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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橙子
01
“大灰狼”已经过时了——每个人都这么说。人大概是最喜欢吃故事的物种,喜欢到有点贪得无厌;他们的老故事堆起来能将地心填得满满当当,本来余下的空位就不多,可这世上生产故事的人依旧前仆后继,图书工厂的印刷机每天都在充满激情地工作——正因如此,时尚才变成了消耗品。目前只有老套的故事才会用上大灰狼这一反派形象:千篇一律的噩梦体型、千篇一律的泥黑色低吼。
“口味重、能给予舌尖猛烈而新鲜的刺激的故事往往卖得更好。”有人说。
大灰狼不仅不辣不新鲜,毛又厚来肉又硬,还有一股混合了铁锈与古老噩梦的干巴巴的腥味,眼下无论是作为主菜还是配餐都不太受欢迎。
02
今天,大灰狼的后代还和从前一样,居住在乌漆漆的森林里。不过,“森林”仅仅是个单元楼号,具体住哪,过去的故事并没有安排——也许是露宿野外吧,大灰狼大红大紫的那段时光,它参演的故事里还没有比它更强壮的野兽存在(对,除了猎人),它会做孔武怪物该做的事——于是硬汉赠予羸弱子孙的遗产只剩下坚韧的品格。
现在的大灰狼寄人篱下,睡在乡下田鼠的老洞里。乡下田鼠一家早早投奔城里老鼠去了。苍天可鉴,是它们亲自将钥匙交到大灰狼手上的。木制钥匙在田鼠太太手里转啊转,伴随着田鼠太太轻轻哼唱的《卡门》选段,一会飞向大灰狼爪子的左边,一会又落向右边,清漆反射出的光抹亮了田鼠太太的口红:哑光沙橘色。
“夫人,将来我能和你们一起居住吗?”
“呃,不能。”
“那至少,我们会一起聊天!一起说那句`城里有什么好!`”
“不会。我马上要走了。”
整理着礼服丝绸内衬的田鼠先生端详着它的夫人,用责备的语气说:“达令。”
“噢,蜜糖,我的亲亲。没错,你是对的,我不该这么玩弄钥匙……”田鼠太太娇嗔道。它的手一松,小小的钥匙立即没入大灰狼的爪子里,然后夫妇俩脸贴着脸,在屋门口扭了一支恰恰——
“喔……达令,那不是我想说的……我要说:你太不小心了……”田鼠先生说,它举起指头,小心地将田鼠太太的口红刮上脸颊与胡须,“这样我们才能出门。”
大灰狼看着:夫妇俩叹息着温存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奋力推开了房门。镁光灯瞬间吞没了两只小小的田鼠。“田鼠先生,您怎么看待城镇化呢”“田鼠先生,是什么迫使你们离开故土的”“田鼠先生,您怎么看待特邀评论员关于您与夫人的城市一日游又将提前结束的断言”“田鼠先生”“田鼠先生”……
海啸般的快门声里,田鼠丈夫的声音陡然间变得粗砺:“哎呀呀!媳妇儿,咋有介多活太阳围着俺们?难不成天塌了?唉呀哟!”
紧接着砰地一声——田鼠家的大门自此永久关闭。泥洞低矮潮湿、四通八达,角落塞满闪亮亮的高档酒水。一只大灰狼直着眼睛蜷缩在那里,还被震下来的土渣子呛得直咳嗽。从今往后,此处是大灰狼的“低调、简奢、便捷、品味高雅、宁静宜人的农家乐式住宅”了,如果他每个月能拿出八千定时寄给田鼠的话。大灰狼向左扫扫尾巴,书架顿时崩离解析;向右挪挪屁股,装饰墙立即地动山摇。大灰狼眨巴眨巴眼睛,只能小心翼翼地趴下,熟悉气味去了。
03
如今的大灰狼喜欢三只小猪的故事——准确地说:它喜欢三只小猪的房子。
真的房屋啊!四四方方的墙壁、亮晶晶的小圆窗户、折扇似的小台阶,长烟囱一到饭点便暖烘烘冒烟。大灰狼不说话,心已经跟着画册飘走了。地毡能放它的尾巴,毛毯能裹它的身腹,枕头能安抚它的梦。
有句老话说得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大灰狼不可能不去尝试。然而它只见过田鼠宅,视野的狭隘让它以为这世上所有的房子都是挖出来的。它亲力亲为、勤勤恳恳地营巢,最终成果如下:
地陷式盖草陷阱一处……耗时两星期
空心国有檀香木一件……耗时三天
泥土—树枝混合式中空摩天高塔……尚未竣工
大灰狼的高塔比肩树尖,单论高度,无疑极具黑森林地标建筑的潜质。
大灰狼还在塔里,它自上而下没日没夜地挖掘。实际上,它估错了塔高,那满溢空气的塔芯已经深入地底,而总工程师依旧执迷不悟拒绝交工,尽管它前进的道路上充斥本不该存在的砖块、尖石与树根。
——“遇到困难,第三只小猪绝不放弃。”
——“活儿又苦又累,可第三只小猪依旧将砖房砌得严丝合缝。”
——“小猪房地产为您搭建的砖头房子冬暖夏凉,是您温馨的港湾。”
它挖呀挖呀……挖呀挖呀……皇天不负有心狼,大灰狼终于造就了全森林最高的——喷泉。
挖通水源前的几分钟,大灰狼正半梦半醒。疲累在它毛茸茸的天灵盖下面酿酒,搅拌出田鼠一家人的影子。“你不可能有砖头房子的。”它们说。“你可是大灰狼。”大灰狼抵抗性地挥动爪子,企图掏出个“大灰狼也如此”的反驳力证来,没想到寒流因此噗地涌上来给了它一拳。还没等大灰狼反应过来,它就被地下水推搡着送上了天。椭圆形的天空急剧膨胀,然后哗啦啦地炸开,大灰狼看见远处亮闪闪的城市,近处稀疏的森林,森林中间站着一只穿亮蓝正装戴硬边帽的猪。“小猪!”大灰狼惊叫出声,它刚想向那只猪讨教造房的诀窍,树枝就追来钳住了它,着手实施一场激烈的殴打。万幸,大灰狼从不缺忍耐力;万幸,大灰狼奋力睁开肿胀双眼时——小猪,衣冠楚楚的小猪,竟站在它身边。
“这些都是你干的吗?”小猪兴奋地问,他的面颊涨得通红,因为呼吸粗重,刺绣衬衫上用于防止衣料崩裂的回形针开始颤抖,“这千疮百孔的水礼花,这谋杀纳税人的垃圾桶,这阴险的陷阱,都是你做的吗?”
“不……那是……仿造你的家……”大灰狼说。
“是你!是你!!我第一眼就相中了它们。啊,也许你能协助我,成为我——小小小小小小猪的衬托者,最佳背景板!”小猪好像没听到大灰狼的话,“你能想像吗?我找了多久——为了树立一个和我太太太太太爷爷们完全不同却同样深入人心的形象,我找了多少年!为此我抛弃了多少祖传的饭碗啊,我抽烟喝酒,我敷衍了事,我从不生火烧壁炉,可他们却希望我回归正轨,又私下腹诽我没有超越!多么伤人——”
“所以——”大灰狼说。
“——新的经典形象马上就要诞生!来吧,来为我的伟大事业添砖加瓦吧!我都想好了:你会成为我的手套,我的爱犬,对,要夸张一些,你可能要把手上的皮脱给我戴一会儿,对,就一小会,摄像机开着的时候戴,你不会光太久的……不不不,这样太傲慢了,也许我们需要plan B,或者再多一些,你也可以提点子给我听听……啊,这太阳太烈,来,跟我走,我们到树荫地下慢慢叙……”
“——你不会……搭屋子。”大灰狼终于找准机会说完了它的话。
“你说建筑?噢,没错儿,我不会,太老套了。那是工人该干的活儿,轮不上我。怎么了,我的新帽子?”
小猪的话没能如他希望的那样完好无损地传入大灰狼的耳朵。这头受伤的狼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睡着了。
04
大灰狼飞驰着。它跑过树丛,跑过小河,跑过山谷,跑过猎人,跑过碎成渣的村庄,跑过栅栏,跑过羊群,跑过流云,跑过下沉的太阳,跑过星星和月亮,跑过黑夜。每踩一步,他的鬃毛便会长一寸,他的身影便会大一分。当它一头扎入黑夜时,它已经是一头巨大的、滴着黑灰浓汁的野兽了。狼眨了眨眼,垂下头:在它的犬齿下方,一只光溜溜的两足生物尖叫着,似乎想穿过它的牙去拾一瓣烧炭。狼压低身子,把炭条推了过去,两足生物哆哆嗦嗦地握住,逃向一旁的篝火。然后,那光屁股的生命体望着它,用炭在篝火边写下:噩梦。
噩梦。
这是噩梦。
噩梦。
噩梦?狼迷迷糊糊地想,嗯?我其实,好像也不叫这个名字。
END
备注:写给妹妹的餐前故事。写着写着大灰狼说你得再理理看清我是谁才行。
本来只是一个找家的故事……当然现在也是。
故事线还是比较乱的,尤其是狼的心路历程。又回到最初的起点——
评论要求:求知/笑语
+展开
有一种“作者的文章里在表达些什么但由于我理解力不够因此没有get到”的感觉。做一下阅读理解:第一个段落表示大灰狼是过时了的人物,第二至三个段落是描写大灰狼求一居而不能,第四个段落是描写大灰狼在梦想破灭后只能逃入黑夜中但其实仍懵懂天真,这里提到“噩梦”这个意象,不知道究竟是说大灰狼身处噩梦之中还是说大灰狼本身是一个现实中饱受挫折的人做的噩梦,抑或是只是单纯描写这个场景罢了。是在描写“小人物虽经努力但终究还是碰壁”这样的主题吗?(当然,这可能是过度解读,if so,请无视我……)能让我读下去的主要原因是橙子虽然轻灵有趣但却不让人觉得是泛泛写就的文笔,人物的语言很传神,场景也非常细腻。
【B组·无花果】
“翠克,有人想见你。”
回响着水声的起居室有透风的白墙,弯曲的影子投在上面。
“是谁?”
“……”
翠克听见门口的人沉默了,像是斟酌了一番措辞。
"是武凯努斯家的少爷……"
"雷昂的孙子。"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请他进来吧,我不太方便出去。"
门外的人说"好。"然后脚步声暂时远去。
翠克静静坐在小天窗漏下的阳光里,像一棵真正的树。水池倒映着依然只有二十几岁的面容,那些曾经隐藏在头发里的枝条已经长成厚重的累累藤蔓,因为在黑暗中太久而变得泛白。
他隐约知道这一天肯定会来,但那个孩子来的时候他却心头茫然,连自己现在是什么情绪也不知道。
早在初醒的那一个月,他就接受了"在自己休眠的近一个世纪里,一切早已物是人非"的事实。朋友们已经各自离世,恋人也是其中一员。而一直守到他醒来的亚昆并非人类,拥有几乎无尽的生命。
亚昆把那个盒子递给他的时候,他哭了很久。
那里面有大家留给他的录像——他们都说不想他缺席——于是鹿鹿与花一拖再拖的婚礼上给他留了席位;他最最操心的小狗子初为人父时也对着镜头大喊“哥你看这是我女儿!”;兔兔拿着母亲的康复证明喜极而泣;蟒前辈决心离开机关前也给他留下了一段录音……谁都没想过他闭上眼睛就是永别。
但是,在这许多为他留下的念想里,唯独没有雷昂。
“雷昂的记录呢……?”
“没有。”
亚昆回答。
他成为了新的家主,结婚生子,就跟大家渐渐没有来往了。
在武凯努斯家的大宅里,在子孙与部下们的环绕下去世。
为了这个答案,苍白的葳蕤卡(Verecca)可能一周没合过眼。直到后来他把这件事跟其他的事情一起消化了。沉睡了半个世纪的小树已经变得坚韧,曾经世界改组的风暴都是以他为中心,还有什么能撼动他呢?
现在雷昂的后裔真的来了,他却迷茫。
小皮鞋踏在地面上的声音让他抬起了头,利落得体的短发配挺拔身形,看去格外冷淡的面容就如同多年前他与他初见。
走进来的男孩今年是不是14岁?
少年与青年对上视线,他在心里无法控制地叫了一声“雷昂”,身体好像也回到了曾经翠绿繁茂、还能够随心动而开花的时候,被虚弱藤蔓覆盖着的平静之下就有什么呼之欲出了——
“请问你就是爷爷年轻的时候喜欢的人吗?”少年问。
然后所有的冲动偃旗息鼓,翠克淡淡笑着回答:“可以这么说吧。”
那孩子的神情明显地严肃起来,似乎是不满意他的答案:“不确定吗?”
“确定。”至少前半生是我与他在一起。
“那,你应该很了解他吧?”
“我比较了解年轻时的他。”毕竟我在黑暗里睡过了他整个后半生。
“……”
他认识的第二位武凯努斯家的少爷显出了愠色,又像知道他是长辈不能过于冒犯,于是沉默了。翠克能感觉得到这个孩子是带着敌意来的。毕竟谁愿意自己的爷爷与别人还有一段比与奶奶更加刻骨铭心的罗曼史呢?
但那孩子很快收敛起了怒意,有种类似委屈的气息在周围弥漫开来:
“我明白,爷爷跟你一起经历过很多事,你们感情也很深……”
“但我想知道……爷爷他……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我们?”
流水声充斥房间的几秒里他叹了一口气,笑容带着一丝抱歉:“休眠之后发生的事情我并不是很清楚,我可以问你一些事吗?”
而少年戒备地扫了他一眼,最后点了点头。
“爷爷会带你玩吗?”
“会。”
“那他会带小时候的爸爸玩吗?”
“爸爸说有。”
“爷爷跟奶奶一直在一起吗?”
“嗯。”
“你的名字是谁取的?”
“……是爷爷。”
“原来如此,那我明白了。”
翠克从亚昆那里听说过,自己被关押休眠之后,即使知道他可能就此不会再醒过来了,雷昂也等了自己许多年。
他的长兄,武凯努斯家原本的继承人,因为追捕自己的那场风暴牺牲了。牺牲时只留下一个年轻的妻子,没有子嗣。当时的家主在痛愤之余将雷昂提上了继承人的位置。
于是他与父亲的战争持续了十余年,直到作为家主的父亲病亡,在大厦将倾之际他继承了武凯努斯本家。上至副手下到园丁,有那么多人都指望这个家族安身立命。他必须是一任无可挑剔的家主,必须有直系的继承人,与他不相上下的,最强大的焰灵。否则将来有一天,“武凯努斯”的下场必定会与他的晚景一般凄凉。
于是在五十余年前,身在家主之位的雷昂与其父挑选的未婚妻完婚,五年后,他的独生子,现任家主出生了。
武凯努斯家在他的管理下,比过去任何一代都要稳定昌盛。近十年提到他的报道,都称他为一百年内最出色的武凯努斯。眼前的这个孩子应该也很憧憬他吧。
如今他已经在几年前病逝。或许是什么契机让少年知道了原来爷爷曾经有一个那么深爱的人,于是小小的少年被自己最最尊敬的爷爷背叛了。
我该如何回答你呢?雷昂的孙子。
“他一定是爱你们的。”
翠克轻轻说:
“凭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是爱你们的。”
“如果他选择结婚,那么他必定会对其负责。”
“他……曾对我说过,不会容忍没有爱情的婚姻。”
他的眼睛开始痛,而对面的孩子露出了豁然开朗的表情。
“如果他不爱你,就一定不会给你取名字。”
“因为他就是那样一个人。”
他说得笃定,愈发疼痛的眼眶开始泛红。
那孩子的脸上终于现出欣喜,像极了那时候雷昂久别见到自己,只不过这次是因为得知“雷昂诺德·武凯努斯爱着自己的家人,没有对家庭不忠诚”。那种天然的敌意从少年的身上散去了,转为他所没见过的腼腆。
那孩子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上前双手递给他:“谢谢您解答我的疑问,这个是爷爷遗物中的一件,奶奶说这个应该和您有关。”
“她说如果我一定要来要一个答案的话,也应该给您一个答案。”
“谢谢。”他笑着收下了盒子,稍微再礼貌几句,那孩子便又像每一个武凯努斯家的少爷一样有分寸地道了别,离开他休养的温室。
翠克看着少年的背影走出去,就像看见自己曾经那么喜欢的人从自己心里走出去了。他握着少年带来的小盒子,轻轻摩挲着。
雷昂啊……在我的记忆里你依然只有二十岁,刚刚好地英俊优雅,健康而挺拔。那时候我觉得你就算到了八十岁也一定是个硬朗的老人,你却是病逝的。
后世传说的你雷厉风行,一生再无风月,忠于家族和家庭。他们说你不苟言笑,身为焰灵却冷冽如冰。所有人眼中的你,都是那个与浪漫丝毫不挂钩的武凯努斯家主了。可是二十岁的时候你不是那样的,你会在难得的假日跨过半个星球来找我。你说无论有多遥远,终会有相见的一天。但现在我们之间不仅隔着你的家庭、你的子孙,也隔着永远了。我醒来后到处打听你的消息,他们介绍给我的却是一个十分陌生的你。
时至今日想到这些我的第一个念头仍然是:你是经历了什么,才失去了那些年我见过的温柔善感的?
谁能给我这个问题的答案呢?
翠克感觉到自己的叶子在簌簌掉落,小心地拆开木盒,打开盒盖。
从里面沁出的香气忽然让一个生存在黑暗中近一个世纪近乎残疾的葳蕤卡泪流满面。体内的汁液哭喊着向着每个末梢奔去,已经丧失了机能的身体就像在对他咆哮:“想要开花!!”无法遏抑的冲动排山倒海而来,将他压在地上无法动弹。
盒中被精心收藏了一个世纪的,是年少时他曾经为他开出的花。
——————————————————————
有时候我注视着你 就如注视着
那将会碾着我的骨灰前进 但并非不可战胜的现实
有时候我面对着你 就如面对着
希望与绝望接壤的 那最最锋利的一道边界线
有时候我走向你 就如走向地狱对面的乐土 要经历千刀万剐
有时候我告别你 就如告别我此生全部芬芳的苦难 和所有壮丽的赞歌
——【有一行告白诗】
+展开作者:燕归山
一
回老家的头一天清晨,何畏就被一群熊孩子给闹醒了。
震天地声音显示着敲门者锲而不舍,何畏挣扎再三,终于痛苦地爬起来,打开门阴测测地说:“是不是一个二个皮子都发痒了?”
几个小孩完全不在意地嘻嘻笑开,四叔家的小堂弟举起手中的小东西乐滋滋地说:“姐,看我们找到一个奇怪的家伙。”
何畏随便扫了一眼,差点给这几个熊孩子给跪下了。
“我的天小祖宗们,你们从哪儿弄来这么危险的东西?”
说话的当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拍了张符纸过去,还想再拍第二张的时候,激烈挣扎地小家伙当即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何畏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虽然疑惑着为什么这等凶兽仅仅只用一张混乱符就弄晕过去,不过以防万一她还是从小堂弟手里抢过来,塞进大型危险动物专用兽栏,这才虎着脸看向跟在身后跑前跑后的几个小尾巴。
“老实交代,那玩意你们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
“后院抓的,在偷吃我们的地瓜。”
“是我抓的是我抓的,姐我厉害吧!”
“不要脸,明明是我抓到的!”
“你才不要脸,是我先揪住它尾巴的!”
“你不要脸!”
“你才不要脸……”
“……”
“行了,停停停!”
一把揪住吵得快打起来的两小孩,何畏深刻觉得自己就不该提前回老家来,天知道她拿这群孩子最没辙了。
“现在小乐去把你爹叫过来,其他人就地解散,再嚷嚷地就扔黄金洞里去待一天。”
此话一出,原本还像是斗牛一样的小崽子们立马溜得比兔子还快。
没过多久,一个中年男人晃悠着晃悠着就过来了,看上去一幅仙风道骨的样子,如果他嘴里没有叼着一根烟的话。
“哎哟我的大侄女,听小兔崽子说你有事要求我?”
嬉皮笑脸的样子让何畏手痒痒的,恨不得一拳揍上去。但是考虑到从现在起到过年,都不得不在这人手底下过活,何畏不得不忍下冲动,冷哼一声朝着兽栏努嘴:“你儿子抓来的,看着办。”
“这么小一玩意至于在这地方占这么大一……年、兽?!”
何四叔当即吓掉了嘴里的烟。
鸦雀村的何家破天荒地在年尾的时候召开一次内部家庭会议。
列席人员不多,个个都是战斗在除魔卫道第一线上的精英。
“所以说,四叔你这么兴师动众地把我们从温暖的床上挖起来就为了这样一个疑似传说中那个凶恶狡诈阴险吃人的年兽的小东西?”
精英之一挂着巨大的黑眼圈,颤抖着手,指着全身都埋在馒头堆里正在大吃特吃的小动物,神色很不淡定。
何四叔对着几个小辈勾勾手,示意他们凑过来小声说话。结果桀骜不驯的小辈们凑是凑过来了,却都是拿眼白瞄他——感慨一声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他这才开口说道:“这就是传说中那个凶恶狡诈阴险吃人的年兽,只不过这只还在幼儿期罢了。”何四叔想想补充了一句:“不算战斗力的。”
“我们年兽不吃人,都是你们人类自己瞎想的,还有我可是很强力的,啊呜——”
正在努力往肚子里塞馒头的小东西突然冒出个头说了一句,结果又被何畏一把按回去了:“闭嘴,一张混乱符就能解决掉的家伙没有发言权,再说话就把你塞回兽栏!”
“咳咳,何畏你轻点,好歹人家也是未来的凶兽。”何四叔略有点于心不忍,不过一想到这家伙带过来的麻烦,他很快又对何畏这种明显在欺负小动物的行为视而不见,继续说下去:“总之,经过我和何畏前期的沟通,你们看到的这个家伙叫年十二,和爹娘闹了矛盾,于是偷了它爹的大门钥匙离家出走,结果在途中丢失了——本来这种属于别人家事的事和我们关系不大,不幸的是,那串钥匙上还有年关大门的钥匙,如果不在年前找回来的话,开不了年关大门,后果将不堪设想。这种事如果不知道就算了,现在咱们知道了,就不得不出个人去帮忙找钥匙,于是大家还有什么疑问没有?”
“我可以拒绝吗?”
精英之二举起手。
“不行!”何四叔看也不看他地果断拒绝了,“现在开始投票表决由谁去帮忙,投完票你们想干嘛干嘛去,开始!”
“何畏!”
四个声音异口同声。
“很好,这件事交给你了,大侄女你要努力拯救世界啊。”
何四叔诚恳地看向何畏,何畏面无表情,年十二被她掐着脖子,痛得嗷嗷作响。
二
“你们人类真是粗鲁,啊呜。”
轻抚着脖子上的毛,年十二蹲在何畏的头上小声抱怨。
“对待喜欢惹麻烦的家伙,不需要太客气。”何畏捏着它颈后的皮拎起来,对着前方写着“河洛市第一高级中学”牌子的大门脾气不怎么好地问:“看明白了,是在这儿丢的吗?”
年十二眯着豆子一样的小眼睛看了半天,语气很是迟疑:“大概是吧,看上去有点像啊呜。”
很好,这还是个有点近视眼的年兽,真是败坏年兽一族的形象。
何畏生生压下想要掐死小动物的想法,转身去了清静的后门,然而翻墙的时候遇到了点小麻烦。
“何畏,逃课外加翻墙,我觉得你还是尽早做好请家长的准备比较好。”
清冷严肃的男声骤然响起,何畏忍不住地翻了个白眼,运气背到她这个程度确实少见,她都怀疑是不是家族里的那几个混蛋给她下了厄运咒。
“作为一个优秀的好学生,我不觉得你这个时间点应该在这个地方,半斤对八两就不用说了吧,李沐阳,李大班长。”
转过身,何畏挑衅地看向来人,戴着眼镜的清俊男生只是轻抬了下眉:“我去过你家,阿姨说你回老家散心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连期末考试都不考了?”
“你管不着。”
何畏仅仅只是冷哼一声,转身就想离开,却不想被对方一把抓住胳膊,“等等,你要去哪儿?”
“放开。”
何畏用力挣开对方的手,厌弃地甩甩胳膊,大踏步地消失在李沐阳的视线里,明显被嫌弃的人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神色有着不解的疑惑,在刚刚这会儿的接触中,他好像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何畏气鼓鼓地走在僻静的小道上,年十二趴在她的肩上欲言又止,最终它还是伸出细小的爪子轻挠了下似乎沉浸在某种不好情绪里的某人:“小、小何别走这么快,我在刚才那人的身上感觉到了钥匙的气息啊呜。”
脚步骤停,年十二差点摔下去,摇摇晃晃站稳了脚才发现何畏的脸色比之先前更坏了,深深地让它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好可怕啊呜。
何畏此刻的心情真是复杂纠结得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请假回老家就是为了不见到李沐阳,不然她还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和心情面对他。哪知天不遂人愿,这走了没几天就又被迫回来了,回来了也就算了,偏偏第一个见到的就是他——刚刚能忍下砍人的冲动差不多用尽了她一生的忍耐力,再和李沐阳待下去,她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无视《三界治安条例》和自己人动手。
现在好不容易躲开那家伙,年十二却告诉她,钥匙有可能在他的身上。
简直就是怕什么来什么……何畏开始郑重地考虑要不要等这件事结束了去找村尾的那个老神棍去去邪气。
“我们现在要回去找那个人吗啊呜?”
见何畏铁青着脸半天不吭声并且似乎越走越远,年十二不得不再次小声犹豫地提醒着。
“回去找他?”何畏咬着牙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要我和那个破小人打交道还不如让我去死!”
年十二有点被何畏阴森的口气吓到了:“那、那我们要怎么办啊呜?难道我们要杀人夺宝吗!?”
此话一出,何畏突然平静下来,半晌之后嘴角勾起一抹怎么看怎么阴险地笑意:“你倒是给我出了个好主意。”
“啊、啊呜?”
“你就等着晚上看好戏吧。”
三
夜黑风高,杀人放火。
何畏穿着夜行衣猫在自家阳台上,脑袋上顶着被染成黑漆漆一团的年十二,大大的眼睛像是两颗星星,隐隐散着淡光。
今天地突兀回家让老爸老妈大感意外。看上去四叔并没有把年兽的事透露出去,何畏为此不得不撒了个善意的谎言。大概就是上次出任务受得伤经过治疗已经好差不多了,不能因此耽误太多的学习——何妈妈差点被自己女儿的改邪归正感动得泪流满面,直喊着祖宗显灵我们家女儿终于能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至于何爸爸却是一脸的怀疑,大概是太过于了解自家闺女的本性,何畏被自家老爹的锐利目光盯得出了一身冷汗,差点就漏了马脚,幸好何妈妈出来打了岔,这才让她三言两语糊弄了过去。
"你爹可真可怕啊呜,你确定他真是个普通人吗?"年十二频频回头望何家父母的卧室窗子,好像里面有怪兽马上就会冲出来一口吃掉它似的。
何畏不耐烦地一把揪下年十二的小身板,压着嗓子威胁道:“你再给我感应一下,旁边那屋子里是不是有钥匙的气息,要是弄错了我就把你煮了炖汤喝。”
受到黑恶势力的压迫,年十二不得不压下满肚子的牢骚,闭着眼仔细感应了一会儿,很肯定的说:“没错啊呜,就在那里。”
“很好。”
何畏拍了张隐身符在身上,随后轻巧地一个翻身,溜进了隔壁家的阳台,脚步轻盈地一点声音也没有。贴着墙根听了下屋内的动静,她捏碎了颗红色的丸子从窗缝里塞进去,动作娴熟地好像演练过无数次。
静待了大概二十秒,她这大摇大摆地拉开窗子翻进屋,扭开小灯一脚踢在床上人的身上,恨恨地嘀咕:“你这混蛋也有今天。”
微弱的灯光下,李沐阳毫无防备的睡脸就这么袒露了出来。长睫毛在眼下打出一片阴影,眉头微微皱起,薄唇紧抿,显示着他在睡梦中的不安稳和忧心,脸色略有些惨白,一点也不像是平常的样子。
何畏看得心烦气躁,掀起被子捂住他的脸,力气大得像在谋杀,年十二胆战心惊地揪住自己身上的毛毛咽了口唾沫,从这个男生的身上它有一种看到自己未来的错觉,还是早点找到钥匙早点回家,人类真是太可怕了啊呜。
等不到何畏凶狠的眼光扫过来,年十二立即自发自动地循着自己感受到的钥匙气息找了过去,可是在气息最浓烈的书包里面翻来覆去地找了半天也没见到自己心心念念想要的东西,一下子就傻了。
正在翻找李沐阳衣服的何畏感觉到年十二的异常,停下手里的动作望过去,见它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当即牙咬切齿的说:“别给我说,钥匙不在这儿?!”
年十二思考了片刻自己的后果,温顺地仰面躺了下去,露出自己本该是白色但已经被某人染黑的柔软肚皮,心如死灰。
“小的错了啊呜,为今之计只能以死谢罪啊呜,来吧啊呜,怕死不当好年兽啊呜。”
……
何畏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在掐死它和炖汤喝这两种死法中犹豫了一下,但是当务之急是捂住那张要命的哭嚎的嘴!
就在何畏扑过去的时候,身后变故陡生。
黑色的影子忽地从床上一跃而起,何畏只觉得耳边风声骤起,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扑倒在地,硬邦邦的膝盖顶在自己的背部,脖子旁的是锋利的刀刃,折射出的寒光闪花了她的眼睛。
清冷似乎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随即响起。
“深夜偷袭,有何……何畏?!”
李沐阳在模糊下的月光下看着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女孩,当场傻了眼。
何畏被撞得差点吐血,原本的伤口处只觉得一阵润湿,骤然爆发开的剧痛让她忍不住地一声大吼出来:“李沐阳你大爷的混蛋!”
就在这时,房间大门突然毫无预兆地被一脚踹开,啪嗒地开灯声后,是一个急吼吼的女声:“儿子儿子你怎么了?!”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
半晌之后,站在门口的中年美妇人镇定地对着慢腾腾踱过来的高大男人说:“孩儿他爸,我们的儿子什么时候这么变态了,居然夜袭自己喜欢的姑娘还玩这么重口的游……”
“咳咳,孩儿他妈,注意影响!”高大男人当机立断地打断了美妇人接下去的话,看着屋里的一团乱,他不紧不慢地说:“我觉得这个夜袭的事应该由何畏来解释,对吧,何畏?”
四
何畏很久没有面对过如此三堂会审式的场面了。
李爸,李妈,李沐阳。
李沐阳皱着眉的样子就和他爹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然而手底下包扎伤口的力度却是刚刚好,何畏抻着没受伤的那只手,抓着痛得呀呀直叫的年十二,直视前方,看也不看他。
眼瞅着儿子处理完何畏裂开的伤口,李爸这才开口:“畏畏,解释一下吧。”
何畏抿了下嘴,有点不情不愿:“我找李沐阳拿这家伙弄丢的钥匙。”顺势拎起年十二。年十二这时候倒是乖巧,抱着小爪子睁着圆啾啾的眼睛,泪汪汪的小模样让人瞅得心都化了。
李爸一点也为所动,直指问题要害:“你可以直接找沐阳要,不用这么晚了翻窗过来吧,还用上返魂草香这么危险的东西?”
何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眼圈就红了。她用力擦擦眼睛,扑通一声跪下来,声音里带着哽意:“李叔叔,这次是我错了,我以后会专程上门来赔罪的。现在只求李沐阳能把前几天捡到的一串钥匙给我,真是万分感激。”
一个响头顺带着就磕了出去。
气氛僵了片刻。
“何畏你这是在干什么!”
李沐阳爆跳而起,抓着何畏的胳膊往上拽,一点也不复先前的冷静自持:“你到底怎么了,你半夜地发什么疯!你是想要急死我吗!”
“沐阳冷静冷静,畏畏你也冷静下来,有话好好说你们。”
李妈赶紧上去将两个人拉开,她算是看明白了,说到底是这两在闹别扭。
“妈你们别管,我今天非得和她说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声不吭就回老家养伤打电话从来不接,今天好不容易见到面就阴阳怪气,现在又这个样子!”李沐阳这回是真急眼了,“你从头给我说,这伤是从哪儿来的,你知不知道私下接任务是要被事务局处罚的!”
极少见到儿子发飙的李妈这回算是开眼了,偏偏被发火的那个一副倔强别扭的样子。想了想,她拉起李爸很干脆的回房补眠去了,年轻人的事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吧,反正一早就会有结果了。
没了两个大人在场,原本紧绷僵持着的气氛微微起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静默许久,最终还是李沐阳败下阵。
他放开何畏,语带沮丧:“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就不能告诉我吗,至少让我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吧。”
何畏还是不看他,过了半天她才出声:“你把东西给我就告诉你。”
无可奈何的长叹之后是开门的声音,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显示着主人的去而复还。
啪嗒——
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在何畏的身边响起,年十二偷偷探出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当即毫无形象地扑了上去:“大神在上啊呜,就是它们啊呜。小宝贝儿们可算再见到你们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年关大门的钥匙不见了!”
凄厉的惨叫可真真是惊天地泣鬼神,何畏忍下揍它的念头,拿起几乎算是一模一样的钥匙串,看了半晌也没闹明白哪把是哪把,不得不耐着性子问:“你确实看仔细了,没有?”
“确实没有啊呜,”年十二抽抽泣泣,样子好不凄惨,“比这些大多了,是个年兽样子的,只此一把啊呜。”
何畏立刻瞪向李沐阳,李沐阳愣了下,忽然像是想起似的苦笑:“抱歉,我捡到的时候只觉得这个东西灵气逼人,本想着等下课后就交去事务局,林悠看着觉得新奇就拿去玩了,大概是她给拿走了。”
“林·悠!”
如果说提到李沐阳,何畏只是气恼,那对林悠,何畏的眼里便只有仇恨了。
看着何畏燃烧着仇恨之火的双眼,李沐阳似乎有些明白了什么,他伸出手想要拍拍何畏的头,然而最终停在半空中又放了下来,柔声道:“上星期的那件事也不能怪她,只是一件实习任务罢了,等下期任务刷新了,我陪你去多做几件补回来。”
何畏却是冷笑一声:“你不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你不是想知道我这伤是怎么来的吗?好,我告诉你。”
五
其实是个不怎么复杂的故事。
林悠从小就有着出众的天赋,因此在哪儿都是众星拱月一样的人物,两年前转学到河洛一中却是碰到了能力和她不相上下的李沐阳,以及在灵力上比她更胜一筹的何畏。
大概唯一值得她欣慰得就是何畏在学习上实在是一塌糊涂,只能靠着李沐阳才能在及格的边缘徘徊。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偏偏她喜欢上李沐阳。
这件事只有何畏知道,因为林悠曾经单独找上她,问她是否喜欢李沐阳。
在何畏的眼里,李沐阳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是她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搭档。
她回答地很坦然,于是林悠放心了,随后她提出来,三个人一起组团做实习任务。这年头,除魔卫道也是需要资格证的,就算是通过了资格考试也是需要完成一定的实习任务才能转成正式的。试着做了几个任务下来,三人都对任务进度以及对方的能力很满意——何畏那个时候天真的以为,三个人长此以往继续下去,到了毕业的时候就可以申请正式搭档,到时候河洛市的事务局没有谁能比得过他们。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何畏渐渐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不是最后一个知道情报地点就是最后一个赶到现场,再不然就是直到和对方单独对上了才知道自己早到,甚至有时候还因此坏事。次数多了,就算是从来不会说何畏不是的李沐阳也偶尔会提一句诸如何畏你最近不太专心这样的话。
何畏再迟钝,这时候也明白是怎么回事。
一边感慨着女人的嫉妒心真可怕一边慢慢地想要淡出三人小队。以她的能力来说,一个人完成任务其实绰绰有余,只不过情报来得稍微慢一点而已。
到底是这么多年的青梅竹马,李沐阳很快就察觉到何畏的异常。他并没有弄明白这里面波涛汹涌——论起对感情的迟钝程度,李沐阳认了第二,没人敢认第一。当他发现何畏至少有一半不再和他一起行动,便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给她太多压力了,再怎么强大毕竟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
只是李沐阳并不是个擅长言辞之人,几经犹豫最终也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获取的情报分成两份,甚至于给她的那份更详尽,同时也尽可能的跟着何畏一起行动,三人小队在这个时候几乎分崩离析,名存实亡。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状态,但这并不是林悠想要看到的。
林悠的对策,便是情报。
她用李沐阳的手机给何畏发了一条完全错误的情报,并且在李沐阳发现之前处理得干干净净。
何畏没有发现这是错误的情报,轻易地踏进了陷阱,那是河洛市最大的“蜘蛛”巢穴。
铺天盖地的蜘蛛人们像是洪水一般蜂拥而至,何畏拼尽全力几乎是付出一只手臂的代价才逃了出来。然而当她浑身是血的躺在垃圾堆边,颤抖着准备质问李沐阳的时候,却意外的接到了李沐阳的电话。
李沐阳在电话里面平静地质问她,为何再一次没有参与行动,他很失望。
那次的行动有事务局正式员工参加,表现好可以得到很高的积分,抵得上做几次普通任务,可是何畏没有去,报告上不会有她的名字。然后她还听到林悠在电话那头善解人意地说。
“何畏大概临时有事,沐阳你别怪她。”
何畏挂上电话的时候,手几乎要握不住武器。灵力者的血液就像是甜美诱人的毒药,即便是脱离了“蜘蛛”的追杀,何畏小心又小心,在回家的路上仍然遭到了诸多狙击。
何畏这是第一次感觉到黑暗世界的残酷,她差点以为自己要成为黑暗生物们的食物,无法再回家。
也合该是她命大,力竭倒下的时候,何家四叔终于赶到了。
再次醒来是在鸦雀村的灵力恢复池。
何四叔在一旁喜滋滋地告诉她,这次也算是因祸得福,这次差点死掉的结果就是她的潜力再次被激发,待得过了成年礼,将会更加强大。
何畏仅仅只是扯了下嘴皮。
很好,很好,我没死,所以林悠,李沐阳,我们从此不共戴天。
六
听完何畏面无表情地说完整段故事,李沐阳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干涩:“我并不知道……你现在还好吗?”
何畏举起当初差点失去的那只手冷笑:“如你所见,死不了。”
何畏清醒后有仔细琢磨过当时的事,那条错误的情报是谁干的都不可能是李沐阳。他是真无辜,可她接到电话时那种绝望与愤怒的心情,至今徘徊在胸膛之中无法纾解。
李沐阳动了动喉咙,想说点什么,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叹息:“小畏……”
“别叫得这么亲密,我早和你恩断义绝了!”何畏发狠道,“还有那把钥匙的事你别插手,这个任务早就做为我的赏金任务报备给事务局了,你们谁都别想抢!”语罢抓起在一旁听呆了的年十二,沿着原路又翻回自己家。
李沐阳静静的站了一会,缓缓地呼出一口气,疲惫地将自己的身体摔进沙发,眼底慢慢阴霾起来。
何畏这天难得的睡了个好觉。
结果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看了眼时间,上午十一点整。
脑子当场不够用了,惊叫一声跳起来。
穿衣刷牙洗脸,顺便还抓起睡得稀里糊涂的年十二砸进满是冷水的浴缸,做完这一切才用时五分钟。
冲出房门的时候发现自家客厅坐着两尊不速之客。
何畏微抽了下嘴角,在四双锐利的眼睛注视下低头叫人。
“李叔,李姨。”
“乖,坐下来吃点早点,你爸爸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
李妈妈语笑嫣然的样子真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魅力,何畏从小就被迷得七荤八素,就算是现在长大了也不例外。乖乖地坐下来抄起筷子她才想起来,自己可没时间吃饭要赶紧出门,依稀记得今天应该是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错过林悠放学就问不到钥匙的去向了。
“我……”
刚跳起来起个头,就被一旁严肃的李爸给压下去了:“小丫头安心吃饭,那把钥匙我们家那小子去帮你拿了,耽误不了事。”
“是啊,还是赶紧吃饭,免得等会没力气挨训。”
何爸在旁冷哼一声,何畏头脑顿时发麻,当她瞄过去发现自家老妈泪眼汪汪看着自己的时候,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要说何畏怕什么?
第一怕她爹训,第二怕她娘哭。
现在这两加一块儿了。
没有什么比这更折磨人的事了,左边耳朵是拔升到宇宙高度的长篇大论训斥,右边耳朵是嘤嘤嘤呜呜呜嗡嗡嗡,何畏觉得自己此刻就像是被人用大锤砸脑袋,前一下后一下,左一下右一下,如果不是李爸李妈在这儿看着,她肯定直接跪地上大哭对不起苍天对不起大地对不起祖宗她不该撒谎说回来是为了上学不该夜袭李……呃,这个不算。
就在何畏羞愧地差点在地上打个洞钻进去的时候,李沐阳的一通电话解救了她。
他在那头只说了一句话就让何畏当场跳起来:“什么?林悠那王八蛋把钥匙卖掉了?!”
何畏赶到怪异屋的时候,李沐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跟着一起来的还有林悠。
“抱歉,我不知道那是你要的,不过昨天才卖掉,今天或许可以拿回来。”
林悠看上去娇娇柔柔,漆黑的长发如瀑一般垂下来,周身环绕着静谧的气息,一点也不像是个除妖师。
“真人不露相啊呜。”年十二躲在何畏的耳后小声嘀咕。
何畏充耳不闻,像是没瞧见她似的,只看着李沐阳:“这次要是找到钥匙你就不欠我了。”
“人家本来就不欠你的啊呜,是你自己笨才受骗的啊呜。”
“想死你就继续说!”
年十二立刻不说话了,蹦蹦跳跳窜到何畏的头顶,它朝着门的方向嗅了嗅,肯定地拿小爪子拍何畏的头:“我闻到了钥匙的气味,应该是没错。”
面无表情地一把揪了年十二下来,何畏看也不看两人推门进去了,李沐阳对此只能苦笑,林悠反而有点不怨:“她若对我有意见也就罢了,怎么对你也这样。”
“这是我和她的事,不用你操心。”
李沐阳仅仅只是斜睨了她一眼,也跟着进去了,只留下林悠一个人痴立在门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七
怪异屋的老板是个沉静稳重的年轻男子,大家都叫他陶镜。
用各种奇怪的物品交换各种奇怪的物品,这就是他的买卖。
“货物出售,概不退返,这规矩你们总懂吧。”
陶镜笑起来温温和和,然而那双闪着寒光的金色竖瞳里却诉说他并不是人类的事实。
面对着河洛市少数几个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上古凶兽,就算胆大包天如何畏也乖乖地低下头好声好气地求他:“陶哥,陶叔,陶爷爷,看在我们是老顾客的份上,就不能通融一下嘛?这可是事关世界和平!”
“唉真是服了你,每次都来这一招。”陶镜无奈地摇摇头,拿出个账本翻看几页,停在某行看了一眼,遗憾地摇头:“你可来迟了,那把钥匙今早被卖出去了。”
“哈?”何畏这回可真傻眼了。
“我给你看看是谁买的。”陶镜就着窗子里射下来的光辨认了半晌,念出个名字,“巴……巴蛇。”
“巴蛇?!!”
这回吼出声的是年十二,急吼吼地爬上柜台,只看了一眼签名,它顿时哇地一声哭出来了:“完蛋了啊呜,怎么会是他啊呜!肯定拿不回来我要被我爹锤死了啊呜呜呜呜呜!”
何畏此刻表现出异样的镇定:“陶哥,你这里有没有好使的追踪器,我要换。”
陶镜轻抚着下巴:“有是有,不过你确定你有足够价码拿来换?”
何畏顿时僵住了,出门太急,忘带钱包。
“腾蛇内丹炼制的药丸,这个够不够换?”
打空伸过来一只手。
一颗漆黑如墨的珠子躺在掌心,和白皙修长的手指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情不愿地转过头,就见李沐阳直视着她的眼睛:“不用拒绝,这是我欠你的。”
哼。
何畏别别扭扭,却也没再说什么,算是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陶镜的东西一向是好货,品质的象征,品质的保证。
所以何畏拿到东西的第一件事并不是急着去找巴蛇,而是对着年十二来了个彻底的严刑逼供,找人麻烦总得了解这其中的恩怨情仇才行吧。
年十二虽然哭得是凄凄惨惨,一把鼻涕一把泪,但好歹把事情说明白了。
大概就是巴蛇和巳蛇是好碰友然后觉得好碰友要被关在年关内孤独地生活一年实在是太悲惨了于是异想天开要偷了年关钥匙好随时能去陪碰友聊聊天什么的但它就完全没想过偷了钥匙会使得年关大门有可能无法按时打开从而导致时间停止这种大悲剧的出现。
简直就是十恶不赦的大坏人!
“可是钥匙是你偷出来的,而且是你弄丢的。”
何畏敏锐地指出此事核心之处,年十二愣了一下,再次开始嚎哭,惨不忍睹。
李沐阳从头听到尾,觉得这件事凭他们几个解决似乎有困难:“要不然申请援助吧?”
“这是我的任务,我要怎么做就怎么做,用不着你插手。”
对待李沐阳,何畏的态度依旧恶劣,至于林悠,她根本就把这个人当空气无视掉了。也亏得林悠沉得住气,你不理我,行,那我跟着李沐阳,怎么说他们也是官方认证的行动小组,原则上来说,有任务必须一起行动。
对于这两个甩不掉的尾巴,何畏打心底觉得烦躁。
李沐阳跟着也就算了,林悠算什么东西。
何畏觉得自己没有顺手给她一刀已经是很看在李沐阳的面子上了,没想到她居然还有脸跟着自己一起行动,以为做过的那些事就没人知道吗?
再加上追踪了一个星期,每次都是刚找到地方,就发现对方从容不迫地转移了,空气中弥漫地新鲜的钥匙气息就连年十二严肃正经地绷着小圆脸不卖萌了,何畏的暴躁程度呈直线上升。
眼瞅着距离年关的时间越来越近,巴蛇依旧是神龙见尾不见首。追踪器好是好用,但是挡不住人家逃得快。事务局也在这时按捺不住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何畏在期限内不能完成任务,就会有旁人接受并且取消她的资格——到了腊月二十八的晚上,何畏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八
森冷的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寒光。
“拔刀吧,今日我们在此地做个了断。”
何畏突然止住脚步,唤出“凛光”转身拦住林悠的去路。
林悠并没有为此感到惊讶,她后退几步离开“凛光”攻击范围,微微一笑:“我还在想,你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忍不住出手,引开沐阳也是为了这一刻吧。”
“林悠,你以为我真什么都不知道吗?”何畏冷笑一声,“你喜欢李沐阳是你的事,我早就说过别牵扯到我,发送假情报给我也就算了,这次居然把我们的行踪透露给巴蛇,真当我好欺负?”
“假情报的事我承认,原本也只是想给你个教训,没想到那个地方会是蜘蛛们的总巢,”林悠皱了下眉,“但是这次的事我绝对没有透露,怎么说我也是除妖师,这点职业操守还是有的。”
“多说无益。”
强大的灵力促动着空气一波一波地荡开,掀起的气浪刮在脸上生疼。
林悠毫不犹豫地唤出自己的武器,泛着银辉的剑美丽得好似皎月,让人忘却隐藏在美丽之下的杀机。
“皓月”,与“凛光”不相上下的利器。
“既然如此,那便来吧。”
两条光练须臾之间冲撞在一起,炽烈的金芒瞬间爆发开来,强大的力量似乎将附近的虚空都要撕裂了。
金属与金属咬在一起发出刺耳摩擦声不绝于耳,点点火花溅出来,映照出两人狠捩的脸,受着灵气的牵引而聚起的气浪在地上、墙上划出道道的深痕。
杀了她!
杀了她!
何畏仿佛又回到了那天晚上,对面是无数蜂拥而来的蜘蛛人,要想活下去就只有杀出去,将眼前所有的活物斩个干净!
“住手!”
黑色的长刀强硬地插进两剑之中,硬生生地挡住了两个人的强硬攻势,不知何时归来的李沐阳挡在两人中间,脸上带着几道被气浪波及到的血痕:“你们这是想干吗!自相残杀吗!”
何畏直视李沐阳片刻,随后一语不发的收起剑。
既然挑起战斗的何畏收了场,林悠自然也不会再继续,收了剑又恢复到娇柔的样子,轻咳了一声正待说点什么,突如其来的一股气息顿时让三个人同时为之一凛。
久追不着的巴蛇自己出现了。
“走!”
何畏当即率先一跃而起,在屋顶间跳跃着直奔着巴蛇所在地而去,恩怨暂且搁置脑后,不管如何先要完成任务。
然而到了目的地,何畏被眼前的景象给惊住了。
巨大的蛇盘桓在半山腰中,高高扬起的蛇头显示着它的愤怒,红色的信子急速地吞吐着,巨大的鳞片如宝石般闪着耀眼的光辉。而在它的前方,站立着一只和它不相上下大小的巨兽,锐利的爪子如刀锋一般,大张着的嘴里竖着四颗巨大的獠牙,一见便让人生畏——如果忽略掉巨兽眼边两行哗啦啦往下流的泪水。
“你是个坏蛋啊呜呜呜,我要和你拼命啊呜呜呜呜!”
如此这般大哭着的巨兽勇猛地扑上去,两只巨兽瞬时扭成一团,打得地动山摇。
何畏好半天才合拢嘴:“四叔那混蛋,这像是没战斗力的样子吗……”
嘴里这样说着,却是自觉唤出“凛光”,微一沉腰便要冲上去,谁知在半道上被随后赶来的李沐阳拦下来了。
“你疯了吗,上去还不够塞牙缝的!”李沐阳这回是真要气疯了,张口就是一顿吼。
何畏是谁啊,当即就吼回去了:“不上去难道要让十二一个人拼命吗,好歹它也是当过我宠物的!”
“你……小心!”
何畏只看到李沐阳突然脸色大变地扑过来,紧接着就是一阵猛烈地撞击,再然后好像飞起来了,再然后有人的血滴在了自己的脸上,再然后……没有然后了。
九
第二次在灵力池里醒来的滋味很不好受,尤其是外面还有一群追逐打闹的熊孩子的时候。
何畏觉得浑身就像是被大卡车碾过一样,稍微动一下就锥心的疼。
“肋骨断了三根,其他小骨折的地方就不说了,啧啧我说大侄女你这是命大啊。”
何四叔叼着烟,坐在池边没正形地说。
“到底……”何畏一开口就觉得声音嘶哑地厉害,微咳了一声,顿时痛得觉得自己从地狱边上走了一遭才转回来,好不容易缓过气来,这又才继续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沐阳了?”
“啧啧啧,李家那小子命就更大了。”
何四叔倒也不磨叽,一五一十地将那天的事都说了出来。
巴蛇和年十二那晚上打出了真火,连事务局内部精英组都出现了。好不容易靠着武力把从山上打到山下,又从山下准备打到城市里的两只凶兽给制住了,这才在战斗最激烈的地方挖出被殃及池鱼的李沐阳和何畏。
李沐阳当时将何畏紧紧地护在身下,即便是在昏迷中也是紧紧抱着不撒手。身上骨头断得七七八八,外加严重脑震荡,相比较而言,何畏的伤势就轻了很多。至于林悠,当时见机跑得快,只受了点轻伤,不过因为在战斗中丢下受伤的同伴,差点被取消资格证。
至于罪魁祸首们,巴蛇因为私自显露本体形态和斗殴滋事被拎去大牢,据说要待满两年才准放出来;年十二因为未成年被狠狠教育了一顿交给了寻找儿子而来的年兽夫妇,走的时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舍不得何畏,不过现在大概回妖兽界了;至于年关钥匙,这个被郑重地交还——何家顺便在这上面大大的敲了一笔,用的理由是“咱家为了你们小孩子的不懂事差点失去了一个未来的精英”。
何畏斜着眼看过去,这肯定不用说,绝对是四叔的杰作。
“当然,事务局认同你这个赏金任务的完成,积分还给你翻了一倍,赚大发了,啧!还有个事,妖兽界说今年在年底的时候还给我们惹了这么大麻烦不太好意思,所以决定通过人间界今年的年关开门仪式直播申请。你算是有眼福了,这有两张票,今晚的,随便请什么人一起去看吧。”何四叔放下两张票,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又继续说道:“李家小子这会儿也回村了,估计和你一样在池子里蹲着,说是泡到下午的点就能行动了,李家的池子是比咱家池子强啊。”
何畏看着那两张轻飘飘的票,破天荒地发起呆来。
尾声
晚上十一点的时候,村头的李家来了个客人。
脸色惨白惨白的,跟个死人似的,说是要找李沐阳。
开门的是个小姑娘,当即鬼喊鬼叫地冲回屋里大喊:“救命啊有女鬼要找沐阳叔叔。”
没过一会儿,杵着拐杖的李沐阳慢腾腾地走了出来,就看见何畏脸色不怎么好地站在门口。
“这么晚了不在家歇着,有事吗?”
何畏抓了抓脑袋,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犹豫许久最终还是下定决心,递过去一张捏得皱皱巴巴的票说:“我说,要不要一起去看个直播仪式什么?”
李沐阳先是楞了一下,而后轻轻笑起来,腾出只手接过票。
“好,一起去。”
评论要求:笑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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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狗剩
原作《咒术回战》,吉野顺平
预警:同人乙女向
无数肥皂泡般的平行世界填满了整个宇宙。它们生成原理简单粗暴,单单在硬币抛出的瞬间就会出现两个世界:正面朝上的世界,以及背面朝上的世界。
每个世界倒映的故事各有不同,但所有结局永远相同。世界与世界挨在一起,互不干涉也不会消融。
就像脚边纸箱之中这只待领养的幼猫,它扒开爪子正努力试图爬出来。再过五分钟猫就能掌握攀爬要领获得自由,随后顺从本能的好奇心蹿进马路中央被疾驰而过的汽车碾轧。
而在另一个世界里,箱子被放置在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大风吹落的垃圾杂物压住了出口,幼猫尖细叫声被困在其中,捱了整整四天最终失去生息。
你已经观察了很多次,无论过程如何,发生的时序如何,每一个世界里这只猫的命运都以死亡收场。
抛出的硬币不管最终是哪一面朝上,唯有落地这件事绝不会发生改变。
***
“吉野同学?吉野同学?”
活动室里两张拼一起的简易方桌上层层叠叠码着数不清的书籍杂志,吉野顺平艰难地从中开辟出一小块天地,捧着本刊物正看得入迷。
你小心翼翼跨过地上成捆报纸,指骨不轻不重敲敲桌面。他从幻想世界中抬起头,露出迷蒙恍惚的神情。
你叹了口气:“吉野同学,你忘记了今天要值日吗?”
十五分钟前,你突然发现自己的值日搭档没了踪影。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你回过头去,几个女生从后门探出脑袋。“今天是谁和你一起?不会悄悄跑了吧?”
这个年纪的小学男生总有那么几个猫嫌狗厌。捉弄女生,逃避扫除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你瞄了一眼黑板上的值日生栏,自己名字旁赫然写着:吉野顺平。
“我不知道……”
尽管和他称不上有多熟悉,可你并不觉得吉野顺平会是这种逃避责任的家伙。你家与吉野家事实上只隔了三户邻居,周末街区的主妇太太们联合举办的义卖活动吉野太太也报名参加了。
【吉野家那个孩子啊,虽说有些内向,但还挺孝顺妈妈的嘛。】平时最喜欢挑剔的阿婆这么评价道。
在其他男孩们找各种各样借口溜出去玩耍时,吉野顺平则帮着自己母亲忙前忙后,搬出折叠桌,布置摊位。和自己儿子比起来,吉野太太倒更像个孩子,活动才开始没多久就抛下一切溜去找其他太太们闲聊。
吉野顺平默许了母亲的行为,自觉接替她的工作。有人上前询问他即答,无人就垂着眼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摆弄手上的魔方,一直到活动结束。
——所以,他大概是忘记了?你这么想着,门口又喧哗起来。有男生急匆匆想要奔进教室取落下的足球,却被女生们强行拦住。
“你们干什么呀?!”
“你知道吉野顺平在哪里吗?”
“我怎么知道啊!他又不和我们一起玩……拜托了先让我进去吧!”
“真的不知道吗?”
“真……啊,好像还在活动室,我刚刚经过的时候看到了。”
“你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没有骗人啦!”
“好啦,”黑板已经被你擦得干干净净,捏着板擦用力在粉笔槽上敲了敲,“你们在这里傻等不如帮我把窗户关一下。我收拾的差不多了,一起去活动室看看吧。”
事实证明那男生说的是实话:吉野顺平还真是一个人藏在活动室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听到你的问话脸蓦然涨成番茄色。
好糟糕,自己竟然把这回事忘得干干净净。
“钥匙给你,等大家都走了再锁门吧。”
“哦、哦。”吉野顺平伸手接过,说话磕磕巴巴,“对不起,下次、下次我会补上的!呃,那个……同学…”
“要好好记住同班同学的名字呀!”其余几人笑了起来,他绞着手指愈发窘迫。
你推着同伴就往外走:“吉野同学明天见,记得要填好值日表哦!”
***
“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妈妈正在与一条鱼斗智斗勇,头也不回,“今天怎么那么晚?”
“和朋友一起去逛了逛新开的店。”瞥了一眼墙上时钟,比平日晚了近一小时。你偷偷吐了吐舌头,将书包搁在玄关壁橱上,轻手轻脚走到妈妈身后,一把搂住她的腰用脸蹭着后背。“对不起嘛,下次会提前告诉你。”
“……晚饭快好了。”这一招相当好用,妈妈语气无可奈何地软了下来,“能帮忙丢一下门口的垃圾吗?”
“没问题!”
垃圾堆放处离家并不远,但最近这段路不太好走。工程车停在标有禁止通行字样的施工牌所围成的圈中,大半道路被挖开,看告示似乎是在调整地下电缆。如果单单只是普通施工也就算了,偏偏这一下连带着整片区域的公共照明都哑火了数日。
太阳快沉了。
只装了一盏灯的垃圾房本就昏暗,现在因停电缺失了唯一光源后里头直接变得黑漆漆一片。腾出手将半合的门推开更大角度,想让外头的光多照一些进去,你可不想踩到黏糊糊的果皮。
说起来,这是什么味道?浓烈腥甜如铁锈般的气味在打开门的瞬间灌入鼻腔,逼得你捂住脸往后退了两步。那又是什么?服装店的人偶模特吗?
你将视线移向蹲在“人偶”边上的男人,他也正看着你。那人慢慢、慢慢站起身,在动作时似乎一不小心踢到了地上那具“人偶”,发出挤压吸饱水分的海绵才有的“嘎吱”声。
即使开了门,垃圾房里依旧很暗。未知的深色液体缓慢淌过黑色,触到门边的明暗交接线才换上原本鲜红色彩,又慢慢浸没你的鞋底。
惊惧到极限时所有声音都会被压抑在喉咙里。
原来电影里主角会尖叫是骗人的。你没头没脑地想着,一边奔跑一边不断确认那个男人有没有追上来。
“呜哇!”
“……!”
吉野顺平才从学校回来,刚准备进家门就被你撞了个人仰马翻。你迅速站起来,随手捡起散落在自己边上的东西塞进他怀里,哑着嗓子连道歉都顾不上:“赶紧进去!”
父母被你的样子吓了一跳。先前那一下摔得太狠,扎马尾的皮筋崩断,头发乱糟糟散开,膝盖手肘大片淤青;连鞋都没有换就跑进屋内,在木地板留下了一长串血红印子。
你抖着手拎起电话听筒,几次都按不准号码。母亲慌忙抱住你:“不害怕不害怕,告诉妈妈,发生什么事了?”
你被她揽入怀中,脸贴上胸口听到妈妈心跳声总算缓过神来。凝滞的恐惧终于破开裂缝,你拽住她的衣服,声音里带着哭腔:“报警……快报警!”
***
“因为今天轮到值日,后来又和朋友在外面玩了一会……应该是差不多快六点的时候。”
“扔垃圾的时候有其他人吗?”
“没有。”
“你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吗?”
“那里太暗了……我真的没看清。”
你手里捧着热茶坐在父母中间,对面沙发上两名警察听到你的回复后面面相觑。
不是【不记得】,而是【没看清】。
垃圾房里发生了血案:有人被割断咽喉大量失血而亡。犯人显然预谋许久,明明是这种最容易留下痕迹的犯案手法,警方在现场却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这条街的监控同路灯一样早已断电数日,很可惜的是你作为第一报案人及唯一的目击者,也无法提供更多有效信息。
“那先这样吧。”漫长的谈话结束,年长一些的警官率先站起来,另一个连忙合上本子跟着起身。“如果想起什么的话,请务必联系我们。”
垃圾房被警戒条封闭,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人人都在谈论那里发生的命案。犯人迟迟没有抓到,坊间甚至开始有传言这是此前的连环杀人魔重出江湖。
为了安全考虑,学校里开始组织学生们集体回家,避免落单。你和吉野顺平家住在街道末尾,返家小队走到最后只剩你们两个。
“怎么了?”吉野顺平注意到这一路你频频看向身后,忍不住跟着回头,什么都没有。
你停下脚步,收回视线。临时的电力提前恢复了公共设施,现在天也还亮着。同学在身边,老师也在身边。
“……没什么。”你冲他摆摆手,“明天见。”
吉野顺平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到家:“啊……明天见。”
事实上自发生命案那日以来,你时常感觉有人在跟着自己,放学回家时,独自去便利店购物时。
你还未从目击杀人现场的巨大心理阴影中走出,不明来源的视线如影随形舔舐后背,这种模糊又漫无边际的恐惧感几乎无法好好用语言来阐述。
父母听完你的求助商量了整整一晚,下定决心等你小学毕业后无论如何都要搬家。工作也好,不动产也好,都是小事。
好在离终末的考试也没多久了,有了父母的承诺,你也总算安心了一些。
又过了两周,国民级电视剧大结局播出,家家户户茶余饭后的主题换成了剧情闲谈。
而那桩案子再无下文。
搬家后你也确实度过了一段平静时光,新的环境似乎带走了所有令人不适的感觉。
等到了初中最后一个暑假,你几乎已经忘记当年的噩梦,三年来头一回脱离监护人的庇护独自前往参加同学会。
你再也没有迎来下一个开学日。
那名犯人不知道是如何找到自己,以同样的手法一刀结果了你的性命。
***
你站在阴影处,看着街道对面童年时期的自己惊慌失措地逃跑,与刚刚值日回来的吉野顺平撞到一块,赶忙爬起身,一句对不起都来不及说就没了踪影。
吉野顺平大约也是急着回家,好脾气地略过你的失礼行为,自己拾起掉在地上的书包与杂物进了门。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口袋里落下,一路滚到你的脚边。弯腰拾起仔细看,是一枚正面烙印着电影角色头像的纪念币,边缘一圈刻了台词:
【我们要去的地方不需要路。】*
朝上一抛,你抬头盯着硬币在空中翻滚。抬脚踢了踢纸箱,几乎快要成功爬出来的可怜小猫吓得落回原位,缩起身体瑟瑟发抖。
——被抛出的硬币必然落地,除非有人伸手接住。
“那是什么?”几个小孩抱着球嘻嘻哈哈一路追逐打闹,眼尖的男孩远远看到纸箱,勾着同伴围了过来。“小猫咪诶!”
你侧身给他们让了让位,其中一个孩子扯扯你的衣角:“姐姐,这是你的猫吗?”
“不是。”
孩子们小小欢呼了一下,但下一刻又愁眉苦脸起来:到底谁可以带它回家呢?
他们叽叽喳喳商量了好久,最终赢下猜拳的孩子小心翼翼抱起纸箱。
望着他们雀跃离去的背影,你摊开手掌,硬币背面朝上。
***
那几个孩子的笑声只剩余音荡在耳边,迅速被蝉鸣声盖过,原本已经沉下的昏暗天色忽然变得艳阳高照,气温陡然升高。突如其来白昼激得你闭上眼睛,片刻后适应了光线才慢慢睁开。街区道路平整宽阔,既没有工程车也没有警示牌。
你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等待。
五分钟后,吉野顺平双手插在口袋从你面前走过。
小学时期的他比你矮一些,但男生们到了高中个个都开始拔高。现在的吉野顺平才刚步入发育阶段,就已经完全超越了应该算得上是“同龄人”的你。
他比小时候看起来阴郁许多,长刘海挡住了半边面颊,像是在思考些什么无意识地微微皱起眉头。
“吉野同学。”
“吉野同学。”
他仍在往前走,完全没注意到你的呼唤。
“吉野顺平。”
对方总算停下脚步,侧过头:“你是……?”
你报上自己的姓名,见吉野顺平看起来更加困惑内心默默叹了口气,自动补上一句:“我是你的小学同学。”
或许是【同学】二字触及了红线,他不动声色与你拉开一个微妙距离:“哦,你好。”
吉野顺平现在显然心情不是很好,抬头望望天又转过身去:“下次见。”
【下次见】就在第二天。
吉野顺平几乎都是固定地点活动:影院,河堤,DVD租赁店。你按照烂熟于心的路线一个一个走过,最后很容易的在摆满冷门影片的货架与他“偶遇”。
“好巧啊,吉野同学。”
“……你好。”吉野顺平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快又会见到你,在脑海中苦苦搜索试图找出一星半点关于你的记忆。
“吉野同学还记得我吗?”你观察着他的表情,慢慢说道,“小时候你忘记了值日,把我一个人落在教室打扫呢。”
脑海深处的画面又被调出,这绝对算得上是自己少有的黑历史之一。
吉野顺平在意识到你是哪位后,坚硬的保护壳显而易见地松懈下来:“对、对不起,之前没能认出来!”
“没有关系,毕竟长大了大家都变了不少。”你摇摇头,笑眯眯说道,“吉野同学还欠我一次值日呢,要用请我喝饮料补回来吗?”
“诶……?!好、好的。”
吉野顺平略显局促地坐在你对面,工作日下午一点半的咖啡馆里冷冷清清,工作人员靠在吧台用微妙的眼神在你们身上来回扫过。
——是高中生吧?现在不上课吗?
——小情侣逃课出来玩的吧。
“你们家搬得挺突然的……很多邻居都来问过。”
出于各种因素考虑,当年离开的时谁都没有通知,大家都以为这户人家趁假期出去旅行;直到某一日邮递员来送订阅杂志发现门口邮箱里已经塞得满满,才发现你们一家早就搬离了这条街。
“因为再呆下去我可能会疯掉。”你假装没有听到店员们交头接耳的悄悄话,抿了一口饮料,“啊,应该说会死。”
“这么严重吗……”他非常惊讶,但立刻又露出羡慕的神情,“至少立刻脱离了不愉快环境。”
“吉野同学现在过得很不愉快吗?”
听到你的问话吉野顺平整个人气场低沉下来,久久一言不发。
他垂眸用手按住了自己被头发遮挡住的额头。之前的伤口已经开始长出新的肉芽,在完全愈合前会时常犯痒,轻轻触碰又会立即变成酸麻的疼痛感。
“抱歉,我不应该问这个。”
抱歉,这是必须确认的事。
“……我没事。”吉野顺平放下手,挤出笑容,“说起来,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处理一件事。”你朝前倾了倾身,示意他也靠近一些,一副要说大事的模样。
吉野顺平犹豫了一下,他有时候确实难以分辨人心,到底是善意,恶意,还是随意?但是童年和现在像是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明明对你的印象只停留在【小时候邻居家的孩子】【一不小心害那个孩子一个人打扫完整个教室】,却又由心认为:这是可以信任的人。
他学着你的样子慢慢凑过来,间隔的咖啡桌变成了秘密情报交换处,你用只有他一人能听到的声音在耳边说道:
“我是回来拯救世界的。”
微凉的气息打在耳畔,吉野顺平“腾”地一下坐直身体,面颊微红:“请不要戏弄我!”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小时候看起来那么正常的同学,怎么也变成了一上来就捉弄人、性格恶劣的家伙?
“因为吉野同学看起来不太高兴,想开个玩笑而已。”
几个店员们还在频频往这边看,吉野顺平瞥了他们一眼低下头,一直绷紧的肩膀放松开来。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什么嘛……”
“我很久没有回来过了,开了好多新店啊。”你趁机得寸进尺:“吉野同学,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
有谁会拒绝和自己有共同语言又真诚友善的人递来的橄榄枝呢?更何况这件事你已经做得轻车熟路,只要对方开个头就知道接下来他要说什么。
***
“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回过头,吉野顺平拎着便利店的袋子看样子是刚刚购物回来。
“我没有钥匙,进不了门。”
吉野顺平并不清楚你搬家之前的老宅最终是如何处理的。在他印象中你们一家搬走后这栋屋子始终空置,再未见过门牌换上新的名字。于是默认你是要回原先的家。
“不要站在外面,这么热的天会中暑的。”少年额上还浮着一层薄汗,“先来我家坐一会吧?”
这里的民宅都是相似结构,吉野家也不例外。最普通的一户建,进了门就是与开放式厨房相连的餐厅。他引着你进了隔壁的和室,打开空调。电视机没有关闭,画面暂停在一场派对上。
“你刚刚在看电影?”
“《彗星来的那一夜》,你看过吗?”
“看过。”
“你有什么评价?”
“非常无聊。”
“呃啊,真是相当严厉的批评呢……”吉野顺平盘着腿坐在你身边,笑得腼腆,“我倒是觉得只要通过暗处就能创造一个新的平行世界,这点还是挺有趣的,虽然主人公再也回不去自己的世界了。”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世界之间的锚点。没有锚点,不断制造新的世界就是在给自己制造麻烦。”
吉野顺平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锚点?”
“唔……有纸和笔吗?”
“稍等一下。”他起身出了门,隔壁房间传来拉开抽屉的声音。过了一会脚步声又向房间深处进发,五分钟后吉野顺平带着两罐饮料和纸张原子笔回来了。
“这个给你。”他拉开拉环,放在你面前。
“谢谢。”
你在纸上圈了两个圆。
“假设这里有两个世界,每个世界里都有无数个点,虽然在世界里的位置并不相同,但是点和点是一一对应的关系。”两个圆里被你胡乱画满芝麻般的黑点,随即各圈出一个点,“而锚定对应固定的点能把所有世界串联在一起。无论有多少平行世界,只要跟着锚点都能回到自己的世界里。”
你在纸上又画了好几个铺满黑点的圆圈,最后一道直线干净利落穿过所有圈,看起来有些像甜品店的花见团子。
“就这样,找到每个世界同样的点就好。”
吉野顺平低头想了好一会:“这个点是……时间吗?”
“不对哦,时间只是世界里其中一条轴,坐标系数都是可以变化的。”你啪嗒啪嗒按着原子笔,紧紧盯着自己画的东西,“是【事缘因果】,只有这个不会发生改变。”
“也正因为锚点是相同的事因,所以一旦我把这个黑色的点替换成了红色,其他圆圈里对应的点也都会跟着变成红色。”你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有了一个锚点,你就能改变世界了。”
你指了指他刚刚拿来的可乐罐:"就好像吉野君刚刚在喝的饮料,也许在另一个世界里这是你昨天喝的,而第三个世界里你放在冰箱好几个月才想起来。总而言之不管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汽水被你喝完的结果是固定的。”
“这就是一个事件锚点。如果想要改变这件事,只要某个世界里吉野君去购物前有人把便利店所有可乐都买走,那么所有世界的吉野君都会变成【没有喝可乐】。”
世界们挤在一起,每一个都在按照其特有的时间轴走不一样的故事。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无论是什么样的时间规则、事件发展,所有世界的结局都是同样的。
但如果其中任意一个世界的结局发生变化,那么其余所有世界都会进行自动修正以维持统一。
如果真能做到这种事的话,或许可以找到一个能将所有讨厌自己的人都消失的世界。不过这种话说出来一定会吓到你吧?于是吉野顺平换了个更温和的说辞笑道:“如果有锚点,那我一定会想办法找到一个能修改法律的世界,去加上一条:电影院内喧哗者判处重罪。”
“哇……吉野君好严格啊。”
“那你呢?你有了锚点想做什么?”
你愣了愣,这套无趣枯燥关于世界的理论其实说过很多回,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反问。
你的锚点是什么?
在那些被否决的世界中,只要将硬币转回正面,你就能回到原初世界自己死亡的【前因】;再翻过硬币背面朝上,又就能制造一个新的世界。
所有背面世界里,你的终局在时间轴上被大幅度延迟,而吉野顺平却会变得比你更早拥抱死神,成了另一个点。
你的死亡与另一个人的死亡被世界留下的锚点串在一起,你隐隐约约有个猜测:那天最后有过交集的吉野顺平恐怕是能让自己活下去的关键人物。
可是到底要怎么做呢?你改变不了正面世界的【结果】,背面世界里的吉野顺平也根本没有办法救未来会遭遇厄运的自己。
“……活下去。”
“什么?”
“想要……都活着。”你俯下身把脸埋在掌心之中。
这、这怎么了?!
吉野顺平有些懵,不知道这个问题哪一点冒犯到了你,手忙脚乱抽出一大堆纸巾。想让你抬头,伸出的手触到肩膀瞬间又缩了回去。
“只有你活着,我才能活下去。”
“我活着,我活着。”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安抚你,“那个,先冷静下擦擦眼泪吧……”
“没有在哭。”你一脸平静地仰起头,看起来情绪毫无波动,更不要说是不是在哭。“开个玩笑而已。”
吉野顺平抱着一大团纸巾愣了一秒,松了口气:“不要乱开玩笑啊!而且我死了你也活不下去……听起来太奇怪了……”
“你没有看过那部电影吗?你跳我也跳?”
“那句台词不是这么用的!”
“那个,我之前就想问了,”他顿了顿又说道,“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没有哦。”
***
当然是假的。
刚跨入这个世界不到半小时,你就发现吉野顺平已经和那个“怪人”混在一起了。阻止他们继续往来吗?绝对没有可能,事实证明那是另一个锚点。
既然无法挽救吉野顺平的死亡,也没有能力把他从“怪人”身边抢回来,还能做什么呢?
除了那件事,最后一件事。
到底是哪一天发生的来着?
深夜十点,你独自在吉野家附近徘徊。他家灯火通明,吉野太太估计又喝高了,即便隔着一扇大门你也能听到她乐到极致而变了调的笑声。
吉野顺平这一周也没有去上学,但你也没有与他见面。再靠近就会被“怪人”发现——吉野顺平身上沾染了有别于这个世界的灵魂气息。
你低着头从街道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冥思苦想。
不同世界里事件在不影响结果的情况下都是乱序发生,记录日期对你来说是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那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一名陌生的粉发少年与你擦肩而过,他似乎心情很好,哼着歌孩子般走一步跳一步。
“等一下!”你几乎是在瞬间反应过来,立马回身拽住对方的衣领。他踉跄一下,好不容易才稳住重心。
“怎、怎么了?”
“回去!回吉野家!现在就回去!”
***
先前被你拦下的少年在吉野家里与从未见过的怪物混战中挂了彩,正呲牙咧嘴地往自己手臂缠上绷带。后续赶来支援的几人在与吉野太太交涉着什么。
你努力集中精神勉勉强强听到几个关键词。他们说要带吉野顺平走。
“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那是什么地方?”
“吉野太太,更详细的情况我们会稍晚一些和您解释。”
……
……
天际已蒙蒙泛光,再过一会太阳就会升起。最早开始工作的送奶工踏着车路过,诧异地发现吉野家在一夜之间几乎夷为平地。
周遭的声音愈发模糊起来,送奶工车上的铃声听起来仿佛来自虚空。你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保持清醒。
旧的【事因】开始抹消,新的【结局】正在填补。
“……你还好吗?”吉野顺平注意到你有些不对劲,试探般问道,“要是——”
手心一凉,你忽然塞了什么东西给他:“未来……未来等你。”
吉野顺平低下头,莫名其妙摊开手掌:竟然是自己儿时丢失的纪念币;翻到背面发现数字部分被磨得已经完全看不清。
“你这是哪里找到的?”
他很是惊奇,抬头却发现自己面前空无一人。
***
“店长,我先回去了。”
“辛苦啦,路上小心。”
为了错开白天主修课的上课时间,连续几周的夜班让你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憔悴。你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掏出手机打开自拍模式。果然,从刚才起就觉得有些不对劲,画面中你看到后方数米开外有个人与自己保持相似步调一直跟着。
对方似乎非常熟悉你回家的路线,无论怎么特意绕路,或是躲进熟悉的便利店从后门离开,抵达公寓大楼门口时骤然发现那家伙还在身后。
你飞快跑进电梯拼命按下关门键,见电梯门缓缓合上才松了一口气——一只手忽然卡住门缝。
戴着口罩与兜帽的男人挤进来,靠站在电梯后方墙板上。你紧张得几乎屏住了呼吸,彻底闭上的金属门倒映着对方唯一露在外的眼睛。
“不按楼层吗?”他问。
你僵硬地抬起手臂,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随意摁下——等电梯一停就从安全通道跑回家。
他默不作声,跟着按了低一层的数字。
啊,只是顺路的住户吗……你快速瞥了一眼,提着心惶惶然。
叮——
他的楼层先到了。对方下电梯时你还在为自己随意揣测他人感到羞愧。
但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那男人下了电梯后竟然也进了安全通道。你看着下方楼梯交错的空隙处对方露出的帽顶,几乎快要失去思考能力。
如果往下走,就会正面与他碰上;不得不一路向上,然而脚步声始终不紧不慢跟在后面,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心上。
安全通道里信号极差,你快速连按拨号键,只有无数忙音反馈。再往上就是顶层了,你毫不犹豫冲进天台锁上门,颤抖着手再一次拨打报警电话。
“这里是……”
刚听到接线员的声音,身后的门就重重被人撞开。一回头就被人扼住咽喉再发不出任何声音,手机在挣扎中摔落。
对方似乎根本不打算给你求饶的机会,就这么掐着命脉直接将你推向天台边缘。大半个身子都悬在了半空中,你听到他笑了一声。
巨大的失重感将你整个人淹没。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地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下一秒,你落在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中。
半透明的生物轻轻将你放在地上,你迷茫地看着这只巨大的水母:刚刚是什么情况?
“嗨。”
“呀!”你被突然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又立即反应过来自己相当失礼,“您、您好?谢谢……是您救了我吗?”
“不是哦,是淀月。”
对未知生物的好奇已经完全覆盖了刚刚被人推下楼的恐惧,你看着那只水母慢慢飘远:“……那是您的宠物吗?”
“咦……你看的到它吗?”见你露出了不解的神情,对方干咳一下转移话题,“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啊,对哦。你这才想起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连忙道:“对不起对不起,您能帮忙报个警吗?”
他抬头望向天台,那个男人被水母禁锢住动弹不得。
“没事了没事了,警察很快就来了。”
随后小心翼翼地往你这边靠近了些:“你还记得我吗?”
“您是……?”
他拉过你的手轻轻放下枚硬币,仔细看了看是正面烙印电影人物头像的纪念币。你前两天才刚看过的经典老片,那句台词尤为印象深刻:
【我们要去的地方不需要路。】
“吉野顺平,我叫吉野顺平。”
你后知后觉想起来,小时候好像确实有那么一个的同学,曾经一口气买了数本同一期杂志就为了填抽奖券。看起来老实又腼腆的小男生唯一一次搭档值日就放了你鸽子,躲在活动教室里努力破解奖券的谜题。
“好久不见!”
***
【正面世界】
吉野顺平彻底忘记了今天自己还要值日,等完成任务踏出校门时已几近饭点。他抱着书包直直往家里冲,电视节目将在整点准时播出。
——快点快点!还有三分钟就要开始了!
埋头奔跑不看路绝不是什么好习惯。都已经到了自家门口,吉野顺平刚准备进门就猛地与人撞了个满怀。
你跌坐在地上,他更是连人带物翻了一地。
“呜哇!”
“对不起对不起!”
你连忙道歉随手捡了两样就往顺平手中一塞,又慌慌张张地跑走,像是正在被什么凶恶猛兽追逐似的。吉野顺平疑惑地朝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再收回视线时你已跑远,他叹了口气只好自己收拾满地的书籍杂物。
叮——
刚弯下腰,一片亮晶晶的东西便从口袋中滑出,金属与地面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这是顺平填了数张杂志调查表才抽中的影迷纪念币。硬币顺着惯性朝前滚,他连忙追上一路跑到街对面直到撞到一个纸箱,那枚纪念币才原地打着转停下。
顺平擦了擦灰尘小心翼翼重新将它收好,一抬头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喵……”
“小、小猫?”
顺平有些不知所措,小猫趴在写有【请带我回家】的纸箱里有气无力地叫着。街上冷冷清清空无一人,看样子一时半会是不会有其他人发现它了。
这也放得太隐蔽了吧……
顺平心想。
会不会饿死啊?要不然先问问妈妈能不能先收留它一段时间?
他打定主意抱起箱子,刚转身就瞧见马路对面有个眼生的男人,正弓着腰慢慢沿着你方才离开的方向走。
吉野顺平从未见过谁会有那般神情:麻木、阴冷,带着如同捕杀猎物的死灰眼神。
那瞬间他感到后背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下意识往电线杆后藏了藏。直到那男人转进小巷不见了踪影,晚风灌入领口,才一个激灵醒过来。
“顺平,把这个拿过去吧。”
“好的。”
今日节目内容是最爱的年度佳片盘点,吉野顺平却窝在沙发上看得心不在焉,听到妈妈的呼唤便一把丢开抱枕起身。
吉野凪拿了些旧衣服垫在纸箱内,又拿了个浅盘装了些牛奶。怕生的幼猫缩成一团,最终饥饿战胜恐惧,抖着身体凑到盘子前舔食。
母子二人蹲在纸箱前,凪忍不住伸出手。猫咪被她冷不丁的举动吓得脊背弹起,见她并无恶意又逐渐放松下来,低下头继续。
“顺平在烦恼什么吗?”她一下一下抚着猫咪,柔软绒毛滑过指缝,露出心满意足地笑容。
“……没什么。”顺平抱着膝盖,他早就过了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闹腾凪的年纪。
吉野顺平闭上眼,那个陌生男人的脸仍清晰无比地刻印在脑子里。他有种莫名其妙的预感,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正思忖着是否要和母亲说这件事时,忽然听见一阵尖锐的警笛声,紧接着又有好几声同样刺耳的噪音从屋外掠过。
“啊啊,好吵啊。”凪走到窗边,窗帘微微挑开一条细缝,竟有四五辆警车闪着灯停在外边。“出什么事了吗?”
大约一小时后,她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附近垃圾堆放点发生了一起杀人事件,警察正一家家敲门调查线索。
会和那个人有关吗?
“最近有没有遇到过奇怪的事啊……”凪撑着头想了一会,“没有诶,也没见到过什么奇怪的人。”
要不要说呢?
“那么,打扰了。如果有什么问题请随时联络我们,这是联系方式。”
他们会相信一个小孩子说的话吗?
“好的好的,辛苦你们了。顺平,和警察叔叔说再……”
“那个,我看到了。”吉野顺平拉着母亲的衣角鼓起勇气从她身后探出头,“我看到了一个人。”
***
“吉野同学。”你抱着便当袋坐到他身边,“一起吃午饭吧?”
“诶?……诶?!”
吉野顺平原本想躲在某个角落里一边看新刊杂志一边解决手上这个饭团。虽然是同班同学,但你们日常几乎毫无交集,连熟悉都称不上,突如其来的午餐邀请着实把顺平吓了一跳。
他脑子里冒出无数问号,无论如何都猜不出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个,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吉野同学还记得上个月那桩杀人案吗?犯人已经抓到了。”
正是顺平目击到的那个男人。
这不是他犯下的第一桩命案,犯人精心策划许久的连环谋杀,目的仅仅只是为了挑衅律法。缺乏监控的场所,随机挑选的受害者,张狂却又滴水不漏——前提是没有被来丢垃圾的你撞见。
警方在他的藏身处寻找到寻到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数十位数的受害者,被以一种近乎炫耀的语气记录在内;而最后一页贴着你的照片,镜头里恰好回过头,旁边并排站着的孩子也侧着身子,脸却被黑色马克笔涂黑。
照片下方潦草写了几个地名、时间点,这是一份刚刚开始的计划书。
毕竟都到了这一步了,怎么能让个孩子破坏自己的“丰功伟绩”呢?
如果没有吉野顺平向警方提供的线索,接下来的受害者无疑就是已经被盯上的你。
【多亏了吉野家那个孩子啊,要好好感谢他。】
“所以,今天晚上来我家吃饭吧!”你诚挚发出邀请,“和牛哦!我妈妈专门去买了和牛哦!”
不是午餐时间吗?怎么突然跳到了晚餐话题了!不擅长与人交际的吉野顺平在心里哀嚎。
“不必那么客气,而且我妈妈还不知道……”
“阿姨今天晚上也会来,已经说好了的。”
“咦?!什么时候的事?!”
“早上经过你家的时候就和阿姨说了。说起来,吉野同学出门好早啊,本来还想找你一起上学。”
趁吉野顺平还在消化这巨大信息量的间隙,你翻了翻他手边的杂志:“啊,是最新的期刊呢。”
“你也看这个吗?”
“爸爸也有在订阅,我之前看过几期,很有趣呢。”你笑嘻嘻又靠近了些,“这期里推荐的几部电影我爸爸有蓝光珍藏版哦。”
“所以,吉野同学今天晚上要来我家吃饭吗?”
自此,同学兼邻里多年的你们才真正开始熟悉起来。
小升初的考试结束一周后,也是你们一家人搬家的日子。
吉野顺平提着妈妈制作的点心来找你道别,心思细腻的男生看起来有些忧郁,隔着车窗喊了你几声不见动静,微微蹙起眉头。
你的目光毫无焦距,宛如静止系人偶般呆坐在车内。直至车轮缓缓启动,才如梦初醒般缓过神来。
有什么东西突兀闯入大脑又迅速消失。
你连告别的话都来不及说,只堪堪抓住脑海中最后的词汇,探出窗冲他大喊:
“我在未来等你!”
***
高中生活对吉野顺平而言并不轻松。社团活动需要固定场所,而另一群人同样觊觎这个带有空调和座椅的一室空间。
“喂喂,不是都说了让你放弃社团申请吗?”
“这家伙是故意的吧?”
“哈?你是这样想的吗?”
吉野顺平被甩在铁丝网上,后背撞得生疼。面前几人嬉笑着将他围在中央,自动停在领头者身后半步左右的位置。
对方蹲下身,一手捏着烟头,另一手扯住吉野顺平的头发,烟圈轻佻地喷在脸上。他的目光从顺平光洁的额头上掠过,心里有了个好主意。
“看来得让你长长记性。”
那团热源越来越近,吉野顺平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脸上反而浮起点点湿润凉意,顺平听到一阵气急败坏地叫骂。
一名陌生女生站在不远处的花圃旁,正拿着水管冲这边不断滋水。她捏地很用力,大量水流只能从变了形的细小孔洞中挤出。巨大水压击打在身上的滋味并不好受,刚刚还在针对自己的不良们立刻转移了目标,直冲她而去。
“你们在干什么?”教导主任的声音硬生生让他们的脚步急刹车。
“突然发现学校里有那么大的花圃,忍不住想浇下水。”拧紧水龙头丢下水管,她一脸坦然地答道。
其他人面面相觑,又不敢闹出更大动静,狠狠剐了她一眼便四散离去。老师显然也不想多管闲事,抱着一叠资料夹继续往前:“赶紧跟上先把转学手续办好,以后你有的是时间逛学校。”
“好的!”女生却一步未动,反而把目光转回这边。吉野顺平看着她踩着细碎落叶走了过来,弯下腰语气柔和:“……刚刚就觉得你好眼熟啊。”
“是、是吗……”靠、靠得太近了啊!顺平惊得绷直了脊背却退无可退,比刚刚被校霸围攻时还要紧张。
她左瞧右瞧,忽然满脸惊喜绽出笑容:“吉野君,你还记得我吗?”
对方的样貌逐渐与童年时期的好友重叠,吉野顺平喃喃念出你的名字。
“好久不见。”
END.
评论要求:无声
补充说明:
台词出自《回到未来》
+展开
《AIKA》
原作/作詞/MV:雷七郎
作曲/編曲/演唱:初禾Ryio
MV: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Ba411c7X4
=
你撐著一把紅雨傘
出現在我眼前
白色裙裝 披肩長髮
好像河川石橋下
搖曳的鮮花
=
陽光透過彤紅的傘面
在你雙眸埋藏
倒映出我的面龐
好像秋水圍繞身畔
一同閃耀波光
=
=
你撐著那把紅雨傘
任烏髮隨風飛揚
指尖輕觸
是你笑靨微綻
將陰雲也染透晨霞
=
=
雨點打在你的紅雨傘
似鼓點輕盈歡動
落在我心上
你的面容在氤氳那方
好像披著霧的紗
=
我們走過大街的繁華
穿過昏暗小巷
老舊燈下
是人間的煙火香
=
=
我撐起你的紅雨傘
凝固短暫時光
喉中哼唱 耳畔呢喃
似波濤將扁舟搖蕩
在枕邊道晚安
=
我坐在你半掩窗前
雨輕落的簷下
彈撥著那把舊吉他
車行過濺起水花
掛在我的琴弦上
=
=
我撐著你的紅雨傘
任河風吹透衣裳
合上雙目
是你白裙烏髮
將黑夜也撒滿星光
=
=
夜幕落在你的紅雨傘
似雲間朦朧月色
半掩著面頰
遠方色彩斑斕的霓虹
點亮天燈盞盞
=
我們沿著月落堤上
趟過寂靜河川
彤紅傘下
是彼岸漸露的晨光
【完】
+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