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手群Literary Prison專用活動界面。
群內成員請點擊右上角加入企劃,等待後台通過之後即可在本主頁發表作品。
群成員請確保本站ID與群內相同。
用死别当我们的结局吧,要是不愿意的话那就更该如此了。
(一)
九月十五,月圆。
华山绝顶。
“天下第一剑”李慕白,连战七大剑派的十三位高手,连战皆捷。
随后他收剑入鞘,在月光下,开始变得透明。
先是握剑的手,接着是青衫,最后是带着三分倦意的脸。
一百三十七位武林名宿、六百四十二名观战者、二十九个门派的掌门与弟子,都看见了。
他化作千余片发光的羽毛,向空中飘了一丈,随后齐齐熄灭。
空余一轮冷月,一座空山。
江湖从此多了一个神话,也多了一桩悬案。
三个月后,腊月初七。
城外,老龙坡。
破败的山神庙里,生着一堆火。
火边有两个人。
一个少年,十八九岁,眼睛亮得像新磨的刀。
一个老人,头发花白,右手里握着一个磨得发亮的锡酒壶。
“我还是不能相信。”少年往火里扔了根柴,“人怎么会变成羽毛?定是障眼法。”
老人喝了口酒,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看见了?”
“我没看见。”少年盯着火焰,“但我知道,眼睛会骗人。”
“金不移当时在山顶。”老人淡淡道,“‘神目’这辈子,还没有看走眼过。”
少年沉默了。
庙外,北风刮过枯枝,像谁的冷笑。
“那就只剩两种可能。”少年忽然抬头,“要么李慕白根本不是人,要么……”
“要么什么?”
“那根本就不是李慕白。”
老人笑了。他笑起来,脸上皱纹便挤在了一起。
他说,“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天外飞仙。”老人眼中映着火光,“李慕白用的那招天外飞仙,普天之下,只有他使得出,只有他。”
少年知道。“一剑西来,天外飞仙。”数十载以前,白云城主叶孤城的那一招,早已震撼了九城。
“可以模仿。”少年说。
“剑招可以模仿,”老人又喝了口酒,“飞仙般的剑模仿不了。”
火噼啪响了一声。
“您认识他?”少年忽然问。
老人看着跳动的火焰,久久不曾开口。
(二)
清晨,雪停了。
老人带着少年进了城。
在城西,旧巷深处,一家没有招牌的药铺。
掌柜是个干瘦老头,眼睛眯着,像永远睡不醒。
“三个月前,有人来买过药。”老人放下一锭银子,“不是寻常的药。”
掌柜抬眼,“买药的人很多。”
“买‘羽化散’材料的人不多。”老人说。
掌柜脸色微变。
“三十年前,我也买过。”老人说,“卖给一个姓李的年轻人。”
沉默良久,从柜台下摸出一个本子,枯瘦的手指慢慢翻动。
“九月初三。”他终于说,“一个戴斗笠的男人,买了朱砂、云母、露蜂房、秋蝉蜕……还有三钱‘鹤顶红’。”
少年倒吸一口冷气。鹤顶红是剧毒。
“他要炼的不是羽化散。”老人说,“是‘涅槃丹’。”
“涅槃丹?”
“服之,三日之内,五感皆失,身如枯木。”
“李慕白炼这个做什么?”少年问。
“他不是要炼。”老人转身走出药铺,“他是在找线索。”
雪又下了起来。
(三)
三日后,他们到了华山。
华山绝顶,决战之地。
石坪上,还留着浅浅的剑痕。
少年蹲下身,手指抚过一道特别深的痕迹。那不是剑锋划出的,倒像是……什么东西重重砸过。
“当时,李慕白就站在这里。”老人走到石坪中央, “然后,所有人看见他开始发光,变透明,化作羽毛。”
“但您不信。”
“我信了一半。”老人说,“他的确消失了。但不是以那种方式。”
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您发现了什么?”少年问。
老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三片焦黑的、像是被火烧过的羽毛。
“我在事发后,偷偷上山找到的。”他说,“没人注意到,因为大家都抬头看天,没人低头看地。”
少年接过其中一片。很轻,轻轻一捻就成了灰。
“这是……”
“戏法。”老人说,“东海‘玲珑阁’的戏法道具,用一种特殊的鱼胶和薄绢制成,内置磷粉,遇热则发光,片刻即焚。”
少年眼睛亮了:“所以,羽毛是真的,但李慕白不是变成羽毛走的!”
“对。”老人看向远方的山谷,“他只是在羽毛飞起,所有人抬头的那一瞬间……”
“向自己告别,向所有人告别。”
(四)
夜,江边小舟。
少年看着羽毛,久久不语。
“所以,他早就计划好了。”少年终于开口,“买材料,不是要炼丹,是要造那些假羽毛,向江湖留下真正的告别。决斗只是……一个舞台?”
“一个必须万人瞩目的舞台。”老人喝着酒,“因为只有那样,他的‘消失’才会成为传说。”
“为什么?”少年问,“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方式离开?”
老人望着江心的月影。
“三十年前,他刚出道时,问过我一个问题。”老人的声音很轻,“他说:‘前辈,这江湖的恩怨,有没有尽头?’”
“您怎么回答?”
“我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所有人的恩怨,都绑在一起,然后一起消失。”
少年忽然明白了。
三十年来,李慕白被尊为“天下第一”,也背负了天下第一的宿命,那就是挑战,仇怨,无数人的执念,都系于他一身。
他若老死,仇怨会传下去。
他若败亡,胜者将继承他的宿命。
只有“羽化”,只有这种非生非死、超凡入圣的消失,才能……
“斩断因果。”少年喃喃道。
“对。”老人说,“那些羽毛,每一片,他都托人悄悄送到了一个与他有恩怨的人手中。有的是仇家,有的是恩人,有的是素未谋面只因他之名而苦练剑法的年轻人。”
“羽毛里有什么?”
“他亲手写的字。”老人从怀中取出最后一片未送出的羽毛——绢帛制的,上面有字迹。
“还君之明珠,谢君以尺素。”
“赠君以慧剑,盼君斩相思。”
少年看着这短信,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值得吗?”他问,“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江湖清净’,放弃所有?”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江面,很久,才说:
“你知道那天,他最后一招‘天外飞仙’,为什么使得那么完美吗?”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剑招。”老人说,“那是告别。”
(尾声)
三个月后,江湖上渐渐有了新的传说。
有人说在昆仑山顶见过李慕白,白衣飘飘,已成剑仙。
有人说他去了东海孤岛,渔樵为乐,娶妻生子。
还有人说,他其实已经死了,那日化作的羽毛,每一片都落在一个该落的地方。
少年又去了趟华山。
春天来了,山花烂漫。
他站在李慕白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石缝里,长出了一株小小的、白色的花。
他忽然想起老人最后说的话。
“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功,不是能杀多少人,而是能渡多少人。最极致的剑法,不是破尽天下招式,而是能斩断自己与这红尘最后的牵连。”
“他做到了。”
少年转身下山,突然觉得自己轻了很多。
+展开
Vol.250 「羽化」特殊病例
诊疗记录:特殊病例 [编号:07-“羽化”]
患者叙述记录
【20xx.10.08】
苏医生,谢谢你愿意见我。
我知道我的推荐信上一定写着“伴有躯体妄想的艺术型人格”之类的字眼,我理解,毕竟这件事确实很难令人相信。如果不是发生在我自己身上,别人讲起来我也一定会认为他是在编故事。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讲起,那个时候我刚刚完成了一幅画作,《茧》。那是我近几年最满意的作品了。我用肉色和微量群青色混合的颜料做底,在上面一层层涂抹灰白,用笔刀和笔刷的纹路堆砌出皮肤的质感、裂纹、疤痕,和其他一切束缚的表象,整幅画就好像一个人被困在茧中。这花了我将近一年的时间。直到最后一笔完成的瞬间,我感受到的不是和往常一样完成了作品的如释重负,也不是骄傲或者成就感,而是……痒,一种从骨髓深处——不是皮肤,是更深的地方——渗出的痒。
大概过了一周,洗澡的时候,我左肩胛骨那块的皮肤,一整片,毫无痛感地脱落了。从肩膀后面的位置,像被水浸透的旧墙纸一样边缘卷起,底下……是全新的皮肤。透着粉,细嫩得像婴儿,敏感得连水流的触感都放大了十倍。对,没有伤口也没有血,就好像,只是“旧”了,“旧”的掉了。
我把它摊在玻璃台面上,对着光。它很完整,带着我熟悉的、那颗褐色的小痣,轻、薄、半透明的。我把它放在画室的标本盒里,再锁进储物柜的深处,没告诉任何人。那个时候,我以为这是身体对我接近极限的创作过程,进行的某种歇斯底里的表达,一次性的。
但现在想想,大概那个时候我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只是不愿意相信吧。
因为不论什么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第二次是在17天前。
那是一次较短的创作,我用了5天时间画了一组炭笔画,一组关于“沉默”的抽象,也可以说是具象表达的绘画。同样的痒,同样的完整脱落,底下同样是新生的皮肤。这次是右手掌,带着完整的拇指和半根食指。
苏医生,你能理解吗?我讲的这一切都不是什么隐喻或者想象,这是实实在在的生理事件。我开始慌了,害怕了。我查询各种资料,询问皮肤科的医生。但没有任何已知的皮肤病符合我的症状——不痛、没有炎症、自发的、完整剥离、新生皮肤完美无瑕。皮肤科的医生看着我那处新生的皮肤,眼神像在看一个精心策划的玩笑。他说:“恢复得很好,连色素沉淀都没有。”他看不见“脱落”的过程,只看到“结果”。
我把两次脱落的……“皮”,都带来了,就在手提袋里,用标本盒装着。您要看吗?它们很干燥、脆弱,像古老的羊皮纸,但我指纹的螺纹还在上面。
那是“我”的一部分,被遗弃了。
【20xx.11.08】
苏医生,上次你给我的建议,我做了。去了不同的医院,做了最详细的检查,血液、免疫、基因筛查。不仅国内,我甚至飞去不同的国家,用不同的身份做了几次。
报告都在这里。大部分正常,除了两项。
一项显示我的表皮细胞更替速率是常人的三百倍,但仅限“脱落”发生的区域;另一项……是线粒体DNA的某些非编码区段,出现了“不稳定的多态性”。遗传科的医生说,这像是一种“正在进行的、定向的微小演变”,通常出现在古生物遗骸不同时期的样本对比中。
“演变”。他用的是这个词。
然后我的“收藏”又多了一片,是右侧小腿,在我画了一幅表现光线折射的画后。绘画,或者说创作,似乎成了开关,每一次“完成”,就有一片“我”被结算、被剥离。
【20xx.11.11】
“开关”好像发生了变化,也可能是我之前理解错了。
这次我没有完成任何作品,我甚至没有动画笔,但一片大约指甲盖大小的皮肤,从我太阳穴脱落了。
昨天,我在处理画室的旧物,找到了一盒大学时的颜料。在拧开一支干涸的赭石色,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化学气味冲进鼻腔的瞬间,我的太阳穴一阵剧烈的痒,那块皮肤就脱落了。
我愣了很久,然后疯狂地翻找所有旧物:初恋折的纸鹤、父亲从不离身的老手表、毕业时的旧照片……我尝试触碰它们、嗅闻它们。有的会引发轻微的悸动,大概是痒的前兆?有的没有。
苏医生,有没有可能,触发“脱落”的,不是“创作”,而是……“记忆”的强烈凝结或再现?创作只是最浓缩的一种?
那片太阳穴的皮肤,关联着大学时在画室熬夜,混合赭石与钴蓝调出天空颜色的、那个具体的下午?
如果“我”是由记忆定义的,那么,随着承载记忆的“表层物质”一片片脱落,剩下的“新我”,是谁?
【20xx.12.19】
苏医生,你上次建议我去检测脱落样本的生物信息。结果……就在这里。
最新那片“皮”的DNA,与我血液样本比对,有100%的一致性。但最早的那片,一致性降到了99.97%。
更具体的是:指纹。
我去了司法鉴定中心的朋友那里,以“艺术研究”的名义。他比对了脱落皮肤上的指纹和我现在手指的指纹,核心纹型没变——那是胚胎时期就定下的,但一些次级特征点,那些细小的分叉、终点、小岛等等,有了细微的位移和改变。他说:“就像同一个人,不同时期按下的指纹,总有微小差异,正常。”
但我知道这不正常,这不是时间磨损的差异,也不是按压方式的差异,这是“版本”的差异。我的指纹,在随着“蜕皮”而“更新”。
法律上,指纹是身份的铁证。如果我的指纹在缓慢地、系统地改变,那么,从生物识别的意义上讲,“我”还在吗?下一个“我”,还能被识别为“我”吗?
【20xx.12.27】
我开始记录每一次“脱落”前后,各个感官的细微变化。
上次“脱落”后——大概4天前,我闻到了母亲一直在用的那款旧香水的味道,然后脸颊的“皮”就“脱落”了——我注意到两件事:一是我对某个特定频率的声音变得异常敏感,以前我并不会在意这种声音;二是,我突然无法忍受曾经最爱吃的芒果了,变得闻到就想吐,事实上我小时候对芒果严重过敏,直到过了发育期才脱敏。
这就好像,每一次“脱落”,不仅更新了皮肤,还随机“刷新”了我感官的某些默认设置。一些旧的“印记”被移除,一些或许被压抑、遗忘的“设置”被激活。
这仿佛是一种……迭代。
苏医生,我感觉我的身体好像,在以“蜕皮”为节点,进行静默的、缓慢的版本迭代,旧的设置——那些生物信息、感官偏好——随着“皮”的“脱落”被定格存档,新的设置开始运行。我是宿主,也是观察者。我似乎正在目睹并体验一场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静默的“羽化”。
昆虫羽化后是成虫,我这是什么?蜕去“人类”的某些固有定义后,“我”,是什么?
【20xx.02.03】
苏医生,我开始做梦了,做重复的梦。
梦里没有形象,只有一种触感:我在无限伸展,薄得像一层膜,覆盖在某种巨大、复杂、非几何形态的结构表面。我能感到那结构的每一次脉动,它冰冷、精密,充满无法理解的目的性。然后,我会在凌晨准时醒来,手指无法控制地颤抖,必须立刻画下点什么。不是具象的画,更像是……电路图?分形几何?或者某种未知生物的腺体结构图?线条精确、冷静,与我平日感性的艺术风格截然不同。
我把这些图纸带来了。它们看起来……像是具有某种功能性。我查过,不像任何已知的工程或生物图纸。我怀疑,这些图纸,或许就是我正在“变成”的那个东西的……局部蓝图?而我的“脱落”,是在为接纳这种新的“内在结构”清理表面空间?
总之,希望我们还有下一次的会面。
【20xx.02.16】
苏医生,这是我最后一次来。
昨晚,我完成了最后一件作品。不是画,是一个行为:我烧掉了所有过去的作品照片、日记,以及……除最新一片外的所有脱落的“皮”。火焰腾起的瞬间,那熟悉的、如今已令我麻木的瘙痒,像潮水般席卷了全身。不是一片,是剩余的、尚未更新的所有皮肤,同时发出了“预备脱落”的信号。我知道,下次“脱落”来临,将是一次总清算。最后一片承载着“旧我”记忆、指纹、瑕疵、伤疤、爱憎的皮肤,将会整体剥离。之后会怎样?一个拥有我轮廓、却由全新“材料”构成、感官设置被重置、或许内部正按陌生图纸重构的……存在?它还会记得来看心理医生吗?还会为“我是谁”而困扰吗?
我把最新那片“皮”留在这里。
也许有一天,当“它”坐在这个位置上,您可以对比一下,看看指纹又走了多远,看看DNA那0.03%的差异,扩大到了多少。
别为我难过。也许这不是病,只是一种……罕有的进化,或者一场无比私密的艺术。最终作品,是我自己。
痒,停止了。
—— 患者 [姓名加密],于本次诊疗后失联。其留下的最终皮肤样本,检测显示DNA差异性已扩大至4.8%。项目升级为“07-羽化:非自然演化观察”。档案密封,等待进一步指示。
+展开喜欢!我喜欢这个故事!(欢呼)(举起双手)(原地跳舞)(对着空气打拳)
全篇以一种细致、冷静的口吻描述一种缓慢而精细的变化,语言很平实,没有夸张的句子,就像是一次发生在午后的平静的谈话,这种文章气质非常漂亮,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形容,但我真的非常喜欢这种文字氛围,这种精细的、细密的变化,真的就是我看到“羽化”这个词的第一感觉。
最喜欢的是“我”做梦那一段,写得太好了,一种很漂亮的非人感。就像拥有集体意识的虫群,“我”抛弃作为“人”的主体性,成为意识网络中的一部分,成为一小片皮肤,一个功能性的组件,均匀平等地覆盖在一个无限的概念上。“它”是什么,是感召“我”的某种存在吗,“我”是因为受到这种无法以常识理解的存在的影响,开始脱落、羽化,变成另一种生命吗?它就像一个庞大的蠕虫,缓慢碾过人类的躯体,卷起新生人类的残骸,它要带“我们”去哪里?除了“我”,还有其他人发生同样的变化吗?我觉得这个地方处理得很好,这也是这个故事的精妙之处,用一段非常精准的语言,暗示性地描绘出盘旋在“我”头顶的不可知事物,个人认为这里的描述对象就是“我”发生变化的根本原因,但因为没有在故事里明确写出“真相”,而是将它隐在若有若无的薄纱之后,让这个故事更有味道了。
总而言之,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短篇,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克味,真的非常喜欢,非常感谢老师的创作,到底咋写的,这么牛,我将珍藏,严肃学习(嗯嗯)。
作者:巫念桃
mode:随意
某地县志记载,当地有一处观音像及其灵验。说是观音像,其实不过山崖间一块大石壁,石壁上的纹路天然皲裂,蜿蜒交织,远看似一低眉敛目的慈悲观音。山崖间起雾的时候,仿佛观音衣袂飘动。下雨时,雨痕顺着石壁滑落,宛若观音垂泪。村民们觉得神异,以为观音显灵,便自发地在此地供奉祈祷,久而久之建起了观音庙,香火络绎不绝。
这个某地,就是我的老家安宁县。表姐还带我去了那故事中的观音像处。前往那处山崖的路并不好走,小路多而分叉,稍不留神就容易拐到乡间野坟去。两旁的刺苍耳剌得腿毛刺刺的,我后悔穿了条短裤就跟着表姐上山。
观音庙早已荒无人烟,入口处的台阶上布满绿到发黑的青苔。往里走,主殿前面的一株榕树枝繁叶茂,绿色的枝叶几乎遮蔽了半个庙宇。我头一会见到这样大的榕树,一时有些恍惚。想来在这株榕树小的时候,这里旺盛的香火催生了它。如今这里了无人迹,它便成为此处的生机。走在寂寞的树影里,恍若踩在水面上,遍体生凉。
“观音像呢?”
我说话时,四面起了风,一时间树叶哗响,喧然如绿浪,间或有鸟鸣声,偶有鸟影一掠而过。
“里面就是。”
主殿昏暗,与其他庙宇不同,里面没有任何陈设,也比其他庙宇更窄一些,宽不过三四步的距离。灰尘随着脚步的起落纷纷扬扬。墙壁上倒刻了字,囫囵看个大概,记述的是观音庙的由来。和县志记载的差不多,不过更多了些细节。刻字中提到,建观音庙时,曾有人提议依照石壁上的观音造像,放置在主殿。一僧人道:“真相在壁,何须土木?”于是这观音庙的主殿便不置神像不造壁画,而是开了一扇通往后方山崖石壁的门。
还有些建庙后的奇事。某年冬日,一村民为救病母,跪拜在观音像前许下十年阳寿。当夜,村民梦见漫山遍野的树林长出嫩绿的枝叶。第二天,其母病愈。村民再次到观音像前跪拜,头伏地,双手前伸,极其虔诚。直到第七日清晨,一缕风拂过村民肩头,跪拜着的村民的身形忽然坍塌,空空荡荡的衣衫中飞出一只雏燕,径直飞入石壁,在观音衣角处化作一道极淡的、振翅欲飞的印痕。此事传开后,引来许多信教之人的效仿。其中有一人在闭目盘坐在石壁下的阴影中,不饮不食,十四天后,留下一句“得见真容”便化作燕子伶俐地飞去。此后,附近村民常听见石壁方向传来燕语鸟鸣,细听又似呢喃诵经,常见燕子徘徊在庙宇上方,又绕着石壁盘旋飞舞。
又走了十来步,到底了,推开门,眼睛尚未适应阳光,竟有几秒钟目不能视,周围一片飘飘然的白。猛眨眼之后,周围的一切渐渐清晰明朗起来。风从崖顶掠过,带来空旷的回音。表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样?看到了吗?”
听起来遥远而模糊,好似褪了色一般。
我回头望,两扇开着的门正对着,表姐站在主殿另一侧的门外朝我招手,又指向我背后。
回过头,或许是受故事的影响,眼前石壁上杂乱的纹路在我眼中渐渐形成灵动飘逸的观音裙摆。我刻意去寻找衣角处,果然又几道印痕。仰起头,更高处的那些交错纵横的壁纹果然似低敛着的眉眼。阳光照耀在壁纹上,恰似给观音像点上了眸光。细细看去,经年累月的雨水冲刷,在那眉眼下留下两道深深的黑色雨痕,给人一种观音落泪的错觉。我的心也不由自主地为之一颤。
我找了个软和的地方盘腿坐下,目光却无法从观音像上移开。渐渐地,耳边的风声似乎变了调,如怨似诉,掺杂许切切嘈杂的絮语。空旷的石壁前仿佛晃过许多黯淡的影子,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怀揣着各式各样的心愿来此地祈祷,燃起一根又一根线香。烟雾缭绕间,观音像的纹路似乎真的流动起来,泛着熠熠的微光。如今烟散人去,此处空空落落,庙宇荒芜,阳光寂寞,唯有石壁上被雨水凿出的黑色泪痕清晰可见。
“走了,回去了。”表姐的声音再次响起。
如撞钟一般催醒了我。我从过去与现在的交错中回过神来,只见已经夕阳西斜,而我却浑然不知。
她问我打算在呆几天。我说我买了明天中午的火车票。
这次回安宁,本身就是一场意外。公司裁员,我还没找到下家,只好先一边投简历一边趁这机会休息一下,来个短途旅行。说是旅行,实则是逃避,去哪儿都觉得心烦气躁,索性回老家。真到了老家,找个民宿安顿好,就开始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外界的变化天翻地覆,安宁却似乎始终保持着十几年前的样子。凭逢年过节回家的记忆搜寻到老房子,隔着大门缝向里望,讶异于院子里面的空荡,产生出一点物是人非的感叹。
正当我感叹中,肩膀忽地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眼熟的很。我一时并不能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就是表姐。并非是她容貌变化大,恰恰相反,数年过去,她依旧保持着年轻的样貌,仿佛我倒成了她表姐似的。
我跟表姐并不亲密。上一次见她,还是在她的升学宴上。但是关于她的身世,我倒是听过大人们的一些闲言碎语。姑姑不能生育,又十分想要个小孩,各大医院看过了、名庙求遍了、偏方吃尽了,始终未能如愿。县里的老人说,不如去观音庙试试。她便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心,费劲周折找到观音庙,一连七日前去跪拜祈求。七日后,她梦到燕子衔枝而来,不久后就怀上了表姐。表姐十四岁那年,姑姑失踪,至今下落不明。她的丈夫则像世间所有冷酷无情的丈夫一样,抛下孩子另娶。表姐则由奶奶抚养长大,并考取了外地一所不错的大学。升学宴上,我跟在大人后面祝福她。后来听说她毕业后放弃了当地的就业机会,回到老家。再后来,自从奶奶过世后,谁也不知道她究竟在哪儿,正做些什么。
我让开一步,她拿出钥匙打开大门,领着我往里走。屋子里和园子里一样空,仅有一张旧长椅,看不出其他生活的痕迹。倒是屋梁上新筑了燕子的窝。
她问我回来做什么?我说散散心。我们简要地交谈一会儿,我问她现在在住在哪儿,她拍了拍椅子,开玩笑般地说就住在老房子里。我们在老房子里静默无言。
“走吧,我知道一个好地方可以去散心。”于是,就有了故事的开头,她带着我去观音庙。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的燥郁之气少了许多。表姐走在前面,游刃有余。我紧跟其后,小心翼翼地避开旁逸斜出的带刺的植物。而它们长了眼睛似的,躲着表姐,光冲着我来。
“走慢点,这路太难走了。”我略有些抱怨。
“你走少了。”表姐笑着说。一路走,她一路说这儿埋着谁,那儿埋着谁,漫山遍野的坟都给她认遍了。“小心点,在这里迷路的话,你就只能当孤魂野鬼了。”她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的话,接着心满意足地欣赏我被吓到的脸色。
我问表姐还离开安宁吗?她没说话。我问她,一个人呆在老家不寂寞吗?她说:“寂寞了就去观音庙里坐坐,和观音像说话。”远处,夕阳一点点落下去。风吹起表姐的头发,钻进她的衣袖,鼓囊囊的,像是要托着她飞起来。
当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表姐化作燕子,环绕石壁。人也寂寞,神也寂寞。两颗寂寞的心无限贴近,却又隔着石与肉的距离。
第二天出发前,莫名地我想再去一趟观音庙。我依循着昨日的记忆走,兜兜转转,却再也找不到观音庙了。
+展开
故事其实挺淡的,主角被放在很疏离的一个位置,独自在大城市的生活让她成为被离断掉脐带的“安宁”的孩子,故而在见证这种及其本土且私人的土地民俗记忆时一直以一种游离的旁观者姿态存在,可能就是伯欢老师提到的这种松弛气氛的来源。
文里有我特别关注的一句:“表姐十四岁那年,姑姑失踪,至今下落不明。她的丈夫则像世间所有冷酷无情的丈夫一样,抛下孩子另娶。”这句里隐含的旁观者的冷酷几乎让人汗毛倒立,而且这种态度似乎在桃的作品里不时会彰显存在感,可能是某种近似潜意识的叙述态度,作为表达来说很有力,但与文章可能还要一些调和,细读会觉得有些突兀,影响了文章整体的流畅性。
文字还是一如既往很好品,很多小细节我都很喜欢:“远处,夕阳一点点落下去。风吹起表姐的头发,钻进她的衣袖,鼓囊囊的,像是要托着她飞起来。”写得有质感的同时也很轻盈,不过相比之下结尾就有些粗糙或者平淡。
作者:贩卖机
备注:_(:3」∠)_又是一滩月末呕吐物一样的怪谈。哇这次居然扯了有两千字耶好强。
_(:3」∠)_全是一如既往的瞎编和一排脑门的胡扯淡完全没有现实参考!!!
_(:3」∠)_我再也不死线蹦迪了(下次还蹦)
评论要求:笑语
今年春天,我在阳台种了一棵葫芦。
说实在的,这的确不是能简单地在花盆里种植的植物。只是我跻身于市区的狭小公寓之中,也只能委屈它一下了。
从一开始,我便不认为它能活到秋末,随便的牵了一根攀缘绳到晾衣绳上,就没怎么打理过它了。最多也就是在土干裂开的时候,浇上些水。
春天过一半的时候,它开始发芽;夏天一开始,它沿绳子攀爬,刚好够上阳台的栏杆。我便将这情形拍成照片发给友人,以向他炫耀这株小小的植物——那时号称“植物杀手”的他刚养死一棵绿萝。
“哦哟?看着还不错嘛,就是个头也太小了点吧。”果然换得了他阴阳怪气的回复。“还早呢,等夏天K君来喝酒的时候,它就爬满整个阳台了。”
“喔~那我很期待下次见面哦。”
K君是我大学时期的同窗,在大学期间主修日本文学。毕业后在家中的二手用品店铺帮忙,做一些回收旧物的一类工作。生意空闲下来的时候,他就带着下酒菜来我家打发时间。
然而那棵葫芦似乎与我对着干一般,完全无视我的期待。直至秋日已近,花朵开过的地方膨出小小的葫芦的雏形,它也完全没有将它的藤蔓往上挪哪怕一点。
不过至少,它还是有在好好(?)活着的嘛。单这一点,也值得向k君炫耀一番了。
从学生时代开始,k君就因“亲手养过的植物活不过一周”而得到“植物杀手”的称号,哪怕是在他认真研读相关书籍,请教他人,对植物悉心照料也一样如此,我们还曾私下调侃他是不是被遭到了什么诅咒。
===
葫芦又长大了一些,现在已经有一节拇指大小了。过分细嫩的藤条被它拉扯着有了下坠的倾向,我开始有些担心有一天藤蔓会被这个不断成长的小葫芦扯断。需要用木棍与绳子支撑起来吗?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万一在支撑的过程中,藤被笨手笨脚的我扯断的话,可就得不偿失了。
总之还是先拍下来好了。
第二天,我照例去查看我的小葫芦,然而——它不见了。
是的,它不见了。不是因藤承受不住它的重量而折断,也没有因大风或是鸟类啄食掉在地上;那条藤还在原处,甚至保持了被葫芦拉扯微微下坠的曲线。
只是没有了葫芦。
这有些奇怪。我这样的想着,但并没有放弃照料它。
时间又过去了一周,期间k君因我没再用小葫芦的照片揶揄他而主动向我询问,被我以等秋天它成熟的时候再给你看敷衍过去。
……葫芦藤坠的更厉害了,就像是……葫芦还挂在原处一样。
我向它伸出手去。奇异的感觉从指尖传来。手中明明空无一物,手指也清晰的反馈着“什么也没有碰到”的信号,然而同时传回的,还有冰冷、沉重的植物的触感。
我在同时触碰到了也没有触碰到那个消失的葫芦。
大脑开始混乱。
我噌地缩回手来。
我突然在半夜醒来。四周一片寂静,我躺在房间中央的榻榻米上,被褥枕头统统不见。难、难道说……有窃贼趁我睡着之际,偷偷潜入我家,将一概家居陈设统统搬空?真的吗?……牵强到不如相信我是始皇帝。
太怪异了!虽然这确实还是我的房间,但所有家具陈设日常用品统统都不见了。我找不到任何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我四处查看,光着脚踩到一个硬物,那是我丢失近半年的钥匙圈,即便是三次大扫除也没能找到它。
它怎么会在这里?我不知道。我暂且将它捡起,塞进裤子口袋,走出阳台。外面一片漆黑。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悬在半空中的葫芦,那是我所种下的葫芦藤上结出、又莫名其妙消失的那一个。不知为何,我十分确信这一点。
它悬浮在空气中。
为什么?
我无意识地伸出手去,触碰到植物的实感,葫芦微微摇晃起来。
——而后,天旋地转。
再醒来已经是中午,头痛的像要裂开来。
房间中的一切都如往常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我一半身子躺在阳台上,另一半则在房间内。
梦游吗?有什么东西硌着腿,我拿出来一看,是那个钥匙圈。昨晚的情形,到底是……
“阿嚏——”我感冒了。
在发生这件事的两天后。k君来探病,带着一袋苹果。
我的感冒已经快好了。
在寒暄了一阵无关紧要的事情后。话题终于还是转向了我种的葫芦。
“已经枯萎了吗,没办法嘛。生起病来总有没法照顾它的时候。”k君居然没有趁机将我之前揶揄他的话还回来。
“不,其实……”我不知该从何说起。
“实际上,我做了这样的梦……”最终,我决定从最奇怪的部分开始,颠三倒四地将事情讲给k君。
k君沉默地听着,当我讲到我第一次触碰到不存在的葫芦那奇异的手感时,他突然自顾自地行动起来,一步跨过矮桌,冲进阳台。来来回回仔细地打量着葫芦,接着又一言不发的坐回桌旁,反复研究我从“梦里”带回的钥匙圈。手指哒哒地敲击着桌面。
“原来如此。”终于,他停下了敲击的动作,开口道。
“这大概是‘神隐’吧。我认为,你那晚的经历并不是梦,那是真实存在于另一个空间的‘这个世界’的另一面,该怎么说呢……你看,不是常常会有吗,硬币、钥匙圈一类的小东西。明明上一秒还在原处,却突然在眼前消失的。也许它们正是掉到另一面的世界去了。关于这个,我的想法是就像是制作游戏时会把同一区域的不同内容分成不同文件夹或区间储存一样。那边是‘只有基础模型的世界’,这边是‘加载了大部分实体模型的世界’,也许还会有‘存放有幽灵模型的世界’,‘物品可以思考和移动的世界’……至于你的阳台上那个看不见的葫芦,也许是连接着两个区域的通道,或者是‘门’。你第一次触摸到它,便通过这扇门进入了另一边;而第二次,自然就回来了。
不过以上都是我的推论,是否确实如此也不能保证。
也许只要再碰它一次,就可以验证这个想法了。”k君跃跃欲试。
“不必了。”我脑内又浮现出那个一模一样却空无一物的房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请、请不要再说了。”
“好吧。”k君脸上露出了遗憾的神色。
从那天起,我再不踏足阳台半步。
那棵葫芦非常顽强地活到秋季过半,才不情愿地干枯。而等到秋天末尾,完全干枯的葫芦藤上,挂着了一个同样干枯的葫芦。
+展开
作者:五十步
评论:随意
七月,白虹贯日,长安星域毁灭,魔潮益盛。不过几个折跃,坏消息就传到了银河系最偏远的角落。
人们并不清楚毁灭的细节,但这种不清不楚、悬而未决反而加剧了恐慌的传播。当联军的残兵败将撤退到我们这里时,这种情绪到达了顶点。
于是,灵气复苏了。
“可能只是谣言吧。你看这七政之宿,仍然各居其位。”我捋了捋胡须,压制住内心的惊涛骇浪,尽量维持着平静的语气。
银灯却嗤笑一声,说:“这话,你骗得了自己吗?”
是骗不了自己。任谁都知道,要过成千上万年,星空的异象才能被肉眼观察到。甚至可能什么异象都不会有,毕竟没人清楚星域毁灭的细节。群星熄灭还是爆燃,一切成谜。
“可是,可是……我们的盟友很强大,未必需要我们出手。”我继续说着没有底气的话。
“你是说那些多毛的猿猴、神经质的鸟类和木讷的植物们?肉体凡胎,如何抵挡魔潮?” 银灯反问。
“你……非要登仙不可吗?”我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灵气复苏,机不可失。” 银灯目光坚定。
“可是,可是……我们不是说好,要组一辈子的乐队吗?”
一片寂静。我坐在小山坡上,今晚的风吹得有点刻薄了。
就在我以为不会得到回答时,银灯开口了:“一辈子有多久呢?几百年?上千年?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可是,登仙之后,就只剩五年寿命了……”我的心被掏空了,“你,就非要登仙不可吗?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没有了,不成仙就驾驭不了神器。哪怕仅仅是靠近它们,肉体凡胎也会瞬间凋零。”她看着我的眼睛,我却畏惧她眼中的炬火,“青麟,你我都知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整片山坡都弥漫着忧伤与不安。连一龄二龄的修士都爬出了地洞,一边懵懂地东张西望,一边大嚼特嚼酸浆柳条。
我拨弄起了从猿猴族那里搞来的吉他,手随心动,一开始不成调子,后来慢慢形成了旋律,风声加入了,大地的脉动加入了,银灯的吟唱也加入了。
多么美好的夜晚,在我的梦里,那一晚永无止境。
八月,我亲手塑造了银灯的蛹室,用泥浆,用草茎,用祈求神迹的心。
蛋形的蛹室就立在我们的小山坡上,外壳雕刻着具有防护作用的星纹,从内部时不时传来一阵震动,我知道这是银灯在里面做着最后的加固。
羽化登仙的过程异常凶险,稍有不慎,不但修为尽失,而且会有性命之忧。
从白虹贯日的那天起,银灯就辟谷了。那美好的一晚之后,她就开始建造蛹室,没有告别,没有更多解释,一切理所当然。
不止是她,后来才我知道,同一时期,有数十万计的修士开启了羽化登仙的过程。这个数字大概占末龄修士的一半以上。
一切都不需要解释。
我,才是那个异类。
我整日守在蛹室旁边,蛹室里面最细微的声音也逃不过我的耳朵。我听到她在呼吸,我听到她在翻身,我听到她的心跳……由强转弱,直至悄无声息。
九月,陆陆续续有修士羽化成功。银灯的蛹室却没有丝毫动静。
我心存侥幸,或许她只是辟谷,在最后关头没有开启羽化的过程……我们还有那成百上千年的时光。
我百爪挠心,不敢去想那最坏的结果,思绪却绕来绕去,绕不开那个结局。
又是一个星夜。
“噼啪!”细微的碎裂声唤醒了半梦半醒的我。蛹室裂开一个细小的口子,停了一停,裂缝迅速扩大,直至整个蛹室四分五裂。
无比耀眼的纯白!但只是一瞬,这白色在星光的映照下,开始有了别的色彩。多美的仙人啊。
时机稍纵即逝,不容我细细欣赏。我凝神引导着夜色中的各色光影,在仙人的甲壳上绘制星纹。
让月桂引领胜利,让太白给予启示,让腐草滋养身躯,让爱人时刻护佑你——抵抗辐射、抵抗灵能、抵抗冰霜与火焰,抵抗世间一切恶意。
片刻之后,功成!
银灯还是那个银灯,熟悉的脸庞,熟悉的眼睛,不过披上了一身覆盖全身、无法脱下的绿色战甲。战甲上流光溢彩,磅礴的能量正循着我绘制的星纹流动。
她朝我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我渴望拥抱她,却踯躅不前。
仙凡有别。更别提,登仙之后,断情绝爱。
却未承想,她上前一步,轻轻搂住了我,低语道:“永别了。”
银灯加入的是猿猴族的战舰,那些脆弱又吵闹的生物,其身躯甚至无力操纵他们最恐怖的神器。只有我们——绘星者一族中的仙人,可以进入那充满辐射的死地,进入冰霜与火焰,驾驭神器,一击烧熔整颗星球。
不时有战舰呼啸着起飞,树干状、葫芦状的是我们自己的战舰,蛋形的是鸟族的战舰,而那些见棱见角、巨大丑陋的,是银灯的战舰,只是我不知道她在哪一艘里。
整个联盟最后的成建制力量已经尽在我们这个穷乡僻壤了。银河的其他地方或许还有抵抗,有游击队,有不屈的土著,有不驯的莽荒力量……但对整个战局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
这成百上千的飞船,以及在我看不到的远方,在我们的太阳系之外,数以万计的飞船,就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和银灯分别之后,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传来了,整个银河系似乎都陷入了死寂。
我昼伏夜出,浑浑噩噩。
我并非喜爱夜晚,我只是害怕白天,害怕再一次见到白虹贯日。
我或许还能活百年,甚至千年,但我已经死了。
我畏惧失败,更不敢幻想胜利。
但有一天,我感受到了无处不在的充沛灵气。
我知道,时候到了。
我们是音乐家,我们是雕刻师,我们是狂悖的丑角,我们是九幽的修士,我们是黑暗的复眼,我们是复仇的神剑……我们是绘星者。
每到危急存亡之秋,每有亡国灭种之虞,灵气就会复苏,种群中最勇敢的那一批修士就会做好羽化登仙的觉悟,从此一去不返。
灵气是什么?谁也说不清。我们的盟友说那或许是一种信息素,和求偶时的信息素一样。但我们知道,实情并非如此。
无需多言。
登仙!登仙!
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45178
上面的链接算是这篇的同系列作品。
+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