ar小队或传说中神出鬼没的404小队,在缺乏人类指挥官的战场上,对战局的具体判断总会有疏漏之处。
尤其像G43这样并不算出色的战术人形,她不曾以自己不高明的性能自嘲,但始终对自身认知清醒。有些后期入队性能极为优越的人形,承载的算力除了足够应对战场的若干变化,娴熟掌控高端装备外,还可以针对心智云图做出更多的部署,以应对敌人针对权限拦截数据或进行攻击。但她自认并不在这类人形之列。
她所要做的一切就是听从指挥官的命令,并真诚地相信,这个人可以做到他的承诺。
正是这个人在战斗开始前对大家说: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不管付出多大的牺牲,我们都要获得胜利。
也是这个人在决意超载启动列车炮的同时,以一种不惜己身的疯狂向军方宣告:我们可以用这种近乎愚蠢的偏执置之死地,只为后生。
而现在,当所有幸存的人形确认脱轨的列车没有给大家造成过度损害之后,指挥官再次下令:所有人形进入隔离墙,并在列车底盘设置炸药。
距离战前不足十一的残存人形收到命令后无声地运转起来,所有人都能留意到,隔离墙内部那片更隐秘复杂的战场,时不时有爆破的声响,但更久的是让人不安的寂静。里面明明至少有三方不同的军事力量,却诡异地维持着长久的沉默。
G小组和其余幸存的人形打乱编队,按照丹德莱计算出的新的方案在隔离墙后小范围清扫敌对力量。每一个人形都知道决胜或者死地的那个瞬间就在下一刻会到来,但无人双手合十为之祈祷。
怎么会有人不想要和平呢?只是因为战争的背后有更肮脏也更诱人的利益,在这利益至上,即使白骨累累血海深渊,也不足以让人停下贪婪的步伐。
但怀着单纯战意的对手或许是可敬的。即使对方怒号着“区区可笑的人形”,就像铁血也会高喊着“不过是可鄙的人类”,我们到底在因为什么混乱在这里作战啊。
“我选择相信指挥官,不仅仅是因为,我只能相信指挥官。”G43在第三次击杀了一名突入的敌方士兵之后,她很轻很轻地说,用轻到在枪击声里连自己都听不到的声音,无比郑重地对自己说。
而在她这样轻声诉说的同时,与之呼应的是一声震彻天地的爆炸巨响。
存在于上个世纪的冷酷力量,那些三战之后遗留的怪物岸防炮,炸毁了她们最后依赖着的列车炮。
人形没有宗教信仰,但被这样接近毁灭的力量如此近距离地轰炸,也足以被称为地狱图景。灰尘、火焰,呛人的空气,失灵的听觉模块引发幻听般的轰鸣,列车炮本已脆弱的防护盾如纸一样被轻易击破,而爆炸所能带来的一切灾难后果,都已出现在眼前。
G43站起了身。七月的国王湖上骤然泛起了厚重的雾气,而她所在的这艘小艇,摇摇晃晃,原本聊天谈笑的那些虚假的游客,此时已经消失无踪。
如果她是人类,她会认为自己疯了。
但她清楚地知道,战术人形不会发疯。
对战斗影响极大的负面情绪反馈会在精密的机制设计下被排除,用于模拟接近人类决断的五感模块都可以在合适的时候关闭,人类会因为那造物者精心又随意设计的大脑里不为人知的某一小块灰色细胞的过度工作而堕入疯狂,人形从一开始就不会拥有这种奢侈的权利。
但她无法解释,从她抬起头看到夏日炫目的阳光那一刻,这一切究竟是什么。她只知道自己似乎在自己从未认真审视过的心智之海里漂浮,而身边一直变换面容的少女在引导她的思绪。
这是很神奇,很新颖的体验。她直觉地认为她在这次远超出负荷能力的战斗里受了很重很重的伤,于是身体为了能最大范围地保住程式判断更为重要的信息,让她潜入到自己从未察觉的心智之海里,然而即使在这里,她也已经遗忘,在她和G43烙印之前,她是否真的曾向往着这片早被战火波及不再美丽的湖泊。
是因为这一次,我真的快死了吗……她重复地回想起这个命题,然后想到指挥官曾经讲过的一个思辨悖论:如果忒修斯的船上的木头被逐渐替换,直到所有的木头都不是原来的木头,那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对人形来说就是会有这种无法解读的苦恼困境啊,她们一次又一次地濒死,被击毁,被备份,被上传,被重启,然而总会有某些瞬间的碎片,永远散失在那个数据无法触及的时刻,不管有多惊心动魄,就像此时此刻。那么当若干天后,假如格里芬此战还有人幸存,再度从修复槽苏醒的那个人,还是这个义无反顾,又孤立无援的G43吗?
那个G43 想必不会为此苦恼吧,她还会莽莽撞撞地迈步向前,只要得到她信赖之人的命令。
“我竟然连MP41和卡尔前辈都几乎遗忘,甚至连指挥官的声音都差点分辨不清……”这种无力到开始痛恨自己的感觉,十分讨厌。
G43叹了口气,再次观察四周的空间,她看到天空被一道明亮刺目的紫红色光线贯穿,有一个什么东西拖着长长的尾气云朝她疾驰而来,而被这道尾气云割开的虚假天空,像融化一样逐渐滴落猩红的火焰。
仿佛连这片虚构出来的梦之净土也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所有的一切会毁灭在灼灼燃烧的烈焰中。
她在这艘小艇上也骤然感受到难以忍耐的高热,G43仿佛正在融化。
“啊……”她听到细细的呻吟的声音,她循着声音望去,看到小艇的角落里,躺着一个身影。那熟悉的橘黄色长发让G43心里一紧,她冲过去扶住这个只存在她心智幻觉里的少女,看到她满面灰尘和伤痕,少女重重地呼吸着,无力地握住G43的手腕。
“格林娜小姐!”她喊着这位平时在基地和大家总是掰着指头斤斤计较分配的弹药与口粮的后勤官,震惊于这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虚弱无力的样子。
“你会没事的!格林娜小姐!这里不会是你的终点!”
她用力地背起格林娜,想要寻找没有被热浪侵袭的地方。然后她听到背后长着格林娜脸的少女,用虚弱但平静的语气对她说:“G43,这里也不会是你的终点。”
“对不起啊,G43,即使是这里,也没有让你看到最美丽的,七月的国王湖……”她小声地对G43说,“你虽然说你不记得了,但只要我还记得,那就是你会记得……在夏日晴好的天气里,人们会悠闲地吃着冰淇淋,乘上前往红顶教堂的游船。这座湖泊,至深至净,波光粼粼,美丽极了,当游船行至湖中心一处绝壁,会有人面向此处,吹响小号,天地间,便会有小号声沿着山壁重叠,发出让所有人屏息聆听的动人回声。”
G43的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这段在她心里仿佛没有存在过的叙述,是她在战争的炮火中也从未停止过想象的美好吗。是她不惜一切追随指挥官,也希望最终可以到达的光明的未来吗。
“G43,你心里一直相信着,相信着指挥官,即使是这样的绝境,他也一定会尽他最大的努力,让所有人触到微末的希望……”
G43慢慢地直起身,她身后的少女如泡沫一样融化在空气里,而她身侧那只从未离开的G43步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身旁。
她在着火的隔离墙后的房间里焦急地搜寻着每一个角落,看到还有活动迹象的人形就冲上去将障碍物搬开,不停地想着再找到一个,再救一个。
她看到格林娜因为短暂的炮火冲击晕倒了,G43将她小心地从已经一片混乱的废墟里搬出来,带她到有干净空气的地方平躺,她快速地给格林娜做了基础检查,确认对方没有生命危险,只要等冲击带来的晕眩过去就能醒来。
然后她准备又冲回去的时候,她看到一位正在燃烧的人形搀扶着指挥官的身体往外走,指挥官的样子很虚弱,那位扶着指挥官的人形对着指挥官说:请扶住这里,然后顺势跳出去,其余的人形会接住你的。
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音,在指挥官的身体往下倒的瞬间,大家一起伸出了手,稳稳地拖住指挥官的身体,让他被递到后方较安全的平地上。
她听到指挥官在问:你是谁!告诉我你的名字!
“一位您的人形而已。”
G43笑了一下,心智底层的空茫湖泊和眼前炼狱般的灼烧场景来回映照,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确实已经到了极限,她甚至无法辨识清楚何时自己眼前的景象是真实,何时是她想象出来的:她在火焰中寻找着战友;她在国王湖的小艇上长久地抬起她的枪;她扶着指挥官说:“没事,我还会去看看有没有人能帮的人”;她看着格林娜清醒之后,立刻投入到救援行动中;她在瓦砾中翻找,身上的所有部件都在警报,而她将痛觉模块全部关闭。
“据说从前航船穿行到国王湖的中心,如果在这里击发火枪,枪声能够回响7遍。”
她喃喃地说,对着已经不再美丽的国王湖,扣响了扳机。
指挥官,我相信你,并不是因为,我只能选择相信你。
她聆听着心中的国王湖回荡的七声枪响,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只要格里芬还有人可以继续战斗,她就不会无望地死去,充满夏日光辉的湖泊回响,会是她最终能到达的梦想之乡。
不管被毁灭多少次,不管遗忘多少次,她都无悔曾这样献上了一切。
“和诸位曾这样战斗,是我的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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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231「清醒梦」《归航》
作者: 夏获无
评论要求: 随意
清明柔和的光穿过帷幕落下,帷幕后面有无数光点闪烁
水漫过我的胸口,那并不冰冷,那是温暖的水流,带着舒缓的韵律,推动着我
我望向远出,有什么点亮了我的眼眸
“真美……”我说。
然后我醒了过来,是休眠仓在急促的鸣叫声中将我唤醒。
……
火星远征军 西风号宇宙战舰 驾驶员休息室
作战开始前
“那不可能是地球,罗姆。”格迪靠在天花板上,再一次强调:“那不是地球,你从来没有去过地球。”
“没有人去过地球,好吗?难道你们去过吗?”一个青涩的圆脸的年轻人飘在屋子中央,因为急迫地想要表达自己的观点而不自觉地旋转自己身体,他的眼睛扫过每一名队友的脸。
“我爷爷倒是在地球呆过,他十二岁跟着我太爷爷移民到2号移民卫星。”一名队员说道。
“对!我们都不知道地球是什么样子,所以我也搞不懂,我只是说‘搞不好’那就是地球。”
另一名队员普拉脚踢墙壁,朝着罗姆飞过去,伸出指头抵住罗姆胸口,把他推开:“你这话说的也没头没脑的,你又怎么确信那是地球了。”
“我看到了星空,月光和星光,还有水,无边无际的水,就像那些老电影里的那些场景一样,除了地球,没有别的地方会是那个样子的。”
格迪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稳稳地停在地上:“罗姆,你只是在冬眠舱里睡糊涂了。可能是你梦到了火星温室大棚里的景色,你还把供水系统搞坏了,浪费水流了一地。”
“不可能,我是在一片很广阔的空间里,一切都和火星上完全不同。”
“你怎么能确定?”
“这几天我一直在做同样的梦,梦里的每一分每一毫我都记得。”
一名壮汉从阀门处降下来,大声喊叫道:“小子们等什么呢?出击命令下来了,第一次行动,可别给我搞砸了!”
“这就出发,队长!”
休息室里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罗姆在出门时被队长一把拉住。
“你小子又在聊你的梦,干嘛老抓着不放呢。”
“我在想,”罗姆迟疑了一下:“这是不是地球的呼唤,地球在召唤我们。”
“少想那些有的没的,打败了月球人,你才能看到真正的地球,快去!”
“是!”
…………
第二次突破作战
我们和月球人也有很多年没打交道了,他们对我们的通讯要求毫无反应,只是坚定地挡在我们面前,阻止我们进入地球,显然战争是不可避免的。
第一次突破作战行动并不理想,上面很快就计划了下一次行动,没有人因挫折而退缩。
我们不熟悉月球人的作战方式,第二次突破作战同样失败,我们损失惨重
第二十七次突破作战
格迪在我前方被命中,他飞得太急太快,没能避开那阴险隐秘的导弹攻击,普拉的战机在另一边遭受到同样的攻击,他在无线电里大声呼喊,他还有救,我下意识地靠了过去。
迎接我的是更猛烈的攻击。我拼命避开最危险的几发攻击,靠近普拉,帮他稳住他的战机,带他飞离交战区。
“队长!”我在无线电里喊道。
“准备撤退。”队长用更大的声音在频道里喊叫,“该死的!月球人怎么总是知道我们从哪里进攻!”
指挥塔的撤退命令同步传来,虽然只是冰冷的讯息,但我觉得我能感受到他们的不甘,因为我也是一样的心情。当我望向远处那颗蔚蓝色的星球时,我确信那颗星球比当初看起来更大了一些。
总有一天,我们将触及地球。
…………
第四十三次突破作战前
罗姆坐在自己的战机旁,摆弄他的笔记本。每一次突破作战前后,他都会尝试写下他的感受,作为一种记录。
“我都不知道你还有写日记的习惯。”普拉走过来,自从上次蒙罗姆搭救,他和罗姆的关系就亲近了许多。
“这是我妈妈的习惯,直到战争开始前,我都没想到我会继承她的这个习惯。”罗姆回答道。
“纸制书可不便宜。”
“所以才更值得认真对待,我把我的功勋递上去,让他们给我找来的,”罗姆有些难为情地笑道,“只是想记下些东西,好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每次出战前,我都很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看不到地球的样子就死了。”
“这个嘛,我倒是能一解你的忧愁。”普拉把递过来两张纸片。
“这是什么……”罗姆接过册子。
那是两张照片,似乎都是同一地点的不同时期的照片,其中一张上布满了垃圾废物,水面被诡异的绿色覆盖,另一张则是阳光沙滩浪花,所有宣传地球美好的要素都能在这里。
罗姆疑惑地问道:“这就是,地球?”
“从技术上说,或许是吧。”普拉翻转那两张纸片,在纸片背后有着一串字符“我让我的机载AI给我找的,一张是人类离开地球时地球被污染的模样,另一张是地球被污染前的样子,是真是假,没见过地球的我们也分辨不清楚。上面已经计划解禁数据库,现在知道的人还很少,关于过去地球的种种资料,你可以让AI去访问,这是密钥。”
“普拉……”
普拉先一步按住了罗姆,凑过来补充道:“有一件事我想有必要和你说,最近我也在做同样的梦,不止是我,还有不少人。梦里有山有水,在梦里,草叶高高的生长,可以触及我的胸口。”
“你说的对,地球在呼唤,罗姆。”普拉离开时,带走了那张满是脏物的照片,留下了那张干净美好的,“让我们祈祷吧,罗姆。”
…………
第六十三次突破作战前 罗姆的日记
地球已近在咫尺,对抗地球的重力成为了新的课题,稍有不慎就会被引力拖拽坠落地球,远征军和月球军在轨道上交火,无数人造物碎片漂流在轨道上,几乎要铺成一个星环。
月球人在轨道上建立的六个空间站和三十六颗防卫卫星是他们的最后防线,摧毁他们,将为后方的移民船打开通路,也将保证进入地球后不会受到来自太空的攻击。
我将带领我的直属小队发起对第四号卫星目标的突袭计划,普拉作为副手带领另一只小队作为预备队,在我进攻不利时发起二次突袭。
这本日记我要留在战舰上,这本纸制的笔记本说不定能作为一个纪念留给未来的博物馆,就像他们在火星博物馆上做的那样。
而我本人,无论作战结果如何,都不将归还西风二号舰船。
我如今驾驶的第三代战机在设计上是有能力突破大气层,直接降落地球的,只是从没有机会实际验证。
现在,这个机会摆在我的面前。
地球已近在咫尺,我将归航。
END
(写得很乱,同时在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之间转换可能会读得比较难受,先鞠躬致歉。原计划写一个不那么积极向上的失落结局,结果写到途中有些热血沸腾把原本那个结局给毙了,然后就给我卡住了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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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十一招】穆珛
关键词:小意外
评论:随意
*憋不出来了下次再也不死线换题了(。)
研墨回到宿舍的时候,就看到自己的舍友正鬼鬼祟祟地缩在墙角。高票当选本校校草的脸贴在墙壁上,脸颊的软肉被挤到一边,仔细一看还蹭上了不少墙灰。
“……你干什么呢,为了失去自己的校草宝座而奋斗?”研墨一脸的一言难尽,随手把装了厚重游戏本的电脑包扔到桌子上,谨慎地往舍友靠近两步。
舍友大名原森,其实是高了研墨两届的学长。长得好看脑子聪明情商也高,在老师和同学里都颇有人气。新生分配宿舍时因为人数问题被分到了原森这个宿舍的时候,早就通过混迹论坛掌握了校内热点的研墨还着实紧张激动过一阵子,结果搬进来不到一个礼拜,见识了原森早上梦游般起床,中午装死般睡觉,晚上不要脸般打游戏……种种高情商说法接地气低情商说法破滤镜行为后,研墨成功走出颜值崇拜,实现了与高人气角色的和谐共处。虽然有的时候,研墨真的很希望原森能就像传闻里一样风度翩翩高岭之花。
比如现在。
“下课啦?对学长能不能尊敬点啊研墨!”原森终于舍得让自己的脸和墙壁不再缠绵,兴高采烈地冲研墨招招手,“快来看!”
看什么,你在墙上画了自己的身高线吗。研墨听见他这种宛如世纪大发现的语气就头疼。上次原森就是用这种语气骗他写了三份实践报告……虽然后来用一顿烧烤一笔勾销了,但俗话说得好,原森开始闹,必定要作妖!
“我最近很忙的!这门课快结课了我大作业还没写呢……”研墨不情不愿地嘟囔着,身体还是很诚实地走了过去。原森往后挪了挪,做出给他空出一块墙壁的样子。
“……你干嘛?”
“我有一个想法。”原森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低沉,“我觉得,我们隔壁寝室偷偷养猫了。”
研墨回忆了两秒隔壁住的是谁,又回忆了两秒一条都背不出来的宿舍管理条目,斩钉截铁:“不可能吧。”
“真的,你过来听,有猫叫呢。”原森用竖起的手指戳戳墙壁。研墨半信半疑,原森劣迹斑斑的前科和那张高清且自带滤镜的脸在脑子里打架。
“只是在……看视频吧……”研墨说着,身体又已经不自觉地蹲了下来侧耳贴近了墙壁。耳朵上传来的冰凉的触感让他惊醒:哎!美色误人!
然而已经来不及起立退开装作无事发生,一双手温柔却坚定地按住了他的肩膀。原森在研墨蹲下的时候已经绕到了一边,研墨使劲扭了扭脖子也没能把他的身影扭出来。
“救命啊无良学长要谋杀学弟了我和你无冤无仇有话好商量啊大哥——”研墨开始吱哇乱叫,肩膀上的手却没有放松半点。原森被论坛称赞“如同林间流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打水漂一样在研墨的耳膜上一敲一敲。
他说:“真的吗?研小墨,你再想想?”
爸爸,妈妈,你们的儿子今天可能要死在这里了,虽然我还不知道死因是什么。
求生欲驱使着研墨举起一只手,一句三叹:“钦差大人!臣要狡辩!”
原钦差哼笑一声:“好啊,给你三句话的时间。”
研墨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转动上完课后已经锈住的脑子:“我承认昨天晚上因为自己的用完了又懒得摸黑拿新的偷偷拿了你一张抽纸!”
“居然会觉得我这么小气罪加一等。第二句。”钦差大人无情宣判。
“呃……”研墨露出“你这不是更小气吗”的表情,继续挣扎,“好吧你放零食柜里的最后一根香肠是我拿的但我还了你一包薯片!”
“我说哪来的海盐味薯片,这么难吃也会有人买?再罪加一等。”
“海盐味怎么你了!虽然确实很难吃!”研墨悲愤,像脱水的鱼一样弹跳了一下,却被原森无情镇压。
“第三句。好了机会给过你了接下来就斩立决——”原森挪了半步,一张灿烂的笑脸出现在研墨的眼前。年轻人的眉眼弯起,本该是十分亲切的表情在研墨眼中却如同恶鬼:“去给我的存档陪葬吧研小墨……”
——果然被发现了啊!明明最近有个考试这人怎么还有空打开游戏机!研墨绝望地闭上眼睛不看恶鬼狞笑,发出最后的哀嚎:“那个你说有没有可能隔壁真的养猫了然后猫溜进了我们宿舍,这样那样不小心删掉了你的满图鉴○可梦存档……”
原森微笑了两秒,松开了手:“不可能吧。那这样的话,你说那只猫会不会也不小心删掉了你的三周目p○r存档?”
“……大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不要动我的存档啊啊啊啊——”研墨痛哭流涕,失意体前屈状瘫倒在地,“我真的是不小心的,我帮你找回!找回不了我帮你再刷一个……!”
“——兄弟你信我,真的是意外!”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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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顾箐
评论:随意(骂我轻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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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那我就先走了哈!”
“诶!好,小王慢点走哈,天黑注意着看点路!”
伴随着沉重铁门的哐当声响,一个长相俊美的男性青年精神奕奕地从身后冰冷的水泥色建筑中迈步走出。
已经很晚了。深夜的雾气很重,唯一的光源只有身后墙上昏暗的亮点。就着浓郁的夜色,青年瑟缩了一下,接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一边愉快地哼着红歌,一边从身后的铁门缓缓走出。
墙上赫然印着几个大字——【A省x市监狱】
“救……救我!救命啊!”
远处雾气缭绕的河面似乎传来微弱的呼救声。
正准备沿着监狱旁边的河流回家的王伟联耳朵一动,他眯起眼睛看向天空黏连成一片的漆黑色的水域。
稍远一些的河面中心,有着一片小小的漩涡,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水中分离挣扎
卧槽!不是错觉,真有人落水了!
青年瞳孔微缩,他顾不得多想,胡乱把自己身上的衣服三下五除二地给扒掉往身后一扔,接着就以连职业跳水运动员都能多看两眼的标准姿势啷当入水。
今天可是我保安上岗第一天啊!一上来就这么刺激吗?
王威廉轻松而标准地划开阻挡自己的水流,他直直地冲着水花最剧烈的地方游去。
漩涡中心的那只手似乎有些发白。但王威廉并没有多想,毕竟天大地大人命最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虽然他已经下班了,河里也不算他的看守范围,但是身为保安,就要有乐于助人的伟大精神!
保安保安,保卫一方平安——兄弟等我,马上就把你救上来!
正当王伟联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用着标准蛙泳姿势朝着落水的倒霉蛋冲刺的时候,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而刚刚还近在咫尺的呼救声似乎也消失了。
?
……是水草吗?
啊不不不,比起那个,这个落水的兄弟是不是晕过去了啊!谁来告诉他救人救到一半人死了怎么算功德啊!!
尽管心里在疯狂地吐槽,王伟联仍然保持着一个合格保安应有的冷静。他面上不显,皱着眉头,试着蹬脚摆脱那突如其来的妨碍他的水草,但这似乎适得其反了。
那所谓的水草原本虚晃晃挂在他的脚腕上,察觉到王伟联想要摆脱的意图,立刻猛地收紧,力道之大像是要把王威廉生生拽进水里!
嗯……?等一下,这个触感?
王威廉浑身僵硬地前后动了动脚,皮肤上的触感愈发清晰——
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大拇指!!
上帝啊这是只人手啊!
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一时间陷入了沉默。曾几何时,他在跟村口大娘攀谈的时候,曾经很严肃地纠正过对方认为河里有水鬼,会把落单的生物拽进河里吃掉的迷信思想——哪成想你大娘还是你大娘,原来是他浅薄了。
……等等,所以根本没人落水啊,刚刚那个呼救的人,其实是水鬼吗?
哦……那没人落水就好啦。
想通了这点,王威廉突然干脆利落地停止了挣扎,他放松自己的手脚,两眼一翻,吐着泡泡就沉了下去。
呕唔咕咕咕噜噜噜噜噜——
王威廉像块泡在水里的木头一样被拽了下去。恍惚间,他感觉一只冰凉僵硬的手顺着自己的腰腹摸索到了自己的胸脯,那刺骨的寒意一路蜿蜒,直到触碰到了——
自己同样冰凉僵硬的心脏。
啊?
王威廉猛地睁开了眼睛,眼前所见到的并不是想象中泡的肿胀的腐烂尸体,而是一个看上去有些瘦削的青年男子。除了他的皮肤白的有些发青,头发有些过于蜷曲以外,他几乎跟正常的人类没有什么区别。
而眼下,这位肤色发白的陌生男人,哦不,现在看来显然是传闻中水鬼的男鬼,显然没有预料到王伟联还能活蹦乱跳地睁开眼睛,他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回望着同样一脸难以言语表情的王威廉。
王伟联瞪着有些发红的眼珠,他的眼神缓缓下移,他震撼地盯着对方放在自己胸上的苍白修长的手。
“这位朋友……呃,你要不要先把手放下来呢?”
尽管很尴尬,王伟联还是艰难地操着一口略带京腔的标准普通话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而对方显然也经历了一场不小的头脑风暴,如果尴尬可以溺死人,眼前的青年估计已经第二次变成了水鬼,他现在应该是水鬼的二次方。
对面的阴沉男鬼如同闪电一般把自己的手掌抽了回来。在尴尬到快凝结成冰的水氛里,水鬼咬牙切齿地吐出了几个字:
“……你为什么没有心跳?”
……
王伟联无语凝噎了,他盯着对方水藻一般的头发,调整了一下姿势,接着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把自己的嘴巴拉了起来。
那是一颗格外尖利的犬牙,准确来说,有些实在太尖利了,比起正常人类的牙齿,这颗牙齿显然是不符合杂食习性的,反而更像——
吸血用的?
“因为,我是一个吸血鬼啊。”
这或许本应该是个庄重的时刻,一只坚信唯物主义的没有心跳没有呼吸的西方吸血鬼,与一只饿得半死深夜里出来觅食的东方水鬼相遇了。他们本应拥有一场更伟大的会面,从你鬼谈到我鬼,上帝谈到天庭,西方谈到东方——不过天不遂人愿,自己显然是被对方当成什么夜宵了,更令人崩溃的是,就在刚才,这个东方国度的水鬼的手还抓在自己的胸上,似乎还捏了捏。
尽管不用呼吸,王威廉还是感到了深深的窒息。
这算什么?被外国鬼性骚扰算工伤吗?能加钱吗?
不过对面是男鬼吧……男鬼的话是不是打官司会打不赢啊……话说水鬼能上法庭吗?话说现在应该是下班时间吧,这种情况劳动法是不是不保护我?
“……所以你之所以没开手电筒抹黑沿着河走?”
“因为我有夜视能力啊,我们吸血鬼就是这么牛逼。”
“……那那么快就能锁定我的位置?游的还那么快?”
“我们种族的平均寿命都好几百岁啊,我上个月刚过完自己的152岁生日,都活这么久会点技能不奇怪吧!”
“……那之所以最后放弃挣扎?”
“是因为我觉得大概率遇上了,额,吃人的东西了。”王威廉的表情很是无辜,“但是我并不是人啊!我怕啥,我们种族也不用呼吸,你见过憋死的吸血鬼吗?”
水鬼盯着在对方在水里仍然能够自如睁开的眼睛,即使修长但仍然有力的四肢和完全没有起伏的胸膛,陷入了一种长久的尴尬。
“唉,兄弟,我想你拉我下水估计是想吃点夜宵,但这你吃我估计跟吃河底的淤泥差不多,我们吸血鬼就是这样的,死了我们都是直接变成灰的,淤泥里可能还有点小鱼小虾的肉呢。这样也不是个办法,要不然你还是放我走吧,我可以自己游回去,省心的很!今晚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到了岸上我一定不把你的事情上报,放我回去吧!”
绝对会上报的。
王威廉睁圆自己的眼睛,努力地使自己的语气变得更加真诚。话音刚落,他感觉对方审视的目光扫过自己的皮肤——并且这目光里的意味很快从审视转变成了嫌弃。
看上去确实不好吃是吧!
终于,似乎是认定了自己今晚加不了餐的事实,水鬼叹了口气,把缠在王威廉手腕上的水草撤走了。他抬起头,上下打量着眼前尖牙尖耳的王威廉,有些压着火的问:
“怎么会这样,隔壁不是监狱吗?我以为这个时候只有那些试图越狱的死刑犯会偷偷跑出来,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保安啊!我新上岗的,你没见过我不奇怪。”王威廉挠挠脑袋。
“保安?保安不是直接住值班室的吗?”水鬼怀疑地盯着他看。
“哦……你说张叔啊!值班室两个人有点挤,他过段时间就退休了,到时候我就住值班室。”王威廉很老实地回答,“我在附近的村子租了个小屋子,沿着河走一会就到了,挺方便的。”
“哎,你还真别说,咱俩的食谱颇有几分相似。”a又在一脸严肃的分析,“我喝血,你吃肉,我们俩也算是同一生态位的难兄难弟,只不过你这个不太好搞。我这个去医院多少能整两口,你要是去医院整两口,估计得算个亵渎尸体罪或者是盗窃罪。”
“不是你这半夜谋财害命”
a停住了,a沉默了,a开始思索了。
好像没错,这周围确实是某个重型犯监狱来着
“但是,就算他们已经被判了死刑!你也不能随便夺取他们的性命,一码归一码,diegxljgs,他们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
吸血鬼的身上发出了耀眼无比的,正义之光,而一旁的水鬼显然已经快被闪瞎了
“你跟我说你这一头金毛和这么高挺的鼻梁你是中国人?我是死了又不是傻了!我看你简直是失心疯了!”
王威廉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新疆人也是会有五官立体的啊!中国有五十六个民族,不要用自己的无知来刻板印象他人啊!啊对,没错,我来自新疆啊!我绝对是正儿八经的中国人把!”
正儿八经的纯种外国吸血鬼严肃而沉重地晃着对方的肩膀,而水鬼的表情一脸嫌弃和无奈。
“你少瞧不起我了我开始正儿八经过考试拿签证走正规途径进来的这份工作也是我凭着自己的力气独立自主换取的口牙——”
所以说不还是外国鬼吗为什么要在奇怪的地方嘴硬啊!
水鬼用鄙夷的目光表示无声的回应。
王威廉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嘴瓢,他沉默了,联系起之前在大娘那听到的传闻,他不假思索地甩出了一句话:
“那你吃鸭子吗?”
轮到对方陷入诡异的沉默了。
“……有时候周围的村子会有鸭子跑到河边觅食,”水鬼眼神飘忽,“有的蠢鸭子会跟大部队走散……呃,我就……”
原来村口王大娘说的偷鸭贼是这家伙啊。
吸血鬼大脑发光。
“哎,你还真别说,咱俩的食谱颇有几分相似。”a又在一脸严肃的分析,“我喝血,你吃肉,我们俩也算是同一生态位的难兄难弟,只不过你这个不太好搞。我这个去医院多少能整两口,你要是去医院整两口,估计得算个亵渎尸体罪或者是盗窃罪。”
水鬼一脸无语地盯着眼前的吸血鬼保安看,他挑了挑眉,想听听这个脑洞脱线的吸血鬼又想出了什么新说法。
“要不然你跟我走吧!我租那个小屋应该还挺大的,挨着河。”王威廉一脸阳光地大声说着自己的计划,“一只鸭子,我喝完血,你也可以吃肉,一鸭两用!”
这是什么鬼主意啊!!
水鬼一脸难尽地看着对面那个散发着傻气的吸血鬼,他有点后悔听对方说话了。
“不过,一起住的话,多少要知道室友的名字吧。”王威廉摸了摸耳朵尖,他微笑地看着对面被水草环绕的,看上去既嫌弃,又似乎有些期待的水鬼,“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的名字……?”水鬼的眼神怔忪,“……我好像不记得了。”
他接着低下了头,似乎 失落 不甘 又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他生前又是什么样dxhwjf
“这样啊……你原来忘记自己叫什么了啊!这简单,就让我这个正儿八经的中国吸血鬼给你起个好名字吧!”
王威廉露出带着两颗尖牙的整齐的八颗牙齿的灿烂笑容,他对着眼前面露脆弱的迷茫水鬼竖起大拇指。
“你就叫马杰克吧!”
“……”
我绝对不要跟着这个家伙走。
看着显然觉得自己取了一个好名字并已经在洋洋自得哈哈大笑的王威廉,水鬼默默坚定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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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写完,后面是大纲,考完试回来完善一下,我好崩溃,学物理就是这样的
+展开
作者:土木风
评论:随意
【是旧文,一篇练笔用的小东西,无需带着认真态度来看】
【因为和正篇相差太大所以对其中角色和设定进行了化名处理,熟悉我的朋友应该可以认出是谁hhh】
【理想中的配乐:西贝柳斯《忧伤圆舞曲》(Valse triste)】
城里近日有多处宅邸在闹鬼,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有人说,这是万圣节后诸多心愿未了的魂灵还不愿离去,仍在人世寻找其所求的物与事。家住河畔的那位体面的政治家,沃尔弗·冯·赫尔姆莱希先生,从不相信世上有鬼魂,这同样是人尽皆知的事。这位严肃阴沉的前军官,人过中年仍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左手戴一枚朴素的金戒。他的同僚常因害怕对手的鬼魂报复而在手段上留有一线,他却不以为然,几年来始终如一地狠厉,以至于当他从报纸上读到所谓鬼魂挪动家具、惊扰住户的新闻时,更是一瞥而过,全不放在心上了。
然而,鬼魂的捉弄却很快应验在他身上。如果说,起先的一些动静只被他以为是夜风吹动窗框的声响,那么当有天晚上,他在睡梦中感到有人抚摸他的脸、亲吻他的嘴唇与脸颊时,就如何也不能视而不见了。那人影最后搂着他的胳膊在身边躺下,他一向警觉,睡眠很浅,却怎样也睁不开眼,身上更是动弹不得,只能迷迷糊糊地再次睡着,醒来还以为只是梦境。谁料第二天夜里它又来了,这次将他头肩部的疤痕都吻了一遍——之后照常搂在他的身旁,那感受冰冷、飘忽却似曾相识。起床之后,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感觉有人跟着自己,即便是去市政厅开会或与女儿一同上街时也如是。至于第三天就更过分了:它照常亲吻过他之后,竟解开他的上衣,轻轻抚摩横贯腹部的那条伤疤,之后径自爬到身上,与他身体相贴,好似比前两天更有一点重量,触感也更真切。它一直抱着他,直到他再次沉沉睡去。
冯·赫尔姆莱希先生——如方才所说——是不相信鬼魂的。倘若已死之人不是散入虚无了,那么世间一定会乱了套;因此他坚信这是有人潜入宅邸来捉弄自己,并因为它的举止勾起了回忆而更加烦躁,决心在今晚就把此人抓个现行。这天夜里,他装作睡着,实则清醒,床头柜里一如既往藏了一把手枪。当他感到那只冰凉的手再次抚向脸颊时,他猛地睁眼,趁身体被定住之前,一把抓住那人手腕。“人”惊叫一声,熟悉的声音令他心神一颤,下意识松了劲——那好似是女子的身影就迅速抽回手臂,一溜烟地躲到窗帘后面去了。
他恍惚了一瞬;女儿睡在隔壁,他只敢小声说话,却还是来到窗边,语气颇为严厉地叫它出来。
“藏在里面于你没有益处,”他斥责道,“做出这种事,你难道未曾想过后果吗?”
窗帘缓缓掀开了,从中露出一张苍白的、挂着泪的脸——一张他曾数次在梦里见到,却看不真切的脸。他惊得定在原地,面对她久久说不出话来。
那正是艾娃,他的亡妻。她正蜷在窗帘间怯生生地瞧着他。见他迟迟没有反应,她的眼里又溢出泪水,很快把脸埋到手心里大哭起来。他登时慌了神,丢弃了此前的许多认知,跪在地上抱住她。艾娃窝在他怀里,哭着说:
“我只是不想让你看见我这幅样子...”
哪幅样子呢?她还是当年的样貌,只是面无血色,死亡为她整个人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阴翳。她穿着去世时的那身睡裙,形体在月光下有些透明,摸起来周身冰凉,半虚半实。沃尔弗并未回答她的话,只是紧紧地拥着她不松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于是那哭泣也逐渐止住了。
“希尔加德已经那么大了呀。”她靠在他胸口,轻声说。
“十七年了。”他应和道。
他们聊起许多事,聊起女儿,聊起家曾经在的那座城市,聊起那场大病,聊起前几天晚上的动静——她颇为此笑话了他一阵。她最多能在人间待五天——她说,且中途迷了路,花了一天在寻找他上。她沉默了一会,意识到今晚就是最后一晚了,并向他展示自己半透明的手指。你瞧,她说,越是能摸得到,就越是接近离开的时刻——我会一点点变得像个活人,然后像泡沫一样,啪地一下消失啦。她原本只想偷摸看看他,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快,竟真让他给抓住了。
沃尔弗只是握住她的手。
“之后还会再回来么?”他问。
她避而不答,转而问起他手上的婚戒。
“这是你的那枚。”他答道,“封棺前我调换了。”
“难怪我手上这只更宽!”她惊呼。
这枚原属于他的戒指本该在地下与她一起长眠,她却从手上摘下它,一把塞进枕头底下,叫他明早起来再看,当做是送他的礼物,即便这一开始就是他的物件。她问起父女俩这些年的经历;他挑出一些事来讲,听得她有时笑个不停,有时气得恨不能替他打人家去,有时又心疼不已。中途她摸着他的脸,抱怨他留了胡子,亲吻起来都扎嘴,又自顾自地说不嫌弃。她回忆起第一次遇见他的那个秋日上午,他则像她无数次念叨时一样,为她补充起细节,于是那澄澈的、晴朗的蓝天再次在小小的卧室里闪耀起辉光,马儿的皮毛与军服的肩章和她的眼睛一样闪闪发亮。之后是另外很多个上午,很多个流淌着熔化了的云霞的黄昏,以及很多个和当下一样宁静的夜晚:婚礼前夕的,寻常日子的,还有每一年的平安夜。他们结婚不过五年,她记起有关他的事,竟比他在过去十七年中记得的还要多。
最后,她问沃尔弗:
“你还记得给女儿取名字的那天晚上吗?”
“我记得。”他说。
他上前与她拥吻——分开时,他的眼里竟已蓄满泪水。
“我从没见你哭过,即使是我死时也没有。”艾娃说。
“我变了性格。”他回答。
他抱起她,像那晚一样原地转了一圈。她又轻又冷,好像一片浸过水的绸缎。他稳稳地使她落在地上,随后退下半步,伸出手臂,生硬地做出一个邀舞动作。
“我已经许多年没和人跳过舞了。”他轻声说,“——可能有些忘记了。”
“有多久?”艾娃问。
“自你走后就没有。”
结婚之前,正是她教他跳舞。婚后四五年,他仍只学会那几支华尔兹,并如她所说,笨得像只鹅,她却从没觉得腻过。她故作郑重地慢慢抽出手来,放在他手心里,脸上早已挂起幸灾乐祸的笑容。他的确是生疏了,头几步就踩了她的脚,想起女儿还睡着,放轻步子后又差点儿仰面摔下去,逗得她直不起腰来——她的声音只有他一人能听见,因此放声大笑也是可以的。她重新一步步教他,于是他们逐渐能够搭着彼此的掌心和肩背,一起进退、回旋。他们在衣柜前短暂停留,她挽着他的手转了个圈。
“我已经快是个老头子了。”沃尔弗看着两人在镜中的倒影,突然说。
确实,她同当年别无二致,他身上的疤痕却都已成了旧伤,灰白的发丝也开始攀上他的两鬓。艾娃却回答:
“那好吧,四十多岁的鳏夫也算对我口味。”
“快五十岁了。”他补充。
“六十岁也一样。”
她踮起脚来亲了他一下。他们蹑手蹑脚地跳着——跳着,没有音乐、没有礼服,两人都穿着松垮的就寝衣物,只有他的影子在月光下为她充当头纱与拖尾,她感受着他坚实的心跳,他则轻轻搂着她冰凉的、逐渐有了重量的身躯。直到呼吸的节奏从一个变作两个,直到月光淡去,黑沉沉的夜隐约泛出湛青,从她的腰侧也隐约能摸到体温和脉搏;直到他们的步子越来越急,又越来越慢,直到天边熹微的白光照亮他们的眼睛,沃尔弗看见她脸颊上已经泛起红晕。
他们双双倒在床上,气喘吁吁,双腿酸胀,手仍牵在一起。她笑着依偎进他怀里,他则偏过头去,不让她看清他的神色。
“替我向希尔加德说,我爱她。”艾娃抱着他的手臂,望着窗外的晨星说。
他们和以往的无数个晚上一样相拥而眠。她枕着他的胳膊,他则搂着她的腰腹,睡着后也只是抱得比醒时更紧。早晨醒来,他的怀中已空无一物。他照常起床、洗漱、整理仪容,与女儿告别,出门去处理生意上的事务,坚信昨晚只是一个很长的梦境。接下来的几天他彻夜未眠,之后终于可以入睡,仍会半夜惊醒;这时他会翻过身,盯着空荡荡的天花板,思索规划起未来即将度过的几十年,直到疲惫合上他的眼睛。
“我不相信世上有鬼魂。”他仍对别人和自己说。
鲜少有人注意到他手上的戒指换了一枚,属于她的那只金戒静悄悄地躺在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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