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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手?
贴在一截肉上。(不是肉,是脖子,这块地方叫脖子。)好的,脖子。温热的肌肤,和我的不一样。不对,我的肌肤在哪里?(你没有肌肤。)好的,我没有肌肤。我该怎么发出——(声音。)对,声音?像你一样的声音。(气流鼻腔进入喉头,经由声带转化成声波,推着甲状软骨的位置先向上再向下,有时会向内短促地缩一下后顶出来,这个像小鸟的喙轻轻啄着掌心——重、轻、轻、重、上、下、下、上……随即感受到连带着的皮肤的颤动。于是声音出来了——)我不明白。(感受。当我说话时,你感受这一块地方在颤动。)这是小鸟的喙?(不是,这是喉结。)你刚刚说小鸟的喙。(我的错。)我尝试,可是我失败。我没有肌肤,没有脖子,也没有小鸟的喙。(是喉结。)没有喉结。我无法发出声音——那奇妙的、高高低低的声音。真奇怪,它们有时像无限拉长,有时又十分短促。更多的时候,它们是许许多多个短音节拼凑在一起,像一排不规则的的小石子,有的光滑,有的粗厘,间或也会混进去一些长条状的鹅卵石——你怎么决定石子什么时候排列完毕?你怎么决定什么时候插入鹅卵石,什么时候使用小石子?有时你会把那些石头——无论长的短的,高高抛起,有时你又把它们埋进地底,你如何决定什么时候抛起它们,什么时候埋下它们?噢,正因为你埋下它们,它们生长,所以你有用不完的石子?
(你的问题太多了。真奇怪,你既不知道声音,又怎么理解语言,我们是怎么对话的?)我们在对话?(显而易见,不是吗?)我看到,一览无余。(你看到?)是的,我看到。在你一个接着一个排列石子的时候,所有的石子已经呈现在我面前,大大小小,高高低低。你是怎么决定哪个石子是第一个,哪个又是最后一个?(一个是石子对应一个声音,一个声音代表一个字,一个字藏着一种意思。我根据我想说的内容来决定它们的排列。这句话里,‘一’这个在你听来平滑圆润石子放在第一个。当我说说完了,石子就的排列就结束了。‘了’这个比‘一’还要细小的石子就在最后一个。噢不对,现在变成‘个’……这样下去要说个没完。)可有时你的声音停止,石子却还在排列。(比如?)比如刚刚你在骂我。(我没有。)你有。
一只手?
抚摸海参——(那是舌头。)好吧,舌头,的时候会碰到弧形的坚硬物质,里面宽而厚,上下均等,往中间收束的地方变窄,越往上越薄。物质中间每隔一点又有一个小的缺口。这个东西有名字吗?(牙齿。)牙齿这样坚硬的物体存放在一个柔软而潮湿的类似洞穴地方。它们不会被水腐蚀吗?(好了,别问这么多。你不是要理解声音吗?继续。当舌头位于中间,嘴唇上下用力分开,会爆破出‘叭’的声音。你听——)我为什么做不到?我没有海参。(舌头。)我喜欢这个声音,你能再做一次吗?(这样真古怪,我对着空气在嘬嘴唇。)我不是空气。(对,你不是,你有触感,甚至还在摸——或许这个字不那么准确——我的脖子和舌头,这感觉有点儿像水流过似的真奇怪。)我在感觉。(得了吧。)其他的声音呢,它们是怎么发出的?(就这么鼻子和嘴巴用力把空气吞进去接着舌头也好喉咙也好声带也好还是肺和横膈膜,无所谓了,它们把空气搅成团,像个弹球似的让它四处弹,弹到腹部,也许是肠子里也许不是,柔软的肉体把那团已经滚得浑圆的球弹回口腔,最后上嘴唇碰下嘴唇吐出来,就是这样,发出什么声音全看你体内那团空气弹到哪里又从哪里弹回来。)你生气了。(不是,只是为了向你演示声音,我不得不一直张着嘴,导致我的下颚很酸,舌头也很累。现在它应该回到它的洞穴休息一会儿。)你不需要张嘴。(是,我是不需要张嘴,可是闭着嘴巴让身体被穿过的感觉更怪异——尽管我闭着嘴巴,可我的却被攥住,那真奇怪,奇怪极了。你无法不理解,因为你既没有嘴巴也没有舌头。)……(好吧,对不起,我只是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明声音是怎么来的,就像我没办法说明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这里,就像你没办法说明为什么你跟我不一样,就像明明我们应该不是同一个物种却能沟通一样,很多事情它就是没办法。如果你要搞明白,你不妨去跟女巫换瓶药水变成人。)
人?(对,人。)我没见过人。(你现在见到了。你是在打量我吗?)是的,我在感受你。(太奇怪了,被你接触到的地方湿漉漉的。并不是说你像水一样,而是一种感觉,也可能是我的心理作用。)人真神奇,有一个固定的形状。当然很多事物都有形状,草有草的形状,山有山的形状,树有树的形状,石头有石头的形状,河床有河床的形状。可人的形状和它们又不一样。它们的形状粗糙,人的形状细致而有变化,有的地方圆,有的地方长,有的地方细,有的地方粗。或许人是云?云的形状也变化,一会儿圆一会儿扁,一会儿四散开去。(人四散开那叫分尸。)听上去不太美妙。不过云也没有人的形状统一却多样,就好比这儿,从这儿是伸出去两条长条状的物体,摸上去像是石头裹了一层泥巴,又从尾端各分出去五条有长有短的东西。不仅每个部分的形状不太一样,组成它们的材质也不同。这儿是柔软的如同新长出来的树叶,这儿却很坚硬。你刚刚说你们吞下空气,所以你们里面是空的,就像山谷一样?风吹过山谷时,也会发出美妙的声音。(差不多吧。)你的意思是差很多。(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我能变成人,我也能发出声音?(未必,万一你变成哑巴呢?)哑巴是指不能发出声音的人吗?为什么我会变成哑巴,为什么你不是哑巴?(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刚刚提到女巫,我能去找女巫变成人吗?(女巫只是一个叫安徒生的人写的童话故事里的角色。故事就是……算了,故事就是故事,我们现在没准也是一个故事。)我们是故事?(谁知道呢,在这样一个未知的地方,遇到一个像你一样不明的物种。这是很典型的故事开端,不是吗?)
所以我没办法变成人。(下雨了。)我真的没有办法变成人吗?(仅仅为了发出声音?)这很有趣。(那你可以变成其他的猫狗豹子负鼠之类的动物,比人好。)那些又是什么?(我忘了,这里连动物也没有。这个地方安静地有些过分了,好像只有你和我似的。)或许我可以给自己造一个躯体,钻进去。只要我知道人的组成部分。(你可以试试用黄土捏人,再甩一点甘露——也就是水——看看奇迹会不会发生。)
真丑。(我尽力了。)它跟人一点儿也不像,它歪歪扭扭。而且它很小。(如果你能自己捏一个的话,不然还是别说话。)好吧,谢谢你。(它真的很丑吗?)真的。(丑也没办法,你钻进去试试吧。)(看样子不行,我不是女娲,这也不是黄土。)(好了,别再下雨了,再下泥土就全融了。)(让雨停下吧,我真不喜欢这种潮湿黏着的感受。)(这样吧,我听说人有七窍,眼鼻口耳目,从中进入可以附体,你要不试试?附着在我身上。)然后用你的身体说话?(对。)你真是一个好人。(我只是受够雨天了。你知道我们在雨里泡了多久吗?)
你还好吗?(我从前只感受过流眼泪,第一次感觉有什么东西进入眼睛里,很怪异,身体变成容器的滋味不那么好受。鼻子也是,我感觉不能呼吸——当然我知道你没有形体,我可以呼吸,只是当知道有某种物质在试图通过鼻腔进来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屏住呼吸。我感觉我现在溺水了,什么都在往我的身体里流……)
我感到混沌一片。有什么东西紧紧贴住我的躯体,透过腠理往里渗透。我感觉我在被分离。它们顺着头顶的冠状缝往里挤压,沿着着中央沟的褶皱往里流动。头颅变成一个共鸣腔,任何细微的声音都形如海啸,让我头晕目眩。我想起很久以前吃过的烫脑花——滚烫的油滋滋啦啦往白花花的猪脑花上泼——不同的是它并不滚烫,我无法尖叫。眼睛从面颅骨里跑出来,带着后面的视神经往前游动,像两束美丽的水母;口轮匝肌像海参一样蠕动,两片肌肉像是要玩跳楼机似的;舌头也像海蛇一般打转……头脑与正在工作的搅拌机无异。有什么东西同时在皮肤与肉体之间游走,破开皮下组织,沿着筋膜往里钻。似乎正是因为这些进来的物质,骨骼变得酸软,像被泡发的饼干,我能听到缝隙之间哔哔啵啵的声音……它们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器官、骨骼、肌肉、血管被它们冲得七零八落。我敢保证如果我能看到——事实上我似乎的确可以——我身体内部像是遭受了巨大的洪水,一切都漂浮如废墟在它们之中。尽管如此,在从外表看,我与以前并无二致。我无法确定这个过程仅仅是一瞬间,抑或是用了很长时间。我看着它们向中心涌去,直到涌向心脏——
它说发声对人而言是自然而然的事。我张开嘴,薄薄的嘴唇分开——空气从鼻腔进去,在身体里弹来弹去,顺着喉咙管道弹出来,触碰声带,从舌尖上滑出——声音就出现了:“痛。”
“痛。”
短促的、粗粝却有分量的一粒石子吐了出来,碰到空气,发出“兹拉”的声音,冒着白烟重重下坠,砸中我的脚趾头。可还有无数滚烫石子藏在这个躯体里。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它要不断抛出石子。
人的一切是那么沉重。我不得不每时每刻支撑着这笨重的骨骼,背负黏着的肌肉,托举着这许许多多的器官。每一块骨骼都在嗡嗡震颤,每一片肌肉都被反复拉扯,每一个器官都争着抢着要往下坠。心脏不断膨胀收缩,胸廓起起伏伏,每一根血管都奔腾不息永不停歇。这么狭小的地方怎么能塞进这么多臃肿的物体呢?它们推搡、它们交缠,它们互相碰撞。它们窃窃私语、它们大声喧嚷……我不得不忍受无数石子在我的身体里滚动,从喉咙滚到胃,又从那里弹回来,将柔软的内壁灼伤。
轻盈的话语怎么会借由这么沉重的躯壳说出来呢?
我不想忍受这不断挤压我的躯体。逃离。逃离。逃离。失败。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这是一堵铜墙铁壁,我被束缚在层层重压之下,被束缚器官、骨骼、肌肉、筋膜与皮肤之间。
我无法再自由形状,无法再四散聚合。
我也无法听到它的声音。
我知道,它逃脱了,而我将永远、永远困在狭小的天地。
作者:【八招】巫念桃
我和介甫认识已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初见他,只觉得这人奇怪得很。大夏天,蝉热辣辣叫着,催命。他一身长袖长裤,额头闷出了汗,捏着一张名片递过来,短促地介绍自己。“李介甫。”便不再言。
太阳底下,他沉默着。
“笔名不错。”介甫,古直誳傲,颇有古意。我随口恭维。
“本名。”
“笔名是?”
“念桥。”
念桥。我们搞创作的,谈起同行,颇有些文人相轻的意思。这人十六岁出书,跻身一跃成为畅销作家。说起那本书的出版发行,也有意思。当时负责该书的责编我也认识,在一次茶话中聊起念桥,他抖抖手里的烟调侃道:“他用的手稿……哈,你们也知道,这年头谁看手稿?”他指着自己的电脑继续:“这里,我粉碎了不知道多少妄想。”编辑的工作邮箱里未点开的邮件多到用鼠标点下一页都会卡顿几秒。我问他你什么时候会看,他说被甩的时候。你被甩过多少次?他伸出手指比划,三次。点一根烟,闭眼用鼠标一划,用他的话来说“就跟选妃一样”。“抽三口,抽完我也看完了。”鼠标熟练地将文档拖到回收站彻底删除。编辑初入行业时,也曾兢兢业业地看完邮箱里的每一封信,抽空联系他觉得有潜力的作家。“嘖。”比他早三年入职的前辈对此嗤之以鼻,“你在慢慢收紧脖子上的绳索。”前辈比了一个勒死自己的动作。后来的确他被文字处以灵魂绞刑,幸存下来的肉体成为工作机器。前辈看着他删掉邮件里的未读文件,请他去楼下的大排档,点了一打啤酒跟他碰杯:“恭喜你正式入职。”那晚他们笑得很开心。
“丢手稿的时候,他的照片掉了出来。我琢磨着,是个好苗子。”
该书首发量虽不多,但很快加印两千册,是很不错的成绩。现在已经绝版,一些旧书网站上价格炒的不低。当年我也收到出版社送来的一本,随手翻了翻,内容记不清,只有封面,少年的黑白硬照,目光挣脱纸页和塑膜,直视每一个走过它的人。这样的封面,在一众死气沉沉的书里是很吸引人的,至少心软的人会忍不住买下来。少年纤细的文字和敏感的心灵恰好能触动同年龄段的读者。只是读者逐渐长大,进入社会,被乌七八糟地一通蹂躏,而念桥却依旧困在十六岁的照片当中,迟迟没有长大。他的读者们在忙碌的工作中偶尔会想起他这个发霉的作者,在网上发帖,询问他的近况,得到零星的回复。大家都说他江郎才尽,空有一副好脸庞。只有我们知道,他编辑编闹掰了。那是一场闹剧。也是一个大热天,他站在出版社门口,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责编扔了一箱子东西出来。目击者称,李介甫一张一张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纸,编辑站在一旁冷眼看着,把烟头扔在地上。这件事后来在我们圈子里传开,隐晦的、暧昧的。后来李介甫也曾试图转型,没有成功,就此沉寂下去了,就像那些帖子。
我上下打量着他。皮肤偏白,清瘦,在太阳底下直愣愣站着,像一垂即将融化的冰棱。光看样貌,想不到这是一个年已三十有四的男人。他身上有种天真的特质,让他看上去永远像十六岁。
陈小姐今年二十八。经过笔试、试讲、面试、校长面谈,过五关斩六将,进入县十一中,成为高二十一班班主任兼任语文老师。上一个老师怀孕八个月依旧站在讲台上叱咤风云,底下的学生们战战兢兢,生怕讲台上突然滑落一个婴儿。到第九个月的时候,这位负责人的班主任不得不让出自己的位置。她把陈小姐叫到身边,拿着一张点名表,对着人名一个个介绍。“张政,班长兼语文课代表,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问他。谢子轩,刺头,尽量不要点他的明。刘若安,很乖的一个小姑娘,但就是学习习惯不太好,爱看小说,上课的时候留意一下……”陈小姐微微侧过身,将名单大致扫了个遍。“李介甫……”班主任停顿一下,似乎在思考措辞,“他有点神经质。家庭成分特殊,比较敏感。”李介甫。陈小姐,现在要叫陈老师了,记住了这个名字。神经质比刺头难搞定,刺头尚且有迹可循,能用教育循化,神经质就莫名其妙了,不受任何规矩束缚。如果他有一张精神鉴定表,那他简直是世界上最无敌的人。她拿着那张标记了每个同学性格特点的名单走进高二十一班一一点名。她原先素描了一个瘦小、懦弱、眼眶凹陷的中等个子男生,但本人站起来时,却是一个清俊瘦削的人,四肢细长,像一立青竹,在风中微微晃动。噢,这样一个人,神经质一些也成了一种奇特的风流与魅力。陈小姐的眼中多了几分怜悯。可怜的人。
李介甫对自己被界定为“神经质”一事不置可否,对于新来的女老师那若有若无的怜悯也视若无睹。他看看校门口滚动的电子屏,六点四十分。还有二十分钟晚自习就要开始。他回头看看淡紫色天空下的教学楼,稀稀拉拉的学生在走道晃动,他看见一个女孩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书。几个刚刚打完篮球的男生跑过,女孩背过身,捂住鼻子。他静静地看着,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学校。他入校就申请了走读,但每次离校还需要找班主任批假条。他就着晚风,掏出着两块旺旺雪饼啃,是刚来的陈老师塞给他的。
大约七点,他跟着短信来到一栋陈旧的、爬满爬山虎的居民楼下。出版社在居民楼二楼。李介甫按下呼叫铃。嘟嘟嘟三声过去,一道声音透过生锈的播音口传出来。
“谁?”
“李介甫……找王仁伟编辑。”李介甫有些犹豫。他想象中的出版社在CBD,深色的玻璃反射着白云蓝天,而非蜗居在居民楼三楼,看起来像是扫黄打非的地方。
“王哥……”对方的声音远了,过了一会儿,道,“行你上来吧。307。”遂挂断。
李介甫拉开铁门上的扶手,湿滑黏腻。无数个人握住它,留下白色的掌纹。李介甫看到那上面自己扭曲而惨白的脸。
楼梯窄而黑。靠左的角落塞了几辆电瓶车。
“你进去了?”我打断他。
他摇摇头。
“我站在一楼楼梯口,旁边的墙上的对联已经褪色。门口放了垃圾袋,一股酸隐隐发酵。我就停在那儿。”
“你失约了。”
“是。但他没说什么。”
“你后来在哪儿见的王哥?”
“他家里。”
王仁伟,不知名出版社编辑。零九年立秋,他因出轨被相处三年的男友发现,赶出出租屋,只能摊在出版社的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烟。只是打个炮而已。他跟前男友解释,你也是男人,你应该懂的。回应他的是一个响亮的巴掌和歇斯底里的尖叫。看着全然不复往日温柔模样的男友,王仁伟突然觉得,没意思。男友没意思,炮友没意思,工作也什么没意思。他深吸了一口烟,吐出来,随手抽一张稿件弹灰,继而把尚未看一眼的稿件扔进垃圾桶。
就在这时,李介甫夹在稿件里的照片掉了出来。那是一张王仁伟不曾拥有过的年轻的、清俊的脸庞,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不确定和脆弱,像鲜嫩、饱满、颤动的花骨朵,让人忍不住一把掐下来。本想约在出版社见,但李介甫失约了。他在上面等了半个小时,明白人不会上来。后来他约了第二次,是周末,在家里,这次李介甫上来了。开门,门口的那张脸比照片里的更加青春,充满了生命的活气。他承认自己嫉妒李介甫,看着他在床边,穿着校服,俊秀的脸庞沉浸在稿件被编辑看中的谨慎的雀跃中。他能看出他脑子里在期待什么,那是一个混沌的、万花筒一样的未来。相比之下,王仁伟暮气沉沉,多年饮食不当,缺乏运动,体力下降,跟男友的性生活和上班打卡一样,例行公事。只有在外面寻找刺激时,才勉强能支撑一会儿。王仁伟看着李介甫,像看着一个令人厌恶的可能。他抗拒,又不难以抗拒。
王仁伟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说到天色昏暗,直到李介甫显得有些疲惫。
李介甫所有的天赋,被切磋琢磨,消耗在那个简陋的单间公寓。第二天,王仁伟开车送他回校。他走进班级时,将陈老师吓了一跳。他身上神经质的气息消失了,变得平缓而迟钝。陈小姐一直想找机会跟李介甫单独聊聊,但很快李介甫出书的消息传了出来。李介甫被迫见缝插针接受各种采访,而与此同时,陈小姐要准备青年教师技能大赛,忙得焦头烂额恨不得变身为大蜘蛛。种种事情混杂一起,她没能找到和李介甫谈心的空档。等她闲下来,收到的是李介甫退学的消息。
“你告诉我这些事是?”
“我也不知道,只是听说王仁伟死了,死于高血压和心脏病。我想你和他认识,就来了。”他说道。他刚来时,脸上残存着十六岁的痕迹。随着叙述的推进,他像一根迟迟发育的枝条,缓慢地抽长、发叶、开花。此时此刻在我面前坐着的,是三十四岁的李介甫。
后来聊起死亡,李介甫问我,他我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死掉。我把熟知的现代病都列了个遍,若患上其他病倒还好,但我想,介甫死于肺结核是最合适不过的。一个神经质的天才死于肺结核,是一件再浪漫不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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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巫念桃
邱艳真一遍遍刷着深圳天气的微博。从五点半到六点四十,暴雨橙色预警迟迟不肯变红。雨势越来越大,这个降水量还没达到一百毫升吗?拇指不断下拉,看着深圳天气微博账号的页面反反复复刷新,却始终停留在暴雨橙色预警,心里翻了一百八十个白眼。点进评论区,每两分钟跳出一条新留言,邱艳真一条条点赞,无视系统提示的“点赞速度太快”,只顾着泄愤般按赞。尤不过瘾,发了一条留言。她心满意足地盯着跳出来的“去死吧”三个字,手摁在屏幕上,最后咬着下唇删掉了。她压抑的憋闷已经在写下那三个字时被戳破,郁气消散,反而余下愧疚。更何况,她并不想在互联网上留下可以被追溯的痕迹,评论和点赞不一样,点赞就像水融入海,可是评论是在湖里投下一颗石子,有心人花点时间尽可以打捞上来——尽管她并不需要担忧,她的微博日访问量为零,没有互关,为数不多的几个粉丝都是僵尸,她偶尔会点进去看一些碎尸言论,为那毫无依据却惊心动魄的文字组合而动容。她如壁虎一般小心翼翼地行走在互联网上,尽量不留下任何丝线。
十字路口的排水系统很糟糕,看着脚下滚滚的水洼,邱艳真预估一脚下去鞋得完蛋。她艰难地支着伞,雨势太大,水汽直往伞里扑。裤子已经湿透了,沾在腿上,又黏又冷。她挽起裤腿踮起脚,费尽力气以一个滑稽的姿势跨过水洼,还没来得及高兴,一辆车呼啸而过,溅起的水花让她的裤子鞋子彻底湿透了。
草,把世界炸了。
她看着那辆车的车牌比了个中指,在心里祈祷那辆车车毁人亡,脑浆四溅。
今天的课不多,上午下午各一节。邱艳真在办公室坐着发呆。手头堆着学生前天考的卷子,明天下午就要发下去评讲,但她懒得改。同事在聊孩子的课外班,围棋象棋游泳击剑思维开发播音主持马术……马术都要学吗?邱艳真想起每周六和朋友坐公交去五公里以外的友谊书城一耗就是一天,捧一本《幻城》哭得稀里哗啦。该死的郭敬明,她想如果当时自己看的是《圣传》,她现在有可能坐在玻璃幕墙写字楼里做真正的文艺青年,隔着玻璃拍一张雾蒙蒙的雨天,配上咖啡和macbook。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穿着湿不拉几的裤子,过着跟头顶白炽灯一样惨淡的生活……连当初的感动与矫情都是别人嚼过的二手渣滓。其实这样很没道理,看《圣传》并不好让生活变得更好,看《幻城》也不会让生活变得更糟,对以前的自己的苛刻与审视不过是对现在生活懦弱的逃避,甚至不敢埋怨其他人,只敢对过去的自己挥刀。但看《圣传》好歹会显得自己有品味一些,至少在同事假惺惺地聊起兴趣爱好时,在一众羽毛球书法徒步里显得小众而新颖:欸艳真,你呢,你喜欢什么?噢我以前就很喜欢《圣传》……就是Clamp,你知道Clamp吗?《魔卡少女樱》就是她们创作的……噢没事,不知道也没事。可事实上没有同事关心其他人的兴趣爱好。没有人。大家的交谈仅在这几平方米的办公室,出了办公室谁也不认识谁。
想远了,但现在的小孩每周末的时间被精确分割成时分秒并塞得满满当当,乍一想还是有点心酸。可同事的下一句是光一节一对一的思维开发课就要四百二,一个月学十二节,还不算其他课外班的花销,邱艳真撤回对小孩的心疼,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电脑屏幕上映照出一张鬼气森森的枯脸。
点开微信,领导的头像跃入眼帘。手比脑子更快点进去:艳真,这个项目式活动的报告你负责写一下。她赶紧退出页面,并标记为未读。
一个群消息顶了上来。“永远的九一”——这不是初中建的群吗?怎么突然诈尸了?点进去看了一会儿,原来初中班主任老皮今天退休,想着跟毕业生聊一下近况。不知道是谁发起了聚餐,时间就在今晚,说是要给班主任办一个退休仪式,现在正在接龙能参与的名单。今晚聚餐吗,有没有搞错,到底有谁工作日有空聚餐啊。她看了一眼接龙,陆陆续续有十几个人接。不想去。心里想着等会找班主任私聊一下好了。又想到退休,真好,自己还有三十几年才能退休。等熬到那个时候,指不定退休时间要延时到什么时候。邱艳真每条消息都看了一遍,从他们的发言结合个人资料页面推测他们的现状。看完,邱艳真心头升起一种惘然。她点开群接龙,看看都有谁参与。这个有印象,这个是谁?忘了。看到一个名字时,她心跳陡然一紧,眨眨眼,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着屏幕上的自己瞪大了眼睛,嘴角翘起的蠢样,有种今夕是何夕的错觉。她屏住呼吸,心跳和嘴巴却有了自己的意识,一个肆无忌惮地跳舞,一个大大方方咧开。可是手上的动作却很轻,她点进郁青余的聊天窗口,空白一片。郁青余的朋友圈还停留在去年八月份,她发了一张雨天咖啡店的照片。那时她把这张照片不断放大又缩小,她究竟在期待看到什么呢?玻璃窗里郁青余的倒影吗?那天邱艳真破天荒点了一杯咖啡,一边喝一边改作业一边骂咖啡一如既往地难喝,到底谁爱喝。为了不浪费钱,邱艳真拧着鼻子喝完,结果失眠到凌晨四点。
郁青余。
邱艳真想起初中体育课,那时两两一组练习仰卧起坐。她和郁青余一组,郁青余压着她的腿,帮她计数:“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在她做到第七十个起身时,倏尔凑近:“你现在的脸好红啊!”。自己的鼻子快要撞到她,身子下意识一歪,倒在垫子上。肚子又酸又麻,想打她又起不了身,于是在垫子上学蚯蚓扭来扭去。郁青余笑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在老师计时结束时,大声报出邱艳真的成绩:“邱艳真七十三个!”邱艳真到现在还记得她报完数时朝自己眨眼的样子。她愣在那里,接着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任郁青余怎么喊她都不肯抬起来。她要怎么说呢?她的心被郁青余的眼睛烫到了。此后每当邱艳真看到跳跃的火光,都会想起郁青余的眼睛。
“小邱有什么好事啊?笑成这样。”路过的同事笑着调侃了一下邱艳真。她回神,下意识按灭屏幕,等同事走了,才重新点开群聊,兵荒马乱地打下自己的名字,随即立刻退出,不看群里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她趴在桌子上,听着自己的心跳逐渐平稳。
饭局在七点开始,今天的晚修得找人帮忙看一下。邱艳真点开企业微信,打开课表,客气地找同事换课。一面发讯息一面在心里计算:餐厅离学校二十五公里,搭地铁一小时十二分钟,从学校走去地铁站二十八分钟,得五点准时出现在校门口。带包吗?不能带吧,一带就知道自己提前下班。拿手机直接走好了,碰到人就说自己去买点药。嗯咽喉炎犯了。她撇到屏幕上自己将死的眼睛和微微凹陷眼袋,要不要借同事的化妆品?借了一定会被问是否有约会。但一想到记忆里的郁青余,眼睛闪闪发亮的郁青余……她并不想灰头土脸地见她。她已和初中时不大一样。郁青余呢?她会有变化吗?邱艳真在脑海里构想郁青余现在的模样,胖了瘦了高了?头发长了短了?会染什么颜色?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只有初中时期的郁青余——夸张大笑的郁青余、微微蹙眉凝神细听的郁青余、把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郁青余、做鬼脸的郁青余、没什么表情的郁青余、把脸凑过来眼睛都快成对眼的郁青余、说着“你为什么会觉得没人喜欢你呢”的郁青余——微卷的短发像蒲公英飘过邱艳珍的鼻尖,毛茸茸的触感痒痒的,让她想打喷嚏。邱艳真咳了一声,郁青余消失了。她咬着灰白的唇,直到撕扯出一点血,舔一下,又迷恋那种刺痛,舔到它因血而红,才堪堪停止。那是她脸上唯一一点血色。
下午站在讲台上时,邱艳真明显心不在焉,口误了好几次,在该翻PPT页面的时候愣了几秒。学生做题时,她靠在门边,头一次仔细打量班里这群学生,看到她们平静外表下的暗流涌动。a写题写到一半会抬头看一眼斜前方的b。c写着写着会莫名其妙戳一下同桌,被同桌翻白眼后嘿嘿一笑。d会隔着走廊和f对视。e抬起手时,g已经把涂改带递到她的手上。邱艳真本来应该咳嗽一下,示意学生停下这些小动作,专注答题。但她没有。很奇妙,邱艳真第一次有了她们是学生——她们是人的认识。是活生生的,有自己思想的,有自己秘密的,也会眨着眼睛传递心照不宣信息的人。
她又一次想起郁青余。其实这些年来她想起她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是今天格外强烈。她们认识三年,分别十二年,至今日,邱艳真依旧会在想到郁青余的一瞬间心颤。这三个字从她的眼睛滚到喉咙滚到心里,最后又从眼眶滚出来,和雨水一起落到地上。为什么呢?是未成形的喜欢吗?是没来由的讨厌吗?是错过的不甘心吗?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想起初三毕业那天,郁青余和一个男生在走廊上聊天。邱艳真站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邱艳真靠在栏杆上,看着他们。周围熙熙攘攘,她只能隐隐约约听见他们的声音。男生说:“我跟……告白了。你呢?”郁青余说了什么,她听不清。男生似乎看到了邱艳真,伸手指向她的方向。邱艳真记得从自己的角度看到郁青余点点头,男生很惊讶的样子。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呢?邱艳真想不起来了。
在前几年,邱艳真还能很笃定地想起这一幕。可是随着邱艳真到高中、大学、工作,记忆里塞满越来越多无用的场景,整一个故事便模糊不定起来。有时是郁青余和女生走在一起,有时是郁青余看到自己后,站在原地朝自己挥挥手,有时她分明听清楚男生告白对象的名字,有时又连男生说了什么都记不起来。有时走廊里到处是人,有时走廊里只有她和郁青余……这个故事成了邱艳珍的独导戏。
下课铃响起。邱艳真如走出刑场一般走出教室。是她自顾自地编排、想念郁青余。
在她回到办公室准备提前走时,一个微信电话打了进来。
“艳真啊,报告你写完了吗?我看你一直没回我。”领导的声音有些失真。
“不好意思姐姐,今天课太多了,一直在处理事情,没顾得上看手机。”
“没事,你赶紧写一下,写完发给我。”
“好的,我今晚写完,明天交。”
“明天来不及啦,你现在写,现在,等会交给我啊。”
邱艳真深吸一口气。就在那一瞬间,她又想起来了。“艳真怎么啦?有困难吗?有困难要说啊。”
“没有,没事,我一会儿写完发您检查。”
邱艳真放下手机。
她想起那天,在男生指出邱艳真就站在身后不远处时,郁青余转身跑过来,又在快靠近时停下,双脚脚尖翘起,整个人高兴地晃了一下,等着邱艳真走近她。
邱艳真再一次被郁青余的那双带着笑的眼睛灼伤。火星从眼眶往身体里一路燃烧,一开始是小小一片火苗,碰到心脏,瞬间变成蓬勃的火光,将邱艳真烧成了一片荒原。烟雾遮蔽了她的视野,她在荒原里摸不到方向。她大吼,听不见回响。她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许久,她听到荒芜的世界里有人呼唤她的名字。
邱艳真。邱艳真。邱艳真。邱艳真,你回答我呀。
“邱艳真,你怎么了?”
她回过神来。
同事关切地问她:“吓死了,我刚刚看你呆呆地坐在这。是不是早上淋了雨,冷到了?感冒了?”
邱艳珍想礼貌地笑一笑,却失去了所有力气。
她打开电脑。
已经六点十二分了。
一零年,越秀中学八一班转来了一位新同学。张文君坐在讲台前,离新同学很近。新同学自然地从讲桌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漂亮的字——林淼。名字真好听,像猫一样。写完,她转身向大家微微鞠了一躬,开始介绍自己。高高扎起的马尾随着她说话时脑袋的转动微微晃动。初二时,班里流行起一股风潮,女生会趁老师不在时把头发散下来,如若被老师抓到,则随手扎一个松松垮垮的低马尾,嘻嘻哈哈地糊弄过去。于是,扎着高马尾的林淼格外显眼。
从张文君的角度看,林淼说话时嘴角总是翘起来的。或许是自己看得太明显,林淼的眼睛乜了过来。与翘起的嘴角相反,在白炽灯下,那双眼睛显得灰蒙蒙的,有点冷。又或者是她看错了,一晃眼,林淼的眉眼弯弯,挪开了视线。
秦老头让张文君带新同学熟悉环境,安排林淼坐在张文君旁边。就在张文君绞尽脑汁地想如何帮助林淼融入班级时,林淼已经和前后左右的同学聊开了。她见到谁都笑嘻嘻的,什么话题都能插上两句,从exo到新番到小说。甚至有时候聊起初一的事情,聊着聊着,一个女生才恍然大悟般地说道:“忘了,总以为你初一就跟我们一起了。”林淼笑着去摇那人:“早知道我早一年转来啦!”
这让张文君松了一口气。她自觉既然秦老头让她这个班长带带新同学,自己就对林淼有了责任。如果林淼融不进去,她会产生道德上的负担,甚至为此感到焦虑。
她悄悄跟林淼说:“你融得好快啊。”
“是吗?”
“对。秦老师还担心你来着,想让我带你。”
“如果我融不进班级,你会帮我吗?”
“讲实话,我也没有好的办法。”
上课铃响了,林淼没接话。张文君侧过头看她,觉得林淼不说话时给人以不同感觉。
张文君和林淼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同桌关系。上课讨论时礼貌地说几句观点,接着陷入沉默,等待老师说讨论结束。课后,林淼常常下座位跟人聊天,在快上课时匆匆去洗手间,掐着上课铃回来。张文君觉得林淼就像一面镜子,有人在时,镜面映照着周围人的样子,一旦离开光源,镜面就冷下来了。你想看到什么,除非自己伸过头去,不然什么也看不见。
倒是林淼突然找张文君聊,问她为什么课间不跟同学玩。
“你没有好朋友吗?”
张文君说有。
“但很少看你和她们聊天。”
“不是时时刻刻聊,我们有时候会出去玩。”
“这样吗?你们周末也会约出去玩吗?”
“对啊。你周末不出去玩吗?”
林淼若有所思地说:“我周末从来没有约朋友出去。”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接着说:“你不无聊吗?”
张文君想了一会儿,说:“不。”
“不会因为插不进去话题而失落吗?周围都吵吵闹闹的,到你这里就很安静。”
“我喜欢的跟你们不一样。”
“你喜欢什么?”
“《康熙来了》,你看过吗?一档台湾的综艺。”
林淼摇头。
张文君不意外:“还挺好看的。”
这段对话戛然而止。她们之间并没有因为这段交谈变得多么亲近。没过几天,她听到林淼跟人聊《康熙来了》。她没有上去接话的欲望,但在林淼坐回来时说了句谢谢。
“你为什么不过来聊?”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林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真的吗?”
但她并不想得到张文君的回答,自顾自坐下看书去了。张文君心想,她又看到了一面空镜子。
她们真正熟起来是在体育课上。
体育课,老师让两两一组做仰卧起坐。一个人压着另一个人的脚,给她计数。张文军和林淼一组。仰卧起坐一分钟要做六十个,林淼扎着高马尾,一起一卧间,马尾甩得她脸都红了,有时候还扫到张文君脸上。
张文君问林淼,为什么这么喜欢高马尾。林淼喘着气,说习惯了。
“要不把马尾拆了吧。你头发又多,这样扯着头皮,很疼。”
林淼只是松了松皮筋。她没说的是,她喜欢这种头发吊起眉梢眼角的刺痛。
“我不喜欢自己扎低马尾的样子。”
张文君恶从胆边生,一把拽下对方的皮筋。看着她炸起来的头发,张文君乐不可支。“好了好了,你感受一下,头是不是轻松多了?”
拆掉高马尾的林淼像黑毛狮王,原本被拉长而显得明亮锐利的眼角微微垂下来。
“还是很好看的。你高马尾低马尾散头发都好看。”
不知道戳到哪里的笑点,林淼就这么披头散发地练完三组仰卧起坐,一边做一边笑,张文君一开始吓了一跳,后来也跟着笑。两个人像小猪一样哼哧哼哧地笑过了体育课。
林淼回到家,洗完头,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沾湿了一片。她并不喜欢这种衣服黏在皮肤上的感觉,反手拉开肩胛骨处的衣服,不让它碰着背。她以这样不舒服的姿势侧着头去拿吹风机,对着镜子吹头发。吹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技巧和耐心,头发张牙舞爪地乱飞。她盯着镜子露出笑容,看着镜子里的人高高翘起的嘴角、扬起的眉梢慢慢拉平,紧绷的头皮也慢慢松下来。她感到久违的舒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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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
(翻出了以前给别人oc写的文,略做修改顶一篇)
大雨突如其来。
其实也不算是突然,一切都有预兆,譬如从早上开始就黏答答的空气,好似塑料薄膜般紧紧压在人身上,又好像一群看不见的章鱼紧紧扒着人不肯松手,让人好不爽快。譬如十一点过几分时,场地外压着的那团浑浊的、吸饱了所有灰尘与杂质的云。再譬如下午三点开始,路面上被风卷起来的纸屑、灰尘与垃圾袋团成一团四处游荡。再譬如,就在前一刻,忽然静止的树木、噤声的蝉鸣、角落里悄无声息逃走的蜘蛛……旋即大雨倾盆。
李恺生最讨厌雨天,南方的雨天,哪怕在室内,空气都湿得能拧出水来。造景室的窗户没关,雨滴大颗大颗溅进来,在红丝绒窗帘留下深褐色的痕迹。李恺生盯着那一片逐渐扩散的圆点,想起剧中自己饰演的林安就死在这里。年轻的男性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则躺在血红色的凌乱窗帘上,在灯光下闪耀着光泽的红色布料看上去像是流动的鲜血,从林安身体下缓缓蔓延。扮演尸体对李恺生来说不是难事,只需要躺在地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需要思考。好几次导演喊卡,李恺生都没有听见,无知无觉地躺在那里,灯光打在他的脸上,眼下有长时间加班留下的疲倦的痕迹,嘴唇过分苍白,唇纹很深。
似乎有人的对他说过,唇纹与手纹一样,能看出人的命运。他当时无聊,舔了舔干裂的下唇问他,那你看出什么来了?那人凑得很近,一副要吻上来的样子。李恺生想自己的脸色一定很僵硬,但对方的眼睛似乎只专注研究唇纹,这让李恺生舒了一口气,但很快他发现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对方微微陷下去的眼窝,眼角细碎的皱纹,以及长长的睫毛。李恺生很诧异,一个中年人能拥有这么长的睫毛吗?这让他的眼睛看上去像一汪湖水,尽管李恺生并不想承认这一点。睫毛的阴影投在瞳仁里,像湖水里缠人的海藻。往下鼻梁,宽而挺,中间略突起。爱莲第一眼看到周显就问他是不是混血,就因为这鼻子。得知对方是屠户出身,很是困惑地皱眉,旋即问他父亲是不是出轨了外国佬。周显好脾气地笑笑,没有应答。李恺生不是没见过杀猪仔。在菜市场的那些屠夫们日复一日地放血、烧毛、剁骨、切肉,死猪的怨气缠绕在他们周围,让他们看上去越发与猪相似,不仅是肥硕的体型,更是那一双双眼睛——小而肥荤的猪眼。
接着是青色的胡渣和细微的绒毛,再往下便是两片薄薄的嘴唇。李恺生往后倒了一下,用手肘卡住周显的脖子顶开他。
“滚,半天没研究出个屁。”李恺生向来是没有多少脾的,他的所有怨气都倾注在格子间那台闪烁蓝光的电脑上,出了格子间,他就是晃荡的幽灵,请他来演尸体,再合适不过。我以为李哥是真的死了——大家这样调侃道。
但这一次,李恺生很难从容地躺下。林安的死状过于扭曲,四肢被人以不寻常的角度摆放。在闭眼的时刻,李恺生能清楚地感知到肢体传来的疼痛与不适,但他必须长时间维持这样的姿势,面上还要保持死去的平静与从容。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就是林安,或许凶手为的就是欣赏这一种微妙的错位——像人偶一样温顺平和的脸庞与张牙舞爪的四肢。一种被掌控的烦躁渐渐蔓延。此时他正闭着眼,视觉的关闭带来了听觉的敏锐,他听见现场设备发出的白噪音,尽量放轻的来来回回错杂的脚步声,听到远处传来阵阵雷鸣,紧接着暴雨倾盆。他所处的位置正好在窗户旁边,几滴雨打在他的脸上。李恺生不确定自己的表情是否泄露了些许情绪,他听到导演喊了卡,没说要不要重拍,接着场助让大家休息。
李恺生爬起来,腿已经麻了,这让他看上去颇有些狼狈。他勉强扶着窗台,小心翼翼地抬起脚尖——他忘了自己从哪里看来的缓解肌肉酸麻的姿势。他想点根烟,摸了摸口袋,空的。造成这一切的凶手正从门框里出现,一半的身体被雨水淋湿。随后爱莲紧跟着他出现,手里拿着一把三折格子伞,水滴滴答答流了一地。相比旁边的人,爱莲显得清爽多了。周显自然将手里拎着的两个餐袋递给她,接过她手里的雨伞折好收到一旁的雨伞架上。李恺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爱莲正对着被雨水弄糊纸条努力分辨哪一份是谁的。
“这份没辣椒,你的。”爱莲把其中一份推给李恺生。李恺生打开水假假的袋子,里面是一份饭一份汤。汤盖得并不严实,已经洒了一些出来。这一场死尸戏他没戴框架眼镜,又不习惯带隐形,看东西时便总是要眯着眼睛。他掰开筷子,习惯性地眯眼找上面的小毛刺,爱莲在一旁笑他穷讲究,周显看了一眼,抽出他手中的筷子,上下哗啦两下,塞回去。李恺生有时最恨周显这种不显山露水的体贴。怕他们还吃不饱似的,周显又递给他们一个包装还算精美的纸盒,纸盒有些皱,但打开并不影响里面物品的品相,是两个柠檬焦糖蛋挞。李恺生将自己的那份推给爱莲。
休息时间很快结束。李恺生所饰演的林安像木偶一样被周显所饰演的凶手许昌任意摆布,最后被固定成《最后的晚餐》当中耶稣的姿势。窗帘被许昌扯下来,潦草地披在林安身上,转身将客厅的餐桌拖到房间内,他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让已经僵硬的林安坐在椅子上,双手摊开,用铁钉固定在桌面。许昌盯着这一幕看了一会儿,又去冰箱里将所有剩下的食材全部堆在桌子上。这些是林安提前备好的,今天是妹妹的生日,他早早地请了机动假回到家,准备简单烧一些饭菜。妹妹爱莲将许昌以男朋友的名义介绍给他时,遭到了他强烈的反对。自从父母早逝以来,林安撑起了家里的大小事务,又当爹又当妈把爱莲拉扯大。在他印象里妹妹似乎永远也长不大,无条件地满足爱莲任何需求。因此当爱莲第一次把许昌带到家里时,林安也是第一次对爱莲黑脸。他将许昌拦在门外,此后多次也并未给过许昌好脸色。对他来说,许昌年纪太大,爱莲需要一个年轻的、活泼的、更加理解她的爱人,而非另一个父亲。但爱莲这一次出乎意料地执拗,并断言非许昌不可,他们为此吵了不止一次架。
——为什么许昌不行?林安很难解释他第一眼看见许昌时,对方的眼睛让他直觉不适。那不是一双合格的爱人应有的眼睛,那是一双窥伺的双眼。囿于妹妹地执着,林安只好后退一步。这几个月以来,他逐渐发现无论自己对待许昌的态度多么恶劣,对方似乎感觉不到似的,呈现出良好的教养。这让林安稍稍松了口气,或许初见时的异样只是他过于敏感。他虽反对妹妹与年龄过大的许昌交往,但妹妹的人生终究是由她自己来决定。恰逢她生日时即将到来,他也希望借此机会缓和与许昌的关系。那时他尚未预料到死神将近,虽保持着对眼前人的距离,但已经默许他成为家庭里的新分子,询问他的口味。在那堆食材里,有林安为许昌准备的菜肴。
做完这些,许昌走上前,笨拙地模仿犹大亲吻林安的脖子——那里有他亲手留下的勒痕,随即跪在桌子前,握住林安的手,仿佛在忏悔。他听到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露出意义不明的微笑。
上午那份焦躁在面对周显时更加明显,他惊觉自己无法将周显与角色区分开,这使得下午这场戏李恺生拍得很艰难。他需要赤身裸体被周显摆布,他不介意在许昌面前赤裸身体,事实上在戏中有好几次他与许昌单独相处,赤裸上身,仅围一条浴巾。但面对周显不行。肢体之间毫无遮拦的接触让他起鸡皮疙瘩,闭上眼睛,触觉带来的刺激更是被放大。他不能很好地控制住表情,尤其是当对方的嘴唇贴到自己的脖子上时,他几乎是无法控制地打了个激灵。这一幕被导演喊了卡,直到第四次才勉勉强强过关。
戏份结束后的李恺生迅速套好衣服,跟场助打了声招呼离开了片场。他伸手进裤兜,意外地发现里面有烟盒,是周显常抽的牌子。他取一根,掏出打火机点上,还没来得及吸一口,雨滴就把火星给浇灭了。李恺生焦躁地碾碎烟头,却也丧失了再来一根的欲望。
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黑了,走廊上没开灯,只有片场露出橙色的光源来。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眼睛却望着片场的方向。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执行导演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回想起刚刚拍摄时自己的异样,这样明显的动静,连周显也发现了,每次结束后都迅速退开,李恺生不敢看他的表情。
李恺生只拿到了自己的剧本片段,并不知道在许昌与爱莲的内容,他们对林安怀着怎样的情绪、之后的发展他一概不知,他的戏份到这里就结束了。但李恺生、周显与爱莲三个人显然还会继续相处下去,他们之间无法喊卡,演错了也不能重来。
《言语》
作者:【八招】蜂银
中靶:巫念桃(首狙)、五朵云、浅间、艾连、甄栩瑶、汉尼、烟落、夜雨
胜负结果:惜败
上半场人气投票:第二名(并列)
我被扔在发烫的红色土地上。
有一颗砂石,及其尖锐的,顶住我的左脸。我尽量仰起头来远离它,但被反捆着的双手和那副脚铐让我只能像一条爬虫在原地蠕动。
士兵的靴子将我翻了个面,我看着那个黝黑的面孔上扯出一排发白的牙齿阵列,他说:“你到了。”接着把我提起来,抽出匕首割开了麻绳,又一脚把我踹了个踉跄。我勉强站稳,裸露的脚趾不安地在地上抓挠,被烈日的余温炙烤着。
在我的面前是一个标准的本地村落,十几座,或许几十座矮房从大地中生长出来,像半球一般圆润,顶着锥伞模样的屋顶。一个赤裸的小孩从最近那座屋子的矮门中跑出来,看见我后瞪大眼睛,似乎是愣住了,接着被我身旁的士兵用本地的语言喊过来,两人在我身旁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接着小孩就迈着那双小脚吧嗒吧嗒地向村落深处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着一个名字。
“Kee-Ah-ma!”他喊,咕哝的喉音音节接续拖延的重音,最后用一个清音收尾,重复三遍,然后,部落就醒过来了。
第一个从茅屋里出来的是一个老妇人。弯着腰,从低矮的门洞里慢慢钻出来,站在自己的茅屋前,把手搭在眉骨上,朝声音的来源看去,又回过头来看向我们。第二个,一个年轻的女人,她从屋里探出头来,盯着穿卡其布制服的士兵。第三个,第四个……猎人从茅屋里半弯着腰走出,手摸向腰间的皮鞘。孩子们从各个角落里——屋子的后面、猴面包树的阴影里,冒出头来,眨巴着眼睛。
人们像被磁场吸引的碎铁屑一样聚拢在我的面前,自然而然地形成一道弧。老人站在前面,猎人在两侧,女人和孩子在后。没人有什么动作,也没人发出任何声音,他们只是看着我——二十双眼睛,三十双眼睛?数不清。那些眼睛,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褐色,从近乎黑色的深棕,到琥珀色的浅褐,像是从肥沃的泥土到干燥的沙粒之间,所有可能的颜色。 我就这样赤裸地被这些眼睛翻阅着,他们打量我的面孔、我的鼻梁,打量我的皮肤,我的颜色。
渐渐有交谈声,低沉的、含混的,在人群之中共振着,像反复折叠的浪潮,起起伏伏,接着又是沉默,从人群之后一点点传递到最前方。与沉默同步地,人群分开一条道路,簇拥着一双眼睛来到我的面前。
那是一双蓝色的眼睛。
它看着我。
我没法从这双眼睛前逃开,因为它只是单纯地、不带情绪地注视着我。
没有任何言语,它转向士兵,士兵面对这双眼睛也放下了趾高气昂的架势,缓慢地用本地语言交流。在这时,我才回过神来,注意到眼睛的主人,一个年轻的男性。
他很少开口,偶尔问两句,士兵便恭敬地回答一串内容,士兵不时向我这边看来,但他只是注视着士兵。我看着两人交谈,士兵光洁的额头上的汗珠几乎要流下来,交谈结束后,他头也不回地逃上汽车,扬起一阵尘土就离开了。
年轻的男人走到我的面前。
该怎样和本地人交流呢?我只学过一点林加拉语,但如此偏远的地带,即使本地语言同为班图语系应该也已经有了不小的交流隔阂。
“我,Kiama。”他用法语说。“你,他们叫,什么?”他说的是法语。每一个单词都是法语的单词,但每一个单词之间的距离都不对。它们被拧在错误的句法位置上,动词和主语之间有一个多余的停顿,仿佛那个动词是自己从喉咙里挣脱出来的,不情不愿。但至少我不用当哑巴了,我几乎是长出一口气,回答道:“我叫朱利安,朱利安·杜布瓦。”
他眨了眨眼:“朱—利—安,”他重复了一遍。那个“朱”字被他发得很重,像是在嚼一颗并不好吃的果子。“杜—布瓦。”然后他沉默了。他站在那里,赤着脚,腰上围着一块不知什么动物的皮革,他的嘴唇动着,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在对把我的名字拆成一块一块的骨头。
“杜,”他说。“布瓦。”他把这两个音节分开了,中间隔了一个呼吸的距离。“布瓦,”他又说了一遍,“在,这里的,是木。那个,属于<木>的。”
“杜,”他继续说,“在,你那里,是?”我张了张嘴。“是‘来自’。杜布瓦,来自树林。”他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把一块拼图按进了正确的位置。“来自<木>,”他说。然后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重新聚焦在我脸上,不再看我的姓氏,而是看我这个人。
“你,”他确认似地说,“为什么?”
这个问题,那个押送我的士兵也问过。那个审讯我的秘密警察也问过。他们问的是罪名,是证据,是供词。但他问的不是这些。
“我写了东西,”我说。“一些……他们不喜欢的东西。所以我被送到这里来了。他们说,我要在这里写一本忏悔录。”
“忏悔,”他重复了这个词。他的舌头在“忏悔”这个法文单词上绊了一下,然后他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
“忏悔,就是,你说,你错了?”
“对。”我的舌头几乎又要自己反驳了——
“但是,”他说,“你,不觉得,你错了。”
我无话再可说。我的沉默,在赤道的烈日下,比任何语言都更响亮。
“没有笔,这里。”他说,他带着我开始向村内走,人群沉默着为我们两个让出一条道路,又随着他的呼喊散开。
村落的中央是一片夯实的平地,像一个广场,中心立着未燃的篝火。他走过去,赤脚在其中拨弄,找出一颗木炭放在掌心里,递给我看:“Mah-Kah-ah。”他说。我看着他掌心里的那颗木炭,又看着他的脸。“什么意思?”
“木头,”他指了指地上的树枝,“它燃烧过了。现在,它是炭。”他把那颗木炭举到我面前,那双接近透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写,用这个,你也叫这个。”
他顿了顿:“你是,在这里,Mah-Kah-ah。”
我终于明白他的意思,这是为我起了一个新的名字。“Makaa-”我试图模仿结尾那段连带着胸腔都共鸣的喉音,但没能成功。“你是这里的萨满吗?”我问,在部落中,给人起名这样的权力显然归属于民俗意义上的领导者。
他摇头的方式很轻,像是这个问题不值得用更大幅度的动作来回应。“不是,”他说,每个词之间都隔着一段小小的沉默,像是他在脑海里把句子拆成碎片,再一片一片地用不那么趁手的工具重新拼起来。“这里,没有萨满。”他停了一下,“这里,只有mganga。”
他把那个词念得很慢。不是因为他觉得我没听清,而是因为那个词本身就不应该被快速地、轻率地念出来。m-gan-ga。我看见他的舌根在第一个音节结束时抬起来,堵住了喉咙,然后鼻音从那里涌出来,像雨季的河水漫过一道低矮的堤坝。那个音,在我的语言里不存在,在我的喉咙里也不存在。
“Mganga,”我蹩脚地重复了一遍。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纠正我的发音。“现在的Mganga,”他继续说,“不在部落里,疫病在,南方,他去治疗。” 他带着我穿过广场,来到他在一间茅屋前停下来。这间茅屋和其他的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半球形轮廓,一样的红土墙,一样的低矮门洞。唯一不同的是,它紧挨着一间稍大一些的屋子,那屋子的门楣上挂着一串已经风干的草药。
“你,这里。”他指了指那间小茅屋,然后指了指那间挂着草药的大屋子,“Mganga,我,那里。”然后我听见他的赤脚踩在红土地上的声音,沙沙的,越来越轻。然后是另一个声音——隔壁那间挂着草药的茅屋,木门被推开,又关上。安静了片刻。然后,从那堵薄薄的、用树枝和泥巴糊成的墙壁那边,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是什么东西在被研磨。
我坐在草毯上,手里握着那截木炭,在越来越暗的茅屋里,听着隔壁的研磨声。过了一会儿,矮门口有个女人的声音传来,“Mah-Kah-ah。”我走到洞口,探出头去,没有见到人,面前的地上摆着木碗,里面盛着灰白的糊。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饿,饥饿把我的胃像毛巾一般拧来拧去。我端起还温热的碗来,没有看到任何餐具,只好拿手去触碰碗中的浆糊。那灰白的糊黏在我的手指上,抬起手指时也不肯滴落,而是拉出一条长长的、弹性的丝,在空气里颤了一下,然后无声地断开。勉强送进嘴里后,扩散开来的是一种我的舌头从未学习过的质地——绵密厚重,夹杂着粗糙的颗粒。然后浮上来的是微酸的、沉闷的泥土腥味,混杂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甜味。我下意识的反呕了,吐出几口唾液和糊的混合物。我注意到一些矮屋门口黏着过来的视线,其中的热度几乎是在炙烤我,我看着碗,端起来又吞下一口,接着是另一口。
天黑了。月光从墙上的孔洞里漏进来,不是银白色的,是一种被红土和茅草过滤过的琥珀色。落在我的脚边,落在我手里那截木炭上,落在我刚才在泥地上划下的那道粗糙的黑线上。我把木炭放在干草旁边,躺下来。兽皮的气味包围了我,干草扎着我的后背。我的胃还在适应那碗不知什么植物做成的糊,温热在我的腹腔深处缓慢地扩散,像一块被埋在灰烬下面的炭,看不见火焰,却持续地、沉默地烧着。
我坐在一把金属椅子上。
一把普通的、廉价的、可以从任何一间办公室里拖出来的折叠椅。椅面上有前任使用者留下的汗渍,又或者别的体液,透过我的裤子一点点渗进来,冰凉。
我的对面坐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着短袖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露出里面灰色的背心。另一个穿着夹克,拉链拉到下巴,抱着双臂靠在墙上,不打算说话。短袖衬衫的那个把一叠纸放在桌上,不是摔,是放。纸的最上面一页是我的稿子,卷曲的首页上印着我的名字,等待认领。
“杜布瓦先生。”短袖衬衫微笑着,法语的发音标准得像他的衬衫一般没有褶皱。“朱利安·杜布瓦。索邦大学毕业,比较文学。您的导师是——我看看——布吕内教授。很好的教授,我读过他关于福楼拜的论文。”
我只是看着桌面上那盏台灯,看着灯泡周围那一圈细小的光晕。
短袖衬衫没有等来我的回应,他接着翻开那叠纸的第一页,开始念:“第三章,第七节。‘在土著们用血浇筑的独立纪念碑下,卖烤玉米的小贩必须向执政党的青年团支付保护费。我注意到他有两根手指被截掉了。’”他停下来,又翻了几页,“第五章,第二节。‘总统每年生日那天,国家电视台会播放小学生唱歌庆贺的画面,打扮得相当正式的孩子们唱起歌像夜莺一般。’夜莺。这个比喻是不是有点太——怎么说——太欧洲了?非洲有夜莺吗?”
我笑了两声。
短袖衬衫的笑容停了一瞬。只是嘴角。眼角还是弯着的。他把那叠纸合上,放在一边,然后把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杜布瓦先生。我们查过你的档案。你没有参加过任何政党。没有签署过任何请愿书。在法国本土,你甚至没有欠税。你不是那种——恕我直言——天生的麻烦制造者。所以我想问的是:你为什么要写这个?”
他用的是“这个”,像一个读者,在签售会上,诚恳地问作者:您为什么写了这本书?我看着那双被台灯照得发白的手,看着那十根交叉的手指。
我说,“因为我看见了。”
“看见了。”短袖衬衫咀嚼了一遍这个词,“杜布瓦先生,您是一个法国人。您来这个国家,是作为客人。您在这里教过书,在这里度过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在您的日记里有写过的——‘您人生中最美好的几年’。您完全可以写一些别的东西。写风景,写民俗,写您在非洲的精神启蒙。那些东西也会出版,也会有人读,而且不会让任何人感到不愉快。您为什么要写这个?”
我问:“这里有启蒙吗?那个卖烤玉米的小贩,那些唱歌的孩子,那个住在桥洞下面的寡妇——他们有精神吗?”
短袖衬衫慢慢摘下眼镜,放在那叠纸上面。他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抱着双臂靠在墙上的男人,把手放了下来。
他不再笑了,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身后。“你写了这本书,自认为看到了独裁,看到了苦难,然后就在那个酒店的房间里,坐在讲究的皮凳上里敲着打字机。自以为在记录些丑闻,在改变些什么。”
然后灯灭了。
不是灯灭了——是我的眼睛闭上了,或者这是一场梦。我的肋骨像撞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有人把我肚子里的什么东西拧在一起,我尝到铁锈的味道,不得不吐出来一些液体。第三下落在我的脊椎和肩胛之间那几厘米的空隙里。我听见自己发出一种声音,那是空气擦过声带。我的身体,在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正在一寸一寸地背叛我自己。第五下的时候,我的意识从身体里漂了出去,贴在荧光灯管上,从上面往下看着那个蜷缩在地上的、瘦削的白人男子。看着他的血从他捂着脸的手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水泥地面上。看着短袖衬衫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叠纸。
“我们不会放你简单地夹着尾巴跑回你的祖国去的,杜布瓦先生,你会被送到真正的土著那里去,你在那里的每一分都会无比怀念你在这里的生活,在那里你要写你的忏悔,文字的影响要文字来消解。”一个声音讲。
“马卡……”我含混地说。
“什么?”
“Mah-Kah-”我试图发音,但我的舌头压住自己的喉咙,把最后的音节消解成无力的一点回响。
“Mah-Kah-ah。”
我睁开眼睛,昏暗之中,Kiama的那双湛蓝的眼睛正盯着我,他的身后,那个曾洒下月光的狭小洞口亮着凌晨的浅白。
新的一天。
第一周,我每天都在和木薯糊搏斗。那东西总是黏在我的上颚,第七天,我终于吃完了整碗,没有一次干呕。
第二周,我开始注意到部落人进食前那个动作——捏,探身,丢。嗤。那声音,像一小块灵魂被火接走了。我问这是在干什么?Kiama说:“人们在喂祖先。”他顿了一下,“祖先不吃东西。但他们需要被记得。”第二天早晨,我试着把一小块木薯糊丢进了火里。
第三周的一个下午,我在营地边缘闲坐,用那截木炭在泥地上画着早已记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大学的廊柱。也许是巴黎某条街角的轮廓。一个小孩蹲在不远处,盯着我手里的木炭,又盯着地上那道黑色的痕迹。他看了很久,然后跑开了。没过多久他回来了,身后跟着三个同样赤着脚、肚子上沾着泥巴的孩子。他们蹲成一排,看着我。我把木炭递给最近的那个孩子。那孩子在泥地上划了一道,然后抬起头,露出那一排发白的牙齿阵列。
第五个星期,人们开始叫我的名字,“Mah-Kah-ah”,小孩们这样叫,女人们这样叫。猎人在篝火旁这样大声叫着,递给我一颗野兽的牙齿;老人倚在门旁轻轻叫我过去,塞给我一串灰扑扑的果实。
我用最原始的文字把这个词画在那个本子的第一页。那本微笑衬衫塞给他的空白本子,现在已经被木炭填满了大半。我很少再用法语思考。至少,在写这本“忏悔录”的时候,我不再用法语思考。我学着Kiama教的方式,把句子拆开,把主语和动词之间的缝隙留得大一些,再大一些。我开始理解为什么这种语言里的动词和主语之间有一个停顿,这样文字才开始呼吸。
Mganga是在我到来的第七个星期回来的。没有任何人有过迎接,也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某一天的早晨我发现那间挂着草药的茅屋的门口坐着一个老人。那副庞大的木制面具戴在他的脸上,雕刻着一张被拉长了比例的、不属于任何具体种族的面孔。颧骨高耸,嘴唇闭合,一双眼睛透过那从苍白的木质之中挖开的孔洞之中俯视着我。而我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这个老人。
他看着我,开口说:“写字的<木>,燃烧过的<木>。”他的声音从面具之下传来,低沉得像天边的雷鸣。面具下巴边缘缀着的那一圈用兽皮条编成的流苏,每一根流苏的末端都串着一颗小小的、被掏空了的种子。这些种子在他说话时彼此碰撞,发出干涩的、细碎的声响,像雨点打在枯叶上。
我点了点头。
Mganga又说了一句。这次更短,只有几个音节,他说,“我都听见了。”
我愣住——我从未在茅屋里念出过写下的任何一个字。但站在那个早晨的阳光下,我又忽然觉得,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句子,都被这堵薄薄的泥墙听了去,被那个我在夜里低声练习过无数遍的、属于自己的新名字——Makaa——听了去。
我继续写,写Kiama教我的所有词汇,写那些词在我的喉咙里从异物变成河流。我还写那我曾经坚信、现在依然坚信、但已经不知道如何去捍卫的句子,把它们拆开,和Kiama教我的那些词放在一起,像把一个拆散的闹钟和一捧种子放在同一个盘子里。我渐渐变得自己都不知道它们会拼出什么。但在月光从那个拳头大小的孔洞里漏进来、把泥地照成一池琥珀色的时候,我就觉得我必须写,木炭和纸互相研磨,不断地延展下去。
某一天,隔壁的研磨声停了。
我找到正在制弓的Kiama,询问Mganga的去处,他说,“不在部落里。他在准备。交接的准备。”他把“交接”这个词念得很郑重,像是在念一个已经被反复吟诵过无数次的仪式用语。“他去了那边。”他用刀尖指了指营地外某个我看不见的方向,大概是一片特定的树林,或是一块特定的岩石,“他要一个人待着。很久。然后,等他准备好了——”
他抬起眼睛,那双眼睛在下午的光线变成一种介于蓝和墨绿之间的、幽暗的颜色。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句话。“我变成Mganga。”
我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男人,想象他戴上那个面具,不再在人前摘下的模样,他接着说:“我小孩的时候,发热,Mganga说,这个孩子,他<灵>的梦不是梦,他<灵>的病不是病。他看见的东西,人们看不见。他不是人们,他是mganga。”
有问题在我的喉咙间打转,我知道这个男人曾经到过城市,曾经在某个医学院就读,他握着骨刀的手曾经拿着柳叶刀划开人的皮肤。
“你的问题,”他看着我说,那双眼睛现在完全变成了深蓝色,“不是问题。你的问题,是一个词。你们的词,来自远方。来自雪,来自驯鹿,来自你们的祖先。那不属于我们。我们的词,我们的一切,是<灵>,是<木>,是<水>和<火>。”
他站起来,弯腰捡起地上那些卷曲的木屑,撒进火堆里。火焰舔到木屑,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那双眼睛,现在被火光映着,像两块正在燃烧的蓝宝石。
现在想来,离开的冲动也许就是从这时开始发芽的。
最开始只是木薯糊又变得酸涩而难以下咽,然后我觉得人们不再和我说话,他们沉默着从我的身旁走过,接着夜间的草垫也开始让我脱过一次有一次的皮肤刺痛。我前所未有地消瘦起来,我的那个本子不再新添任何的文字。Makaa,Makaa,每个夜晚,我蜷曲着反复念这个名字,已经能顺畅发出的喉音也变得黏着,月光一如既往地照在我身上,我突然想起来一个陌生的词汇,我尝试一点点读出它——dy.bwa,嘴唇向前突出,收紧,然后突然释放,接着双唇闭合在破开,嘴唇从收紧到舒展。
“杜布瓦。”我念出声。接着我无可自控地战栗着,支起身来,我的双脚把我带出门口,带到黑夜里的村口,在洒满月光的道路的那一边,是荒原、是无人区,是没有名字的地方。
第二天,我找到正在研磨草药的Kiama,坐在他面前,垂着头。
他忽然开口,没有抬头:“你,要离开?”
“交接仪式之后。”我说。我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诚实。他点了点头,“什么都不带?”他问。
“什么都不带。”
“那里的雨,”他说,朝荒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比这里,更早到。”
他放下弓,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里。是一颗被掏空了的种子,和他披风上缀着的那些一模一样。干涩的,轻的,几乎没有什么重量。“带着,”他说,“给雨的。”
“Kiama。”
没人回答。只有那双蓝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不是灰色的,不是墨绿的,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介于所有这些颜色之间的、无法被命名的颜色。“离开的时候,不要说任何。”男人说,“在<灵>的面前,词语是债务。你欠<灵>的,<灵>会来找你要。所以,不要说任何。”
交接仪式那天,天气阴沉。空气不是流动的,是堆积的。茅屋的泥墙摸上去是潮的,火塘里的灰烬结成了块,赤脚踩在红土地上,发出的声音都比平时更闷,更短促。男人坐在猴面包树下,穿着一套我从未见过的服饰,那斗篷上缀着崭新的羽毛,他坐在猴面包树下,用一块蘸了油脂的布擦拭那面老得裂缝的圣鼓。
雨来了。
雨一点点地从天边渗下来,部落里的人聚拢在广场周围,比我刚来时更安静。他们不看我,也不看彼此,只看那个坐在树下擦拭圣鼓的年轻男人,他将鼓竖好,慢慢地站起来。雨水在他肩头那件缀满新羽毛的斗篷上凝成水珠,然后顺着一根根羽轴滚落下来。
他向前迈了一步。
鼓响,像从地底传来,人群分开了,他们把自己的身体侧过去,老Mganga那条人群让开的长长的甬道尽头走来,他的脸露在外面,我这才第一次看清他的面容——那张脸被皱纹铺满了,像被反复折叠过的旧地图。眼睛很深,被眉骨的阴影遮着,看不出颜色。他赤着上身,皮肤上涂着某种暗色的膏泥。
他走到广场中央,站在Kiama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恰好是一只手臂的长度。Kiama把圣鼓举高,高过头顶,然后双臂一沉,鼓面朝下,将那面鼓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他的手腕在最后一个动作里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旋转,像是要把那面鼓拧进土里。
Mganga动了。
他的右臂抬起来,缓慢地开始舒展。手掌朝外,五指张开,指尖微微弯曲,像是要握住什么似的。他绕着那面竖立的鼓开始走,步伐不大,每一步落下去都很轻,脚掌贴着湿润的红土地滑过去,没有抬起,没有踩实,像在水面上行走。脚步越来越快,他的身体开始摆动,不是舞蹈的那种——他的脊椎像是被从内部一节一节地抽松了,整个人从直立变成了向前倾,又从向前倾变成了向后仰。他的手臂开始划动,在雨幕中留下短暂的轨迹。
Kiama站在原地,而Mganga的螺旋收缩了,他的脚步越来越密,越来越快,脚下的泥水被他的脚掌拍打出细碎的飞溅声。他的手臂划动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靠近身体,像是在把某种不断膨胀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收拢回自己的胸腔里。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让人胸口发闷的低音在空气中回荡,来自其他的人们,他们抿着双唇,用气息敲响自己的胸腔。
Mganga站在Kiama身后大约三步的位置,他的手穿过雨幕,穿过空气,触到了那面圣鼓的鼓面。
他的指尖触到鼓面的那一刹那,雨停了。
像有人在天上把一道闸门拉上了。最后几滴雨水落在鼓面上,发出三声单独的、清脆的声响——嗒,嗒,嗒。然后,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吸进了那面鼓的木质腹腔里。人的呼吸声消失了。风吹过草叶的声音消失了。连我自己的心跳声都消失了,只剩下耳朵里那一片辽阔的、无边无际的空白。
在空白之中,Mganga开口了。
他的声音从所有的地方传来,那些音节像投石索甩出的石子一样飞出去,划过一道弧线,然后砸进所有的耳朵里。每一个音节我都听不懂,那些音节不是我在这个部落里听过的任何词汇,不是Kiama教过我的任何一个词。它们的韵律是陌生的,它们的元音和辅音的排列方式是我从未听过的,一种我从未接触过的语言在这一刻被从某处召唤出来,挤进这间由雨幕和寂静构成的空间。
Kiama的身体震了一下,他的脊椎从底部开始,一节一节地挺直,仿佛那声音是一根线,正在把他被拆散的骨头重新穿起来。他的额头离开了鼓面,他的头抬起来了,那顶面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戴在他的脸上,耳朵的地方缀着新的羽毛。
Mganga的手落下来,重重地拍在面具上,但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然后老人开口了,这一次用的是我熟悉的语言,他说:“看见<灵>,飞过<木>。”
Mganga向后退了一步,又说:“听见<水>,吞下<火>。”
从他抬起的脚掌落回地面的那一瞬间开始,他的皮肤上的膏泥开始脱落,他脸上的皱纹在舒展,他走过的每一步都在变,他正在变年轻,从七十岁变成六十岁,从六十岁变成五十岁,每一步都在倒流时间。
人群里没有人发出声音。人们一个个地跪下来,像麦子被风压倒了,一整片,从前往后。然后他转过身,向村外的荒原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像有某个地方在等他。没有人追上去,没有人喊他的名字。人们只是看着那个身影一点点变小,变小,最后消失。
我看向新的Mganga——他站在广场中央,转过身,看向我。
那双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我听见一个声音,从我胸腔的内部,从我肋骨之间的那个空腔里传出来,像是有人在我身体里说话:
“Mah-Kah-ah。”
我转过身,开始奔跑。
雨回来得更加迅猛,不分彼此地从天幕上倾倒下来,像一整条河流从我的头顶浇下去。
脚下的红土在我跑出部落边界之后就开始变了。先是变软,然后是变滑,每一步都有半只脚掌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那种黏稠的、不情愿的声响。再然后,红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粗粝的、混杂着碎石的灰色砂土,我的脚底发痛,正被砾石留下一道道细密的划痕,不断记忆着。
雨变得更大,填满了天和地之间的空隙,进入我的眼睛,在我的眼球上形成一层不断被冲刷又不断被补充的薄膜。世界在我的眼中流动起来,不再具有固定形状,却比我写过的任何句子都更真实。
我的心脏正在我的胸腔里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节奏敲打着——缓慢的、沉重的,我的肺在扩大,在缩小,在扩大。我不断吞吃带着尘土和草叶碎屑和某种更远方气味的雨水。
闪光。
天边那团灰黑色的云层,正裂开一道口子。闪电从那道口子里挤出来,不是一道,是一片,是整个天空在同一个瞬间被点燃了。那些闪电是白色的,一根主干分出无数根枝杈,每一根枝杈再分出更细的枝杈,像是有人在天空的背面刻下了一棵倒长的树。
然后是雷鸣。
一只巨大的手掌按在我的天灵盖上。我的耳膜向内凹了一下,然后向外弹开。空气被推开,雨滴的轨迹被推开,我胸腔里的心跳被推开,荒原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没有雨,没有风,没有我自己的喘息。只有那片辽阔的、无边无际的、被雷声填满的空间。
我又看见闪电,就在我的头顶,把整个天空从头到尾撕成两半,像是有人把一张由光编织成的网,从最高处撒下来,罩住了整个荒原,在那张网的中心,在那道光最亮、最密、最接近透明的地方,我看见了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我张开嘴,想喊出什么。但我的声音又在哪里?
那颗心脏只跳了一下,就碎了。碎成无数片蓝色的碎片,碎成无数道细小的、弯曲的、向四面八方逃逸的光弧,但紧跟其后的雷声消失了,只剩下寂静。
在这寂静里,我终于又找到自己的声音。
“Kee——Ah——ma”
那个“ah”的音节在我的喉咙里完全打开了。不是法语的前置元音,不是我在巴黎的那些咖啡馆里念过的任何一个音,是大地的“ah”——那个从胸腔深处涌出来的元音,它从我的嘴唇之间滑出去,消失在雷暴里。没有人听见。
我握紧左手,那颗种子在我的掌心发烫。我把它举到眼前,在那道闪电的余光里看着它。它不再是一颗种子了。它正在变成别的什么。
我把那颗种子放在面前的泥地上。
我跪在那里,看着它一点一点地被泥浆吞没。雷声从远方的远方传回来,像是我的声音的回声,而在隆隆之中,我听见种子萌发的清脆声响。
于是我闭上我的眼睛。
作者:【十一招】宅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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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枯骨的休息日。这个说法有点奇怪,枯骨不需要工作,所以对枯骨而言没有工作日的概念,也就是说,每天都是枯骨的休息日……总而言之,今天是枯骨的休息日。
枯骨躺在泥土上晒着太阳。若是下雨,就享受雨水的滋润。风若大,就伴着风起舞,有时在白天,有时在夜晚。蚂蚁会来开宴会,蛇会来避暑。偶尔会有飞鸟们叼着枯骨飞到天上,带枯骨去自己的家里住一段日子。
有段时间,枯骨身边有很多其他枯骨。或许在曾附着着皮肉血筋时,它们是伙伴,是敌人,是同一窝的幼崽,但现在它们只是枯骨。枯骨没有记忆,记忆属于大脑。枯骨多时,它们便会合唱,在夜间发出幽幽的磷火,那是奇妙的蓝绿色,安静而不张扬。枯骨通过合唱的方式来与其他枯骨共鸣,若身边没有其他枯骨,那就安静地躺着,等待自己被风化、侵蚀、降解。等待的过程十分漫长,开始的时候总会觉得有大把的时光;等待的过程也十分短暂,结束的时候让人依依不舍——全世界的休息日,大抵都是这样度过的了。
枯骨被松塔砸成了两节(还有很多细小的碎片)。枯骨不会疼痛,也不会痛苦。完整、疼痛、痛苦,这些使命对枯骨来说过于严肃,休息日就要有休息日的样子,不应该去理会那些严肃的事情,该让自己开心而放松。枯骨无所谓开不开心放不放松,那么就这样静静地一边腐朽,一边被松塔砸成两截,这也是一种不错的消遣。
枯骨从不抱怨。泥土里,沙砾中,河床下,哪里都一样,舒不舒服对枯骨来说同样过于严肃了,说到底,枯骨也不是因为自己喜欢才要腐朽风化的——当然也没有不喜欢——枯骨就是,只是,躺在那里,度过休息日。
枯骨出现了空腔和孔洞,它躺在那里,任由风吹过,把它吹得叮当作响,或是发出哨声。风像调皮的孩子,有迹可循,情绪化,而且从不为自己的行为买单。枯骨只是躺着,温柔地抱着风,等风停留,或是通过自己。休息日,就应该抱着软绵绵的风度过才对。
枯骨热情地邀请蚂蚁吃掉自己。可能没有那么热情,也并没有邀请过谁,甚至也不只是蚂蚁。但总之,如果想要吃掉枯骨,或者要做别的什么,枯骨都不会拒绝。若有蚂蚁的宴会,那么大家就欢聚一堂,各自或一起做着喜欢的事情;如果周围没有蚂蚁,枯骨就躺在那里,独自悠闲度过这个休息日。
某个休息日结束后,枯骨不见了。这个完整的过程缓慢而绵长,枯骨先是缩小,然后变轻,接下来变成两截或更多,两截中的每一截又变成两截或更多,这样一直变下去,就像躺在床上伸了一个无尽的懒腰,身体漫无边际地伸展,扩大,摊平,最后突破了极限,爽快而无声地变成了别的东西。风不跟枯骨道别,因为枯骨已经成了风的一部分,大地亦如此。枯骨在风中又见到了飞鸟,在大地中又见到了蚂蚁,它们短暂交汇停留,然后风去往风的方向,大地回到大地的故乡。
作者:蜂銀
评论:随意
晚饭做好,灶台里的炉火已经熄灭了。紧贴墙角的奶酪色木柜上,电视机正播放《超级女声》的淘汰赛,那是有李宇春、周笔畅的二零零五年。母亲全神贯注地盯着厚重电视机里的粉红舞台,我听不懂主持人兴致昂扬的串场词,举着幼儿园新发的课本一个劲地想唤起母亲的注意:“我给你讲这上面的故事吧,你听我给你讲这上面的故事吧。”
“好啊,你讲吧。”母亲点点头说。
我翻开柳树与兔子上蹿下跳的七彩一页,用手指着一段段念故事,抬头时发现母亲还专注地盯着电视机,根本没有听我的故事。我生气了,凑近母亲喊我再也不给你讲故事了。母亲也还是点点头说:“不讲就不讲。”
我气冲冲地拿着课本一个人走进厨房,坐在熄灭的灶台前把课本填了进去,里面堆满树枝、秸秆与玉米骨头燃烧殆尽的黑色尘土,卷边的彩色课本像窝只是带去了春天的燕子,安静又无辜。我一边注视一边流泪,厨房没有开灯,高处的窗户摇晃着墙外黑色的树影,锅、碗、瓢、盆,母亲在我看不到的那一角继续观看节目,电视机像夜半更深时的咳嗽断断续续地传来情歌的乐声。
后来与母亲提起这个故事,母亲表示我一定记错了什么,家里没用过那样的灶台,她也没看过超级女声。
我瞠目结舌,无法理解这样的背叛,那个灶台里火焰的残影至今仿佛都还在舔舐我孩童时的脸颊,电视里周笔畅会穿着绿西装唱解脱——“阳光替房间开了灯”。我还无法理解的音乐、我还无法理解的冷漠、我还无法理解的生活,在我不到四岁的这一年的记忆里,母亲是一株茎叶细长的花朵。
我固执地不去相信母亲的说辞,她后来不得不翻出我小时的录像带,是带着我搬家的记录,厨房宽敞而明亮,用的是天然气,一立方一块两毛。她还说父亲时常觉得我小时有撒谎的习惯,就是因为我老是有这样一口咬定的错误记忆。
母亲讲起我小学时信誓旦旦在作文里写到吃牛排的事情,写父亲母亲吵架后她哭着开车带我去吃牛排,在她讲述时我也想起来了,那时母亲摔烂了父亲刚送给她的某款诺基亚触屏手机,迟钝的玻璃屏上有蛛网般从一角舒展开的裂痕。母亲说作文写得太感人真实以至于老师担心地打来电话询问情况,可那时我的父亲其实还在远方服役。
我一时间几乎怀疑起自己得了精神分裂一类的疾病,在母亲叙述时我都能想起浇上黑椒汁的牛排的口感,我的餐刀在铁盘上叮叮当当地起起落落,她在桌子对面红着眼看我吃食,伸手整理好胡乱围在我裙子前的餐巾。我想开口问母亲怎么会这样,我又想解释我绝无要撒谎的意图,言语一时间在我的胸腔里纠缠,将我的肺撑涨起来,最后只输出一小段叹气。母亲拉过我的手,摸摸我的戒指,又凑过身来拥抱我,说我其实只是个想象力很好的孩子。
我终于又感觉自己重新踩在坚实的大地上,我轻轻问妈妈要不要选一首在婚礼上放的情歌。她松开环抱我的双臂,帮我理了理刘海,说那就放张惠妹的灰姑娘。我开玩笑说我其实是丑小鸭,她只是摇摇头。
母亲是爱听情歌的,我这样坚信,即使可能我的记忆里有许多的妄想和虚假,但在我从她的床上模糊醒来听到电视机里的情歌和她做早饭的声响时,在我靠在透着凉意、硌人的藤编座垫看着窗外的车流,听到收音机的旋律和她轻声的哼唱时,在我把家里翻到的磁带插进为了练习英语买的磁带时。
在某一个真实的时刻,在我的每个想象中,她在当时有自己的世界,像花朵应季盛开时也不须考虑多余的什么。
未婚夫敲敲门,紧张地探头进来,看见我在流泪,又赶忙走进房间把门掩上,问我怎么了。我模糊地看着他前额柔软的发丝,蒲公英一样,我说你吹一下刘海给我看,他无奈地照做,我扯扯嘴角,他牵起我的手,又问母亲要不要坐同一辆车去看场地,母亲说她之后自己开车去。
我离开房间时回头看看她,她多出的年岁像被攥在手里在相册上勾画,我的脚步稍慢,走在前面的他没有回头,只是一样慢慢地牵着我向前移动。
我又害怕结婚了,我说。
他总算回过头来与我对视,像是过了十秒,他眨眨眼,继续轻轻牵着我。我被他牵到楼下,等待的父亲看我眼红红的,瞪了眼准女婿,起身把他时常带着的手帕递给我,我攥着那条手帕直到坐到我们两人的车内。
“我要听情歌。”我又说。
坐在驾驶位的他在我的CD册里翻了半天,选出宇多田光塞进光驱里。
我想起高中时写过一篇小说,一家人新买的荒废别墅的客厅里,摆着一面黄昏色彩、每到阴霾天气就淅沥沥沁出水珠的旧镜子。当我们一家人不再坐在旧居的长沙发上,我们的镜子还会流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