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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莫小莫总会想起自己第一次接触到电脑的情境。
四四方方的白色机身,黑色的玻璃面,按下开关,黑色玻璃面上浮现出蓝色的数字,一到四在上面,六到八在下面。真漂亮,莫小莫看着那一串泛着蓝光的小小的数字,忍不住赞叹。
这是这个简陋的住处里,唯一称得上精美的物品。
莫小莫踩着红色塑胶凳的脚沿,脚沿已经断了,边缘发黑。脚踝在断口处滑进滑出,擦出一道道白色的刮痕。莫小莫无知无觉,整个人伸出去,脸挂在老爹的胳膊肘上,侧着脸看他设置密码。
妈妈伸手挡了一下。莫小莫撇撇嘴,滑溜溜的目光钻过手指缝——
眼睛鬼精!妈妈拧了一下莫小莫的鼻子。
莫小莫嘿嘿一笑,幺六二八六三,心里默念几声。
这串数字后来成为她许多软件的密码。学生卡、借书卡、锁屏、便捷支付密码、银行卡。所有需要六位数字的密码,莫小莫一律用这串数字。哪怕脑子忘记了,手也会记得。
高饱和度的壁纸。绿得发假的草原和蓝得发硬的天空,看久了,总让莫小莫心中没来由的慌,好像要被吸进去,成为屏幕里微不足道的一个像素点。
于是莫小莫没事的时候总喜欢鼓捣桌面。一周三十分钟玩电脑时间,打开百度网页,翘着指头一个键一个键敲下“好看的图片”的拼音,再从一串字串里选出对的字,光这一步,就要花上好久。橘红色的阿狸,手里握着彩色的气球。好看,右键保存,再选择平铺换上桌面,阿狸的脸一下子被拉宽,成了一只胖狐狸。皱着眉,删掉图片,再选下一张,最后再换上默认壁纸,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电脑上装的第一个软件是QQ。莫小莫总能听到咳嗽声。机械的声音在墙壁上滚来滚去,滚进莫小莫的耳朵里。她看看老爹,又看看妈妈,谁感冒了吗?
又传来敲门声。
有人敲门啊。莫小莫踢脚沿,屁股却不肯挪一下,眼睛盯着屏幕上一个又一个窗口。她拽拽妈妈,又推推老爹,想让他们谁去开门。
噢,是谁来了,你去看看吧?妈妈看着莫小莫笑。
莫小莫哒哒哒跑到门口,隔着绿色的铁门往外望,没有人,又哒哒哒跑回来。
没有人!
她喊道。
老爹和妈妈的脸都贴在屏幕上了,没人理她。她把红色塑料凳又往里面塞,人强硬地挤到他们之间。电脑屏幕上映着三个人的脑袋。
那天晚上莫小莫总能听到敲门声,她不知跑到门口多少趟,可门口一个人也没有。
你们没听到吗?敲门声。莫小莫摇摇老爹,又推推妈妈。
他们俩对视一眼,又看看莫小莫。妈妈像是憋不住笑似的,道,听到了呀。
可是没有人!
老爹一本正经地开口,噢那或许是鬼吧!
是啊,闹鬼了吗?妈妈接话。
莫小莫想起前两天看过在杂志上恐怖小说:狭小的厕所内,白炽灯一闪一闪。正在上厕所的人,突然听到一阵敲门声。幽幽的声音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红色的纸巾和蓝色的纸巾你要哪一张?”
莫小莫没敢看完,把那一页纸撕下来,尤怕鬼从字里行间渗出来,于是把纸条撕碎,用透明胶带裹上,丢到垃圾桶了
当天晚上,莫小莫梦见那一串蓝色的数字跳跃着跳跃着,变成六只蓝色的手,撕开束缚着它们的透明胶带,追着莫小莫,要敲开她的脑袋。
二
莫小莫央求老爹帮忙注册了一串QQ号。
晚上,莫小莫总把电视调到少儿频道。八点开始会放喜羊羊与灰太狼,一直放到九点十分。
电视的信号总不是很好。
那是台式电脑改装的,自己拉的线,配了个卫星接收器,像锅盖一样。卫星锅装在顶楼,线掉下来,在阳台外晃啊晃。莫小莫搬个小凳子,踮起脚,半个身子从栏杆挤出去,才握住那小小的细细的一条线,从阳台牵进房里,接在电视上。老爹在上面调整角度和方向,莫小莫就在下面看,等蓝色的界面跳出一串数字,数字越多,代表着能收到的频道就越多。这个过程总不顺利。莫小莫总要跑上跑下,告诉老爹刚刚那个角度好一点,接收到了三十几个频道。
哪个角度?老爹半只脚跨到了顶楼之外。
就是刚刚的角度!
刚刚哪个角度?
我不知道。反正就是刚刚的角度。
老爹左右拨弄卫星锅,指挥莫小莫再探再报。
电视频道数量最终确定在二十四个。
二十四个也很好。莫小莫一个频道一个频道按过去,02是cctv13,23是少儿频道,24是金鹰卡通,这三个频道莫小莫记得最熟。
黑黢黢的房间里,流淌着白色的荧光。八点,小羊会准时出现在屏幕上,唱着欢乐的歌。
莫小莫盘着腿坐在荧光中间,感受着眼前的光源带来的微微的热。四周都是灰的。灰的桌子、灰的椅子、灰的窗户、灰的床。小羊的声音在灰暗中无限放大,又无限缩小,像弹珠一样,弹到地上,滚落到某个角落里,消失了。她跟着小羊一起哼歌,哼到最后,觉得自己也变成了小羊,和它们一起消失了。
九点十分,莫小莫关掉电视。由灰转黑的那几秒,莫小莫疑心自己掉到了什么异度空间。眼前是眼花缭乱、捉摸不到的荧光黄色线条。像颜色单一的万花筒。一阵头晕眼花,几秒后,莫小莫又被异度空间吐出来,喘着气看清了周围的一切。
莫小莫摸黑进房间,熟练地摸到电脑开关,按下,黑暗中流出的蓝色光晕让她无比心安。接着输入密码,打开电脑,点开QQ。有敲门声响起,她便欢呼雀跃地跑到门口,扭开第一道门,再透过第二道铁门往外探。月光照着走廊的一角,水泥墙面上的贴着的小广告闪闪发光。
莫小莫看假装开门。
是老爹和妈妈下班了呀!
接过他们手里的东西。
这孩子真是的,怎么不早点去睡觉?
太安静了,睡不着。
莫小莫看着空荡荡的房子,鼻子一酸。再次回到电脑前。这是莫小莫消磨时间的一种方式,她乐此不疲。
并不是每一个晚上都能幸运地等到敲门声。为此,莫小莫加了很多陌生人。加陌生人为好友,对莫小莫是一个莫大的挑战。她当然记得妈妈三令五申:不许跟陌生人说话,不要给陌生人信息。很多小朋友被陌生人骗走,折断双腿和胳膊,变成路边的乞丐,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但是在QQ上加人不算跟陌生人说话吧?莫小莫忐忑地想。她只是希望听到敲门声,然后玩爸爸妈妈回家的游戏。但万一呢?陌生人能顺着网线爬过来,从屏幕钻出来,把她抓到乞丐窟里变成乞丐怎么办?
莫小莫心跳如雷,打开好友推荐,一通乱加。发过去的申请很多都石沉大海,通过的人并不多,莫小莫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安心。至少她不会变成乞丐了。
通过的人里,有些是好人,有些人并不太友好,发来奇奇怪怪的问话。得知莫小莫是一个人在家时,总会问她能不能视频。莫小莫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又是一个要抓小孩子乞讨的人贩子。果断删掉。
莫小莫跟其中id是“止殇”的网友玩得最好。莫小莫不认识第二个字,还是翻字典查到这个字念“shang”,一声。真奇怪的名字。莫小莫的网名叫水晶,头像是精挑细选的黑色小猫。在她的认知里,“水晶”代表着最纯洁、最善良、最通透的东西。没有什么比闪闪亮亮的水晶更漂亮的,尽管她从没有见过水晶,但打从书上第一眼看到这个词语起,她就如此笃信。止殇的头像是水墨画的侧脸,一滴泪从脸庞落下,莫名让人觉得忧伤。
每天晚上九点半,止殇都会准时上线。止殇问莫小莫为什么加她,莫小莫说等爸爸妈妈回来的这段时间太无聊了。
止殇问莫小莫多大,莫小莫说她已经上小学六年级。实际上莫小莫才四年级,她偷偷报大了两岁,希望对方不要嫌弃自己是小孩。
止殇说小学生啊,那很轻松了。她给莫小莫拍了一张图片:桌子上堆满了卷子。
止殇: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水晶:你上初中吗?
止殇:对。
水晶:我有不会的题可以问你吗?
莫小莫想起今天数学作业里的一道方程题,她想半天没有解出来。
止殇发来一串省略号。
止殇:你拍给我。
水晶:我没有手机。
又是一串省略号。
莫小莫打开灯,翻出作业本,对着作业本一个字一个字敲题,发过去。
就这样,莫小莫跟止殇成了在莫小莫定义里的好朋友。她得知止殇今年初三,每次写作业要写到很晚,晚到莫小莫爸爸妈妈回来了,莫小莫要睡觉了,止殇的头像还亮着。从止殇嘴里,莫小莫听到了很多新鲜的词,比如“奥英”“奥数”“模拟联合国”等等。在莫小莫看来,止殇就是一个万花筒,每聊一次就变一个样子。
没多久,莫小莫收到一条留言,是止殇发来的:我要准备中考,暂停使用QQ,有缘再见。
再发信息过去,就是止殇的自动回复:有事烧纸。
三
没有敲门声的夜晚,莫小莫被荧光淹没。
所幸她有找到一种可以打发时间的游戏——装扮空间。
她点开QQ空间的小房子,选地板、选壁纸、选窗帘、选盆栽、选家具,再给它们摆到合适的位置。屏幕里是粉色的、精致的小房子,似乎空气里都流动着香水的味道。屏幕外,莫小莫像小青蛙一样蹲坐在塑料凳上,一只手扶着凳沿,一只手把挂画拖到墙壁上。
塑料凳紧贴着床,莫小莫可以直接倒在床上。她闭上眼睛,想象身下的硬板床是柔软的垫子,逼仄的墙壁向后退,木制的柜子、冰箱、蓝色的沙发、超大电视机一个又一个蹦出来,跳舞似的在莫小莫面前打转,左摇右晃地跑到它们应该去的位置。
还差什么呢?
莫小莫睁开眼,看了一眼屏幕。
墙壁会随着天气变换,今天是粉色,明天是黄色,后天是蓝色,大后天是碎花条纹的。窗帘是纱网的,阳光在每一个住在每一个网格里。窗边还要有一个书架,放着什么呢?莫小莫没想好。她想放《环球寻宝记》系列,但这一套书和想象中的房子一点儿也不搭配。莫小莫决定周末去书店看一看,好好挑选能放在书架上的书。每到阳光晴朗的时候,想象中的莫小莫就能捧着一本书坐在阳光里,窗外的芭蕉叶绿得发亮,窗上挂着的晴天娃娃在书页上投下漂亮的影子。如果手边有一瓶可口可乐,那就更好了。还是牛奶吧,牛奶和书更搭配。
莫小莫迷恋这些虚幻的细节。
一睁眼,一伸手就能碰到墙壁。莫小莫将自己贴在床上。夏天的晚上,窗户并不总能有风。这样会让莫小莫好受一些,手臂、肚子和腿,汗津津地贴着墙,留下深色的印子。那是“莫大莫”。莫小莫对着莫大莫笑。
她又看了一眼电脑,荧光刺得她的眼睛疼。眯了好一会儿,才从晃荡的蓝白色光晕中看清楚左下角的时间,才二十一点四十七。
在这场等待的游戏里,莫小莫已经使尽了本领。她现在气喘吁吁地躺在床上,就像倒在格斗场。莫小莫甚至能听到耳边传来的哨音和呐喊——爬起来!爬起来!爬起来!镁光灯拷打在她的脸上。
狡猾的对手带着一根锋利无比的矛,直戳进她幼小的心房。
她想朝着裁判高呼不公平——它违规带武器呀!可哪里有裁判?好在莫小莫有电脑做的护盾。矛刺在盾上,激荡出闪亮的电光。
莫小莫就在这电光里筋疲力竭,沉沉睡去。
老爹和妈妈回来时,看着睡姿豪放的莫小莫,摇摇头。妈妈走上前去,把莫小莫的两只向上伸着的手臂放下来,又给她盖好被子,临走前贴贴她的脸蛋:“这孩子,睡觉都不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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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对时钟的这种感觉写了这个故事:时针的阴影与分针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重叠却错开。
“各位旅客,列车即将到达宜城站,请在宜城站下车的旅客准备好自己的行李下车。”
二〇〇七年的宜城火车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未泡开的康师傅牛肉面粉包味,没等你嗅上一口,又反上一股隐隐的尿骚气。皮革、铁锈、脚气、汗渍、灰指甲、机油、六神花露水……所有气息在这里肿胀、发酵、安家、繁衍。这股的野蛮而自由的味道,与深圳那肆意飞扬的暴虐相比,竟显得和蔼可亲。我曾亲眼目睹飞车党扯下路过女人的耳环,耳环拖着女人飞扬的头,头缀着纤弱的躯体,那场景无异于聊斋里的恶鬼撕下人皮。最终,女人尖叫着,耳垂裂成血淋淋的两半,一半肉滚落在地上,被时代滚滚而来的车轮碾成微不足道的印痕。直到现在,我看到呼啸而过的摩托,都会下意识离他们远远的,生怕下一秒自己的耳垂就身处异地。
在宜城通行的砖头没有用,这里有铁管、钢筋和枪。于是,匆匆的我匆匆地从宜城逃离,又屁滚尿流地匆匆回了宜城。我深吸一口,接着,没忍住一阵干呕。庸俗而轻盈的乡愁不适合我,也不适合宜城。这里是一个养育流氓的地方,男的是男流氓,最终结局是进监狱,女的是女流氓,最终结局是跟出狱的男流氓结婚生下一个小流氓。在这里,纤弱的心灵会被日复一日的工厂废气熏成茅厕里的石头。任何书籍的结局都是沦为擦手纸,在那一瞬间,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小方灵魂重量等同。
你问小方是谁?
小方是宜城技校汽车检测与维修技术专业的学生。我们在同一个厂实习,有着一起翘班的交情。小方说他去厂里实习,是专业要求。我专业又不对口,去厂里实习,算什么?我说算走后门。
我爹在厂里的保卫科干了几十年。厂子降本增效的时候,外头乌泱泱一群人人手一个板砖(我很怀疑我爹有所夸张)。那时,烈日炎炎,尘土飞扬,我爹举着一块红砖头——场地上捡现成的——单枪匹马镇守在厂子大门口(实则另外两个歪瓜裂枣跑去打牌,我爹倒霉,碰上了),献祭了半个脑门,硬是没让人进厂。那些人只是想要钱,不想要命,于是兴致了了地说着狠话撤退。
到我快毕业,我爹大冬天提了两壶酒三包烟,帽子也不戴,专门露出那狰狞的大脑门敲响了主人的门,蹭一下把脑袋顶上去,疤痕跟蠕动的蜈蚣似的,仿佛主任一个摇头,下一秒就要钻进他脑袋里。就这样,我爹把我塞进厂子的宣传部,想让我占着茅坑早拉屎。
小方听了,那张四四方方空空荡荡的脸上露出点酸样。我并不习惯看他的脸——白芝麻似的的五官落在那张大白脸上,瘆得慌。
真好,我也想去宣传部。
他一个搞汽车维修的,被工厂拉去修反应釜。负责人说修车和修釜一样,不都是拧螺丝吗?小方说不一样。负责人说哪不一样?小方说不出来。因为他既不会维修汽车,也不会维修反应釜。听到这里,我打岔问他,那你这几年干吗了?小方理直气壮地说,我写诗去了。现在我知道哪里不一样,汽车没有维修好,死的是别人。反应釜没修好,哪天爆炸,第一个死的是我。这算什么事啊?小方忧郁道。
我说这算你用血肉写给大地的诗,多浪漫。他让我滚。我滚了,他又跑过来说,姚越,你有种天生的诗性。我说我不乱搞男女关系。小方尖叫一声,道,姚越,你的思想真低俗!
我说,得了,谁不知道你骚扰女同事被人在厕所打了啊?小方嚷嚷,我那是请她看我写的诗。
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说请她看点儿东西。你知道的,厂里不让看书。再说了,这关飞猪什么事,他凭什么揍我。
飞猪是厂里的一胖子,走一路能渗一地油。偏偏他身手灵活,活像一头长了翅膀的猪。此人仗着自己有关系,把工厂所有女同事视为己物。我刚来的时候,飞猪一边领着我熟悉工厂,一边试图摸我的手。猪舌似的肥指舔过我的手背。第二天,我从家里请来我爹供奉在床头的红砖头的子孙,指着飞猪的脑袋说你再碰一下试试。真想知道是他的后台硬还是我和我爹的砖头硬。
小方请女同事看诗这一举动,在飞猪看来,无异于邀请他老婆上床。自觉被绿的飞猪当然气不打一处来,火急火燎拱着鼻子一路滑倒厕所,在厕所堵住了瑟瑟发抖的小方。具体的打斗场面我并不清楚,据后来人描述,那场景无异于小鹅戏大猪。小方人虽细瘦,但胜在灵活,在飞猪手下左扭右闪,钻了个空子溜之大吉。走之前,偷偷甩了几滴尿在飞猪的皮鞋上,美其名曰,诗的浸润。
我乐不可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着小方的肩——拍一下他都得抖三抖——你别写诗了,你适合去当流氓。我笑岔了气,空气里回荡着我急促而干瘪的抽噎声。最后,我哑着嗓子说,小方,你别作诗了,你去当流氓,真的。在宜城,写诗是没有出路的。当流氓有。
小方给我看过几首他写的诗。我对诗一向没有审美,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是读着有一股味道。我问小方怎么回事,他腼腆一笑,说,你知道的,高压釜离不开人,我只好在如厕的时候写两句。我说,飞猪就应该把你的头打烂。小方无所谓,过几天,他又往我这里塞了一本诗集,海子的。这是他最喜欢的诗人,让我多读一读,熏陶熏陶。我说管他是海子还是枣子还是梅子傻子疯子,厂子都不需要。厂子只需要——我比了个手势——我做的就是这个。你想在我这里曲线救国,没门。小方急了,说,你不是念中文系的吗,怎么没点理想?我翻了个白眼,说,就许你上学的时候写诗,不许我上学的看帅哥?我念中文系的唯一理想就是钓一个文艺青年。谁知道文艺青年都是骗人的。
再说了,小方一个搞汽车维修的,他懂个屁的诗。我都不懂。
我从深圳回来当晚,我爹又一次坐在院子里,抽了十六包烟。蝉滋哇滋哇乱叫,叫人心烦意乱。我坐在我爹对面,他一手抽着烟,一手“啪”拍死一只蚊子,还顺带在腿上划拉几下。我说老头别抽了,牙都臭了。他说你闭嘴。他用沾了蚊子血的手摸摸自己的脑门儿,露出点惋惜,那里的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条蜈蚣般肉色痕迹。回来也好,他说,我这儿还有个脑门可够造的。我说别,我自己想办法。你有什么办法?烟屁股在夜里闪着熹微的红光。蝉大约是把自己给叫死了,高昂的一声声过去,不知什么时候哑了火。夜晚一片寂静。第二天,他鬼鬼祟祟地出门,又得意洋洋地回来,说闺女,宣传部的位置还给你留着。看着我爹那张笑嘻嘻的老脸,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我就这样跟小方猝不及防在工厂再度相遇。我们大眼瞪小眼,不得不说宜城真是个奇妙的地方,这里没有生老病死的循环,只有重复,生的重复生,老的重复老,病的依旧病着,不好转也不恶化,死的反复死。小方看着和过去一样,一样瘦,一样长,脸上一样空空荡荡。我透过宣传栏的玻璃看自己,在离开这里的短短一段时间,我比他老了许多。
我们约了个地方吃饭。就在离厂里不远的胡家尧考。店头上的“烧烤”就少了“火”,老板说是某年大雨,把“火”吹掉了,懒得花钱补,就这样吧。小方管这家店叫“胡家尧孝”,我笑他不识字,说明明是“尧考”。他说这样才够诗人。以前翘班的时候我俩经常来这里吃饭,一边吃一边骂,这家店的烧烤跟他家的店名一样,缺把火,水不拉叽的,难吃。但用水煮菜做烧烤,很有叛逆的态度,小方为了贯彻诗人的名头,决定每段时间都来这里吃一次。
许久不见,一时间也无话可说。隔着空气,我打量他,他也打量我。菜上来,第一口我就觉得不对。居然舍得放孜然了。一问,原来是之前的老板下海了,把店盘了出去。
我开口,说,我以为你会走,没想到你留下来了。
他说,留下来好歹有口饭吃。倒是你,我以为你会留下来,没想到你走了。
我看着他那张鼻青脸肿的脸,笑了:“还没放弃请人看诗呢。”
小方有点悲伤的样子。他说王倩最后跟飞猪在一起了。王倩就是上文提到的女孩儿,方脸,齐刘海儿,笑起来露出门牙,说话时中间会漏点儿气。这个女孩儿简单,在小方第一次请她看诗的时候就摆摆手,说自己看不来那东西。小方非说这诗是写给她的,写给她标志性的宽阔的下颚。用小方的话来说,是辽阔的大地栖居在她的脸庞,让人一望而生乡愁。这下王倩懂了,她郑重地回应小方:“你是好人,但我不跟你处对象。
可她怎么能喜欢飞猪那一款?小方的眼神里透着忧郁。她知不知道她的脸闪耀着的诗性——啊,我该怎么形容,宇宙的奥秘都藏在那张脸里,广阔而神秘。她竟然选择了飞猪。难道宇宙潜藏的奥秘,就是一只猪吗?
我说这挺好的,王倩不是活在诗里的符号,也不担当你自以为的灵感缪斯。不过这跟你被打有什么关系?
我怎么知道?说到这,小方更忧郁了。他想不通自己怎么每请王倩看诗,都要被飞猪揍一顿。
我说或许你跟飞猪才是命中注定,是亚当和夏娃,是林黛玉和薛宝钗,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是一体两面,是波粒二象性。无论他娶了谁做老婆,他都会想起在工厂里有一个方脸请他曾经的“老婆”看诗——看诗,多么新鲜的词汇,他从前不懂诗,之后也不会理解诗,但诗,就像一粒种子,深深扎根在他心里,只要他看到他老婆,就会想起诗,就会想起你,就会想起在厕所里被你戏耍,于是怒气冲冲跑过来揍你。或许他揍你,就是为了让你给他写一首诗。
波粒二象性是什么?
我随口说的,这样听上去高级一点。
小方说,还没说你呢,怎么一声不吭去深圳了?
我说实现理想。
这回轮到小方笑了,一笑,整张脸就像一团用过的手纸。他说,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理想?
我当然有理想。眼前这个傻逼的只知道泡妞的搞汽车维修的嘴里满口是诗的外行怎么可能懂我一个正黄旗中文系的理想?我想在汩罗江溯游从之,等一个我心悦的王子。我想跳进江水捞起屈原的尸骨做成笛子,站在二十四桥上彻夜吹。我想躲进山林之中,在漫天的落叶里祈求一只苍白的山鬼实现我的愿望。我想偷走荆轲的剑,在市场之中十步杀一人。我想冲进周公的梦里,撕烂梦里蝴蝶的翅膀。我想在徘徊在洛川之上放声哭泣,请求美丽的洛神给予我一个轻柔地吻。我想跪在黄金台上,等紫色的雪落满大地。我想骑着一头大鲸飞向天上的宫阙。我想变成一直天狗,吞下遥远的太阳。我向站在世界的顶端咆哮,在宇宙之中扭曲成黑洞。我最想做的,是偷走上下五千年所有文人墨客的尸体和灵魂,把它们酿成酒,封进坛子里,让它们在太阳下爆炸!爆炸!
见我许久不说话,小方问:深圳能实现理想吗?
宜城不行。深圳不行。哪里都不行。飞速发展的新时代不需要一颗晒得太久的旧心灵,自此,我读的古诗古史故事全部都是废纸。我只能吞下废纸、吞下眼泪、最后吞下自己。我把自己剁成粉末,静悄悄等待一个瞬间。等待一个高温,一个失误,一个工人昏昏欲睡,而一个压力表已经到达极限的瞬间,那时候,我将跟所有粉尘一起,一飞冲天。
夜风吹过我和小方的脸。许久不见,他的五官竟然在清晰了许多。
我问小方要不要辞职。他问辞职之后干吗?我说写写诗,至少不用在厕所写,去菜市场,去马路边,去观音寺,去十家坟。
他说,姚越,我现在已经会修反应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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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手?
贴在一截肉上。(不是肉,是脖子,这块地方叫脖子。)好的,脖子。温热的肌肤,和我的不一样。不对,我的肌肤在哪里?(你没有肌肤。)好的,我没有肌肤。我该怎么发出——(声音。)对,声音?像你一样的声音。(气流鼻腔进入喉头,经由声带转化成声波,推着甲状软骨的位置先向上再向下,有时会向内短促地缩一下后顶出来,这个像小鸟的喙轻轻啄着掌心——重、轻、轻、重、上、下、下、上……随即感受到连带着的皮肤的颤动。于是声音出来了——)我不明白。(感受。当我说话时,你感受这一块地方在颤动。)这是小鸟的喙?(不是,这是喉结。)你刚刚说小鸟的喙。(我的错。)我尝试,可是我失败。我没有肌肤,没有脖子,也没有小鸟的喙。(是喉结。)没有喉结。我无法发出声音——那奇妙的、高高低低的声音。真奇怪,它们有时像无限拉长,有时又十分短促。更多的时候,它们是许许多多个短音节拼凑在一起,像一排不规则的的小石子,有的光滑,有的粗厘,间或也会混进去一些长条状的鹅卵石——你怎么决定石子什么时候排列完毕?你怎么决定什么时候插入鹅卵石,什么时候使用小石子?有时你会把那些石头——无论长的短的,高高抛起,有时你又把它们埋进地底,你如何决定什么时候抛起它们,什么时候埋下它们?噢,正因为你埋下它们,它们生长,所以你有用不完的石子?
(你的问题太多了。真奇怪,你既不知道声音,又怎么理解语言,我们是怎么对话的?)我们在对话?(显而易见,不是吗?)我看到,一览无余。(你看到?)是的,我看到。在你一个接着一个排列石子的时候,所有的石子已经呈现在我面前,大大小小,高高低低。你是怎么决定哪个石子是第一个,哪个又是最后一个?(一个是石子对应一个声音,一个声音代表一个字,一个字藏着一种意思。我根据我想说的内容来决定它们的排列。这句话里,‘一’这个在你听来平滑圆润石子放在第一个。当我说说完了,石子就的排列就结束了。‘了’这个比‘一’还要细小的石子就在最后一个。噢不对,现在变成‘个’……这样下去要说个没完。)可有时你的声音停止,石子却还在排列。(比如?)比如刚刚你在骂我。(我没有。)你有。
一只手?
抚摸海参——(那是舌头。)好吧,舌头,的时候会碰到弧形的坚硬物质,里面宽而厚,上下均等,往中间收束的地方变窄,越往上越薄。物质中间每隔一点又有一个小的缺口。这个东西有名字吗?(牙齿。)牙齿这样坚硬的物体存放在一个柔软而潮湿的类似洞穴地方。它们不会被水腐蚀吗?(好了,别问这么多。你不是要理解声音吗?继续。当舌头位于中间,嘴唇上下用力分开,会爆破出‘叭’的声音。你听——)我为什么做不到?我没有海参。(舌头。)我喜欢这个声音,你能再做一次吗?(这样真古怪,我对着空气在嘬嘴唇。)我不是空气。(对,你不是,你有触感,甚至还在摸——或许这个字不那么准确——我的脖子和舌头,这感觉有点儿像水流过似的真奇怪。)我在感觉。(得了吧。)其他的声音呢,它们是怎么发出的?(就这么鼻子和嘴巴用力把空气吞进去接着舌头也好喉咙也好声带也好还是肺和横膈膜,无所谓了,它们把空气搅成团,像个弹球似的让它四处弹,弹到腹部,也许是肠子里也许不是,柔软的肉体把那团已经滚得浑圆的球弹回口腔,最后上嘴唇碰下嘴唇吐出来,就是这样,发出什么声音全看你体内那团空气弹到哪里又从哪里弹回来。)你生气了。(不是,只是为了向你演示声音,我不得不一直张着嘴,导致我的下颚很酸,舌头也很累。现在它应该回到它的洞穴休息一会儿。)你不需要张嘴。(是,我是不需要张嘴,可是闭着嘴巴让身体被穿过的感觉更怪异——尽管我闭着嘴巴,可我的却被攥住,那真奇怪,奇怪极了。你无法不理解,因为你既没有嘴巴也没有舌头。)……(好吧,对不起,我只是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明声音是怎么来的,就像我没办法说明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这里,就像你没办法说明为什么你跟我不一样,就像明明我们应该不是同一个物种却能沟通一样,很多事情它就是没办法。如果你要搞明白,你不妨去跟女巫换瓶药水变成人。)
人?(对,人。)我没见过人。(你现在见到了。你是在打量我吗?)是的,我在感受你。(太奇怪了,被你接触到的地方湿漉漉的。并不是说你像水一样,而是一种感觉,也可能是我的心理作用。)人真神奇,有一个固定的形状。当然很多事物都有形状,草有草的形状,山有山的形状,树有树的形状,石头有石头的形状,河床有河床的形状。可人的形状和它们又不一样。它们的形状粗糙,人的形状细致而有变化,有的地方圆,有的地方长,有的地方细,有的地方粗。或许人是云?云的形状也变化,一会儿圆一会儿扁,一会儿四散开去。(人四散开那叫分尸。)听上去不太美妙。不过云也没有人的形状统一却多样,就好比这儿,从这儿是伸出去两条长条状的物体,摸上去像是石头裹了一层泥巴,又从尾端各分出去五条有长有短的东西。不仅每个部分的形状不太一样,组成它们的材质也不同。这儿是柔软的如同新长出来的树叶,这儿却很坚硬。你刚刚说你们吞下空气,所以你们里面是空的,就像山谷一样?风吹过山谷时,也会发出美妙的声音。(差不多吧。)你的意思是差很多。(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我能变成人,我也能发出声音?(未必,万一你变成哑巴呢?)哑巴是指不能发出声音的人吗?为什么我会变成哑巴,为什么你不是哑巴?(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刚刚提到女巫,我能去找女巫变成人吗?(女巫只是一个叫安徒生的人写的童话故事里的角色。故事就是……算了,故事就是故事,我们现在没准也是一个故事。)我们是故事?(谁知道呢,在这样一个未知的地方,遇到一个像你一样不明的物种。这是很典型的故事开端,不是吗?)
所以我没办法变成人。(下雨了。)我真的没有办法变成人吗?(仅仅为了发出声音?)这很有趣。(那你可以变成其他的猫狗豹子负鼠之类的动物,比人好。)那些又是什么?(我忘了,这里连动物也没有。这个地方安静地有些过分了,好像只有你和我似的。)或许我可以给自己造一个躯体,钻进去。只要我知道人的组成部分。(你可以试试用黄土捏人,再甩一点甘露——也就是水——看看奇迹会不会发生。)
真丑。(我尽力了。)它跟人一点儿也不像,它歪歪扭扭。而且它很小。(如果你能自己捏一个的话,不然还是别说话。)好吧,谢谢你。(它真的很丑吗?)真的。(丑也没办法,你钻进去试试吧。)(看样子不行,我不是女娲,这也不是黄土。)(好了,别再下雨了,再下泥土就全融了。)(让雨停下吧,我真不喜欢这种潮湿黏着的感受。)(这样吧,我听说人有七窍,眼鼻口耳目,从中进入可以附体,你要不试试?附着在我身上。)然后用你的身体说话?(对。)你真是一个好人。(我只是受够雨天了。你知道我们在雨里泡了多久吗?)
你还好吗?(我从前只感受过流眼泪,第一次感觉有什么东西进入眼睛里,很怪异,身体变成容器的滋味不那么好受。鼻子也是,我感觉不能呼吸——当然我知道你没有形体,我可以呼吸,只是当知道有某种物质在试图通过鼻腔进来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屏住呼吸。我感觉我现在溺水了,什么都在往我的身体里流……)
我感到混沌一片。有什么东西紧紧贴住我的躯体,透过腠理往里渗透。我感觉我在被分离。它们顺着头顶的冠状缝往里挤压,沿着着中央沟的褶皱往里流动。头颅变成一个共鸣腔,任何细微的声音都形如海啸,让我头晕目眩。我想起很久以前吃过的烫脑花——滚烫的油滋滋啦啦往白花花的猪脑花上泼——不同的是它并不滚烫,我无法尖叫。眼睛从面颅骨里跑出来,带着后面的视神经往前游动,像两束美丽的水母;口轮匝肌像海参一样蠕动,两片肌肉像是要玩跳楼机似的;舌头也像海蛇一般打转……头脑与正在工作的搅拌机无异。有什么东西同时在皮肤与肉体之间游走,破开皮下组织,沿着筋膜往里钻。似乎正是因为这些进来的物质,骨骼变得酸软,像被泡发的饼干,我能听到缝隙之间哔哔啵啵的声音……它们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器官、骨骼、肌肉、血管被它们冲得七零八落。我敢保证如果我能看到——事实上我似乎的确可以——我身体内部像是遭受了巨大的洪水,一切都漂浮如废墟在它们之中。尽管如此,在从外表看,我与以前并无二致。我无法确定这个过程仅仅是一瞬间,抑或是用了很长时间。我看着它们向中心涌去,直到涌向心脏——
它说发声对人而言是自然而然的事。我张开嘴,薄薄的嘴唇分开——空气从鼻腔进去,在身体里弹来弹去,顺着喉咙管道弹出来,触碰声带,从舌尖上滑出——声音就出现了:“痛。”
“痛。”
短促的、粗粝却有分量的一粒石子吐了出来,碰到空气,发出“兹拉”的声音,冒着白烟重重下坠,砸中我的脚趾头。可还有无数滚烫石子藏在这个躯体里。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它要不断抛出石子。
人的一切是那么沉重。我不得不每时每刻支撑着这笨重的骨骼,背负黏着的肌肉,托举着这许许多多的器官。每一块骨骼都在嗡嗡震颤,每一片肌肉都被反复拉扯,每一个器官都争着抢着要往下坠。心脏不断膨胀收缩,胸廓起起伏伏,每一根血管都奔腾不息永不停歇。这么狭小的地方怎么能塞进这么多臃肿的物体呢?它们推搡、它们交缠,它们互相碰撞。它们窃窃私语、它们大声喧嚷……我不得不忍受无数石子在我的身体里滚动,从喉咙滚到胃,又从那里弹回来,将柔软的内壁灼伤。
轻盈的话语怎么会借由这么沉重的躯壳说出来呢?
我不想忍受这不断挤压我的躯体。逃离。逃离。逃离。失败。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这是一堵铜墙铁壁,我被束缚在层层重压之下,被束缚器官、骨骼、肌肉、筋膜与皮肤之间。
我无法再自由形状,无法再四散聚合。
我也无法听到它的声音。
我知道,它逃脱了,而我将永远、永远困在狭小的天地。
作者:【八招】巫念桃
我和介甫认识已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初见他,只觉得这人奇怪得很。大夏天,蝉热辣辣叫着,催命。他一身长袖长裤,额头闷出了汗,捏着一张名片递过来,短促地介绍自己。“李介甫。”便不再言。
太阳底下,他沉默着。
“笔名不错。”介甫,古直誳傲,颇有古意。我随口恭维。
“本名。”
“笔名是?”
“念桥。”
念桥。我们搞创作的,谈起同行,颇有些文人相轻的意思。这人十六岁出书,跻身一跃成为畅销作家。说起那本书的出版发行,也有意思。当时负责该书的责编我也认识,在一次茶话中聊起念桥,他抖抖手里的烟调侃道:“他用的手稿……哈,你们也知道,这年头谁看手稿?”他指着自己的电脑继续:“这里,我粉碎了不知道多少妄想。”编辑的工作邮箱里未点开的邮件多到用鼠标点下一页都会卡顿几秒。我问他你什么时候会看,他说被甩的时候。你被甩过多少次?他伸出手指比划,三次。点一根烟,闭眼用鼠标一划,用他的话来说“就跟选妃一样”。“抽三口,抽完我也看完了。”鼠标熟练地将文档拖到回收站彻底删除。编辑初入行业时,也曾兢兢业业地看完邮箱里的每一封信,抽空联系他觉得有潜力的作家。“嘖。”比他早三年入职的前辈对此嗤之以鼻,“你在慢慢收紧脖子上的绳索。”前辈比了一个勒死自己的动作。后来的确他被文字处以灵魂绞刑,幸存下来的肉体成为工作机器。前辈看着他删掉邮件里的未读文件,请他去楼下的大排档,点了一打啤酒跟他碰杯:“恭喜你正式入职。”那晚他们笑得很开心。
“丢手稿的时候,他的照片掉了出来。我琢磨着,是个好苗子。”
该书首发量虽不多,但很快加印两千册,是很不错的成绩。现在已经绝版,一些旧书网站上价格炒的不低。当年我也收到出版社送来的一本,随手翻了翻,内容记不清,只有封面,少年的黑白硬照,目光挣脱纸页和塑膜,直视每一个走过它的人。这样的封面,在一众死气沉沉的书里是很吸引人的,至少心软的人会忍不住买下来。少年纤细的文字和敏感的心灵恰好能触动同年龄段的读者。只是读者逐渐长大,进入社会,被乌七八糟地一通蹂躏,而念桥却依旧困在十六岁的照片当中,迟迟没有长大。他的读者们在忙碌的工作中偶尔会想起他这个发霉的作者,在网上发帖,询问他的近况,得到零星的回复。大家都说他江郎才尽,空有一副好脸庞。只有我们知道,他编辑编闹掰了。那是一场闹剧。也是一个大热天,他站在出版社门口,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责编扔了一箱子东西出来。目击者称,李介甫一张一张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纸,编辑站在一旁冷眼看着,把烟头扔在地上。这件事后来在我们圈子里传开,隐晦的、暧昧的。后来李介甫也曾试图转型,没有成功,就此沉寂下去了,就像那些帖子。
我上下打量着他。皮肤偏白,清瘦,在太阳底下直愣愣站着,像一垂即将融化的冰棱。光看样貌,想不到这是一个年已三十有四的男人。他身上有种天真的特质,让他看上去永远像十六岁。
陈小姐今年二十八。经过笔试、试讲、面试、校长面谈,过五关斩六将,进入县十一中,成为高二十一班班主任兼任语文老师。上一个老师怀孕八个月依旧站在讲台上叱咤风云,底下的学生们战战兢兢,生怕讲台上突然滑落一个婴儿。到第九个月的时候,这位负责人的班主任不得不让出自己的位置。她把陈小姐叫到身边,拿着一张点名表,对着人名一个个介绍。“张政,班长兼语文课代表,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问他。谢子轩,刺头,尽量不要点他的明。刘若安,很乖的一个小姑娘,但就是学习习惯不太好,爱看小说,上课的时候留意一下……”陈小姐微微侧过身,将名单大致扫了个遍。“李介甫……”班主任停顿一下,似乎在思考措辞,“他有点神经质。家庭成分特殊,比较敏感。”李介甫。陈小姐,现在要叫陈老师了,记住了这个名字。神经质比刺头难搞定,刺头尚且有迹可循,能用教育循化,神经质就莫名其妙了,不受任何规矩束缚。如果他有一张精神鉴定表,那他简直是世界上最无敌的人。她拿着那张标记了每个同学性格特点的名单走进高二十一班一一点名。她原先素描了一个瘦小、懦弱、眼眶凹陷的中等个子男生,但本人站起来时,却是一个清俊瘦削的人,四肢细长,像一立青竹,在风中微微晃动。噢,这样一个人,神经质一些也成了一种奇特的风流与魅力。陈小姐的眼中多了几分怜悯。可怜的人。
李介甫对自己被界定为“神经质”一事不置可否,对于新来的女老师那若有若无的怜悯也视若无睹。他看看校门口滚动的电子屏,六点四十分。还有二十分钟晚自习就要开始。他回头看看淡紫色天空下的教学楼,稀稀拉拉的学生在走道晃动,他看见一个女孩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书。几个刚刚打完篮球的男生跑过,女孩背过身,捂住鼻子。他静静地看着,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学校。他入校就申请了走读,但每次离校还需要找班主任批假条。他就着晚风,掏出着两块旺旺雪饼啃,是刚来的陈老师塞给他的。
大约七点,他跟着短信来到一栋陈旧的、爬满爬山虎的居民楼下。出版社在居民楼二楼。李介甫按下呼叫铃。嘟嘟嘟三声过去,一道声音透过生锈的播音口传出来。
“谁?”
“李介甫……找王仁伟编辑。”李介甫有些犹豫。他想象中的出版社在CBD,深色的玻璃反射着白云蓝天,而非蜗居在居民楼三楼,看起来像是扫黄打非的地方。
“王哥……”对方的声音远了,过了一会儿,道,“行你上来吧。307。”遂挂断。
李介甫拉开铁门上的扶手,湿滑黏腻。无数个人握住它,留下白色的掌纹。李介甫看到那上面自己扭曲而惨白的脸。
楼梯窄而黑。靠左的角落塞了几辆电瓶车。
“你进去了?”我打断他。
他摇摇头。
“我站在一楼楼梯口,旁边的墙上的对联已经褪色。门口放了垃圾袋,一股酸隐隐发酵。我就停在那儿。”
“你失约了。”
“是。但他没说什么。”
“你后来在哪儿见的王哥?”
“他家里。”
王仁伟,不知名出版社编辑。零九年立秋,他因出轨被相处三年的男友发现,赶出出租屋,只能摊在出版社的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烟。只是打个炮而已。他跟前男友解释,你也是男人,你应该懂的。回应他的是一个响亮的巴掌和歇斯底里的尖叫。看着全然不复往日温柔模样的男友,王仁伟突然觉得,没意思。男友没意思,炮友没意思,工作也什么没意思。他深吸了一口烟,吐出来,随手抽一张稿件弹灰,继而把尚未看一眼的稿件扔进垃圾桶。
就在这时,李介甫夹在稿件里的照片掉了出来。那是一张王仁伟不曾拥有过的年轻的、清俊的脸庞,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不确定和脆弱,像鲜嫩、饱满、颤动的花骨朵,让人忍不住一把掐下来。本想约在出版社见,但李介甫失约了。他在上面等了半个小时,明白人不会上来。后来他约了第二次,是周末,在家里,这次李介甫上来了。开门,门口的那张脸比照片里的更加青春,充满了生命的活气。他承认自己嫉妒李介甫,看着他在床边,穿着校服,俊秀的脸庞沉浸在稿件被编辑看中的谨慎的雀跃中。他能看出他脑子里在期待什么,那是一个混沌的、万花筒一样的未来。相比之下,王仁伟暮气沉沉,多年饮食不当,缺乏运动,体力下降,跟男友的性生活和上班打卡一样,例行公事。只有在外面寻找刺激时,才勉强能支撑一会儿。王仁伟看着李介甫,像看着一个令人厌恶的可能。他抗拒,又不难以抗拒。
王仁伟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说到天色昏暗,直到李介甫显得有些疲惫。
李介甫所有的天赋,被切磋琢磨,消耗在那个简陋的单间公寓。第二天,王仁伟开车送他回校。他走进班级时,将陈老师吓了一跳。他身上神经质的气息消失了,变得平缓而迟钝。陈小姐一直想找机会跟李介甫单独聊聊,但很快李介甫出书的消息传了出来。李介甫被迫见缝插针接受各种采访,而与此同时,陈小姐要准备青年教师技能大赛,忙得焦头烂额恨不得变身为大蜘蛛。种种事情混杂一起,她没能找到和李介甫谈心的空档。等她闲下来,收到的是李介甫退学的消息。
“你告诉我这些事是?”
“我也不知道,只是听说王仁伟死了,死于高血压和心脏病。我想你和他认识,就来了。”他说道。他刚来时,脸上残存着十六岁的痕迹。随着叙述的推进,他像一根迟迟发育的枝条,缓慢地抽长、发叶、开花。此时此刻在我面前坐着的,是三十四岁的李介甫。
后来聊起死亡,李介甫问我,他我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死掉。我把熟知的现代病都列了个遍,若患上其他病倒还好,但我想,介甫死于肺结核是最合适不过的。一个神经质的天才死于肺结核,是一件再浪漫不过的事。
mode:随意
作者:巫念桃
邱艳真一遍遍刷着深圳天气的微博。从五点半到六点四十,暴雨橙色预警迟迟不肯变红。雨势越来越大,这个降水量还没达到一百毫升吗?拇指不断下拉,看着深圳天气微博账号的页面反反复复刷新,却始终停留在暴雨橙色预警,心里翻了一百八十个白眼。点进评论区,每两分钟跳出一条新留言,邱艳真一条条点赞,无视系统提示的“点赞速度太快”,只顾着泄愤般按赞。尤不过瘾,发了一条留言。她心满意足地盯着跳出来的“去死吧”三个字,手摁在屏幕上,最后咬着下唇删掉了。她压抑的憋闷已经在写下那三个字时被戳破,郁气消散,反而余下愧疚。更何况,她并不想在互联网上留下可以被追溯的痕迹,评论和点赞不一样,点赞就像水融入海,可是评论是在湖里投下一颗石子,有心人花点时间尽可以打捞上来——尽管她并不需要担忧,她的微博日访问量为零,没有互关,为数不多的几个粉丝都是僵尸,她偶尔会点进去看一些碎尸言论,为那毫无依据却惊心动魄的文字组合而动容。她如壁虎一般小心翼翼地行走在互联网上,尽量不留下任何丝线。
十字路口的排水系统很糟糕,看着脚下滚滚的水洼,邱艳真预估一脚下去鞋得完蛋。她艰难地支着伞,雨势太大,水汽直往伞里扑。裤子已经湿透了,沾在腿上,又黏又冷。她挽起裤腿踮起脚,费尽力气以一个滑稽的姿势跨过水洼,还没来得及高兴,一辆车呼啸而过,溅起的水花让她的裤子鞋子彻底湿透了。
草,把世界炸了。
她看着那辆车的车牌比了个中指,在心里祈祷那辆车车毁人亡,脑浆四溅。
今天的课不多,上午下午各一节。邱艳真在办公室坐着发呆。手头堆着学生前天考的卷子,明天下午就要发下去评讲,但她懒得改。同事在聊孩子的课外班,围棋象棋游泳击剑思维开发播音主持马术……马术都要学吗?邱艳真想起每周六和朋友坐公交去五公里以外的友谊书城一耗就是一天,捧一本《幻城》哭得稀里哗啦。该死的郭敬明,她想如果当时自己看的是《圣传》,她现在有可能坐在玻璃幕墙写字楼里做真正的文艺青年,隔着玻璃拍一张雾蒙蒙的雨天,配上咖啡和macbook。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穿着湿不拉几的裤子,过着跟头顶白炽灯一样惨淡的生活……连当初的感动与矫情都是别人嚼过的二手渣滓。其实这样很没道理,看《圣传》并不好让生活变得更好,看《幻城》也不会让生活变得更糟,对以前的自己的苛刻与审视不过是对现在生活懦弱的逃避,甚至不敢埋怨其他人,只敢对过去的自己挥刀。但看《圣传》好歹会显得自己有品味一些,至少在同事假惺惺地聊起兴趣爱好时,在一众羽毛球书法徒步里显得小众而新颖:欸艳真,你呢,你喜欢什么?噢我以前就很喜欢《圣传》……就是Clamp,你知道Clamp吗?《魔卡少女樱》就是她们创作的……噢没事,不知道也没事。可事实上没有同事关心其他人的兴趣爱好。没有人。大家的交谈仅在这几平方米的办公室,出了办公室谁也不认识谁。
想远了,但现在的小孩每周末的时间被精确分割成时分秒并塞得满满当当,乍一想还是有点心酸。可同事的下一句是光一节一对一的思维开发课就要四百二,一个月学十二节,还不算其他课外班的花销,邱艳真撤回对小孩的心疼,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电脑屏幕上映照出一张鬼气森森的枯脸。
点开微信,领导的头像跃入眼帘。手比脑子更快点进去:艳真,这个项目式活动的报告你负责写一下。她赶紧退出页面,并标记为未读。
一个群消息顶了上来。“永远的九一”——这不是初中建的群吗?怎么突然诈尸了?点进去看了一会儿,原来初中班主任老皮今天退休,想着跟毕业生聊一下近况。不知道是谁发起了聚餐,时间就在今晚,说是要给班主任办一个退休仪式,现在正在接龙能参与的名单。今晚聚餐吗,有没有搞错,到底有谁工作日有空聚餐啊。她看了一眼接龙,陆陆续续有十几个人接。不想去。心里想着等会找班主任私聊一下好了。又想到退休,真好,自己还有三十几年才能退休。等熬到那个时候,指不定退休时间要延时到什么时候。邱艳真每条消息都看了一遍,从他们的发言结合个人资料页面推测他们的现状。看完,邱艳真心头升起一种惘然。她点开群接龙,看看都有谁参与。这个有印象,这个是谁?忘了。看到一个名字时,她心跳陡然一紧,眨眨眼,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着屏幕上的自己瞪大了眼睛,嘴角翘起的蠢样,有种今夕是何夕的错觉。她屏住呼吸,心跳和嘴巴却有了自己的意识,一个肆无忌惮地跳舞,一个大大方方咧开。可是手上的动作却很轻,她点进郁青余的聊天窗口,空白一片。郁青余的朋友圈还停留在去年八月份,她发了一张雨天咖啡店的照片。那时她把这张照片不断放大又缩小,她究竟在期待看到什么呢?玻璃窗里郁青余的倒影吗?那天邱艳真破天荒点了一杯咖啡,一边喝一边改作业一边骂咖啡一如既往地难喝,到底谁爱喝。为了不浪费钱,邱艳真拧着鼻子喝完,结果失眠到凌晨四点。
郁青余。
邱艳真想起初中体育课,那时两两一组练习仰卧起坐。她和郁青余一组,郁青余压着她的腿,帮她计数:“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在她做到第七十个起身时,倏尔凑近:“你现在的脸好红啊!”。自己的鼻子快要撞到她,身子下意识一歪,倒在垫子上。肚子又酸又麻,想打她又起不了身,于是在垫子上学蚯蚓扭来扭去。郁青余笑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在老师计时结束时,大声报出邱艳真的成绩:“邱艳真七十三个!”邱艳真到现在还记得她报完数时朝自己眨眼的样子。她愣在那里,接着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任郁青余怎么喊她都不肯抬起来。她要怎么说呢?她的心被郁青余的眼睛烫到了。此后每当邱艳真看到跳跃的火光,都会想起郁青余的眼睛。
“小邱有什么好事啊?笑成这样。”路过的同事笑着调侃了一下邱艳真。她回神,下意识按灭屏幕,等同事走了,才重新点开群聊,兵荒马乱地打下自己的名字,随即立刻退出,不看群里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她趴在桌子上,听着自己的心跳逐渐平稳。
饭局在七点开始,今天的晚修得找人帮忙看一下。邱艳真点开企业微信,打开课表,客气地找同事换课。一面发讯息一面在心里计算:餐厅离学校二十五公里,搭地铁一小时十二分钟,从学校走去地铁站二十八分钟,得五点准时出现在校门口。带包吗?不能带吧,一带就知道自己提前下班。拿手机直接走好了,碰到人就说自己去买点药。嗯咽喉炎犯了。她撇到屏幕上自己将死的眼睛和微微凹陷眼袋,要不要借同事的化妆品?借了一定会被问是否有约会。但一想到记忆里的郁青余,眼睛闪闪发亮的郁青余……她并不想灰头土脸地见她。她已和初中时不大一样。郁青余呢?她会有变化吗?邱艳真在脑海里构想郁青余现在的模样,胖了瘦了高了?头发长了短了?会染什么颜色?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只有初中时期的郁青余——夸张大笑的郁青余、微微蹙眉凝神细听的郁青余、把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郁青余、做鬼脸的郁青余、没什么表情的郁青余、把脸凑过来眼睛都快成对眼的郁青余、说着“你为什么会觉得没人喜欢你呢”的郁青余——微卷的短发像蒲公英飘过邱艳珍的鼻尖,毛茸茸的触感痒痒的,让她想打喷嚏。邱艳真咳了一声,郁青余消失了。她咬着灰白的唇,直到撕扯出一点血,舔一下,又迷恋那种刺痛,舔到它因血而红,才堪堪停止。那是她脸上唯一一点血色。
下午站在讲台上时,邱艳真明显心不在焉,口误了好几次,在该翻PPT页面的时候愣了几秒。学生做题时,她靠在门边,头一次仔细打量班里这群学生,看到她们平静外表下的暗流涌动。a写题写到一半会抬头看一眼斜前方的b。c写着写着会莫名其妙戳一下同桌,被同桌翻白眼后嘿嘿一笑。d会隔着走廊和f对视。e抬起手时,g已经把涂改带递到她的手上。邱艳真本来应该咳嗽一下,示意学生停下这些小动作,专注答题。但她没有。很奇妙,邱艳真第一次有了她们是学生——她们是人的认识。是活生生的,有自己思想的,有自己秘密的,也会眨着眼睛传递心照不宣信息的人。
她又一次想起郁青余。其实这些年来她想起她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是今天格外强烈。她们认识三年,分别十二年,至今日,邱艳真依旧会在想到郁青余的一瞬间心颤。这三个字从她的眼睛滚到喉咙滚到心里,最后又从眼眶滚出来,和雨水一起落到地上。为什么呢?是未成形的喜欢吗?是没来由的讨厌吗?是错过的不甘心吗?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想起初三毕业那天,郁青余和一个男生在走廊上聊天。邱艳真站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邱艳真靠在栏杆上,看着他们。周围熙熙攘攘,她只能隐隐约约听见他们的声音。男生说:“我跟……告白了。你呢?”郁青余说了什么,她听不清。男生似乎看到了邱艳真,伸手指向她的方向。邱艳真记得从自己的角度看到郁青余点点头,男生很惊讶的样子。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呢?邱艳真想不起来了。
在前几年,邱艳真还能很笃定地想起这一幕。可是随着邱艳真到高中、大学、工作,记忆里塞满越来越多无用的场景,整一个故事便模糊不定起来。有时是郁青余和女生走在一起,有时是郁青余看到自己后,站在原地朝自己挥挥手,有时她分明听清楚男生告白对象的名字,有时又连男生说了什么都记不起来。有时走廊里到处是人,有时走廊里只有她和郁青余……这个故事成了邱艳珍的独导戏。
下课铃响起。邱艳真如走出刑场一般走出教室。是她自顾自地编排、想念郁青余。
在她回到办公室准备提前走时,一个微信电话打了进来。
“艳真啊,报告你写完了吗?我看你一直没回我。”领导的声音有些失真。
“不好意思姐姐,今天课太多了,一直在处理事情,没顾得上看手机。”
“没事,你赶紧写一下,写完发给我。”
“好的,我今晚写完,明天交。”
“明天来不及啦,你现在写,现在,等会交给我啊。”
邱艳真深吸一口气。就在那一瞬间,她又想起来了。“艳真怎么啦?有困难吗?有困难要说啊。”
“没有,没事,我一会儿写完发您检查。”
邱艳真放下手机。
她想起那天,在男生指出邱艳真就站在身后不远处时,郁青余转身跑过来,又在快靠近时停下,双脚脚尖翘起,整个人高兴地晃了一下,等着邱艳真走近她。
邱艳真再一次被郁青余的那双带着笑的眼睛灼伤。火星从眼眶往身体里一路燃烧,一开始是小小一片火苗,碰到心脏,瞬间变成蓬勃的火光,将邱艳真烧成了一片荒原。烟雾遮蔽了她的视野,她在荒原里摸不到方向。她大吼,听不见回响。她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许久,她听到荒芜的世界里有人呼唤她的名字。
邱艳真。邱艳真。邱艳真。邱艳真,你回答我呀。
“邱艳真,你怎么了?”
她回过神来。
同事关切地问她:“吓死了,我刚刚看你呆呆地坐在这。是不是早上淋了雨,冷到了?感冒了?”
邱艳珍想礼貌地笑一笑,却失去了所有力气。
她打开电脑。
已经六点十二分了。
《言语》
作者:【八招】蜂银
中靶:巫念桃(首狙)、五朵云、浅间、艾连、甄栩瑶、汉尼、烟落、夜雨
胜负结果:惜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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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扔在发烫的红色土地上。
有一颗砂石,及其尖锐的,顶住我的左脸。我尽量仰起头来远离它,但被反捆着的双手和那副脚铐让我只能像一条爬虫在原地蠕动。
士兵的靴子将我翻了个面,我看着那个黝黑的面孔上扯出一排发白的牙齿阵列,他说:“你到了。”接着把我提起来,抽出匕首割开了麻绳,又一脚把我踹了个踉跄。我勉强站稳,裸露的脚趾不安地在地上抓挠,被烈日的余温炙烤着。
在我的面前是一个标准的本地村落,十几座,或许几十座矮房从大地中生长出来,像半球一般圆润,顶着锥伞模样的屋顶。一个赤裸的小孩从最近那座屋子的矮门中跑出来,看见我后瞪大眼睛,似乎是愣住了,接着被我身旁的士兵用本地的语言喊过来,两人在我身旁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接着小孩就迈着那双小脚吧嗒吧嗒地向村落深处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着一个名字。
“Kee-Ah-ma!”他喊,咕哝的喉音音节接续拖延的重音,最后用一个清音收尾,重复三遍,然后,部落就醒过来了。
第一个从茅屋里出来的是一个老妇人。弯着腰,从低矮的门洞里慢慢钻出来,站在自己的茅屋前,把手搭在眉骨上,朝声音的来源看去,又回过头来看向我们。第二个,一个年轻的女人,她从屋里探出头来,盯着穿卡其布制服的士兵。第三个,第四个……猎人从茅屋里半弯着腰走出,手摸向腰间的皮鞘。孩子们从各个角落里——屋子的后面、猴面包树的阴影里,冒出头来,眨巴着眼睛。
人们像被磁场吸引的碎铁屑一样聚拢在我的面前,自然而然地形成一道弧。老人站在前面,猎人在两侧,女人和孩子在后。没人有什么动作,也没人发出任何声音,他们只是看着我——二十双眼睛,三十双眼睛?数不清。那些眼睛,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褐色,从近乎黑色的深棕,到琥珀色的浅褐,像是从肥沃的泥土到干燥的沙粒之间,所有可能的颜色。 我就这样赤裸地被这些眼睛翻阅着,他们打量我的面孔、我的鼻梁,打量我的皮肤,我的颜色。
渐渐有交谈声,低沉的、含混的,在人群之中共振着,像反复折叠的浪潮,起起伏伏,接着又是沉默,从人群之后一点点传递到最前方。与沉默同步地,人群分开一条道路,簇拥着一双眼睛来到我的面前。
那是一双蓝色的眼睛。
它看着我。
我没法从这双眼睛前逃开,因为它只是单纯地、不带情绪地注视着我。
没有任何言语,它转向士兵,士兵面对这双眼睛也放下了趾高气昂的架势,缓慢地用本地语言交流。在这时,我才回过神来,注意到眼睛的主人,一个年轻的男性。
他很少开口,偶尔问两句,士兵便恭敬地回答一串内容,士兵不时向我这边看来,但他只是注视着士兵。我看着两人交谈,士兵光洁的额头上的汗珠几乎要流下来,交谈结束后,他头也不回地逃上汽车,扬起一阵尘土就离开了。
年轻的男人走到我的面前。
该怎样和本地人交流呢?我只学过一点林加拉语,但如此偏远的地带,即使本地语言同为班图语系应该也已经有了不小的交流隔阂。
“我,Kiama。”他用法语说。“你,他们叫,什么?”他说的是法语。每一个单词都是法语的单词,但每一个单词之间的距离都不对。它们被拧在错误的句法位置上,动词和主语之间有一个多余的停顿,仿佛那个动词是自己从喉咙里挣脱出来的,不情不愿。但至少我不用当哑巴了,我几乎是长出一口气,回答道:“我叫朱利安,朱利安·杜布瓦。”
他眨了眨眼:“朱—利—安,”他重复了一遍。那个“朱”字被他发得很重,像是在嚼一颗并不好吃的果子。“杜—布瓦。”然后他沉默了。他站在那里,赤着脚,腰上围着一块不知什么动物的皮革,他的嘴唇动着,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在对把我的名字拆成一块一块的骨头。
“杜,”他说。“布瓦。”他把这两个音节分开了,中间隔了一个呼吸的距离。“布瓦,”他又说了一遍,“在,这里的,是木。那个,属于<木>的。”
“杜,”他继续说,“在,你那里,是?”我张了张嘴。“是‘来自’。杜布瓦,来自树林。”他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把一块拼图按进了正确的位置。“来自<木>,”他说。然后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重新聚焦在我脸上,不再看我的姓氏,而是看我这个人。
“你,”他确认似地说,“为什么?”
这个问题,那个押送我的士兵也问过。那个审讯我的秘密警察也问过。他们问的是罪名,是证据,是供词。但他问的不是这些。
“我写了东西,”我说。“一些……他们不喜欢的东西。所以我被送到这里来了。他们说,我要在这里写一本忏悔录。”
“忏悔,”他重复了这个词。他的舌头在“忏悔”这个法文单词上绊了一下,然后他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
“忏悔,就是,你说,你错了?”
“对。”我的舌头几乎又要自己反驳了——
“但是,”他说,“你,不觉得,你错了。”
我无话再可说。我的沉默,在赤道的烈日下,比任何语言都更响亮。
“没有笔,这里。”他说,他带着我开始向村内走,人群沉默着为我们两个让出一条道路,又随着他的呼喊散开。
村落的中央是一片夯实的平地,像一个广场,中心立着未燃的篝火。他走过去,赤脚在其中拨弄,找出一颗木炭放在掌心里,递给我看:“Mah-Kah-ah。”他说。我看着他掌心里的那颗木炭,又看着他的脸。“什么意思?”
“木头,”他指了指地上的树枝,“它燃烧过了。现在,它是炭。”他把那颗木炭举到我面前,那双接近透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写,用这个,你也叫这个。”
他顿了顿:“你是,在这里,Mah-Kah-ah。”
我终于明白他的意思,这是为我起了一个新的名字。“Makaa-”我试图模仿结尾那段连带着胸腔都共鸣的喉音,但没能成功。“你是这里的萨满吗?”我问,在部落中,给人起名这样的权力显然归属于民俗意义上的领导者。
他摇头的方式很轻,像是这个问题不值得用更大幅度的动作来回应。“不是,”他说,每个词之间都隔着一段小小的沉默,像是他在脑海里把句子拆成碎片,再一片一片地用不那么趁手的工具重新拼起来。“这里,没有萨满。”他停了一下,“这里,只有mganga。”
他把那个词念得很慢。不是因为他觉得我没听清,而是因为那个词本身就不应该被快速地、轻率地念出来。m-gan-ga。我看见他的舌根在第一个音节结束时抬起来,堵住了喉咙,然后鼻音从那里涌出来,像雨季的河水漫过一道低矮的堤坝。那个音,在我的语言里不存在,在我的喉咙里也不存在。
“Mganga,”我蹩脚地重复了一遍。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纠正我的发音。“现在的Mganga,”他继续说,“不在部落里,疫病在,南方,他去治疗。” 他带着我穿过广场,来到他在一间茅屋前停下来。这间茅屋和其他的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半球形轮廓,一样的红土墙,一样的低矮门洞。唯一不同的是,它紧挨着一间稍大一些的屋子,那屋子的门楣上挂着一串已经风干的草药。
“你,这里。”他指了指那间小茅屋,然后指了指那间挂着草药的大屋子,“Mganga,我,那里。”然后我听见他的赤脚踩在红土地上的声音,沙沙的,越来越轻。然后是另一个声音——隔壁那间挂着草药的茅屋,木门被推开,又关上。安静了片刻。然后,从那堵薄薄的、用树枝和泥巴糊成的墙壁那边,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是什么东西在被研磨。
我坐在草毯上,手里握着那截木炭,在越来越暗的茅屋里,听着隔壁的研磨声。过了一会儿,矮门口有个女人的声音传来,“Mah-Kah-ah。”我走到洞口,探出头去,没有见到人,面前的地上摆着木碗,里面盛着灰白的糊。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饿,饥饿把我的胃像毛巾一般拧来拧去。我端起还温热的碗来,没有看到任何餐具,只好拿手去触碰碗中的浆糊。那灰白的糊黏在我的手指上,抬起手指时也不肯滴落,而是拉出一条长长的、弹性的丝,在空气里颤了一下,然后无声地断开。勉强送进嘴里后,扩散开来的是一种我的舌头从未学习过的质地——绵密厚重,夹杂着粗糙的颗粒。然后浮上来的是微酸的、沉闷的泥土腥味,混杂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甜味。我下意识的反呕了,吐出几口唾液和糊的混合物。我注意到一些矮屋门口黏着过来的视线,其中的热度几乎是在炙烤我,我看着碗,端起来又吞下一口,接着是另一口。
天黑了。月光从墙上的孔洞里漏进来,不是银白色的,是一种被红土和茅草过滤过的琥珀色。落在我的脚边,落在我手里那截木炭上,落在我刚才在泥地上划下的那道粗糙的黑线上。我把木炭放在干草旁边,躺下来。兽皮的气味包围了我,干草扎着我的后背。我的胃还在适应那碗不知什么植物做成的糊,温热在我的腹腔深处缓慢地扩散,像一块被埋在灰烬下面的炭,看不见火焰,却持续地、沉默地烧着。
我坐在一把金属椅子上。
一把普通的、廉价的、可以从任何一间办公室里拖出来的折叠椅。椅面上有前任使用者留下的汗渍,又或者别的体液,透过我的裤子一点点渗进来,冰凉。
我的对面坐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着短袖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露出里面灰色的背心。另一个穿着夹克,拉链拉到下巴,抱着双臂靠在墙上,不打算说话。短袖衬衫的那个把一叠纸放在桌上,不是摔,是放。纸的最上面一页是我的稿子,卷曲的首页上印着我的名字,等待认领。
“杜布瓦先生。”短袖衬衫微笑着,法语的发音标准得像他的衬衫一般没有褶皱。“朱利安·杜布瓦。索邦大学毕业,比较文学。您的导师是——我看看——布吕内教授。很好的教授,我读过他关于福楼拜的论文。”
我只是看着桌面上那盏台灯,看着灯泡周围那一圈细小的光晕。
短袖衬衫没有等来我的回应,他接着翻开那叠纸的第一页,开始念:“第三章,第七节。‘在土著们用血浇筑的独立纪念碑下,卖烤玉米的小贩必须向执政党的青年团支付保护费。我注意到他有两根手指被截掉了。’”他停下来,又翻了几页,“第五章,第二节。‘总统每年生日那天,国家电视台会播放小学生唱歌庆贺的画面,打扮得相当正式的孩子们唱起歌像夜莺一般。’夜莺。这个比喻是不是有点太——怎么说——太欧洲了?非洲有夜莺吗?”
我笑了两声。
短袖衬衫的笑容停了一瞬。只是嘴角。眼角还是弯着的。他把那叠纸合上,放在一边,然后把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杜布瓦先生。我们查过你的档案。你没有参加过任何政党。没有签署过任何请愿书。在法国本土,你甚至没有欠税。你不是那种——恕我直言——天生的麻烦制造者。所以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要写这个?”
他用的是“这个”,像一个读者,在签售会上,诚恳地问作者:您为什么写了这本书?我看着那双被台灯照得发白的手,看着那十根交叉的手指。
我说,“因为我看见了。”
“看见了。”短袖衬衫咀嚼了一遍这个词,“杜布瓦先生,您是一个法国人。您来这个国家,是作为客人。您在这里教过书,在这里度过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在您的日记里有写过的——‘您人生中最美好的几年’。您完全可以写一些别的东西。写风景,写民俗,写您在非洲的精神启蒙。那些东西也会出版,也会有人读,而且不会让任何人感到不愉快。您为什么要写这个?”
我问:“这里有启蒙吗?那个卖烤玉米的小贩,那些唱歌的孩子,那个住在桥洞下面的寡妇——他们有精神吗?”
短袖衬衫慢慢摘下眼镜,放在那叠纸上面。他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抱着双臂靠在墙上的男人,把手放了下来。
他不再笑了,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身后。“你写了这本书,自认为看到了独裁,看到了苦难,然后就在那个酒店的房间里,坐在讲究的皮凳上里敲着打字机。自以为在记录些丑闻,在改变些什么。”
然后灯灭了。
不是灯灭了——是我的眼睛闭上了,或者这是一场梦。我的肋骨像撞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有人把我肚子里的什么东西拧在一起,我尝到铁锈的味道,不得不吐出来一些液体。第三下落在我的脊椎和肩胛之间那几厘米的空隙里。我听见自己发出一种声音,那是空气擦过声带。我的身体,在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正在一寸一寸地背叛我自己。第五下的时候,我的意识从身体里漂了出去,贴在荧光灯管上,从上面往下看着那个蜷缩在地上的、瘦削的白人男子。看着他的血从他捂着脸的手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水泥地面上。看着短袖衬衫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叠纸。
“我们不会放你简单地夹着尾巴跑回你的祖国去的,杜布瓦先生,你会被送到真正的土著那里去,你在那里的每一分都会无比怀念你在这里的生活,在那里你要写你的忏悔,文字的影响要文字来消解。”一个声音讲。
“马卡……”我含混地说。
“什么?”
“Mah-Kah-”我试图发音,但我的舌头压住自己的喉咙,把最后的音节消解成无力的一点回响。
“Mah-Kah-ah。”
我睁开眼睛,昏暗之中,Kiama的那双湛蓝的眼睛正盯着我,他的身后,那个曾洒下月光的狭小洞口亮着凌晨的浅白。
新的一天。
第一周,我每天都在和木薯糊搏斗。那东西总是黏在我的上颚,第七天,我终于吃完了整碗,没有一次干呕。
第二周,我开始注意到部落人进食前那个动作——捏,探身,丢。嗤。那声音,像一小块灵魂被火接走了。我问这是在干什么?Kiama说:“人们在喂祖先。”他顿了一下,“祖先不吃东西。但他们需要被记得。”第二天早晨,我试着把一小块木薯糊丢进了火里。
第三周的一个下午,我在营地边缘闲坐,用那截木炭在泥地上画着早已记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大学的廊柱。也许是巴黎某条街角的轮廓。一个小孩蹲在不远处,盯着我手里的木炭,又盯着地上那道黑色的痕迹。他看了很久,然后跑开了。没过多久他回来了,身后跟着三个同样赤着脚、肚子上沾着泥巴的孩子。他们蹲成一排,看着我。我把木炭递给最近的那个孩子。那孩子在泥地上划了一道,然后抬起头,露出那一排发白的牙齿阵列。
第五个星期,人们开始叫我的名字,“Mah-Kah-ah”,小孩们这样叫,女人们这样叫。猎人在篝火旁这样大声叫着,递给我一颗野兽的牙齿;老人倚在门旁轻轻叫我过去,塞给我一串灰扑扑的果实。
我用最原始的文字把这个词画在那个本子的第一页。那本微笑衬衫塞给他的空白本子,现在已经被木炭填满了大半。我很少再用法语思考。至少,在写这本“忏悔录”的时候,我不再用法语思考。我学着Kiama教的方式,把句子拆开,把主语和动词之间的缝隙留得大一些,再大一些。我开始理解为什么这种语言里的动词和主语之间有一个停顿,这样文字才开始呼吸。
Mganga是在我到来的第七个星期回来的。没有任何人有过迎接,也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某一天的早晨我发现那间挂着草药的茅屋的门口坐着一个老人。那副庞大的木制面具戴在他的脸上,雕刻着一张被拉长了比例的、不属于任何具体种族的面孔。颧骨高耸,嘴唇闭合,一双眼睛透过那从苍白的木质之中挖开的孔洞之中俯视着我。而我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这个老人。
他看着我,开口说:“写字的<木>,燃烧过的<木>。”他的声音从面具之下传来,低沉得像天边的雷鸣。面具下巴边缘缀着的那一圈用兽皮条编成的流苏,每一根流苏的末端都串着一颗小小的、被掏空了的种子。这些种子在他说话时彼此碰撞,发出干涩的、细碎的声响,像雨点打在枯叶上。
我点了点头。
Mganga又说了一句。这次更短,只有几个音节,他说,“我都听见了。”
我愣住——我从未在茅屋里念出过写下的任何一个字。但站在那个早晨的阳光下,我又忽然觉得,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句子,都被这堵薄薄的泥墙听了去,被那个我在夜里低声练习过无数遍的、属于自己的新名字——Makaa——听了去。
我继续写,写Kiama教我的所有词汇,写那些词在我的喉咙里从异物变成河流。我还写那我曾经坚信、现在依然坚信、但已经不知道如何去捍卫的句子,把它们拆开,和Kiama教我的那些词放在一起,像把一个拆散的闹钟和一捧种子放在同一个盘子里。我渐渐变得自己都不知道它们会拼出什么。但在月光从那个拳头大小的孔洞里漏进来、把泥地照成一池琥珀色的时候,我就觉得我必须写,木炭和纸互相研磨,不断地延展下去。
某一天,隔壁的研磨声停了。
我找到正在制弓的Kiama,询问Mganga的去处,他说,“不在部落里。他在准备。交接的准备。”他把“交接”这个词念得很郑重,像是在念一个已经被反复吟诵过无数次的仪式用语。“他去了那边。”他用刀尖指了指营地外某个我看不见的方向,大概是一片特定的树林,或是一块特定的岩石,“他要一个人待着。很久。然后,等他准备好了——”
他抬起眼睛,那双眼睛在下午的光线变成一种介于蓝和墨绿之间的、幽暗的颜色。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句话。“我变成Mganga。”
我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男人,想象他戴上那个面具,不再在人前摘下的模样,他接着说:“我小孩的时候,发热,Mganga说,这个孩子,他<灵>的梦不是梦,他<灵>的病不是病。他看见的东西,人们看不见。他不是人们,他是mganga。”
有问题在我的喉咙间打转,我知道这个男人曾经到过城市,曾经在某个医学院就读,他握着骨刀的手曾经拿着柳叶刀划开人的皮肤。
“你的问题,”他看着我说,那双眼睛现在完全变成了深蓝色,“不是问题。你的问题,是一个词。你们的词,来自远方。来自雪,来自驯鹿,来自你们的祖先。那不属于我们。我们的词,我们的一切,是<灵>,是<木>,是<水>和<火>。”
他站起来,弯腰捡起地上那些卷曲的木屑,撒进火堆里。火焰舔到木屑,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那双眼睛,现在被火光映着,像两块正在燃烧的蓝宝石。
现在想来,离开的冲动也许就是从这时开始发芽的。
最开始只是木薯糊又变得酸涩而难以下咽,然后我觉得人们不再和我说话,他们沉默着从我的身旁走过,接着夜间的草垫也开始让我脱过一次有一次的皮肤刺痛。我前所未有地消瘦起来,我的那个本子不再新添任何的文字。Makaa,Makaa,每个夜晚,我蜷曲着反复念这个名字,已经能顺畅发出的喉音也变得黏着,月光一如既往地照在我身上,我突然想起来一个陌生的词汇,我尝试一点点读出它——dy.bwa,嘴唇向前突出,收紧,然后突然释放,接着双唇闭合在破开,嘴唇从收紧到舒展。
“杜布瓦。”我念出声。接着我无可自控地战栗着,支起身来,我的双脚把我带出门口,带到黑夜里的村口,在洒满月光的道路的那一边,是荒原、是无人区,是没有名字的地方。
第二天,我找到正在研磨草药的Kiama,坐在他面前,垂着头。
他忽然开口,没有抬头:“你,要离开?”
“交接仪式之后。”我说。我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诚实。他点了点头,“什么都不带?”他问。
“什么都不带。”
“那里的雨,”他说,朝荒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比这里,更早到。”
他放下弓,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里。是一颗被掏空了的种子,和他披风上缀着的那些一模一样。干涩的,轻的,几乎没有什么重量。“带着,”他说,“给雨的。”
“Kiama。”
没人回答。只有那双蓝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不是灰色的,不是墨绿的,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介于所有这些颜色之间的、无法被命名的颜色。“离开的时候,不要说任何。”男人说,“在<灵>的面前,词语是债务。你欠<灵>的,<灵>会来找你要。所以,不要说任何。”
交接仪式那天,天气阴沉。空气不是流动的,是堆积的。茅屋的泥墙摸上去是潮的,火塘里的灰烬结成了块,赤脚踩在红土地上,发出的声音都比平时更闷,更短促。男人坐在猴面包树下,穿着一套我从未见过的服饰,那斗篷上缀着崭新的羽毛,他坐在猴面包树下,用一块蘸了油脂的布擦拭那面老得裂缝的圣鼓。
雨来了。
雨一点点地从天边渗下来,部落里的人聚拢在广场周围,比我刚来时更安静。他们不看我,也不看彼此,只看那个坐在树下擦拭圣鼓的年轻男人,他将鼓竖好,慢慢地站起来。雨水在他肩头那件缀满新羽毛的斗篷上凝成水珠,然后顺着一根根羽轴滚落下来。
他向前迈了一步。
鼓响,像从地底传来,人群分开了,他们把自己的身体侧过去,老Mganga那条人群让开的长长的甬道尽头走来,他的脸露在外面,我这才第一次看清他的面容——那张脸被皱纹铺满了,像被反复折叠过的旧地图。眼睛很深,被眉骨的阴影遮着,看不出颜色。他赤着上身,皮肤上涂着某种暗色的膏泥。
他走到广场中央,站在Kiama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恰好是一只手臂的长度。Kiama把圣鼓举高,高过头顶,然后双臂一沉,鼓面朝下,将那面鼓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他的手腕在最后一个动作里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旋转,像是要把那面鼓拧进土里。
Mganga动了。
他的右臂抬起来,缓慢地开始舒展。手掌朝外,五指张开,指尖微微弯曲,像是要握住什么似的。他绕着那面竖立的鼓开始走,步伐不大,每一步落下去都很轻,脚掌贴着湿润的红土地滑过去,没有抬起,没有踩实,像在水面上行走。脚步越来越快,他的身体开始摆动,不是舞蹈的那种——他的脊椎像是被从内部一节一节地抽松了,整个人从直立变成了向前倾,又从向前倾变成了向后仰。他的手臂开始划动,在雨幕中留下短暂的轨迹。
Kiama站在原地,而Mganga的螺旋收缩了,他的脚步越来越密,越来越快,脚下的泥水被他的脚掌拍打出细碎的飞溅声。他的手臂划动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靠近身体,像是在把某种不断膨胀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收拢回自己的胸腔里。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让人胸口发闷的低音在空气中回荡,来自其他的人们,他们抿着双唇,用气息敲响自己的胸腔。
Mganga站在Kiama身后大约三步的位置,他的手穿过雨幕,穿过空气,触到了那面圣鼓的鼓面。
他的指尖触到鼓面的那一刹那,雨停了。
像有人在天上把一道闸门拉上了。最后几滴雨水落在鼓面上,发出三声单独的、清脆的声响——嗒,嗒,嗒。然后,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吸进了那面鼓的木质腹腔里。人的呼吸声消失了。风吹过草叶的声音消失了。连我自己的心跳声都消失了,只剩下耳朵里那一片辽阔的、无边无际的空白。
在空白之中,Mganga开口了。
他的声音从所有的地方传来,那些音节像投石索甩出的石子一样飞出去,划过一道弧线,然后砸进所有的耳朵里。每一个音节我都听不懂,那些音节不是我在这个部落里听过的任何词汇,不是Kiama教过我的任何一个词。它们的韵律是陌生的,它们的元音和辅音的排列方式是我从未听过的,一种我从未接触过的语言在这一刻被从某处召唤出来,挤进这间由雨幕和寂静构成的空间。
Kiama的身体震了一下,他的脊椎从底部开始,一节一节地挺直,仿佛那声音是一根线,正在把他被拆散的骨头重新穿起来。他的额头离开了鼓面,他的头抬起来了,那顶面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戴在他的脸上,耳朵的地方缀着新的羽毛。
Mganga的手落下来,重重地拍在面具上,但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然后老人开口了,这一次用的是我熟悉的语言,他说:“看见<灵>,飞过<木>。”
Mganga向后退了一步,又说:“听见<水>,吞下<火>。”
从他抬起的脚掌落回地面的那一瞬间开始,他的皮肤上的膏泥开始脱落,他脸上的皱纹在舒展,他走过的每一步都在变,他正在变年轻,从七十岁变成六十岁,从六十岁变成五十岁,每一步都在倒流时间。
人群里没有人发出声音。人们一个个地跪下来,像麦子被风压倒了,一整片,从前往后。然后他转过身,向村外的荒原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像有某个地方在等他。没有人追上去,没有人喊他的名字。人们只是看着那个身影一点点变小,变小,最后消失。
我看向新的Mganga——他站在广场中央,转过身,看向我。
那双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我听见一个声音,从我胸腔的内部,从我肋骨之间的那个空腔里传出来,像是有人在我身体里说话:
“Mah-Kah-ah。”
我转过身,开始奔跑。
雨回来得更加迅猛,不分彼此地从天幕上倾倒下来,像一整条河流从我的头顶浇下去。
脚下的红土在我跑出部落边界之后就开始变了。先是变软,然后是变滑,每一步都有半只脚掌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那种黏稠的、不情愿的声响。再然后,红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粗粝的、混杂着碎石的灰色砂土,我的脚底发痛,正被砾石留下一道道细密的划痕,不断记忆着。
雨变得更大,填满了天和地之间的空隙,进入我的眼睛,在我的眼球上形成一层不断被冲刷又不断被补充的薄膜。世界在我的眼中流动起来,不再具有固定形状,却比我写过的任何句子都更真实。
我的心脏正在我的胸腔里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节奏敲打着——缓慢的、沉重的,我的肺在扩大,在缩小,在扩大。我不断吞吃带着尘土和草叶碎屑和某种更远方气味的雨水。
闪光。
天边那团灰黑色的云层,正裂开一道口子。闪电从那道口子里挤出来,不是一道,是一片,是整个天空在同一个瞬间被点燃了。那些闪电是白色的,一根主干分出无数根枝杈,每一根枝杈再分出更细的枝杈,像是有人在天空的背面刻下了一棵倒长的树。
然后是雷鸣。
一只巨大的手掌按在我的天灵盖上。我的耳膜向内凹了一下,然后向外弹开。空气被推开,雨滴的轨迹被推开,我胸腔里的心跳被推开,荒原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没有雨,没有风,没有我自己的喘息。只有那片辽阔的、无边无际的、被雷声填满的空间。
我又看见闪电,就在我的头顶,把整个天空从头到尾撕成两半,像是有人把一张由光编织成的网,从最高处撒下来,罩住了整个荒原,在那张网的中心,在那道光最亮、最密、最接近透明的地方,我看见了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我张开嘴,想喊出什么。但我的声音又在哪里?
那颗心脏只跳了一下,就碎了。碎成无数片蓝色的碎片,碎成无数道细小的、弯曲的、向四面八方逃逸的光弧,但紧跟其后的雷声消失了,只剩下寂静。
在这寂静里,我终于又找到自己的声音。
“Kee——Ah——ma”
那个“ah”的音节在我的喉咙里完全打开了。不是法语的前置元音,不是我在巴黎的那些咖啡馆里念过的任何一个音,是大地的“ah”——那个从胸腔深处涌出来的元音,它从我的嘴唇之间滑出去,消失在雷暴里。没有人听见。
我握紧左手,那颗种子在我的掌心发烫。我把它举到眼前,在那道闪电的余光里看着它。它不再是一颗种子了。它正在变成别的什么。
我把那颗种子放在面前的泥地上。
我跪在那里,看着它一点一点地被泥浆吞没。雷声从远方的远方传回来,像是我的声音的回声,而在隆隆之中,我听见种子萌发的清脆声响。
于是我闭上我的眼睛。
作者:【十一招】宅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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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枯骨的休息日。这个说法有点奇怪,枯骨不需要工作,所以对枯骨而言没有工作日的概念,也就是说,每天都是枯骨的休息日……总而言之,今天是枯骨的休息日。
枯骨躺在泥土上晒着太阳。若是下雨,就享受雨水的滋润。风若大,就伴着风起舞,有时在白天,有时在夜晚。蚂蚁会来开宴会,蛇会来避暑。偶尔会有飞鸟们叼着枯骨飞到天上,带枯骨去自己的家里住一段日子。
有段时间,枯骨身边有很多其他枯骨。或许在曾附着着皮肉血筋时,它们是伙伴,是敌人,是同一窝的幼崽,但现在它们只是枯骨。枯骨没有记忆,记忆属于大脑。枯骨多时,它们便会合唱,在夜间发出幽幽的磷火,那是奇妙的蓝绿色,安静而不张扬。枯骨通过合唱的方式来与其他枯骨共鸣,若身边没有其他枯骨,那就安静地躺着,等待自己被风化、侵蚀、降解。等待的过程十分漫长,开始的时候总会觉得有大把的时光;等待的过程也十分短暂,结束的时候让人依依不舍——全世界的休息日,大抵都是这样度过的了。
枯骨被松塔砸成了两节(还有很多细小的碎片)。枯骨不会疼痛,也不会痛苦。完整、疼痛、痛苦,这些使命对枯骨来说过于严肃,休息日就要有休息日的样子,不应该去理会那些严肃的事情,该让自己开心而放松。枯骨无所谓开不开心放不放松,那么就这样静静地一边腐朽,一边被松塔砸成两截,这也是一种不错的消遣。
枯骨从不抱怨。泥土里,沙砾中,河床下,哪里都一样,舒不舒服对枯骨来说同样过于严肃了,说到底,枯骨也不是因为自己喜欢才要腐朽风化的——当然也没有不喜欢——枯骨就是,只是,躺在那里,度过休息日。
枯骨出现了空腔和孔洞,它躺在那里,任由风吹过,把它吹得叮当作响,或是发出哨声。风像调皮的孩子,有迹可循,情绪化,而且从不为自己的行为买单。枯骨只是躺着,温柔地抱着风,等风停留,或是通过自己。休息日,就应该抱着软绵绵的风度过才对。
枯骨热情地邀请蚂蚁吃掉自己。可能没有那么热情,也并没有邀请过谁,甚至也不只是蚂蚁。但总之,如果想要吃掉枯骨,或者要做别的什么,枯骨都不会拒绝。若有蚂蚁的宴会,那么大家就欢聚一堂,各自或一起做着喜欢的事情;如果周围没有蚂蚁,枯骨就躺在那里,独自悠闲度过这个休息日。
某个休息日结束后,枯骨不见了。这个完整的过程缓慢而绵长,枯骨先是缩小,然后变轻,接下来变成两截或更多,两截中的每一截又变成两截或更多,这样一直变下去,就像躺在床上伸了一个无尽的懒腰,身体漫无边际地伸展,扩大,摊平,最后突破了极限,爽快而无声地变成了别的东西。风不跟枯骨道别,因为枯骨已经成了风的一部分,大地亦如此。枯骨在风中又见到了飞鸟,在大地中又见到了蚂蚁,它们短暂交汇停留,然后风去往风的方向,大地回到大地的故乡。
作者:蜂銀
评论:随意
晚饭做好,灶台里的炉火已经熄灭了。紧贴墙角的奶酪色木柜上,电视机正播放《超级女声》的淘汰赛,那是有李宇春、周笔畅的二零零五年。母亲全神贯注地盯着厚重电视机里的粉红舞台,我听不懂主持人兴致昂扬的串场词,举着幼儿园新发的课本一个劲地想唤起母亲的注意:“我给你讲这上面的故事吧,你听我给你讲这上面的故事吧。”
“好啊,你讲吧。”母亲点点头说。
我翻开柳树与兔子上蹿下跳的七彩一页,用手指着一段段念故事,抬头时发现母亲还专注地盯着电视机,根本没有听我的故事。我生气了,凑近母亲喊我再也不给你讲故事了。母亲也还是点点头说:“不讲就不讲。”
我气冲冲地拿着课本一个人走进厨房,坐在熄灭的灶台前把课本填了进去,里面堆满树枝、秸秆与玉米骨头燃烧殆尽的黑色尘土,卷边的彩色课本像窝只是带去了春天的燕子,安静又无辜。我一边注视一边流泪,厨房没有开灯,高处的窗户摇晃着墙外黑色的树影,锅、碗、瓢、盆,母亲在我看不到的那一角继续观看节目,电视机像夜半更深时的咳嗽断断续续地传来情歌的乐声。
后来与母亲提起这个故事,母亲表示我一定记错了什么,家里没用过那样的灶台,她也没看过超级女声。
我瞠目结舌,无法理解这样的背叛,那个灶台里火焰的残影至今仿佛都还在舔舐我孩童时的脸颊,电视里周笔畅会穿着绿西装唱解脱——“阳光替房间开了灯”。我还无法理解的音乐、我还无法理解的冷漠、我还无法理解的生活,在我不到四岁的这一年的记忆里,母亲是一株茎叶细长的花朵。
我固执地不去相信母亲的说辞,她后来不得不翻出我小时的录像带,是带着我搬家的记录,厨房宽敞而明亮,用的是天然气,一立方一块两毛。她还说父亲时常觉得我小时有撒谎的习惯,就是因为我老是有这样一口咬定的错误记忆。
母亲讲起我小学时信誓旦旦在作文里写到吃牛排的事情,写父亲母亲吵架后她哭着开车带我去吃牛排,在她讲述时我也想起来了,那时母亲摔烂了父亲刚送给她的某款诺基亚触屏手机,迟钝的玻璃屏上有蛛网般从一角舒展开的裂痕。母亲说作文写得太感人真实以至于老师担心地打来电话询问情况,可那时我的父亲其实还在远方服役。
我一时间几乎怀疑起自己得了精神分裂一类的疾病,在母亲叙述时我都能想起浇上黑椒汁的牛排的口感,我的餐刀在铁盘上叮叮当当地起起落落,她在桌子对面红着眼看我吃食,伸手整理好胡乱围在我裙子前的餐巾。我想开口问母亲怎么会这样,我又想解释我绝无要撒谎的意图,言语一时间在我的胸腔里纠缠,将我的肺撑涨起来,最后只输出一小段叹气。母亲拉过我的手,摸摸我的戒指,又凑过身来拥抱我,说我其实只是个想象力很好的孩子。
我终于又感觉自己重新踩在坚实的大地上,我轻轻问妈妈要不要选一首在婚礼上放的情歌。她松开环抱我的双臂,帮我理了理刘海,说那就放张惠妹的灰姑娘。我开玩笑说我其实是丑小鸭,她只是摇摇头。
母亲是爱听情歌的,我这样坚信,即使可能我的记忆里有许多的妄想和虚假,但在我从她的床上模糊醒来听到电视机里的情歌和她做早饭的声响时,在我靠在透着凉意、硌人的藤编座垫看着窗外的车流,听到收音机的旋律和她轻声的哼唱时,在我把家里翻到的磁带插进为了练习英语买的磁带时。
在某一个真实的时刻,在我的每个想象中,她在当时有自己的世界,像花朵应季盛开时也不须考虑多余的什么。
未婚夫敲敲门,紧张地探头进来,看见我在流泪,又赶忙走进房间把门掩上,问我怎么了。我模糊地看着他前额柔软的发丝,蒲公英一样,我说你吹一下刘海给我看,他无奈地照做,我扯扯嘴角,他牵起我的手,又问母亲要不要坐同一辆车去看场地,母亲说她之后自己开车去。
我离开房间时回头看看她,她多出的年岁像被攥在手里在相册上勾画,我的脚步稍慢,走在前面的他没有回头,只是一样慢慢地牵着我向前移动。
我又害怕结婚了,我说。
他总算回过头来与我对视,像是过了十秒,他眨眨眼,继续轻轻牵着我。我被他牵到楼下,等待的父亲看我眼红红的,瞪了眼准女婿,起身把他时常带着的手帕递给我,我攥着那条手帕直到坐到我们两人的车内。
“我要听情歌。”我又说。
坐在驾驶位的他在我的CD册里翻了半天,选出宇多田光塞进光驱里。
我想起高中时写过一篇小说,一家人新买的荒废别墅的客厅里,摆着一面黄昏色彩、每到阴霾天气就淅沥沥沁出水珠的旧镜子。当我们一家人不再坐在旧居的长沙发上,我们的镜子还会流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