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树
评论:随意
PS.未完结,实际写作远远超出了大纲预计的字数,这两天会慢慢补完
本文为世界计划东云姐弟同人,架空江户时代背景,带有较多与原作不相关的捏造部分。
叠甲:没有很严格的历史考据,属于纯为角色安排的一个世界观,个人偏好,仅供娱乐。
七岁那年,东云彰人离开了他的家人。他出生的时机不巧,那时整个国度都绷紧着一口大气,带刀统制查得一年比一年严,仅存的通商窗口一缩再缩,父亲的兰学同道中已有些人不见了踪影。人们像挤在一口巨大的高压锅中,从上至下人人自危,生怕微小的一阵风也会让这片天地加速走向爆发或是消亡。
东云彰人生于一个普通藩士家庭,家族的身份来自长久的世袭,到了父亲东云慎英这一代早已不以剑术为生,所谓的刀剑只是起到耍几式以供观赏的作用。慎英是一位在江户城内,甚至在全国也颇有名气的画家,靠给幕府和藩主提供绘画换来俸禄和赏赐,却因接触了西洋的油画而大为震撼,意图放弃原本的事业,改而研究洋画,思想上也逐渐向着兰学倾斜。演讲,集会,兰学活动,尚且年幼的东云彰人并不明白父亲干了如何称得上被幕府视为眼中钉的事,只记得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晴朗无风的夜晚,官家的人带着刀冲进来,把院子团团围住,他和绘名被妈妈藏进一个小矮柜里。他们在那样一块暗无天日的地方紧紧地蜷缩着,绘名抓着他的手,火光、血腥味、嘈杂声,外面的世界在孩童的恐惧中扭曲为一片混沌,血脉相连的姐弟紧了紧握着彼此的手,好像世上只有手心汗珠的黏腻触感和耳边的呼吸声是真实的。
他们回到了一个由胎梦构筑的庇护所,等待着时机再次诞生在世界上。
“绘名,我们之后要去哪里?”
“妈妈说,我们要去找爸爸私下交往的朋友,他们会收留我们。”
“老爸的朋友?在哪里?”
“妈妈给我的纸上写着……”
父亲的朋友,原来父亲还有朋友愿意收留他们。在通往城郊小路的斑驳树影下,彰人抬头看了一眼身旁握紧自己手赶路的胞姐,心想至少在这个世界上,他还有唯一一个能够被称作家人的人。
他原本是这么想的。
白石逸刀流*(此处借用《无限之住人》里逸刀流的流派概念,他们将“只有胜利才是剑之王道”封为信条,四处征伐各剑术流派)道场主白石谦,东云彰人在见到这个男人在他面前挥刀的那一瞬间前,对他的感觉算不上好。毕竟他亲切地跟两个孩童访客打过招呼,却只是摸着自己的脑袋让自己倚靠过去,却把绘名留在门外。
这个说法并不准确,实际上让姐弟二人分开是父亲的安排。为了避免被追查,为了好好珍惜爸爸妈妈拼命守护住的这条性命,即使是重新作为毫不相干的人存在于世,又有什么关系呢?来路不明的一对姐弟待在一起过于显眼,很快就能和那对在大火里失踪的孩子对上身份。
“绘名,那你呢,你要去哪里?”
“我去爸爸的另一个朋友那里。他也是一个厉害的画家,我还可以继续学画画。”
彰人动了动嘴,却无法反驳。
“从前爸爸只有用来装饰身份的刀,但你很向往御前试合*(江户时代在将军或大名等上位者面前举办的官方武术比武)里的剑术对决吧?待在白石先生这里,就可以真正学到你喜欢的剑术了。不是很好吗?”
“可是,我还……”
——我还没有做成过一件事呢,我干什么都只有半吊子的觉悟。
“好了,试一试有什么不好。反正我们现在也只能这样活下去了吧?”
“……喂,绘名!”
“等到你变强的那天,我说不定就在某处祝贺你呢。”
他还想说些什么,就被谦先生像拎小鸡一样拎进了道场。
隔了一会,名为白石谦的道场主又一个人从里面出来,看着依然站在大门口偷偷观望的棕发少女。
“不舍得弟弟吗?”他和她并排站着,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并不能从这个视角看到那个少年的身影。
“我可是姐姐呀,要是连我都哭起来了,就更加没法狠下心分开了吧!”
“噢,姐姐真了不起呢。我们都会把彰人当成家人看的,你在新家也要过得幸福。”
“谢谢,我一定会的。”
“你不再说点什么吗,比如‘不准欺负我弟弟’‘要照顾好他’之类的?”
少女摇摇头。
“不,已经够了。如果是彰人的话,我相信无论遇到什么,他都能找到自己的路吧。”
白石谦看了一眼这个拼命忍住泪水的孩子,大概再说下去就忍不住要哭了吧,他想。
然而那时把彰人当成“家人”看的,整个道场大概只有两个。
他的年龄太小,一开始只能做谦先生的小姓,又是寄人篱下无依无靠的孩子,难免受到弟子和门客的欺负。从权力关系里滋生的暴力,没法永远通过依附一个更大的权力得到根本的改善,因为它本身也是承认这种暴力的做法。这点东云彰人直到长大后才想明白,而那时的他只是朴素地抱有一种念头。
喜欢剑术的人,心里必定都有自己的骄傲和坚持。
所以只是自己不够强大的问题。
“谦先生,为什么不能教我练习剑术?我虽然年纪小,可您明明也在教导您的女儿。她的年纪恐怕与我差不多。”
“想学剑术么……不着急,我会在你最适合开始学习的那一天教你。”
“那我现在要用‘自己的方法’去学习了,您也无所谓?”
“现在的你只是道场的‘孩子’,并非‘弟子’,我不会干涉你的方式。”
“那我也会以一个孩子的身份,向您请教属于孩子的烦恼。”
“悉听尊便。”
他终于咧开嘴笑了。
“喂,笑什么?别以为能靠着谦先生庇护你一辈子!”
“……好啊,那就打吧。”
“你说什么!”
“我说我才不是只会吃干饭的小崽子。既然你们都认为自己的剑术最了不起,那就用剑术来一决胜负!”
自然,他被揍得很惨。然而他却不知疲倦地一天天接受他们的挑衅,与他们切磋,直到自己鼻青脸肿,遍体鳞伤。所有这些事他都对白石谦缄口不言,白石谦也心照不宣地默许着,只会在他真正需要帮助的时候出手拉他一把。
“呵呵……他这是在‘进化’啊,经历着痛苦的‘蜕变’。”
“爸爸,‘进化’是什么意思?”
白石家的独女白石杏,那是一个与彰人年纪相仿,十分热心,具有强烈正义感的孩子。正是她看不惯这道场里的歪风邪气,想要替自己的同龄人出头却被父亲出言制止,才百思不得其解地提出这个疑问。
“那孩子在以恐怖的速度吸收着对手身上的信息……甚至‘杀气’。现在正是他需要食粮的时候。”
“食粮……”
小小的东道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脑子里有了新的主意。
“喂,你叫秋斗*(东云姐弟在逃亡时舍弃了自己的姓氏和名字,此处为化名)对不对?”
“谦先生的千金找我有什么贵干。”
“千金就免了,你,来和我打。”
“哈?”
“听说你很需要对手嘛,就让我当你的对手吧?”
彰人沉下身子,握紧了木刀的刀柄。白石杏的攻击像惊雷一样猛烈、大开大合,霎时间周围的风都被她的刀势卷了起来。痛……这样的招数已经吃了第几记了?彰人吃力地闪躲着,专注力全部集中在辨别她的攻击上。
木刀甩出的强风刮在他的身上,火辣辣的。他心中已经有了眉目,既然她的势头强到能够席卷风,那就说明风的声音、风的触觉正是攻击的信号。这样强烈的出招必定带着强烈的惯性,因此不善于随机应变,攻其不备。比惊雷更迅捷的,应当是闪电。
他快速调转刀锋,朝准她挥刀的空挡使了一击突刺。
“……!”
忽然,他的眼前一糊,漫天的浑浊颗粒漂浮起来。那家伙竟趁机朝他脸上扔了把沙子。
木刀抵在他的侧腰,片刻后又自顾自兴高采烈地收回去。
“赢咯,还是我的胜利!耶!”
“咳咳咳……你!这……根本不算堂堂正正的剑士吧!”
“哦?最后赢的不还是我吗?我家的道场可不是死板的地方,所有的招数,只要有用不就好了?”
只要有用不就好了。
“……呵。”他挑眉笑了一下。
正当杏还在得意洋洋的时候,一记猛击迅速落在她身上。
“等等?哇啊啊啊……偷袭!”
“哼,这次是我赢。这道理可是你先说的。”
“不赖嘛,这么快就上道了。我说,明天还有没有空?”
在一旁观察许久的白石谦笑了出来。
“谦先生,您笑什么?这可是我很严肃的烦恼。您家的千金竟在切磋时使出这些招数,行为实在卑鄙。”
“想在如今这个世道生存,就是得有哪怕往敌人脸上扬沙子,也要活下去的意志。”
“可是,这会被算作……”
“秋斗,你现在只是一个乡下道场的孩子,你被教导的方式就是这么活着。”
“……我明白了,谦先生。”
他们谁都没有再提过正式学习剑术的事。彰人以他的那套方法近乎自虐式地野蛮学习着,可到了快要不行的临界点,总会被白石谦适时地从中调停。到底什么时候才是那个最合适的学习剑术的时机呢?他不知道,也不打算一再恳求这位已经对他有收留、指导之恩的先生,或许这样下去总能探索成一番风格。
可每当他躺在榻上闭眼时,那些人挥舞着剑的华丽身姿就会浮现在眼前。他无法不向往自己能早日变成那个样子,甚至……甚至超越那些人的身姿,让世上的人从此记住自己挥舞着刀剑时的样子——这样,也一定能传达到绘名那里。毕竟无论如何,她还正好好地和自己活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吧?
一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天空变得可爱起来,安静地合上眼,为明天的切磋养精蓄锐。
十二岁那年,一个潮湿的雨夜,彰人捡到了一个阴阳色头发的少年。雨水把他身上的血腥味都冲刷了个干净。那人看他身上带着一柄竹刀,便拦住他,问他是否能帮自己介错。
“介错?我?——什么啊,你要切腹吗?”彰人看着这个面前年纪大概与自己相仿的少年,“你犯了什么事?”
一边是浅淡的水色头发,一边是深重的青色。传言中的高禄旗本青柳大人家的儿子,就有一个是如此的发色。
“是我……是我害死了雪平先生。”
旗本的儿子……雪平先生……雪平——是那个画家,父亲的朋友?如此一来,绘名应该正生活在他那里吧?
“喂,你好好说话,不要没头没尾的。无缘无故在这替你介错,我可是会惹祸上身的。”
少年名叫“刀也”,原是青柳春道大人家中的幺子青柳冬弥,前不久因与家族理念不合而提出脱藩。然而青柳家只当他是厌倦了想寻个叛逆新鲜,虽是默许了他表面上脱藩,实际却仍在要求他帮着家族做事。他只是在家族允许的范围内,扮演着一个被家族认可的、乖巧的“叛逆者”。
于是那天晚上在茶屋,父亲与雪平先生两位艺术同好相谈正欢,他本来只是去送个东西。可当他赶到门口时,却发现他认得的那些守卫几乎都被支开了。那一瞬间他害怕了——啊,一定是去二楼了吧?不要紧,二楼的人影整齐地排列着,应该还有不少守卫在,无论如何也没有性命之忧的。况且要是与谁正面撞上了,他有自信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吗?
他的脑海中冒出一个转瞬即逝念头:这并非自己的责任,如果就这样让那边出些乱子,是不是接下来的时间,父亲母亲大人就无暇顾及他,他就有机会真正去寻找自己想为之付出一生的事业呢?
他犹豫着,挣扎着,只是站在原地却四肢发抖,直到里面传来的怒吼和尖叫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终于不顾一切地拔腿跑去,被中途窜出来的黑衣人用刀背击晕在地——也许看在他只是个不大的孩子。
“多亏了追上来的守卫及时赶到,父亲才保住性命。是我的犹豫造成了这一切,如果我能早些去提醒……我该为我的自私和软弱做出交代。”
“啧。”
“我鼓起勇气向父亲自白,然而他们却说,雪平先生遇害确实是件令人悲痛的事,可介于他并非佐幕派……”
“所以你怀疑——”
“不,那不可能,”阴阳头的少年打断了他未说出口的猜测,“我的家族不是这种作风。他们还提出收养雪平先生家的一个孩子……”
“孩子?”彰人几乎瞬间就捕捉到了这个词汇,“也就是他的孩子还活着了?”
“嗯,虽然我没有见过。听说是一个名叫‘奈绘’的姐姐。”
“‘奈绘’……她现正住在青柳家?”
“你与这位小姐相识吗?”
“……不,完全没听说过。你该不会就因为这样,便认为一切都是你的罪过吧?”
“毋庸置疑,这就是我的罪过。我无法像他们一样对此视而不见。”
“我说你啊,有没有想过去找出杀害雪平先生的凶手是谁?”
“……”
“我不清楚你的剑术师傅是怎么教导你的,但我那位‘老师’曾经对我说过,想在如今这个世道生存,就得有哪怕往敌人脸上扬沙子也要活下去的意志。”
“扬沙子……”
“轻易就找气节尊严一类的借口去切腹寻死,那才是懦夫!你已经脱藩了吧?既然抛下了出身,就别再把自己当作武士。”
“……呵呵,你真是个有意思的人。我也开始对你的那位老师感兴趣了。”
屋檐外,淅淅沥沥的夜雨逐渐停了。白石谦在廊前的月光下看着面前两个湿淋淋的少年。
“哦?这位是……”
彰人躬下身来。一旁的冬弥也跟着躬下身。
“谦先生,请您教导我们学习剑术!”
“我猜你们是听说了雪平先生的事,才过来的吧。”
“详细的就等我之后再向您报告。总之,请——”
“好啊,我就教给你们吧,逸刀流的剑法。”
“……!感谢谦先生!”
“秋斗,你去给这位朋友安排住处。明早记得来道场。”
看着两个少年压下心中的雀跃跑远的身影,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还在身旁与自己一同练剑的古泷凪和古泷大河。啊啊,真有活力啊,他的目光投向那个橘色头发孩子,明明是血亲,为什么却要遭受这样的灾祸呢?
不知道如今带着妹妹的遗志远洋在外的大河过得还好不好。
白石谦不愿过早教导彰人练剑,并非没有原因。白石逸刀流是勇者之剑。那个少年天赋不在此,倘若正经学习剑术,恐怕永远无法成为一个能够在乱世之中保全自身性命的佼佼者。他的强大来自于他缜密的感知、恐怖的自驱力和踏实的执着心,他需要在经年累月的磨练中炼就属于自己的无敌之剑。倘若失去了内心的愤怒和遗憾,失去了作为不上道的平庸者对敌手的细致观察,脑海里只是想着将公式嵌套般的一招一式练到致臻化境,这份执着心也将就此湮灭了。
那天晚上,冬弥正式住进了道场。彰人为他临时找了床被褥,安置在自己的旁边。他看着身旁少年的侧影,几次想开口问他,关于雪平先生的事,青柳家的事,还有那个人的事。照他的说法,青柳家一定对孩子的管制非常严格吧,绘名若是真去了那里,虽是保住了性命,但还有机会继续画画吗?她从小就喜欢画画,比起画那些遥远的传说和高雅的风物,她更喜欢画身边的小事和梦中的幻想。假如像冬弥说的那样,青柳家是严格的“佐幕派”,她还有机会再画自己喜欢的东西吗?生计这种东西,为什么如此奢侈呢。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翻了个身,睡过去了。
十六岁那年,白石杏和青柳冬弥先后取得了白石逸刀流的皆传,成为了道场年轻的师范代。这几年谦先生对他们的要求尤其严格,对真刀的接触和练习也愈加频繁。一种要发生大事的预感如落石般沉在彰人心中,顺着内心的波动一圈圈扩散开。
他听说谦先生有一位远赴米国的友人近期要回归,名叫古泷大河。大家把他称作“志士”。据说他是因为现行的医疗技术和制度害死了自己病重的妹妹,转而寻求兰医和兰学,想要创造一个不再有如此多人因此而受苦丧命的世界,才乘上去往海外的黑船的。
少年们已经知道,这个世界远不如自己曾经想象中那般单纯。追查雪平先生的死因时,他们得知是他公开揭发时任将军重臣未经许可签订与西洋的“友好”通商条约,受到其藩主的忌惮,因而暗中利用了青柳春道的邀约设计将其逮捕。
然而雪平先生像是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在公开了自己的攘夷主张后,便当场自尽而亡。害怕受到牵连的青柳家被藩主私下暗通了口径,称雪平先生是遇到来路不明的刺客才丧命的,将这件祸事压下水面。
雪平先生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冬弥在那之后陷入了一段时间的消沉,直到某天在茶屋与曾经的家臣偶遇,才得知家族并不打算追究他的脱藩行为,还给他处理好了手续。只是他一旦下定了决心,从此就无法再受到家族的庇佑。
他已经在向着一个独当一面的青年成长了。
而彰人得知的是,青柳家压根没有一个叫做“奈绘”的孩子,也不曾收过什么其他名字的女子作为女儿。
这件事成了环在他心中不散的乌云。此后的几年里,他总是一有机会就暗中打听绘名的下落。这件事只有谦先生和身为挚友的杏与冬弥知道。冬弥曾经问过杏,那位让他如此执着的小姐究竟是什么人,杏只开着玩笑说是位让他心系的女子。
因此当他们听说要跟随古泷大河一道上京时,彰人是最快答应的。
大河几经辗转,经由一名从幕府勘定奉行所方脱出的通译,暗中得到了一份记录导致雪平遇害事件的幕臣与外国商馆之间往来私通条款文书的抄本。这份抄本一旦公开,幕府方在条约问题上的被动将暴露于诸藩面前,成为尊攘派利用的一大杀器。这无异于在这口巨大的高压锅中怀揣着一包威力猛烈的炸药。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一趟上京的旅途绝非儿戏。刨去志士的虚名,大河不过是一个远洋归来的町人。他需要信得过的人手来保证这一程的顺利平安。
“想要练成最强的剑,让世人都见识到我们的剑法,总待在一个地方必定是不行的吧?”
“这位小兄弟非常有志气,”大河点点头,从自己背后推出一个扎着两根羊角辫,身形娇小的少女,“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弟子,负责随行护卫。你们年轻人可以多多交流。”
“你们好,我是小豆泽心羽。”大河跟着谦先生走后,少女重新朝他们行了个礼。
“你好,我叫秋斗。恕我好奇,冒昧一问,你练的是哪个流派,常用什么武器?”
“我身手比较好,幼时又练过些忍术,”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最近才正要学剑呢,算得上是还一窍不通了,但我会努力的!今后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这几句话像棉花一样堵在彰人的喉咙里,轻飘飘的,让他无从接手。幼时练过些?最近才正要学剑?她究竟明白这一趟是多么艰险的旅程,决心拿起真刀的人又该怀抱怎样的觉悟吗?谦先生与大河先生为什么会让这样的孩子与他们同行?
“不错嘛!我从你的眼里看到了坚定的光辉,你一定非常有潜力!”
“喂,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儿戏。既然要拿起剑,你有搭上性命的觉悟吗?”
“别一上来就说些吓人的话。无论有多艰难险阻,剑就是剑啊!就算要认真地超越这世上的所有人,也不应该是抱着那么沉重阴暗的心态吧!”
“那个,那个……你们……”
“秋斗。”见这位新队友陷入为难,冬弥出口打断。
“哈。真是无法理解。随你们去好了。”
一开始走上剑道这条路,彰人怀抱的就不是单纯的热爱。遗憾,悔恨,对过去的逃避,对自身弱小的不甘,拿起刀的过程对他来说本就沉重阴暗。谦先生指点他修炼的是无敌之剑,资质做不成天才的勇者,就要把自己练到滴水不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变幻自如,见不得光的活做着也毫无怨言。所幸他们四人的配合还算默契,直到抵达京都后也没有出现什么大岔子。
杏和自己只是在实现剑道的路上有所分歧,都会出现如此矛盾,可他就能说杏是错的吗?他们仍然是向往着同一个目标的伙伴。既然如此,那这个国度的未来呢?这些天跟随着大河先生,那些频繁出现的词汇也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佐幕,勤王,尊王攘夷,公武合体……脑海中霎时出现杏和冬弥握着真刀,站在他对立面的样子。
刀尖反射的寒光太过晃眼,惊得他从无尽思绪中猛然清醒。他辗转反侧,随后的整夜都没有睡着。
绘名啊绘名,如果是你,你会作何选择?
好景不长,意外还是发生了。有人走漏了风声,将茶屋作为志士据点一事泄露了出去。为了护送大河先生先行撤退,杏的侧腹受了重击。在屋外四处负责接应的彰人一行见情形不对,即刻上前援助。屋内志士们和官兵打得不可开交,白石杏躺在地上,声音和色彩都在逐渐离她远去。一道飞鼠般迅捷的身影从窗外跃进来,竟谁都没有注意到。小豆泽心羽裁下衣服的布料为杏缠上止血,打斗的声音越来越近,门口的那个人应是被斩了,残躯倒下的声响落在门框边上。
血腥气重新逼近这个已死气沉沉房间。她长舒一口气,决定用苦无割伤自己的手腕,垫在杏的袖中,让伤口紧紧贴着料子,以自己的身体伏在上方作遮挡。
鲜血迅速染红了她们的羽织。她们倒在屋里成群的尸堆里,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两个人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去了。彰人赶到的时候小豆泽心羽的面色已经奄奄一息。
“喂!别睡,醒醒,睁开眼睛。”他用力缠住心羽的手腕,把人架起来。随之赶到现场的冬弥也拉起白石杏,四个人一起脱逃了。
“喂,你怎么样。”他侧头看了一眼队友的伤情。
“……小杏,平安无事吗……我这回做得,算是有所觉悟吗?”
哈,看来是他白操心了。
“你要是真的有所觉悟,现在就应该闭上嘴,省着力气去睁开你的眼睛。杏那家伙最不希望看到的事,你难道不明白吗?”
原本的据点不能用了。经历了这次事件,本就因各处见血而逐渐陷入恐慌的京都民众更加惶惶不安,贸然行动便会打草惊蛇,下一个据点可不好找了。他们暂且在藏身的居所中休养恢复各自的伤势。一天早上,冬弥跟随着大河先生外出了,杏还躺在榻上。彰人走到庭院里,见心羽正在一个人练习挥刀。
“你这家伙,手腕还没痊愈好吧。这样会有损伤的。”
“啊!抱歉,我想着是竹刀,应该就没问题。”
“我从前也常常带着伤练习,所以才更明白身上有伤是练不出最佳状态的。”
心羽放下刀,有些局促地站着。
“不如……你闲着的话,”他踌躇了一会,“教教我怎么用暗器?……啊,作为交换,等你痊愈后,我会陪你切磋剑术的。”
“秋斗君……”被叫到名字的少女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嗯,当然可以!”
“都在练习呢?”大河回来了,“我带了一个好消息。”
“我们找到新的接头地点了。”冬弥接上他的话。
大河的一位旧识向他介绍了一个名叫桃井的商人。她曾在江户做过艺人,因被原先所在的座屋克扣工钱、一味逼她做卖座的滑稽段子,便从那地方逃走了,辗转几番,最终受到一个小点心铺的町人老板娘收留。桃井身手麻利,厨艺好,长相亲切,又能说会道,现已将她们的店面做得颇有样子,在京都城中很有人气。
“真亏她们愿意如此爽快地提供帮助啊,”大河感叹,“不过现下城内的搜查收紧,我们必须更加小心,交接也要在掩人耳目的前提下进行。”
第二天,两个青年男子站在点心屋“桃屋”的店门前,险些引发一阵骚动。
“哎呀哎呀,这是来了两位喜好甜食的美男子?”大河提到的线人,老板娘之一的桃井爱莉出面迎接,瞥了一眼他们腰间挂着的刀,“两位武士大人里面请~”
“贵店的装潢着实令人感到十分亲切,舒适无比呢。”冬弥开始与桃井爱莉寒暄。
彰人却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他看着店里挂着的装饰画,确实有一种无比亲切的感觉涌上心头,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砰砰加快,身体里的血脉快要炸开的预感逐渐接近他。
“啊,来新客人了?”
“您好,初次见面。我们慕名前来品尝……嗯?秋斗?”
“啊!奈绘,小心!”
冬弥回头看自己的动作,桃井眼疾手快地接住托盘的动作,店内的客人交谈的声音,杯勺碗碟碰撞的声音,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脑海里远去,化作一团混沌,从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通道里传来。而在那长久的通道的尽头,他的面前,是那个在对上眼的瞬间险些弄掉了手里托盘的,棕色头发的老板娘,那位桃井小姐口中的“奈绘”。
他们对视着,谁也说不出一句话。
奈绘,奈绘,冬弥也对这个名字有了些反应:“莫非这位就是杏口中你心系的女子?”
托盘在桃井的手中险些再次掉落。彰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大庭广众之下,这样的情形也太引人注目,务必不能在此之上引发更多可疑的关注了。
“啊,这样的话,你们一同坐下聊聊天如何?”桃井将他们引进隔间。
作者:林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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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半,飒靠在办公椅上,灰色的卷发被耳机压得有些乱。无线鼠标被他悬空拿着,漫无目的地刷着屏幕上提交设计方案的通知。他的方案早在三天前就做完了,只是没有交。你永远可以在截止期限前的半个小时内收到飒的邮件,附件里的创意方案能让部长把一肚子火咽回去,嘴上骂两句“这个混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跟客户吹嘘这个方案的独创性和商业价值。
“已经开始倒计时了?一如既往很悠闲嘛。”一旁的真由美开口。
“啊,比起精通报联商的小真由来说,觉悟上确实差得远啦。”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前辈发来的上一条line停留在六天前,简单的时间和地址,连多余的寒暄都没有。他们联络对方只为一件事,除此之外的所有情绪交流都是多余的。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今晚。见面吗?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随意扔在桌上,继续盯着显示器发呆。最近和前辈的时间凑不到一起啊。身体里的一股烦躁已经开始像周五傍晚的车流一样慢慢堆积,他不喜欢压抑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压抑的,只要不妨碍他人不影响工作,其余的部分应该尽可能让自己舒服,这是他活到现在一以贯之的生活哲学。
“你的报联商精神都用在女人上了吧。”
“别这么说啦,我可是很专一的。”
屏幕重新亮了,他的视线投过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浅浅的虎牙在唇边一闪而过。
“心情很好嘛。”
一瓶盒装草莓牛奶滑到他面前。
“上午刚收到的,这东西味道太甜了,我正烦着呢。你不是喜欢这个吗。”
“耶,小真由最棒~”
“说真的,你不加班能做完吗。”
“哎,再对我有点信心嘛,”他一边看着表一边收拾东西,“拜啦,我的灵魂与你同在。”
那盒草莓牛奶被他拆开,咬着吸管叼在嘴里。这个时间电梯里的人还不多,偶尔碰到的熟人笑着说他还是这么散漫。
在广告公司工作,他见过太多人设和标签,每个人都在用精心包装的形象来面对世界。他给自己设计的形象是“不靠谱的天才”,一个足够好用的标签,在降低了所有人的期待之后,只要稍微做点什么就能得到超额的评价。人生和广告一样,是一种印象管理。他并非不善于观察别人需要,恰恰相反,最洞察他人需求的人才能设计出最动人的海报。用自己的设计撬开别人内心那道锁的瞬间,是他人生中最享受的时候。
只是满足他人与捍卫自己的利益之间,需要有一条平衡线。
三十分钟后,他已经站在那间熟悉的公寓门口了。
他和前辈第一次见面是一年前的公司酒会,银座某栋大楼的高级餐厅包场,年度庆功宴,所有部门的人混在一起喝酒社交。飒靠在吧台边上,看这群西装革履的人在灯光下推杯换盏,笑容满面地聊KPI、转化率,聊客户有多难搞,觉得人类的社交仪式真是有趣极了,每个人都在做角色扮演,没人真的在乎对方说了什么。他们只是致力于把刻在自己声带上的伟大录音讲话在不同场合反复倒带发表。
算了,去阳台透透气吧,他这么想着,注意到了站在阳台栏杆边的那个人。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神情的空洞,没有焦点的眼神扫视着会场。只要摆出那副神情,就不会有人再上去搭没有收益的话。
但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却向她靠近,视线落在她夹在西装口袋的社员证上。他把一杯没动过的酒递到她面前。
“前辈好像也很无聊。”
她拒绝了酒,转过头来看他,“你有什么需要吗?”
飒在她旁边站定,两个人并肩靠在栏杆上看着夜景,霓虹灯在新桥和银座的方向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平时没什么机会和总务部的人交流呢。”
“你很有名,设计部那个总是迟到的麻烦制造者。”
“已经在别的楼层都传开了吗,看来离被开除不远了。”
“嗯,偶尔还会收到关于你的投诉单。”
“真过分啊。前辈有没有把我的投诉单偷偷撕掉?”
“如果我还想保住自己的薪水,就会按流程归档。”
“让人伤心。”
“你看起来不像是会被这种事情伤到的人。”
他笑了,然后他们相对无言,直到他把两杯酒都喝完。
“前辈不准备做点夜晚的事情吗,反正也走不掉。难得的免费哦。”
“是吗,我留在这里只是工作需要。”
“冷酷无情啊,总务部的小姐没有夜生活吗?”
“夜生活,”她把这个词含在嘴里咀嚼了一下,“对你来说是什么?”
“什么都好啦,香烟,酒精,一顿放纵餐,高谈阔论,什么的。就像他们一样。”
“那不是最适合夜晚的东西。”
“喔。依你看呢?”
“梦。”
他眨了眨眼,莫名觉得空气热了些,可能是酒精加快了他的血液循环。他的酒量不算差,但今晚喝得有点快。
“赞成。可以的话我也只想现在就马上回家睡觉。”
她看着他的脸,说不出来那是不是玩笑话。她不想猜忌下去,于是伸手,用手肘轻轻击打了一下他的腹部,他就眯着眼睛,从善如流地倒在她肩上。
“抱歉,这位先生似乎有些不行了。我先送他回去。”
“飒君,喝太多了哦~”
“噢噢,真可靠啊,这小子净会添麻烦。有劳你啦!”
他们站在大楼门口,夜风把他皮夹克上的烟味吹散了一些。
“其实我想走的话随时都能走啦。毕竟是麻烦制造机嘛。”
然后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就走到了这一步——现在回想起来也说不清到底是谁主动的,两个人自然而然地上了同一辆车。她把房间门关上,转过身来,靠在门板上看着他,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她说我不喜欢废话,他说正好我也是。
她的身体比看起来要瘦,脱了衣服之后能看到肋骨在皮肤下隐隐约约的轮廓,他抓住她的髋骨两侧作为支撑,指节陷入她骨盆上方那层薄薄的皮下脂肪,指腹能感受到她骨骼的硬度和皮肤的温度。汗水沿着他腹肌中缝的浅沟往下流淌,过了肚脐之后被两个人的皮肤交合处吸走。空气中弥漫出汗水和体液混合的气味,带着一点咸涩的暖意。
后来他们就自然而然地变成了这种纯粹的关系。每次见面前发最简单的信息,结束后洗过澡就离开,连过夜都很少。一般是在各自的公寓,理由是非常现实的省钱。没有人问过对方“你在干什么”“和谁在一起”“为什么不回消息”。飒觉得这是他人生中拥有过的最好的一段关系——干净、清晰,比互相疯狂投射自己对幻想对象需求的恋爱关系健康得多。前辈不是一个会主动表露自己需求的人,这反而激起了他更大的兴趣。白天肉体和精神被写字楼的日光灯管烤成了一张平面,而夜晚在这块小小的密闭空间里,昏暗的灯光或者月光下,他们互相诱导,又重新膨胀成立体的、有重量的、有攻击欲的实体。
探索前辈的欲望是个有趣的过程。眼神、动作、言辞的语气、细小的微表情,他像在攻略一个永远在更新关卡的即时解谜游戏。譬如此刻她的视线停留在他的脖颈间,脱下的外套带着夜风的凌冽和细雨的潮湿,甚至烦躁得不想应付他的问候——她需要通过某种掌控、施予,通过支配另一个人,来重新获得平衡的情绪。他勾了勾嘴角,扬起下颌,露出一段流畅的颈部线条。行啊,今天由我来,他拿起那条皮质的饰品,锁上金属扣。
她的瞳孔果然放大了。从项圈勒住的地方开始,一股细微灼热的麻痹感沿着他的颈部,向上蔓延到耳根,向下蔓延到锁骨。这是最好的通关奖励。
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她的气味。他闻着这个味道模模糊糊地想,假如自己提早出门,明天上班的时候说不定会在电梯里碰到她。他们的时间还从未重合过。那时前辈会是怎样的表情呢,想想就觉得有趣。
然后第二天早上他真的在电梯里碰到她了。这一刻真正来临时他们甚至没有交换眼神。她的表情很平淡,像所有人那样在通勤过程中刷手机刷到最后一刻。他的视线顺着看下去,不是有意的,看到也许是一家甜品店的SNS,照片上是色彩绚丽的草莓芭菲。她似乎没注意到他的目光,或许注意到了也不在意,在电梯率先到达总务部的楼层后,径直走了出去。
诶,原来前辈也喜欢草莓啊。
几天后的晚上,他像往常那样借用她的浴室。热水停下后,房间冷却下来,镜子上的雾气逐渐凝成水滴往下低落,啪嗒,啪嗒,掉在洗手台上,他发现她的牙膏也是草莓味的。过往他从来没有在乎她过除了洗发水和沐浴液外的东西。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浴室门,看见她正背靠着沙发,手机屏幕上还是草莓芭菲的界面。
“看得真入神。新开的甜品店?”
“教程,自制的。甜品店一般不放酸奶。”
“诶——这样啊。”
他没有再多问。说到底这和他没有关系。他盯着办公桌上泛滥成灾的草莓牛奶,转头看向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话说,不能跟他说吗,你不喜欢甜的饮料。”
“那和我在他面前的人设不符。”真由美头也不抬地回答。
“无所谓,我倒是特别欢迎。”
“闭嘴给我消耗掉吧。”
“是是,遵命。”
他把空饮料盒扔进垃圾篓,降下椅背,随手盖了件薄衬衫在脸上。再次睁开眼时前辈正靠在他的桌边,安静地看着他。他看了看周围,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阳光透过百叶窗帘照射进来。她的脸上写着一种陌生的渴望,他还没有理清楚,手就被她拉住。
“前辈?”
“醒了。走,吃饭去。”
“……吃饭?”
他稀里糊涂地被她拉着,去了一间正开在公司楼下,然而他却完全没有任何印象的咖啡馆。他们穿过餐桌,直接推门走向后厨。台面上赫然摆着两杯草莓酸奶芭菲,和他记忆中的照片里一模一样。
“前辈喜欢用甜品当午餐啊。”他笑。
“现在才要开始做呢,”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穿上围裙,将一双筷子递给他,“那只是餐后甜品。”
“现在?时间来得及吗。我这边是无所谓。”
“来得及。我们有无限的时间。”
无限的时间啊。他睁眼,或许是真由美确认实物样品在自然光下的效果时忘了关窗帘,被切成条状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为了避免屏幕反光而常年不见天日地被灯光笼罩的设计部办公室。他掀开那件根本挡不住什么光的薄衬衫,莫名觉得身上有些热。
或者说,温暖。温暖得让他打了个哈欠。
“今晚,来找你。”
“在。”
他看了一眼下午的消息,熄灭屏幕,走进她公寓附近的那间便利店,店员习惯性地拿出香烟、罐装啤酒,还有保险套。
“谢了。”他看了一眼里面的冰柜,没有再走进去,伸手拎走塑料袋。走出门口后他迟疑了两秒,又转身走进街对角的超商,回过神来手里又多了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盒新鲜草莓,一盒无糖酸奶,一瓶牛奶,还有几袋巧克力脆片和饼干。随后,他又像是觉得有什么不够,重新返回店里,再出来时另一只手拎着两只装在盒子里的、细长的宽口玻璃杯。杯口是荷叶边的款式,还配赠了长柄勺。
总感觉有些沉重啊。他想,如果是白天见面,天光的亮色就能减轻视觉上的沉重感了。
作者:林树
评论:随意(虽然标了随意,但因为是oc文,如果有人看的话还是求老大们下手轻点orz)
我曾以为,一场自由选择的婚姻对于九条的价值,不过是从一座名为家族机器的庞大监狱,搬入另一间由自己亲手打造的、拥有主宰权的单间牢房。事实上我不需要婚姻,世上没有完全契合的人,我不需要在完全属于我的私人时间的生活中,还要处理任何与我意见相左的东西来降低我的生活质量。多年来我一个人过着打理得非常妥帖的优质生活,健康、自律,没有繁杂的累赘。但我又不得不需要婚姻,作为九条家的人,只要我还有一天需要利用家族的资源,就不得不做出与此相对应的妥协。九条明司,我的兄长,还没有顽固不化到像去世的秀司老爷子那种地步,只要我热情地上演一出被情感左右的戏码,再附上一些看起来很真诚的交换条件,他就会松口给我自由更换囚犯的余地。
于是我选择了泽渡亚里沙作为这间牢房的狱友。她过着自得其乐的阿宅生活,有优秀的边界感和个人素质,宽裕的家境,对我的生活毫无干涉和评价的兴趣,工作认真,生活低调,结婚仅仅是为了创造理由拒绝被调职去北海道的分公司,还有替她那个恋爱中的麻烦弟弟扫清家人的阻拦。我们之间隔着泾渭分明的契约,划分着均等的账单,这座由利益与尊重构筑的堡垒,原本应该无坚不摧。
我被侍者领进门时,西园寺梨梨华早已端坐在距离隔得相当远的长桌彼端。兄长明司虽然古板,但并不主张铺张浪费,这间与会面的价值完全不相称的、装潢过分考究的包厢,应该是面前这个涉世未深的傲慢大小姐本人的手笔。
“我以为只是一顿寻常的午餐,”我自行拉开椅子坐下,“看来西园寺小姐还有其他安排。”
“呵,‘西园寺小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礼貌了。你在炫耀什么?这么快就用上你那位新的未婚妻明晃晃地避我的嫌,少嚣张了,我早就不会再被你摆布了,自恋男。”
“西园寺小姐恐怕误会了。我今天只是应兄长的要求,尽一份礼仪。”
“你……真是一如既往地让人讨厌,”她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泽渡姐姐的口味,就是你这种无聊的男人吗?”
我没有向她透露亚里沙身份的必要,大概是明司告诉她的。这两个人在维持自己腐朽而没有必要的格调和排场上有着某种共同语言,因此关系还算亲近。我想这也是明司安排我与她长期见面交往的理由之一。
“看来我想得没错,”她那毫不掩饰的得意戳破了我刚刚的猜想,“一直很冷血却‘陷入热恋’闪婚的自恋男,弟弟开口求助就突然说要结婚的独身主义姐姐……”
“如果你只是为了确认这件事,我想我可以提前离场了。兄长的立场不代表我个人,我们之间不需要什么正式的仪式作为交代,你完全可以邀请他和你享受一场更加高雅、有所谓格调的茶会。”
她像往常那样把我的意愿当作空气,自说自话地继续下去。
“咳、咳!目中无人的男人,听好了,如果对泽渡姐姐没有感情,只是想推掉和我的相亲,那你现在可以不用费这个周章了。我早就不需要……”
“所以你费了这些周章,就是为了向我宣布这个。”
“啊?你什么意思!还有不要打断别人说话!”
无聊。
“……切,安里他啊,一直在担忧自己亲爱的姐姐是不是被骗了。你听到了?现在你不用继续这种把戏了。”
我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充满匠气的枯山水庭院。
“是啊,确实不用了。既然我们已经没有必须见面的理由,我和亚里沙分开与否,也不欢迎外人的干涉。”
她显然被我激怒了,而这是我摸索出的与她交流最高效的方式。
“她弟弟说她是个从小到大受惯了忽视的人,习惯了让出自己的感情和需要,只为了想过一个安静的生活。多么完美,正适配你这种满脑子想着自己的人。你最好别继续打利用她的主意,我早就看透你了,谁知道你这个人往后还会做出什么选择。”
“注意你的言辞。我九条英司的婚姻,不管是因为什么契机……都没有‘委屈’过任何人,也不接受被外人当面指责。如果你或者……泽渡安里先生,对她现在的状况有什么不满,”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收紧,“你们随时可以亲自向她确认,只要她觉得‘委屈’……”
我深吸一口气,停顿了下来。
够了,这不符合我一贯的作风。
梨梨华那双敏锐的眼睛似乎捕捉到了那句话背后的未尽之言,终于露出了一丝捉弄人的愉悦神色。她那幼稚的性格很擅长寻找新鲜的玩具。
“傲慢的混蛋,自恋狂,缺乏礼貌的男人,但至少不会骗婚,也不屑于欺骗他人的感情。我会向他这么描述你的。”
她站起身,优雅地整理裙摆,甩了甩精心打理的长发,仿佛刚才那一串大呼小叫的对话都没有发生过,潇洒地离开了。
“那,就此别过了。”
“不屑于……欺骗吗。”
空旷的室内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回音。
这种难以名状的烦躁感早在前一天便已埋下了火种。那晚亚里沙带着一身居酒屋的气味推开家门,不巧我在浴室洗澡,她撞见了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上面赫然显示着梨梨华那几条颐指气使的邀约信息。
我打开被蒸汽和磨砂玻璃模糊了视线的门,第一次在她那双总是无精打采的的烟灰色眼睛里看到了警觉。
她的瞳孔收缩着,我忍不住去猜想她产生这种负面情绪的原因。那个人无论在公司还是在家面对我,都是一副天塌不下来的态度,此刻为什么会在与我的对话中小心翼翼地试探那个名字,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一想到这里,我突然发现,我好像总是在观察她。
这是必然的,我需要审视我的对象是否满足我同意这份协议婚姻的条件,是否能达成我的个人诉求。
然而这种审视和观察已经逐渐超出了必要的程度。
她会为了什么而对这条信息、这个联系人担忧和生气,在她的眼中我被划分到了距离她半径在哪个量级的范围圈内。
我没有迟钝到这种地步,我知道我在期待的理由是什么,尽管她大概率会给我一个意料之外的其他答复,比如她那个弟弟的恋人被称作“梨梨华大人”,而她需要确保这位大人不是个玩弄年轻男人感情的混蛋。
我在期待什么呢。
我从那间笨重的餐厅里走出来,午后的阳光和嘈杂声渐渐清晰,甚至显得有些发刺。恍惚之间我像从一个死气沉沉的泥沼中剥离,纵身跃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在那片明亮的彩色中吸引我视线的,是不远处樱花树下站着的一个年轻男人。他穿着简单的休闲西装,正在等着什么人。当他听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朝这边望过来时,我看到了那双同样带着点烟灰色的、线条微微下垂的眼睛。即使是第一次见面,我也能认出来。
泽渡安里,亚里沙挂在嘴边的那个弟弟。
他显然也认出了我,脸上很快挂起一个温文尔雅的笑容,远远地向我致意:“英司先生。”
我点了点头。
“太好了,我刚刚还在担心自己会认错你,”他笑着走近几步,语气带着一股年轻人的青涩,“姐姐最近还好吗?”
“谢谢关心,她最近还不错。”
“其实我一直想和英司先生见上一面,你是个让我崇拜的人。”
崇拜。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违和感,混杂在柔软腔调里的话语让人分不出到底是真情还是客套。
“是吗,我的荣幸。”
我们之间的氛围冷却了片刻。我正思考着一句友好的告别台词,他又重新露出一个真诚到差点令人心软的、略带窘迫的漂亮笑容:“梨梨华小姐刚刚没有说什么冒犯英司先生的话吧?”
“西园寺小姐的性格一向很直接,我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的对话,”我微微侧过身,目光投向街道上的车流,“泽渡先生在等她?”
梨梨华应该已经离开有一会儿了。
“嗯。”他轻轻点头,表情有些羞赧,“像我这样对感情笨拙又缺乏经验的男人,爱上一位琢磨不透阴晴和距离感的小姐,自然应当心甘情愿多花点耐心。”
琢磨不透的脾气,让人有些茫然的距离感,比起那个我行我素、喜怒都写在脸上的蛮横自负的女人,这些形容更像是在说另一位他熟悉的人。
他精妙地捕捉到了我那一瞬间的动摇,偏过头来看着我笑,用他那副容易让人陷进去的温柔态度,循循善诱:“看来英司先生也有些共鸣?”
我扭头,正对上他那双和亚里沙有着几分相似的眼睛。我很熟悉亚里沙的眼睛,她的眼底没有面前这双眼睛深处狡黠的光芒。这个年轻人像一条披着温驯外皮的毒蛇,正试图用这种看似无害的方式,不经意地丈量他的姐姐在我心中的分量。
像是在挖苦我刚刚被梨梨华看的那场笑话。
“或许吧。人与人之间,总有些……相似却又不同的烦恼。”
他没有再追问我的回复,看来他的心里已经得出了自己的答案。我从来称不上一个好的对手戏演员,不知道他会不会对自己那串大费周章的表演感到懊悔。他的态度终于真正软下来了一些,把一袋精致的点心双手递给我:“替我向姐姐问好。”
我回到家时,客厅里弥漫着一股番茄酱被简单加热后散发出的酸甜气味。亚里沙大概刚起床没多久,穿着一身宽松的家居服,剪得像水母一样的发型还有些蓬乱。除非要去她的那些ACG集会,否则她根本不屑于用她房间里的直板夹和卷发棒稍微打理一下。
她正坐在餐桌旁,用塑料叉子卷着盘子里卖相相当平庸的意大利面。
“欢迎回来。”她含糊地打了声招呼。
我站在玄关,手里提着那个精致的、印着和果子店logo的纸袋。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她看到袋子时眼睛骤然亮了。
所以呢,这是他送给我的“通关奖励”吗?他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干涉他姐姐和别人的交往。
“咳……等等,抱歉,忘记确认了,这个应该是给我的吧?如果是你买给自己的,那我就不……”
我熟练地看着她这副从惊喜到警惕、试探的样子,将那袋装着午后阳光温度的点心轻轻地放在了她的盘子旁边。
“我不关注这个。泽渡先生给的。”
她顿了顿,随即了然:“你见到安里了?”
“嗯,”我点了点头,“他在餐厅外面等西园寺小姐。”
“很绅士嘛。怎么样,安里是个不错的好孩子吧?”
我沉默了。我不能说我觉得他赏赐我的这盒点心简直像在羞辱我。
“……和你很像。”
长得有点像,尤其是那张漂亮又亲切近人的脸,对我来说是一种痛苦的折磨。
“是吗?我以为你会说他跟我完全不像。没有那些‘令人发指的坏习惯’,散漫的生活态度……和你一样认真又一丝不苟。”
她那些令人发指的坏习惯其实完全没有打扰到我的正常生活轨迹,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在意。我只是以为我不会有丝毫的兴趣,我能做到忽略不谈。
我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餐厅门口,泽渡安里那副滴水不漏的、带着精心算计的温柔表情。
“是吗,看来我对他的了解还不够深入。”
“安里和你说了什么吧。”
“没什么,正常的寒暄。”
“嗯……那,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他很聪明,”我提醒自己站在客观的、不被私人情绪污染的立场上,“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表现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将温柔当作武器的人。西园寺小姐大概也是因此才觉得他特别吧。”
毕竟他们都一样装腔作势。
“我想听你的真实想法。”
“……”
“他是个早熟、世故、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甚至不惜利用自己姐姐的虚伪之徒。”
“你别太苛责他,他只是不太坦率。”
“不坦率?他向你求助的时候倒是挺坦率的。我不喜欢我的‘妻子’被一个心术不正的毛头小子利用,哪怕你的生活实际上和我没有关系。我们的联盟不需要有软肋。”
“如果家人是软肋,那你就是受不了你老哥处处把你看作软肋,要给你穿上厚重的盔甲,才从九条家独立的。”
“无可救药,我只是在提醒你被欺骗和利用的可能性。”
“他是个温柔的人。”
我早该意识到的,当她说家里对弟弟的恋爱对象不满,试图通过“需要等姐姐先结婚”的理由体面地拒绝,或者挑拨自己的儿子<//得意之作>去主动推进那个拿她毫无办法的女儿<//朽木>走上“正常人”的人生轨道时——这是一个多么大的雷区。这样的家庭背景应该被我毫不犹豫地排除,我又为什么只是觉得小打小闹不足为惧。她一无所知地将那个虚伪的毛头小子视作乖巧温柔的好弟弟,甚至满心愧疚地认为是自己的软弱和逃避,才迫使他变得如此早熟。可她的退让给她换来了什么资源?她凭什么让她的弟弟以一副受难者的圣人姿态,装作痛苦的样子掠夺、抢占她应该得到的投入和关注?他藏在温柔笑容下的神情简直得意极了。可笑的平静的生活。我无法忍受这种盲目的偏爱,我想质问她为何要将那名为家人的索取视作理所当然;而她在惊恐与错愕中本能的退缩,让我像个彻头彻尾的落荒者般,摔门逃离了那间原本属于我的牢房。
我不常像现在这样歇斯底里(对我来说算是歇斯底里),而在此之前的每一次,都是面对我那个让人越来越感到陌生、让人无所适从的哥哥。
我说我不想要他变成曾经的我们都讨厌的样子,也许不是必须要有人总得坐上这个位置,就算九条家有古老而庞大的产业、得力的旁系家族、盘根错节的交际关系,只要我们想逃,我们终究有自己的地方可以去。
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变得讨厌他,不想和他渐行渐远。可是我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理念。
我讨厌那个无论怎么做都只能把他留在原地的我自己。
原来我逃避产生情感连结,是因为它总能让我觉得自己丑陋而无能。
周五的夜晚,空气里带着深秋的料峭寒意。我提着公文包走在去公司附近露天停车场的路上。我注意到花坛边缘蹲着一个身影,穿着简单的休闲装,手里拿着一根猫条,正耐心地试图接近一只流浪三花猫。路灯的丁达尔效应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柔的光影里。
我不得不承认,那个画面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艺术品般的、毫无攻击性的温柔。
我看向那张与亚里沙有几分相似、却更加精致秀气的侧脸。
一股冰冷的烦躁瞬间窜上脊椎。
“泽渡先生。”
他的目光与我交汇时,脸上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混杂着错愕和羞赧的惊喜,而后又被收敛为礼貌而亲切的微笑。
“英司先生,好巧,”他站起身,视线很克制地扫过我身侧,“刚刚下班?”
“不巧,”我忽略了他的寒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不远处那个属于我的车位上,“我走过来只是因为我的车停在那个方向。”
“看来是缘分。”
“我每天都把车都停在那里。”
“但你还是走过来和我搭话了,”他抬起头,脸颊因为被我看穿而不好意思地泛红,“英司先生,我受宠若惊。”
我努力不去看他那张漂亮且具有迷惑性的脸。如果换作别人,大概真的会产生一种“或许我误会他了”的错觉。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姐姐和你没有在一起。你们平时在公司会避嫌?”
我的脚步停了下来。
我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路灯的光线在他纤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泽渡先生,我和亚里沙在公司里怎么相处,似乎并没有向你报备的义务。”
“怎么会?”他轻轻低下头,声音有些沮丧,“我不敢向您探听这种事情,只是单纯的小好奇罢了。”
“毕竟……她确实有时候不太擅长表达自己的需要。比如,不想自己一个人孤单地回家。”
不想自己一个人孤单地回家。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她一个人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的背影,她生病时蜷缩在床上念着“妈妈,爸爸,不要走”的呓语,她强装镇定却总是下意识避开人群的动作。
孤单吗?
是的,她孤单。即使我们住在一个屋檐下,但在那些用生活契约和AA制堆砌起来的冰冷日子里,她依旧是孤单的。
而现在,这个造成她甚至无法向别人表达真实需求的罪魁祸首,这个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姐姐的退让和所谓“软弱”的弟弟,正站在我面前,用一种一切仿佛与自己无关的口吻向我指出这一点。
“你想表达什么?”
他弯下腰,将手中剩下的最后一点猫粮温柔地放在那只终于放下所有警惕的三花猫面前,等着它啃完,然后站起身,摊开自己变得空空如也双手。
“什么也没有。”
我咬了咬牙,激怒的方法对这个与梨梨华同为一丘之貉的恋人不管用。
“哈哈,开玩笑的,我没自信能瞒过英司先生你,”他的目光望向我身后的虚空,“只是偶尔会羡慕你有站在姐姐身边的资格。”
即使是契约造就的未婚夫,在外人面前也能够名正言顺地拥有站在她身边的资格。
我试图通过那与亚里沙相似的眉眼去捉摸他的真实情绪。
“泽渡先生如果想站在她身边,随时都可以,”我缓缓收回目光,“只要她……”
我顿了顿,将那句“只要你不再利用她的温柔和愧疚”咽了回去。
“只要她愿意。”
他脸上的笑容不再是几分钟之前那种滴水不漏的温柔。
“英司先生,假如说每个人都是一本故事书,一个人无法用纸页编造的自己,去扑灭另一本燃烧的书。一本燃烧的书向另一本书靠近,那些在他身上肆意舞动蚕食燃料的火焰,就会烫伤她,让她也变得无法再被阅读。”
“你说得对。所以我们该做的不是去奢望扑灭对方,而是……保持距离。”
“保持距离。”
“……直到,有足够的能力把自己替换成防火的材质为止。”
他不再温柔地注视着我,而是将目光投向路边某个遥远而虚无的地方,仿佛在追寻一个很久以前的、虚幻而美好的梦境。
“你会让姐姐变成你说的那种防火材质吗?还是……从此让她永远与危险‘保持距离’?”
——你会保护姐姐吗,还是让她永远和危险<//我>保持距离?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只是随口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他在用这种方式确认我在乎她,确认我的在乎足以打破那些所谓的契约和条例……让我无法承受可能失去她的风险。
“你要听实话吗。”
他抬起手,将手指比成枪的姿势,缓缓地、稳稳地,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嗯,我呢,忍不住僭越地想,如果英司先生真的爱姐姐的话……”
他微笑着。
“……砰。”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一股鱼龙混杂的酸味在我的胃里翻涌。
我伸出手,用指尖按住了他比划成枪、抵着太阳穴的那根手指的指骨上。
“收起你这套。如果你真的在乎她,就不要用这么卑劣的方式,去赌她的幸福。”
“卑劣吗?英司先生,是你把我看得太高尚了。我对姐姐来说,只是一个不足一提的罪人。”
“是不是‘罪人’,轮不到我来评价。”我顿了顿,目光越过他在路灯下扬起的脸惨白的光线,灯下的那团浓黑的影子,看向他身后那片被城市灯火映照的的夜幕,“只有她自己才能决定,谁值得被原谅,谁值得被……信任。”
我收回目光。
“如果你想继续待在她的世界里,最好不要真的变成你口中那个卑劣的罪人。”
“……姐姐太温柔了,她不可能真的忍心裁决那个卑劣的罪人。”
这是一个我们两人都心照不宣的的事实。
即使她因为他的那些算计而感到受伤,即使她因为那些复杂的家庭关系而感到愧疚和疲惫,但她大概真的不会,也舍不得,将他驱逐出她的世界。
那股熟悉的、带着酸涩和无名之火的窒息感,再次将我笼罩。我看着眼前这个看似脆弱、实则比任何人都更清醒地了解自己在她心中分量的年轻人。
“但是英司先生不一样。我想,你应该很早就想对那个罪人这么做了吧?”
我当然想过。在那个得知她弟弟存在,得知我们的婚姻最初只是为了帮他解决麻烦的时候;在看到他利用她的愧疚心安理得地索取的时候;在他站在我面前用一种自以为是的口吻提起她,试探我们关系的时候……我不止一次地想要用一种更直接、也更符合我家族作风的、不近人情的方式,将他从我们之间彻底“解决”掉。
“其实我呀,马上就要和泽渡家没有关系了。”
他牵引着我的手指,弯曲成某种形状,最后抵在了他自己纤细而脆弱的脖颈动脉处。
“所以从今天开始,就去裁决他吧,英司先生。”
他在胁迫我做出选择——要么接纳他,并且承认我必须保护他,才能保护他们之间那份无法割舍的情感羁绊;要么将他彻底排除在外,而我必须承担起那个让她失去弟弟、让她愧疚和伤痛的“罪人”之名。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着。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皮肤下那微微凸起的、代表着生命搏动的血管。
夜风似乎变得更冷了。
“安里?”
是她的声音。
温暖,亲切,打破了这一角几乎要凝固的空气。
我不知道她今天加班。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泽渡安里原本握着我的手、抵在自己脖颈处的力道,像触电般瞬间松开了。他流畅地向旁边侧移了半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身体接触,脸上是那种我之前在餐厅门口见过的,标准无害的温柔笑容。
“姐姐。”
而我,我才反应过来看自己,我依旧维持着刚才被他引导着手臂的姿势,手指半蜷着,抵在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冰冷空气里。
“别做傻事。”
她并没有把目光放在我的身上,只看了一眼身前这个年轻人的动作,甚至不需要问发生了什么,就下了自己的定论。她那副样子就好像习惯了这个恶劣的弟弟会打着为了她的旗号,对她的社交圈子做出一些足以降低风评的事,甚至想通过栽赃我给自己准备一条全身而退的路,潇洒地换一个女人作为自己的血包。
“这样对你未来的姐夫问好,会让他困扰的。”
我把手放了下来,胸口那颗因为那个疯子的举动而紧缩的心脏,此刻却被另一种更加沉闷而难以言喻的钝痛所取代。
“你看,他被你吓到了。快给英司先生道歉。”
我像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
“……对不起,英司先生,我刚才……有些激动,失态了。请您不要见怪。”
他的道歉,听起来无比真诚,无比自然。
我的目光从他的眼睛里移开,看向那对同样是烟灰色的,我更加熟悉的眼睛。
亚里沙,裁决我吧,我听见心里的声音这么说。
“给我们一点时间。”
夜风仿佛成了一个恶意的窃听者,将那些声音扫来我的耳畔。我独自一人坐在驾驶座上,听着外面隐隐约约的谈话,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明司那张古板而严厉的脸庞。
我关上了车窗。
我们仿佛都被困在了各自无法挣脱的囚笼之中,徒劳地试图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成全别人。
寂静的车厢里,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
西园寺 梨梨华:明司哥说想请你和泽渡姐姐吃饭
西园寺 梨梨华:为什么全都在玩这种传话筒的把戏
西园寺 梨梨华:你们两兄弟能不能不要这么烦?
透过挡风玻璃,我看见亚里沙正在朝着这里走来。她坐上我旁边的座位,看着那片路灯下的花坛。她弟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幕深处。
“英司,你想听我讲个和你没有关系的故事吗?”
我发动车子,车窗外的景色疾速后退,甩出了我们的视野。
……
“我心安理得地逃避了那些沉重的期待。安里明明那么信任我,害怕鞭子的我却只会从小装作不想蛀牙的样子,在他还不能明辨是非的年纪把他推出去,让他迷恋上糖果的味道,一点一点地托住他们所有贪婪的欲望……最后把他一个人留在只有鞭子和糖果的世界里。”
“……那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为了自己的生活。”
“他活成了别人的容器。”
“你不用,也不该,去替别人的人生、替别人的选择,背负任何愧疚。”
*附:泽渡姐弟的晚间谈话
安里:那个男人似乎很爱你。
亚里沙: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其他什么都无所谓。
安里:他自诩冷漠,内心却善良又富有正义感。虽然有些自私自满又操心过度,习惯了用他自己的逻辑和手段去解释世界,不过……就连这点,也正适合我这位富有谦让美德的姐姐。
亚里沙:他觉得你是个危险。
安里:真伤人啊,明明我那么诚挚地羡慕着他。可惜,他应该确实不太待见我,这是我咎由自取。
亚里沙:你要做的只是改一改你那个扭曲的交流方式。
安里:看到姐姐还是老样子,我就放心了。
亚里沙:……我没有资格接受你的关心。
安里:这个世上真的有人无法遗忘的东西吗,姐姐?
……
亚里沙:你和那位大人的事情还顺利吗?
安里:梨梨华大人的目光已经不再被那个“冷血”的男人吸引了。她只是有点骄傲,但并不喜欢强人所难。
亚里沙:她确实需要一个更喜欢顺着长发公主的绳索自愿爬上高塔的伴侣。如果是英司的话,一定会让她跳伞。
安里:我得感谢那对把我养在牢笼中的夫妻,他们练就了我能够欢天喜地、无怨无悔地狂热奔向另一个新牢笼的本事。
……
亚里沙:安里,你恨我吗?
安里:怎么会,我又欠了亲爱的姐姐一个大大的人情。
亚里沙:……你现在还会痛苦吗?
安里:我精通身份解离之道。
亚里沙:西园寺小姐似乎确实是个好人。
安里:当然,毕竟她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我处心积虑地排除她身边所有的阻碍,才得以攀附的贵人。
亚里沙:你爱她。
安里:她有尊贵的地位和可观的财富。
亚里沙:以及爸妈最讨厌的傲娇又单纯的性格,还有实实在在压在他们之上的权力。如果你想让他们继续夸奖你好孩子,不会选择这样的对象。
安里:你说得没错,很快我们都要抛去泽渡这个姓氏了。
亚里沙:祝福你,安里。
安里:就当你是在夸奖我的努力了。也祝福你,姐姐。
亚里沙:今晚我会向英司坦白真相的。
安里:有些事,我想我已经“告诉”过他了。
亚里沙:你的这种性格让我养成了很多坏习惯。
安里:姐姐,我不是一个天资聪明的孩子。我能办到的只有努力地利用自己的愚钝,确保我不会死在每一条无人问津的岔路上。
亚里沙:天资是一种枷锁。你已经是最让我骄傲的那一个了。
安里:不用为我骄傲,也不需要对我有正面的感情,不要产生留恋,走吧,去过你自由而平静的生活。
亚里沙:……
亚里沙:其实我不介意在自己平静的生活里容纳一些痛苦。
安里:你总有一天会忘记的。我们只需要平静地等到那一天到来,然后……
安里:有缘再见。
亚里沙:好吧……
亚里沙:有缘再见。
作者:林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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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穿过这片陌生的干旱平原时,日头正毒。灰鹰脱下外套,盖在白发少女的头顶,把阳光隔绝在布料外面。论年纪来说,二百岁的怜确实很难算得上少女,但她的外貌在刚进入少女时代时就停止了生长。她跟在灰鹰身后,脚步软得像踩在棉花上,看不到视线焦点的浅色眼睛被强烈的阳光晒得眯了起来。
“停,休息一下,晚上再出发。”怜投降。
灰鹰点头,将营地选在被斑驳的树荫和高大岩壁遮蔽的暗处。他瞟了一眼身边的少女,开始盘算水源大概在多久的路程外,然后坐下保养自己的几柄小刀。像这样适合歇息的地方并不多,因此他也早已发现了那一伙围在附近的骑队。他没有汇报给自己的雇主,怜向来不关心这些。他合上眼睛,靠在那一团鼓鼓的披风旁边休息,让自己的注意力专注在听觉上。骑队有十二个人,四到五匹马,其余是步兵,组织松散,应该是当地的小领主拼凑的私兵。
马蹄的声音靠近了。他睁开眼,侧头看了一眼蜷在披风里睡得正香的怜,把披风的兜帽往下拉了拉,盖住了她露在外面的半截耳朵。然后他站起身,把匕首隐藏在腰后可以顺手拔出的位置,走出了岩壁的遮蔽。
那伙人看见一个体型高大的男人从暗处走出来,不慌不忙地站定,显然愣了一下。领头的是个络腮胡的中年人,胯下的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他烦躁地扯了扯缰绳,似乎在指责马的不争气,随后用一种仿佛方圆几百里外都是他家后院的语气,威严地宣布:“我们是拉玛尔大人的巡逻队,知道自己在谁的地盘上吗?不打一声招呼,就把这当成自家后院一样扎营,不太厚道吧?”
“如果我没记错,您家大人的领地边界应该在西南方向四十里外。”灰鹰安静地听他说完,目光从每一个人的武器和站位上扫过去。络腮胡沉默了片刻,显然在掂量,他身后的一个年轻骑手却被打量得不耐烦了,拍马上前一步。
“喂!你什么眼神,瞧不起人吗!呵,知道这片地已经荒废多少年了?实际上拉玛尔大人就是……”
络腮胡咳了咳,压下了那个小子的话头,人群却已经躁动了起来:“一个外乡人也敢在拉玛尔大人的地盘上耍嘴皮子,寡不敌众,先拿下再说!”
场面开始失去控制,谈话被骑兵的矛头匆匆揭下冠冕堂皇的表皮,急不可耐地进入野蛮的冲突的实质。络腮胡伸手摸上插在腰带里的枪,正准备扣动扳机镇下混乱的场面,灰鹰身后的岩壁缝隙里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空气意外地安静了下来。
灰鹰的手指在刀柄上顿了顿。他按下准备出鞘的刀,侧跨一步,把自己的身体完全挡在了那个岩壁缝隙的正前方。
一股力量从那道缝隙中漫了出来,一种能让人汗毛倒竖的静电感,就像暴风雨前空气中弥漫的令人不安的电荷。年轻的骑手抬头看了一眼,日光不偏不倚地照在这片地上。几匹马几乎同时嘶鸣起来,莽撞的年轻骑手烦躁地用力鞭挞着他的马,那受了惊的马前蹄跪倒,让他翻滚着摔了下去。直到有人朝空中开了一声响亮的枪,气氛才终于再次镇静下来。惊魂未定的杂兵安抚着马群,络腮胡吹了吹枪口,站定身子,望向灰鹰背后挡住的缝隙,瞳孔骤然收缩。
一个盖着宽大披风的年轻女孩从岩壁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久未修剪的白色长发从披风的边缘探出,在没有风的空气中微微向上飘浮,裸露的皮肤表面有细小的电弧在跳跃,发出轻而碎的噼啪声。
她歪了歪头,目光从面前的亮着武器的人身上一一掠过。
“灰鹰。”
“我在。”
“他们已经攻击了你。现在,可以杀了吗?”
灰鹰感觉到了身后气流的变化,他知道那个临界点正在逼近,怜的呼吸从均匀变得急促,电弧与皮肤接触的声音在空气中炸开,那是她即将失去控制的征兆。她在教会的收容所里被束缚了百年之久,没有人教过一个被当作兵器的牲畜如何分辨是非得失。人类社会每天都在发生的无聊摩擦,从前她只需要听得懂一条指令即可,今后她也想保持这样简单的方式。
杀意像开闸的水一样漫了出去。灰鹰转过身,看见怜的嘴唇在微微发颤,一抹亮蓝色从兜帽下的眼睛里扩散开,带着一种天真而残忍的兴奋。
“我明白了,我们可以谈谈。”
可怜的领头人依旧想保持自己的主子施舍的体面,动手挥退了身后的跟班。杂兵们面面相觑,有人反应过来开始掉头逃跑,然而马拉不动;也有人拦在他的面前拔出了刀,却发现刀身上跳动着不正常的电火花,吓得又把刀扔了。
“退下!难道你们想让拉玛尔大人蒙受更多的损失吗!”
怜从背后靠近灰鹰,用肩膀碰了碰他的衣角。他没有转身,只是轻轻摇头。怜不情愿地眨了一下眼睛。灰鹰给了络腮胡一个眼神,示意他要先处理眼前的麻烦,而摆平这起灾难需要他们交换一些本地的情报。对方点了点头,低声呵斥捡回了小命的属下撤退。年轻的骑手倒在地上,四肢发着抖,两个精壮的男人把他架了起来。
人群四散奔逃。灰鹰终于转身,面对着怜蹲了下来,把自己的重心降到比她低的位置,仰头看向那双被蓝色电光浸透的眼,用他声音的频率去碰触她,怜,你往前看,那匹马跪倒在地上的样子,是不是和你前几天在集市上看到的很像?怜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的视线从逃跑的人影上移开,转向了那匹刚把主人从背上摔下去的,惊慌失措的马。
“它看起来更加年轻。”
“嗯。它的主人把它丢下了,等会我们可以走近一点看,但你要先把手上的电收一收,不然它会害怕。”
怜盯着它看了一会,眼睛里的电光弱了几分,蜷曲的手指也松开了半寸。这是灰鹰花了半个月试探出来的方法——怜不懂人类的感情,好奇心是唯一能在杀意漫出时与她对话的缺口。
它跌跌撞撞地想从地上爬起来,却四蹄打滑,鬃毛因为静电而炸开。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那匹正在努力站稳的马。它的缰绳有些松动,露出下面被紧紧勒过的痕迹,眼睛里流露出本能的恐惧。她想起来灰鹰在集市上说过,那个小贩对拉车的老马不好。她从它们身上感受到了被缰绳和皮鞭过度驯服后的虚弱。
怜的视线转移到套着它的缰绳上,她想起了被拘束带捆住四肢的痛感。电弧从她的指尖退回到掌心,最后消失在她苍白的皮肤表面,只留下几道细小的、正在快速愈合的灼痕。她的头发慢慢贴回了身体。
怜缩回灰鹰的背后。
“我感觉心里毛毛的,好像有东西在刺我的内脏,有点讨厌。”
“那是正常的,你在对它产生感情。”
“我是不是有点怕它?”
灰鹰沉默了片刻,尽管他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他把掉在地上的披风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披在她的肩上,牵住她的手。
“想知道吗?你可以去亲自确认一下。”
怜停在马的面前,歪着头看了很久,然后回头问灰鹰,那它是不是也有点怕我?灰鹰靠在旁边一块岩石上,视线在四周的旷野上扫描,回答她,嗯,但它没有跑。怜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曾经能够在一瞬间把人烧成焦炭的手指,此刻有些笨拙地碰了碰它的鼻梁。
它抖了抖,打了个响鼻,把她的手指喷湿了。
“我们能带走它吗?”
灰鹰抬了抬眉毛。
“显然,它还有些认主。我们可以把它牵去和那位领主打个招呼,避免后面滋生的麻烦。”
“那个年轻人对它不好,”怜撇嘴,“而且,我以为这是战利品。”
作者:林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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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前说明:本文为漫画《电锯人》世界观下的二创oc作品
玛瑙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狮子王阳时的场景,那时他十八岁。不得不说这个小子长得与他罕见的姓氏描绘的一样,一头乱蓬蓬的金发,两撮杂毛如兽耳一般反翘出来,一条麻花辫自丛生的短发之中伸出,圈在脖子上。玛瑙伸手把它取下,长度大概能到他的脊椎。
名为阳的少年并没有向她展现攻击性或防御性,他顺着她的动作抬头,望向她的眼睛:“原来宝生财阀的大小姐真的有一对双色的眼睛,上面是红玛瑙,下面是白玉石,跟传闻中的一样诶~”
玛瑙已经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呆子的标签。她眯眼笑,把那对融合了双色宝石般的虹膜收进眼皮的缝隙里:“狮子王先生的实证精神很强啊,看够了吗?组队搭档的课题是不是要给您排到后面去呢?”
“啊,你们京都人讲话都这样吗?早知道我就上东京去了。”
“哎呀,看来小小京都府已是容纳不下您的才干了。”
面前的少年也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我说呀,尊贵的宝生大小姐,斗胆一问,为什么要选择小生做您的搭档呢?”
空气安静了几秒。
“天知道,因为你头脑简单?从今天起你就是京都公安对魔特异课的人了。你有契约的恶魔对吧?”她把待办条目像连珠炮一样抛出去,“证件自己收好,薪水和奖金咨询总务,明天准时参加巡逻,记得穿制服。介于你的契约内容特殊,为了公安的秩序着想,今后需要与我同行同住,宝生家会为你安排地方。还有问题吗?”
“收到,长官大人~”
“还有,叫我玛瑙。”
“玛瑙——”
“啊?”
玛瑙放下咖啡,平静地看着他。这已经是阳今天早晨起来第三次在镜子面前观察自己的脖子了。她叹了口气:“找你的项链吗?你有一条貌似很重要的项链,是你妈生前留给你的,昨天和沼泽恶魔交手的时候丢了。另外今天休假。”
“咦?噢……我妈还有给过我项链啊。太好了,我从昨天开始一直觉得脖子少了点什么,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哎,玛瑙,那项链是什么样的?我们去买个新的吧。”
“一条编织的细皮绳,上面挂着一小块打火石。”
“唉!这种项链也买不到吧。”
“是啊,便宜的地摊货。手工费比较昂贵就是了。”
“毕竟是我妈亲手做的嘛。嗯,是吧?”玛瑙没有回答他,她不关心这究竟是他死去的母亲父亲还是妹妹里的谁做的项链,他就天南海北地回忆自己脑海里尚存的东西,没心没肺地一股脑倒出来,“不过玛瑙,原来你是魔人?所以才会有双色的眼睛啊!还有那对弯弯的金色的角、尖尖的耳朵……这么酷的事情,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
玛瑙忍住了对他动刀的冲动。
“哦,亏你还记得这事?照你昨天的消耗来看,还以为你早忘了呢。”
“玛瑙,你是为了救我才魔人化的吧?不然你可以自己脱身的。”
“啊够了,火焰恶魔真是个讲情义的好心人啊,为了契约主人的知情权,对我丝毫不通融呢。”
“公安机关是不是也不知道?”
“是啊,这下被你抢先拔得头筹了。揭开大财阀的丑恶勾当,手握宝生玛瑙大人背后身份真相的心情如何?”
“说什么呢!我这条命是玛瑙你救回来的,这事我一定守口如瓶。”
“凭那家伙的恶趣味程度,他准会让你把这承诺忘了。”
“我会拼尽全力记住的,我要把玛瑙不是魔人这句话写下来贴在床头天天看。”
呆子,玛瑙心想。
与他合作的这两年里,阳已经跻身成为京都公安对魔课里最有潜力的新人。他出身于冲绳的一个小渔村,十五岁那年被大火烧毁了家乡,他在灾难中收服了火焰的恶魔,往后的三年里一直作为民间恶魔猎人行动,身世的传说也如影随形地流传着。传说他曾经是当地最有潜力的年轻猎魔人,传说那一晚为了收服火焰恶魔,村人把力量合聚起来托付给了他,让他成为所有人的希望。真正的故事连他自己也再无从知晓。火焰恶魔给了他燃烧自身而不受伤的能力,还让他得以操控火变成任何形状的武器。他的战斗素质非常好,从身手上来说,是个老练的猎手;社交能力也很不错,性格开朗外向,对谁都是自来熟的样子,虽然除了玛瑙从来不叫他人的名字,因为总是会反复忘记。火焰恶魔从他身上取走的“燃料”是按次计费的,因此身体的部位行不通,必须是可以增殖的。
于是他把他随着年岁不断增长的记忆,全权交由火焰恶魔挑选和处置。每次使用火的力量,火焰恶魔都会从他脑海中随机删除等价的记忆。老实说他现在早就忘了父母和妹妹的样子,也忘了究竟为什么会戴着那个项链。
“没想到你还是个估值专家。怎么样,本小姐的记忆部分值多少啊?”
“你才让人意想不到,现在居然装作人类的样子窝囊地活着。”
“和你一样,被契约束缚住了呗。喂,要是叫他发现了,就把那段记忆删了,好处少不了你的。”
“不愧是贪婪恶魔,张口闭口都是好处。我好奇,宝生家给了你多少好处?”
“呵,”玛瑙看了一眼睡得昏天黑地的搭档,对着眼前这团鬼火笑了,“那些金银财宝和家族权力我已经腻味了,但他们向我供奉了一个有趣的灵魂。”
“那会是一份优质的燃料。”
“可惜,她的存在已经被家族抹除了。她的价值现在全部为我所用。”
“你那可不是惋惜的表情,贪婪。”
“无礼者,我现在的名字叫做玛瑙。”
久违地做了梦,玛瑙起身,发现阳正抱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记事本和纸页,蹲在她的床边。
“没人教过你常识吗?”
“也许呢,我忘了。”
阳把那叠东西放在地上,玛瑙伸手去翻。记事本和纸页夹杂着叠在一起,各种样式的都有,被主人勉强按照说得通的逻辑顺序由上至下排在了一起,每一个本子都有至少超过二分之一的空白没有填满,有的只写了几页。所有的记录都是断断续续的碎片,一点一点拼凑出眼前这个看似没心没肺的搭档。
“事先说明,我可不是什么福尔摩斯。”
“魔人的话,比我们要活得更久吧?我啊,因为总是忘掉重要的事情,所以才想要记下来。可是,连想要记下来这件事也总是忘记,所以很麻烦啊。”
“我有什么好处?”
“所有我能做的事。”
“就算没有这些,你不还是一样好好地活着。说实在的,这些对你有多少作用,值得你给我留下一个这样的把柄?”
“我不知道……我翻遍了整个房间,这是我能找的所有了,大部分连记下来过这件事都已经被我忘掉了,”他叹了一口气,趴在床沿上,脑后的长发胡乱地散在肩上,“可是,我还是会恐惧啊。即使过去了这么久,甚至已经感觉不到记忆在从脑海里消失,我还是没能放下对遗忘的恐惧。恐惧我在慢慢遗忘别人,更恐惧别人也在慢慢遗忘我。玛瑙,假如从别人的记忆里删除一个存在是如此轻松的事,我要怎样才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我早该知道的,人类就是这样,”玛瑙百无聊赖地靠在床边,“好吧,我会每天提醒你。”
“我希望这些可以由你来保管,由你来记住。”
“行了行了,知道了……等等。”
“——哈?你说什么?”
面前的人并不是开玩笑的表情。
“看完这些……我希望玛瑙告诉我,我究竟是、我应该是个怎样的人?”
“呵,首先我会剔除里面所有会给我造成损失的记录,然后新增一大堆对我有利的条款,指使你给我当牛做马。”
“那就说明玛瑙认为我该成为这样的人。”
“切!”玛瑙转过身去,“我是个有原则的恶魔。与一个人真实的欲望相悖的果实会很难吃,我对生活品质的追求是很高的。”
“玛瑙可以看出我真实的欲望吗?”他的眼睛凑近了。那双眼有点像猫科动物,长着一对竖瞳,狩猎和好奇的时候会向外扩张开,变得圆圆的,反而像在卖可怜了。
“我能准确感知的只有你欲望力量的强弱,至于它是什么,你自己越清楚,我才能看得越清楚。”
他似乎丝毫没有因为这个回答而失望,又继续凑近:“那它有多大?”
玛瑙翻了个白眼。
“很大,简直爆表了。”
“啊哈哈,”他忍不住笑了出来,“你那是什么?大阪人一样的用词?你的骄傲呢?”
“骄傲个头啊,咱可是恶魔,听过的口音老多了。”
“所以,玛瑙……”
他掏出一盒巧克力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肩侧散落下来的长发。后者一把将他的头发扯过去,缠绕在手指上分成好几股。
“到底你是人类还是我是人类?仔细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之前也发生过不少次这样的事情。有时任务结束后,阳说要用加辣的拉面这次没有失去任何记忆而庆祝,却在拿起筷子的时候忘了该怎么握住。玛瑙在店员莫名其妙的目光下给他要了个叉子。有时清晨被玛瑙扯着辫子从床上揪下来,却对着牙刷牙膏和镜子发呆。玛瑙掐着他的下巴把牙刷塞进他的嘴里。还有时他试图用体温融化冰箱里的生肉,然后发动力量生火把它烤熟。玛瑙赶来时被响个不停的烟雾警报器淋了个正着。更危险一点的情况是箭在弦上的时候阳差点忘了怎么用他随身的佩刀格挡,还好有肌肉记忆和条件反射的帮助,让他捡回了性命。对常规作战方式的遗忘让他更频繁地依赖使用火焰的力量,这让玛瑙和火焰恶魔大吵了一架。
离开了战斗的阳就像一个在逐渐退化的孩子,总是需要反复学习相同的东西。而比学会生活、学会战斗更难的就是认识他自己。技能是客观的,人对人的印象是主观的。多么愚蠢的做法,把自己的形状交给他人锻打。人类中有着最高尚与智慧的精神,也有着最贪婪与自私的欲望。人类把人力当作一项资源。只要资源的分配之间有了可操作的空间,权力就诞生了。她曾经在这棵树上吞噬过无数肥美的果实。她与人类做交易,以金银财宝为媒介,吸收他人的贪欲,使诱人的奇珍化为可怖的武器,从而结束那些可怜虫的生命。
他的内心蓬勃着未知的味道,像一处未经开采的墓穴,记忆的缺失却阻碍了他探明的道路。他的火种总有一天会在洞穴之外燃尽。凭借着美食家的预感,玛瑙可以下注,那会是一种鲜美而令人心潮澎湃的味道。
玛瑙接下了他那装在一个箩筐里的人生碎片。
“好啊,我有条件。我会帮你积累记忆的样本,协助你去弄清楚你究竟该成为什么样的人。相对的,你要在这一生的时限里去实现,死后要把它上供给我,让我来终结你的生命。”
“一言为定。”
“你没有什么条件要谈的吗?”
“这样就足够了。”
玛瑙突然想起了东京的同僚们常说的,能在这一行长久干下去的人,头脑里基本都缺了根筋。
那之后,玛瑙订购了款式统一的纸页和资料夹,定期给他分配纸张资源,每隔几天就去收集写好的备忘录,一次又一次填上他不断被删除的空白。与之相对的,他对战斗任务的悟性越来越好,很快就成了公安对魔课和宝生家族里玛瑙派势力的最趁手的一把利刃。有人说他是被宝生小姐赏识的天才,也有人为他的天赋被权势利用而惋惜,他生来是一个该成为主角和中心的人。那些人每一个看上去都比他自己更懂得怎样活成狮子王阳。
玛瑙曾在一个躲在临时藏身所里苟延残喘的晚上问了他一个问题。
“喂,你有听说过‘珠玉’这个名字吗?”
他摇摇头,她听起来不像是询问的语气。宝生珠玉,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因为体弱多病而被家族雪藏。时任家主宝生岩寿将她作为一个纯粹而优质的少女出售给贪婪的恶魔。她毫不意外这些人对自己的血亲抱着兔死狗烹的心态,她关心的不是这些,事实上一个“纯净”少女的灵魂或身体对她来说不值什么价码。她推开那扇门,看见珠玉站在房间里,将自己作为宝生家的千金未来应有的财富与权力尽数交付给她。
“她背着自己的家族,像托孤一样把遗物交接给我。很有意思吧?只要我照着她的嘱托去做,以我对人类欲望的嗅觉,很快就能站稳自己的位置。一个足不出户的病秧子能有这样的谋虑。拥有这样的财富和地位对于一个以美食为爱好的恶魔来说是极大的便利。”
“欸——你不是说你早就腻味了这些吗?”
“希望你是故意向我透露你那个时候醒着,这至少证明你还没有笨到家。”
“我懂,就算喝腻了也不能没有水,对吧?”
“总之,我钻进了她的身体里。她在镜子里看着我的眼睛,给我取名为玛瑙——在玛瑙的名号彻底盖过宝生家族之前,我都要用她给我取的名字代替她活下去。”
“她干脆让你叫珠玉不就好了?”
“不行,抹除珠玉的存在是玛瑙重生的条件。况且她不想用家族赋予自己的名字。她用契约让我成为了这具身体的生命和野心的延续。”
“所以你们现在算是共生?”
“她的意志早就已经死了。我吞噬了她所有的记忆,只是对于恶魔来说,理解另一个人类的记忆需要过程。”
“也许等到你彻底理解她的记忆那一天,你们就能真正作为‘玛瑙’共生了。”
“你和她很像。她也希望我让这具身体成为它真正应该去成为的人。如果她还活着,你们也许能聊的来吧。”
“玛瑙。”
“嗯?”
“我好嫉妒啊,明明现在我才是你的搭档。”
“为什么要嫉妒一个被抹除的人?你也想让我作为新的母体,吞噬你的记忆,代替你活下去吗?我可没那么闲。以你的身份,能有什么好条件开给我?”
“不,我不打算把活下去这种难办的事情交给别人代劳,那也太不负责了。不过,如果我的答案需要靠你的帮助来供养,那我们是不是就是家人?”
“恶魔不需要有家人。”
“哈哈,拜托啦。其实我到现在还是一直不太适应脖子空空的感觉。”
“那就把你的辫子盘上去。”
“我会付钱的,玛瑙给我挑个项链好不好?”
“我的品味可是很严格的,就算是天文数字你也不能拒绝。”
“放心啦,那我会杀一辈子的恶魔攒钱的。凭我现在的本事,说不定再过十年,不,五年……嗯,或许三年?我的本事就已经价值天文数字了呢。”
半个月后,阳收到了来自玛瑙的礼物。他把一个定制的精致铆钉项圈拿在手里,比对着眼前少女模样的魔人上下观察了一会,直到对面的人不耐烦地叉腰,皱起眉。
“有什么问题吗?这种颈饰在你们人类的文化里,就是象征着从属的关系吧?”
她原本想看他被激怒的样子,他却坦然地戴上了。
“喂,玛瑙,买一颗你耳坠上的宝石需要多少钱?”
“哦?这就准备开始向我上供了?需要我向你传授一下我的喜好吗?”
“我想买一颗,挂在这上面。”他低头摸了摸项圈上的锁扣。
“是吗,看来在玛瑙大人的熏陶下,你那朴素的品味现在也有所提升。”
“只要我还有一天还在用火焰的力量,就有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忘记你吧?”
“本小姐早已和那个顽劣的恶魔交涉过。”
“假如有一天,我已经没有其他燃料可以失去了呢?”
玛瑙沉默了。
“到那个时候,只要看到了你的耳坠上挂着一样的宝石,我也许就会再一次无条件地信任你。”
“切,你还真是容易被利用的性格啊。”
“你比我更擅长把我的力量利用在最恰当的位置。”
“我想要永远记住你,玛瑙,你也要永远记住我。我保证,我一定会让你尝到冠绝这个世界上所有欲望的味道。”
“那当然了。到时候你可千万不能被其他家伙给杀死,我要你永远记住这个。”
*玛瑙与阳的人物原型来源于作者对金牛座和狮子座的拟人。
作者:【十二招】柏志榮
Summary:
到了那個年紀再去談戀愛,還會有什麼轟轟烈烈又熾熱的事情嗎?
大概只剩下像餘燼一樣慢慢地,在暖爐下面呼吸著燃燒而已。
那團火應該還是會一直燒下去吧。
只要還活著,不管是春天、夏天、秋天,還是冬天。
免責聲明:隨意
Notes/備註:
我終於跟0樹賣上了。
森脇直樹(Moriwaki Naoki)
柏堂恆一(Kashiwado Koichi)
這算是我的一次實驗性寫作吧。
因為我的人物情感流動,一直都非常依賴場景和細節描寫,所以這次想試試看——如果把那些東西盡可能拿掉,只讓他們說話,故事還能不能成立,對話本身又能不能保持流暢。
再次感謝林樹老師願意陪我(?)
順帶一提,日期後面跟著的地點,如果感興趣的話可以去搜搜看。
平成三十五 ・ 四月十七 ・ 鹿兒島
「這裡有人嗎?」
「沒有。」
「那我坐了。」
「你已經坐了。」
「你叫什麼?」
「森脇。」
「不要姓,全名。」
「森脇直樹。」
「柏堂恆一。」
「……柏堂?」
「嗯。」
「第一次聽。」
「不常見?」
「有點。」
「我媽說是個好姓。」
「你母親還在嗎?」
「在。」
「那你為什麼來到這裡?」
「什麼?」
「鹿兒島。」
「我本來就是鹿兒島人。」
「啊。」
「你以為我是從哪裡來的?」
「不知道。因為你的說話方式有點不一樣。」
「我的說話方式哪裡不一樣?」
「不知道。」
「你這個人真的很沒禮貌。」
「第一次見面就說別人沒禮貌,你自己好像也沒多有禮貌。」
「我只是照實說而已。」
「那還是沒禮貌。」
「你是做什麼的?」
「漫畫。」
「畫漫畫?」
「嗯。」
「有連載嗎?」
「沒有。」
「那就是沒紅。」
「差不多。」
「你幾歲?」
「三十五。」
「我三十七。」
「看得出來。」
「哪裡?」
「頭髮。」
「長頭髮有什麼問題?」
「你那個馬尾,一看就是三十七歲的流氓。」
「你現在是在罵我嗎?」
「沒有。」
「你講話真的很討人厭。」
「謝謝。」
平成三十五 ・ 四月二十三 ・ 屋久島
「你又來了。」
「嗯。」
「住附近?」
「不遠。」
「哪裡?」
「那邊。」
「你說哪邊?」
「你不知道。」
「那你問我幹嘛?」
「我又沒問。」
「……」
「今天喝什麼?」
「威士卡。」
「我喝啤酒。」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你上次也是喝那個。」
「你記得?」
「你每次都點一樣的。」
「啊。」
「今天畫完了?」
「沒有。」
「昨天呢?」
「沒有。」
「前天呢?」
「那天也沒有。」
「那你到底什麼時候畫?」
「你真的很煩。」
「我就只是問問。」
「你呢?」
「我?」
「你做什麼的?」
「以前開卡車。」
「以前?」
「現在偶爾也開。」
「在哪裡?」
「到處。」
「一直都是這樣生活?」
「差不多。」
「你待過韓國?」
「你怎麼知道?」
「剛才聽到你跟老闆聊天了。」
「啊。」
「哪裡?」
「議政府。」
「多久?」
「幾年。」
「幾年到底是幾年?」
「忘了。」
「你什麼都忘得掉呢。」
「你記得很多嗎?」
「至少記得自己的年紀。」
「我也記得。」
「三十七。」
「嗯。」
「那你還記得什麼時候去韓國嗎?」
「二十歲。」
「那就是十七年前了。」
「算得不錯嘛。」
「滾。」
平成三十五 ・ 五月十一 ・ 仙巖園
「你的頭髮真的很長。」
「嗯。」
「為什麼不剪?」
「嫌麻煩。」
「你那個馬尾是怎麼回事?」
「怎麼了?」
「很醜。」
「我自己綁的。」
「看就知道了。」
「你幫我綁?」
「不要。」
「那你閉嘴。」
「我只是說很醜而已。」
「你今天怎麼心情這麼好?」
「稿子交了。」
「恭喜。」
「所以今天我請客。」
「真的?」
「一杯。」
「真小氣。」
「你不是沒錢嗎?」
「有。」
「多少?」
「夠喝酒。」
「那就是沒錢。」
「至少今天還夠喝。」
「你的人生本來就是這樣?」
「大概吧。」
「挺好的。」
「哪裡好?」
「不用想明天啊。」
「你現在是在誇我嗎?」
「不是。」
「那你為什麼笑?」
「我沒笑。」
「你明明笑了。」
「你喝醉了。」
「才喝三杯。」
「對你來說,三杯就夠了。」
「森脇。」
「嗯?」
「你不喜歡鹿兒島?」
「喜歡。」
「真的?」
「嗯。」
「那你為什麼不離開?」
「離開去幹嘛?」
「東京。」
「不要。」
「大阪。」
「不要。」
「韓國?」
「更不要。」
「為什麼?」
「嫌麻煩。」
「你這個人真是……」
「嗯?」
「有點奇怪。」
「彼此彼此。」
平成三十五 ・ 六月二十三 ・ 知覽武家屋敷群
「你家真的很小。」
「不想進來的話,不進來就好了。」
「我都已經進來了。」
「把鞋脫了。」
「啊。」
「柏堂。」
「嗯?」
「你掉頭髮了。」
「哪裡?」
「枕頭上。」
「撿掉就好了。」
「這已經是第三根了。」
「那你就習慣吧。」
「誰要習慣啊。」
「你。」
「為什麼是我?」
「我以後可能會常來。」
「誰叫你來了?」
「剛才不是你讓我進來的嗎?」
「那是因為下雨。」
「現在又沒下雨。」
「那你為什麼來了?」
「想喝酒。」
「家裡沒有嗎?」
「沒有。」
「便利商店不是有嗎?」
「我不想一個人喝。」
「……」
「森脇?」
「冰箱裡有啤酒。」
「知道了。」
「別喝我的威士卡。」
「知道了。」
「柏堂。」
「又怎麼了?」
「你以前也常去別人家嗎?」
「沒有。」
「真的?」
「真的。」
「為什麼?」
「因為是你家。」
「……」
「怎麼了?」
「沒什麼。」
平成三十五 ・ 八月十三 ・ 種子島
「你在看什麼?」
「你的漫畫。」
「不要看。」
「為什麼?」
「畫得很差。」
「這個角色是你?」
「不是。」
「很像啊。」
「哪裡像?」
「話不多。」
「因為他是配角。」
「這裡。」
「什麼?」
「這裡他說『反正去哪裡都一樣』。」
「嗯。」
「你以前也是這麼想的嗎?」
「以前?」
「去韓國的時候。」
「差不多。」
「二十歲就跑去韓國,還挺厲害的。」
「那時候年輕嘛。」
「現在老了?」
「三十七。」
「又來了。」
「你三十五歲吧。」
「我知道。」
「你也沒有比我年輕多少。」
「至少我沒像你一樣把頭髮留這麼長。」
「羨慕?」
「嫌麻煩。」
「那你幫我剪。」
「不要。」
「為什麼?」
「剪壞了你會怪我。」
「我不會怪你。」
「那也不要。」
「膽小鬼。」
「柏堂。」
「嗯?」
「你到底為什麼回鹿兒島?」
「不知道。」
「你能不能偶爾有一次別說不知道,回答點別的?」
「那我就說是想念家鄉。」
「你想家鄉了?」
「沒多想。」
「那你為什麼回來?」
「累了。」
「累了就回家?」
「嗯。」
「就這麼簡單?」
「不然呢?」
「……也是。」
平成三十五 ・ 十月二十一 ・ 出水市
「你最近是不是太習慣住在我家了?」
「沒有。」
「你的衣服都在我家了。」
「洗好了。」
「連牙刷都有。」
「買新的了。」
「你的充電器也是。」
「因為我需要。」
「你自己的房子呢?」
「退掉了。」
「什麼時候?」
「上個月。」
「你怎麼沒跟我說?」
「你又沒問。」
「那你現在住哪裡?」
「這裡。」
「……」
「怎麼了?」
「沒什麼。」
「我會付房租。」
「你有錢嗎?」
「沒有。」
「那你拿什麼付?」
「以後有錢了再付。」
「算了。」
「真的?」
「嗯。」
「謝謝。」
「但是別把頭髮掉得到處都是。」
「知道了。」
「還有,不准在我窗戶旁邊抽菸。」
「知道了。」
「還有——」
「森脇。」
「幹嘛?」
「你是我媽,還是我老婆?」
「滾。」
「知道了。」
「……坐下。」
「啊。」
平成三十五 ・ 八月十七 ・ 串木野
「你為什麼不去?」
「去哪裡?」
「新宿。」
「誰叫我去?」
「出版社。」
「就只是說想找我談談而已。」
「那你就去啊。」
「不想。」
「為什麼?」
「機票錢。」
「我借你。」
「你哪來的錢?」
「有。」
「你連房租都還沒付。」
「那是另一回事。」
「哪裡不一樣?」
「那是你的錢啊。」
「……」
「森脇。」
「嗯。」
「你其實想去吧。」
「想去又有什麼用?」
「那就去。」
「你呢?」
「我?」
「我要是去東京了,你怎麼辦?」
「回來不就好了。」
「回哪裡?」
「不知道。」
「又來了。」
「去幾天?」
「不知道。」
「那我等你。」
「別說這種話。」
「為什麼?」
「麻煩。」
「啊。」
「……」
「那我不說了。」
平成三十五 ・ 一月十八 ・ 口永良部島
「柏堂。」
「嗯。」
「你昨天去哪了?」
「外面。」
「去哪?」
「開車。」
「不是說只今天開車嗎?」
「臨時有工作。」
「誰叫你的?」
「以前認識的人。」
「那個叫大久保的人?」
「你還記得?」
「你說過啊。」
「嗯。」
「是什麼工作?」
「送東西。」
「是什麼?」
「不知道。」
「連是什麼都不知道,就送?」
「沒打開箱子看。」
「拿了多少?」
「兩萬。」
「兩萬日圓?」
「嗯。」
「你需要錢?」
「一點。」
「我不是說過不用付房租了嗎?」
「不是因為房租。」
「那是為什麼?」
「只是我自己想拿來花。」
「你這個人真是……」
「怎麼?」
「沒什麼。」
「你心情不好?」
「沒有。」
「明明就有。」
「柏堂。」
「嗯?」
「別去那種地方。」
「哪裡?」
「你知道。」
「我就只是開車而已。」
「我知道。」
「那你在擔心什麼?」
「不知道。」
「那就算了。」
「……」
「森脇。」
「嗯。」
「你第一次說『不知道』呢。」
「閉嘴。」
平成三十五 ・ 三月十三 ・ 奄美大島
「柏堂,你的腳怎麼了?」
「沒什麼。」
「都腫起來了。」
「摔了一跤。」
「在哪裡?」
「修車廠。」
「你去那裡幹嘛?」
「去見人。」
「大久保?」
「嗯。」
「為什麼?」
「沒什麼大不了的。」
「柏堂。」
「嗯。」
「你又替那個人做事了?」
「……」
「說話。」
「做了一點。」
「多少?」
「沒做多少。」
「什麼叫沒做多少?」
「幫忙收錢。」
「你知道那是什麼錢嗎?」
「知道。」
「不是說只是開車嗎?」
「之前是那樣。」
「那現在呢?」
「現在不是。」
「你需要那三萬日圓嗎?」
「不是。」
「那為什麼做?」
「……」
「柏堂。」
「那個人欠了很多債。」
「那跟你有什麼關係?」
「沒什麼關係。」
「那你為什麼還去?」
「我就是去了。」
「你瘋了嗎?」
「不知道。」
「又說不知道。」
「那我就說有吧。」
「……」
「別生氣。」
「我沒生氣。」
「你的聲音很大。」
「沒有。」
「有。」
「柏堂。」
「嗯?」
「不要再去了。」
「知道了。」
「真的?」
「真的。」
平成三十五 ・ 三月十九 ・ 薩摩川內市
「你去哪?」
「出去一下,馬上回來。」
「昨天不是才說不去了嗎?」
「不是那個。」
「那是什麼?」
「朋友叫我。」
「誰?」
「以前開車的時候認識的人。」
「又是大久保?」
「不是。」
「柏堂。」
「嗯?」
「你今天頭髮沒綁好。」
「怎麼了?」
「散掉了。」
「過一會兒我自己搞。」
「過來。」
「幹嘛?」
「我幫你綁。」
「你會?」
「不知道。」
「那你……」
「坐下。」
「啊。」
「不要動。」
「你把我頭髮拉到了。」
「誰叫你把頭髮留這麼長。」
「你不是一直嫌嗎?」
「現在更嫌了。」
「好了?」
「好了。」
「怎麼樣?」
「還是很醜。」
「是你綁的。」
「所以我才說我不會啊。」
「那就算了。」
「柏堂。」
「嗯?」
「你今天別去了。」
「……」
「就待在家裡。」
「為什麼?」
「沒什麼原因。」
「知道了。」
平成三十五 ・ 四月十九 ・ 城山展望臺
「你昨天為什麼沒回來?」
「手機沒電了。」
「借個電話就好了啊。」
「忘了。」
「你去哪了?」
「修車廠。」
「柏堂。」
「嗯。」
「你答應過我的。」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又去了?」
「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怎樣?」
「打起來了。」
「誰先動手的?」
「那個人。」
「你呢?」
「我想阻止他,所以抓住他。」
「然後?」
「那個人拿了東西打人。」
「你打了他?」
「沒有。」
「你絕對打了。」
「……」
「柏堂。」
「踢了一腳。」
「一腳?」
「一腳。」
「就只有一腳?」
「嗯。」
「那個人怎麼樣?」
「被送去醫院了。」
「……」
「沒死。」
「我又沒問死沒死。」
「我知道。」
「那你告訴我。」
「肋骨斷了幾根,脾臟受傷了。」
「柏堂。」
「嗯。」
「你知道這件事會變成什麼樣嗎?」
「知道。」
「你知道?」
「現在知道了。」
「你昨天不知道?」
「昨天沒想那麼多。」
「你到底在想什麼?」
「不知道。」
「我真的快被你這句話煩死了。」
「對不起。」
「……」
「森脇。」
「嗯。」
「如果我被關進去的話……」
「閉嘴。」
「我只是……」
「閉嘴。」
「知道了。」
平成三十五 ・ 四月二十三 ・ 霧島神宮
「他說是你先動手的。」
「不是。」
「那你怎麼說?」
「我說是他先動手的。」
「就這樣?」
「我有說我踢他的。」
「你為什麼不說是他叫你去的?」
「沒必要說。」
「什麼叫沒必要?」
「就是沒必要。」
「你知道你這樣下去可能會被關進去嗎?」
「知道。」
「那你還這樣?」
「嗯。」
「你到底在想什麼?」
「不知道。」
「……」
「別哭。」
「我沒哭。」
「你的眼睛紅了。」
「喝太多酒了。」
「啊。」
「柏堂。」
「嗯?」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沒有。」
「那你為什麼什麼都自己扛?」
「沒什麼。」
「你說出來不就好了。」
「說什麼?」
「說是那個人叫你去的,說你只是開車,說也不是你先動手的。」
「我確實踢了。」
「就一腳而已。」
「就算只有一腳,也是我踢的。」
「你真的不是哪裡有問題嗎?」
「也許吧。」
「……」
「森脇。」
「幹嘛?」
「我的頭髮長嗎?」
「超長。」
「你還記得怎麼綁嗎?」
「記得。」
「那就好了。」
平成三十五 ・ 五月十四 ・ 蝦野高原
「我要進去了。」
「嗯。」
「聽說可能會被判三年多。」
「嗯。」
「你就只會這樣?」
「那我要怎麼辦?」
「不知道。」
「你看,你也不知道。」
「哈哈。」
「笑什麼?」
「沒什麼。」
「你的頭髮呢?」
「剪了。」
「為什麼?」
「在裡面不方便。」
「……」
「很醜。」
「給我看看。」
「沒什麼好看的。」
「過來。」
「幹嘛?」
「讓我看一下。」
「……」
「真的很醜啊。」
「我知道。」
「比以前更醜。」
「謝謝。」
「柏堂。」
「嗯?」
「你出來之後,還會再留長嗎?」
「看心情。」
「啊。」
「你呢?」
「什麼?」
「你還會繼續畫嗎?」
「大概吧。」
「那就好。」
「哪裡好?」
「至少有一件事沒有變。」
「你覺得什麼都不可以改變嗎?」
「不是。」
「柏堂。」
「嗯。」
「我不會等你。」
「我知道。」
「你也不要等我。」
「我知道。」
「……」
「直樹。」
「幹嘛?」
「你還欠我一把傘。」
「什麼?」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那把?」
「嗯。」
「是你自己沒帶來的吧。」
「對。」
「那就是你的錯。」
「嗯。」
平成三十五 ・ 十二月二十四 ・ 穀山港
「今年也是一個人?」
「嗯。」
「不像你啊。」
「本來也是一個人。」
「以前不是有柏堂嗎?」
「那個不算。」
「為什麼不算?」
「因為那個人也不是我的人。」
「你們兩個到底算什麼?」
「不知道。」
「又來了。」
「真的不知道。」
「你是在等他嗎?」
「不是。」
「那你為什麼每個月都去探望他?」
「因為順路。」
「監獄在你回家路上?」
「……」
「好,我知道了。」
「我只是去看看他而已。」
「那個人呢?」
「還是一樣。」
「怎麼個一樣?」
「什麼都說不知道,現在更像以前那種流氓了。」
「那你呢?」
「我?」
「你現在還愛那個人嗎?」
「……」
「算了,當我問了個多餘的問題。」
「我也不知道。」
「這次是真的?」
「嗯。」
平成三十六 ・ 三月三十 ・ 議政府第一市場
「你出來了?」
「嗯。」
「什麼時候?」
「有一會兒了。」
「為什麼沒告訴我?」
「想嚇你一下。」
「一點都沒嚇到。」
「我餓了。」
「沒錢?」
「沒有。」
「連一百日圓都沒有?」
「沒有。」
「那你怎麼來的?」
「走路。」
「從哪裡走來的?」
「很遠的地方。」
「柏堂。」
「嗯?」
「你的頭髮呢?」
「還沒長回來。」
「真的很醜。」
「你還是這麼說啊。」
「你還是這麼醜。」
「吃飯嗎?」
「你要請客?」
「沒錢。」
「那你問什麼。」
「你請。」
「……」
「走吧。」
「去哪?」
「你不是餓了嗎?」
「嗯。」
「那就走。」
平成三十六 ・ 四月十三 ・ 和平努裡公園
「你還睡在沙發上?」
「床是你的啊。」
「以前不是一起睡嗎?」
「以前就是以前。」
「啊。」
「柏堂。」
「嗯?」
「你要去哪裡?」
「不知道。」
「又要走?」
「不是。」
「那為什麼問?」
「只是問問。」
「你現在住哪裡?」
「還沒找到。」
「先住這裡吧。」
「真的?」
「沙發。」
「知道了。」
「房租照樣收。」
「我沒錢。」
「那就算欠著。」
「你變了啊。
「哪裡?」
「以前不是不收嗎?」
「以前你也沒進監獄啊。」
「嗯。」
「後悔嗎?」
「什麼?」
「進去這件事。」
「……」
「不想說就算了。」
「後悔。」
「哪個?」
「那一腳。」
「嗯。」
「但是回來這件事,我不後悔。」
「……」
「森脇。」
「幹嘛?」
「你還留著我的牙刷嗎?」
「早就丟了。」
「真的?」
「真的。」
「啊。」
「但是你的杯子還在。」
「哪一個?」
「藍色的。」
「你沒丟?」
「因為懶得丟。」
「那就好。」
平成三十六 ・ 五月十九 ・ 抱川藝術穀
「柏堂。」
「嗯。」
「你的頭髮又掉了。」
「又來了。」
「掉得到處都是。」
「要不要剪掉?」
「隨你。」
「你不是喜歡嗎?」
「我什麼時候說過喜歡?」
「以前你幫我綁過。」
「因為太亂了才那樣。」
「啊。」
「別動。」
「又要幫我綁?」
「坐好。」
「知道了。」
「……」
「森脇。」
「幹嘛?」
「你的手還記得呢。」
「綁頭髮有什麼好忘的。」
「也是。」
「好了。」
「歪了嗎?」
「有一點。」
「算了。」
「嗯。」
「直樹。」
「嗯?」
「謝謝。」
「你真的很煩。」
「我知道。」
平成三十六 ・ 七月十一 ・ 長岩站
「你明天也要去酒吧嗎?」
「去。」
「我也要去。」
「你有錢嗎?」
「沒有。」
「那就別喝我的。」
「一杯。」
「半杯。」
「小氣鬼。」
「你自己買。」
「知道了。」
「柏堂。」
「嗯?」
「你最近有沒有想過再離開?」
「沒有。」
「真的?」
「真的。」
「為什麼?」
「不知道。」
「你能不能稍微……」
「因為你在這裡。」
「……」
「所以不走。」
「這算什麼回答?」
「我也不知道。」
「你這個人真的……」
「嗯。」
「算了。」
「森脇。」
「幹嘛?」
「你呢?」
「什麼?」
「你不會離開嗎?」
「不走。」
「為什麼?」
「麻煩。」
「好。」
平成三十六 ・十一月十一 ・ 新世界百貨議政府店
「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你不是喜歡安靜嗎?」
「我只是隨口說說。」
「那就別說。」
「你生氣了?」
「沒有。」
「今天畫得怎麼樣?」
「不怎麼樣。」
「我看看。」
「不要。」
「以前不是會給我看嗎?」
「你以前也不懂啊。」
「現在也不懂。」
「那你想看什麼?」
「想看你。」
「……」
「怎麼了?」
「沒什麼。」
「森脇。」
「嗯。」
「我愛你。」
「……」
「為什麼不說話?」
「你喝醉了。」
「沒醉。」
「喝了幾杯?」
「三杯。」
「你三杯就醉了吧。」
「沒醉。」
「那你再說一次。」
「我愛你。」
「……」
「現在相信了?」
「不信。」
「為什麼?」
「你明天就會忘掉。」
「不忘。」
「睡吧。」
「你呢?」
「我要畫。」
「啊。」
「柏堂。」
「嗯?」
「晚安。」
「晚安。」
平成三十六 ・十二月三十一 ・ 議政府站前廣場・安重根義士銅像
「明年也要住這裡嗎?」
「你是要我住嗎?」
「你自己決定。」
「那我住。」
「嗯。」
「新年快樂。」
「還沒十二點。」
「先說。」
「你以前不是不過什麼新年之類的嗎?」
「現在會過了。」
「為什麼?」
「不知道。」
「又來了。」
「森脇。」
「嗯?」
「你知道嗎?」
「什麼?」
「我們認識快兩年了。」
「嗯。」
「真慢啊。」
「什麼慢?」
「我們。」
「……」
「不是嗎?」
「嗯。」
「不過也沒辦法。」
「嗯。」
「慢慢來吧。」
「什麼慢慢來?」
「不知道。」
「你真的很煩。」
「我知道。」
平成三十六 ・三月三十二 ・ 抱川香草島・山井湖
「還在畫?」
「還在畫。」
「賣得好嗎?」
「馬馬虎虎。」
「那就是不怎麼樣。」
「嗯。」
「鹿兒島冷嗎?」
「馬馬虎虎。」
「啊。」
「你呢?」
「什麼?」
「頭髮。」
「長了。」
「看就知道。」
「醜嗎?」
「超醜。」
「你還是這麼說啊。」
「你還不是還這樣留著。」
「嗯。」
「要吃飯嗎?」
「你請客?」
「你沒錢?」
「沒多少。」
「那我請。」
「謝謝。」
「柏堂。」
「嗯?」
「走吧。」
「去哪?」
「不知道。」
「那就走。」
「嗯。」
沿著街道往前走的時候,我們兩個誰都沒有說要去哪裡,也沒有誰在催促。
其實鹿兒島現在已經熟悉得有些過頭了。大概的地方,都已經趁著公司出差的時候去過一遍。那時候的我,到底在想什麼呢?
我看著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他的長髮在後頸輕輕晃了一下。
我伸出手,把鬆掉的髮圈解下來,又重新替他綁緊。
他微微偏過頭來看我。
就在那一瞬間,我突然有了一個奇怪的想法。
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可又好像那些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一件都沒有真正過去。
三十多歲的人,不,話說回來,他已經四十歲了嗎?
到了那個年紀再去談戀愛,還會有什麼轟轟烈烈又熾熱的事情嗎?
大概只剩下像餘燼一樣慢慢地,在暖爐下面呼吸著燃燒而已。
即使如此,那團火應該還是會一直燒下去吧。
只要還活著,不管是春天、夏天、秋天,還是冬天。
作者:落水
免责MODE:无
第一章 野草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老话,”医生对肖郎问道,“叫做闲得发霉?”
“但霉是真菌吧?”肖郎还是忍不住去挠自己的胸口,“我这里是草啊。”
“多数人确实是伴生真菌,少部分会像你一样伴生草本植物,非常少见的情况下,连木本植物都会出现的,”医生仔细解释道,“总之,虽然结果上是皮肤发生异变,但这是心理问题导致的生理变化,所以通常归类在精神科,而不是皮肤科,明白了吗?”
“好吧,”肖郎点点头,接受了医生的解释。
其实他还有些不明所以,但已成习惯。
“所以要怎么治?”肖郎再问道,“定期过来谈话吗?”
“这个当然,”医生点头,“定期的检查是必要的,不过最重要的还是生活方式需要改变,这方面我也会根据情况给你一些建议,具体就要你自己抉择。另外,这个症状对生活的影响很小,临床上也没有发现危害,所以部分患者会无视它,或者尝试与之共存,原则上我们不建议这样,但确实有这样的选项,你可以考虑一下。”
“不能手术移除吗?”
“这很困难,不论是真菌还是野草,它们的根系已经在你的身体里蔓延开了,你可以理解为癌症的扩散,就算把看得见的部分切了,剩余的部分也还会再长出来,有时候切掉一根,可能会长出两三根来,情况反而更糟,只有情况过于严重的时候可以考虑适当移除一些,缓解病症。
总体而言,我们还是需要通过改善生活习惯的方式,让你的心理问题解决,反过来影响你的生理状态,使你的身体不再适宜它们生存,到时自然就解除掉了。”
“这样……”
最终,肖郎在精神科待了半个多小时,离开时,医生又给他递来一张纸条,上面有一个二维码。
“这是本地的病友群,你可以加加看,人数不少,他们的意见或许对你有帮助。”
“好。”
肖郎把纸条夹进诊断书里,与医生告辞,随即离开了诊室。
门外已有五人等候,其中三个人看不出来,或许是“普通”的精神问题,另外两人则相当明显。
一个从脖子旁长出一支兰花,开得正艳,似乎有着良好的照料。这人看上去也不像是有什么精神问题的样子,面带微笑,神色轻松,肖郎刚从中走出,他就点头致意着从旁走了进去。
另一个则从手背上生出一株灵芝,已有拳头大小,神色忧郁地坐在长椅上,低头不看人。
肖郎多看了他一眼,好一朵肉灵芝,他如此想道。
此后,他再没有回过这个地方。
在返程的网约车上,肖郎忍不住再次打开诊断书,看着里面的内容,心绪起伏不定。
伴生综合症-草本植物型-结缕草。
患者生活乏味,节奏单一,缺乏激情,长期持续后因心理异变引发伴生综合症……
这些评价是医生仔细了解过肖郎的情况以后给出的,他刚刚并没有因此产生什么特别的感觉,现在看,却莫名有些说不清的不适感。因为被医生用医学化的术语,将自己的人生描绘为乏味、单一且缺乏激情,就颇有种盖棺定论的意思。
所以,无论自己的感受如何,他过的都是一种科学定义下的无趣人生吗?
为什么?
就因为自己的胸口长了一蓬草吗?
结缕草?这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他不忿起来,却也知道这于事无补,如果不认可这种判断,就该去做点什么。
“师傅,我换个目的地可以吗?”
“app上修改就行。”
“好。”
十五分钟后,酒吧,肖郎点了一杯自己过去常喝的酒,目前感觉……一般。
差不多在工作了以后,他就会定期到酒吧喝上几杯,基本不喝醉,只是在微醺时离开,然后徒步回家。除此以外还有定期去看电影、定期去吃火锅等类似的事。
过去的他常常做这些事,那当时对这些事应该是感兴趣的才对,他应该是在享受生活的,那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项一项地就不再做了?
他实在回想不起来。
按照医生的说法,他是长期生活乏味才会从胸口长出草来,先不论自己是否认可这个乏味的定义,仅从常识来讲,在定期会离开家门到外面做各种娱乐活动的时候,他的生活应该是不“乏味”的。
虽然现在不知为何,以前喜欢的酒感觉没那么好喝了,但为了改变这个乏味的现状,他也应当恢复这样的习惯才好。
包括其它各种各样的习惯,定期去做些什么,就当是定期服药了。
至少先除掉这根草。
几口酒下肚,胸口变得更痒,他不耐烦地挠了几下。因为总挠它,从胸口冒出来的那部分草茎早已被挠烂,但又长出一些来。
长得真快啊,肖郎这么想着,第一次用这种角度体会到了春风吹又生的含义。
再喝几口,他又有些迟疑起来,一个尖锐的问题浮现——既然他早在很久前就不再做这些事了,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自己不再能从这些事之中找到乐趣,那继续再做这些自己感觉无趣的事,难道就能变得不“乏味”了吗?
面前这杯酒不就很乏味吗?
重新发现它们的趣味?还是去寻找新的趣味?
我都奔四了,为什么还是非得去开发新的兴趣不可?我什么时候报名过人生兴趣班吗?
熟悉的酒缺失了熟悉的口感,但酒精带给了他熟悉的感性,思绪既混乱,又在细枝末节上较真,几口把剩下的酒喝完时,他已做出决定。
拿出诊断书里夹着的纸条,扫码,添加。
先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吧。
第二章 九爷
九爷是个开朗的短发女人,最大的特点是头发,染成墨绿的短发间还夹杂着一些柔软的长条形草叶,两者搭配在一起,形成一种颇有风格的发型。
“这是韭菜哦,”九爷并不避讳肖郎的视线,反而主动露出头顶,“每天要用柔软剂打理,不然会立起来,好麻烦的。”说着又笑起来,“所以他们叫我韭爷,就是韭菜的韭。”
她是病友群的群主,扫码以后加的不是群,而是她的微信,要肖郎先发自己的诊断书验证以后才能加群。进群之后,她就私聊肖郎,问他要不要到活动室里看看,这是病友群公用的地方,先来熟悉一下。
于是肖郎就来了。
也许是些许酒意的影响,来之前他没什么感觉,而在赶来的路上,那一小杯的酒精已经代谢一空,此刻就莫名拘谨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肖郎干巴巴地回了一句,视线开始向周边转移。
好在九爷没打算就这个话题聊太久,既然是带人来熟悉环境,更重要的还是介绍情况。
“这里原本就是一家书店,”九爷带着肖郎向里走去,“十几年前的老书店了,后来经营不下去,打算卖,我就包下来了。多数书都留着,定期还会进一些新书,你看,咱不少病友就经常到这来看书,你可以随便看,借回去也可以,登记一下就行,有想看的书可以在柜台那找,没有的也可以登记一下,我们进新书的时候也会参考大家的意愿。”
肖郎又看了九爷一眼,她看上去还很年轻,大概30左右,想不到这么有实力。
这间“活动室”的位置不算很好,稍有些偏僻,但也算是在商场周边,地铁、车站都挨着,空间也很大,占地几百平不说,还有两楼。
而且茶水、零食都免费供应,除了书以外,还单独隔出几个小房间,有会议室,也有棋牌娱乐之类的,听她的意思,完全是自己独立支撑着开销,而且毫无压力的感觉。
“说是活动室,其实基本上就是看书、喝茶的地方,也方便跟病友们交流,”大概逛了一小圈,九爷总结道,“咱们这种病嘛,普遍来说,看书就是最有疗效的法子,特别是现在的人很多都不爱看书,但又都认同看书是有意义的事情,看得越多,好像就越有价值,有的人看着看着病就好了。”
她没把话说完,如果是熟人的话,她会补上一句“其实都是狗屁”。
这里的书她看了一大半,头顶的韭菜是越看越旺。
而且在“生活节奏单一、乏味、枯燥”的这种人群里,喜欢阅读、绘画或写作的比例确实要比一般人要高许多,所以病友里的“书呆子”并不少,看书真那么有用,他们一开始又是怎么病的?
这间“活动室”其实也就只是一个普通的休闲场所,相比于其他类型的活动,在这里看看书、喝喝茶,不时跟人聊几句,是大部分病友都能接受的选择,九爷维持着这么个地方,也就只是给大家一个走出门的理由而已。
不说对病情有没有好处,起码多点社交活动,多认识些有共同爱好的人,对整体的心理健康总归会有些好处。
当然,看书看多了,病忽然就好了的人确实也不少,但在她看来,这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病,也就没有所谓治愈的说法。
更深层次的原因就比较复杂了,三两句说不清楚,她也不会跟新来的病友讲太多。
先观察一段时间看看。
“好,”肖郎点点头,朝旁边随便一指,“那我先去那边看看。”
“行,有问题可以找我,不用太拘束,”九爷摆摆手,往另一边走了。
肖郎随便逛着,很快发现一本颇有兴趣的书,站在原地看了起来。
九爷远远地看了一眼,满意而放心地离去,植物组又加一员新人,确切地说是草本组,她还是挺高兴的。也不知道肖郎会选择治愈还是共生,她个人希望是共生,这毕竟不是什么要人命的“病症”,至少大部分时候不是。
正准备离开书店时,另一个管理员小刘快步走了过来,神色凝重。
“九爷,廖毅那边出事了。”
“啊?”九爷一愣,廖毅那边……她忽然猜到了发生的事情,神色一下子严肃起来,“是菌锅吗?”
“是,”小刘苦着脸,“食物中毒,听说有十几个人,现在已经送医院了。”
“操,”九爷没忍住爆了一声粗口,她早提醒过廖毅很多次,要注意安全,没想到还是出事,“你留在这里,注意群友情绪,知不知道是哪家医院?我过去一趟。”
问清地址后,九爷快步离开,往医院里赶去。
菌锅,又是菌锅!
真菌共生派的这些家伙!
第三章 菌锅
廖毅今天很高兴。
真菌,或者说蘑菇,本就是他最爱的美食,而在罹患伴生综合症之后,他又有幸参加病友群里的菌锅活动,进而发现了新的世界。
从此,他就成了群里对菌锅活动最为热衷的人之一,一开始只是积极参加,后来慢慢就自己组织,现在已经俨然成了真菌共生派里最活跃的人。
不过之前的几次菌锅活动,有几个病友之间闹过几次不愉快,使得大家近期都有些抗拒,不太愿意参加。
经过他一个多月的沟通和疏导,终于又有十五个病友同意,今天就在廖毅家里办活动,现在时间已经差不多,他就提前把桌椅和电磁炉、锅底等都搬到院子里,还有搭配的肉和菜、作料等都一一备好,就等群友们到达即可开动。
在他调整着桌椅的时候,三个人各自提着几包不同种类的菌子走进院里,大家都已经熟悉环境,院门没关,他们就直接进来了。
“老廖,都忙完啦?”
“廖哥,还有没有要帮忙的?”
其中两人熟络地跟廖毅打了招呼,另一人则是生面孔。
“不用,都弄完了,就等你们来,来坐,”老廖招呼了几句,看向不认识的那位,“你就是张阳吧?”
“对,是我,”张阳伸出手来,“久仰大名,初次见面,廖哥好。”
他是新人,只在群里跟大家聊过,线下碰面还是第一次,能参加这次活动,他还有些兴奋。
“什么大名不大名的,都是朋友,”廖毅与他握手,因为对方是新人,就顺便问道,“你的应该能吃对吧?”
“能,”张阳笑了,“我这还有检测报告,我一起带过来了。”
“不用,”廖毅按住张阳的手,又把对方另一只手里的袋子接了过来,“来,菌子都给我,我处理一下,冰箱里有啤酒饮料,都自己拿啊。”
“好嘞。”
廖毅高兴地招呼着人,没过一会,十几个人就齐了。
因为人多,拢共分出两桌,都是一样的菜,不过既然是菌锅,主要还是各种菌子。
种类上来说,来了多少人就有多少种菌子,这个活动最大的乐趣就在于此,每个人带来的都是他们自身所伴生的菌菇种类,不同的人就有不同的搭配。
实际上,最开始的时候,只是几个同样伴生真菌的人因为聊到偶尔会把自己身上长出的菌子做成菜,味道意外地不错,于是决定几个人一起用自己身上的菌子来做菜,又慢慢吸引到更多人,才逐渐形成的不定期活动。
这种事在伴生草本植物的人身上也很常见,完全不足为奇,因为很多人伴生的本就是蔬菜类的植物,或者可以做药的类型,例如九爷的韭菜。
伴生真菌的话,最麻烦的就是毒性,但在确诊伴生真菌后,不论患者本人有没有意愿去食用、或让他人食用自己身上长出的菌子,毒性检查都是必定要做的环节。
因为真菌的毒性不会只停留在“蘑菇”上,很多时候这些菌子产生的孢子也是有毒的。
对于伴生着有毒真菌的人来说,要么是过敏,要么不小心的话,也可能会在日常活动中在手上沾染孢子,或者孢子落入杯子、饭菜里,都可能导致中毒事件。
所以只要检测出伴生了有毒真菌,基本就没有共生这个选择了,必须想办法将其治愈。
这部分病友不会参加以上活动,也就保证了活动的基本安全。
但即便安全,这些真菌毕竟是从人身体里长出来的,自己吃也就罢了,让别人来吃就不免有种异样的感觉。
其一是,这人的皮屑、油脂等会不会进入到菌子的褶皱里,难以清洗干净?其二则是,这会有一种吃掉他人身体的心理暗示,特别是在参与者里有男有女的情况下,更是会有一种潜在的性暗示。
于是就导致之前的菌锅活动里不时会出现一些不和谐的状态,乃至于女病友被骚扰,进而爆发矛盾的情况。
所以现在就需要避免使用大家身体里长出的菌子,而是用购买同种菌子作为替代的方式来进行。
对廖毅来说颇为可惜。
就好比人工种植的菌子,味道和口感几乎无法与野生采集的菌子相比拟,野生的菌子实际上也比不上从人体里长出的菌子。因为人体的环境不同,提供的营养也不同,比野生的就要多一些特别的风味,少数时候会有点怪,但多数情况下都极为好吃。
廖毅最开始参加的就是“人工菌锅”,现在吃不上了,也不可能私下单独找人去要,那样实在太怪了,也就只好选择用普通的菌子来代替。
其实他真正的打算是用无害的小活动来过渡一下,先降低大家的抵触心理,以后再慢慢物色一些合适的病友,比如性格、观念相近的,或者全员男性,同时对人体伴生的菌子抵触心理较低的群体,做一些小范围、人数较少的菌锅活动。
他想得很好,可惜事与愿违,事情的走向终究还是脱离了他的掌控。
当他意识到情况不对时,火锅已经差不多吃完了,先是有人头晕、腹痛,然后快速进展到不受控制地呕吐,在场中有多位经验丰富的人,立刻拨打急救电话,并要求尚未出现异常的人催吐,以避免中毒,或者减轻中毒的程度。
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仍然接连不断地出现中毒反应,剧烈的头晕下,又没人能够驾驶汽车。
之所以要在廖毅家举办这个活动,是因为他住在郊外,家里有大院子,足够让容纳数十人,但相应的,最近的医院也在十几公里之外。
所幸周边还有邻居,廖毅强撑着叫开了隔壁老杨家的门,请求协助,老杨又叫来更多人,终于在事情无可挽回之前,把众人送到了医院。
其中一人吃得较少,中毒反应更弱一些,经急救后,约半小时就清醒过来,只是仍未完全脱离中毒反应,还需要继续治疗。
在此之后,九爷才接到出事的消息,匆匆赶来。
当晚,病房里,廖毅脱离危险状态,并稍微清醒了一些,九爷来到病房里,长久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对不起,”廖毅避开了九爷的视线,“我没想到会这样,大家都是买来的,不应该……”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是不是那个新来的,那个张……张阳?”
“不,他是正常的,是你们其中之一买到有毒的菌子,具体是什么情况还要化验,然后是谁买来的也还不清楚,”九爷抱着臂,冷脸看着廖毅,“除了道歉,你就没别的想说的了吗?”
“那还有什么,”廖毅再次低下头,“运气不好呗。”
“这不是运气问题,”九爷不耐烦地用脚掌敲了敲地面,“如果你们都在正规的店里买菌子,大概率不会出问题,而你作为组织人,就该把好关,或者自己亲自去买,这次只是没出人命而已,还有几个人还在昏迷,你就管这叫运气不好?!”
廖毅沉默了。
“除此以外,你真没什么想说的了?”
“我不知道你想让我说什么。”
九爷叹了口气,“那我就直说了,你的病早就好了对吧?”
廖毅仍不松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邻居知道你伴生真菌,送你们过来的时候跟医生说过,医生当时不确定你们之中是不是有人伴生了毒性真菌,保险起见就顺便对你们所有人做了检查,”九爷冷冷地看着廖毅,“然后发现你的病已经痊愈了,你到现在还想装不知道?”
廖毅没说话,但默认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九爷质问道,“既然已经痊愈了,为什么还待在病友群里,还组织活动?你们之前的活动给的教训还不够吗?”
“不生病又怎么了?”廖毅抬起头来,怒问道,“我只是请大家到家里来吃顿菌子火锅而已,我犯法了吗?”
“你想做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
廖毅再次移开视线,“没别的事你就走吧,既然我已经不是病友了,那你这个群主也管不到我。”
“好,好得很,”九爷冷笑一声,转身离开,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忍不住问道,“你知道我最气的是什么吗?不是你组织活动搞出事,也不是你病好了还瞒着我,是你真的在治病,就是说你也当这是病对吧?”
九爷揪了揪头发,却从头发里扯出几根断裂的韭菜,神色愈发恼怒,她从不愿把这件事当做病来看待,今天却亲口承认这是一种病,而且说了很多次。
“你一直是共生派的人,社会上对我们的歧视和偏见你最了解,你也知道大家有多努力地想要把它当做生活的一部分去共存,而不是某种心理疾病。”九爷怒视着低头不语的廖毅,“而你呢,你是怎么拉得下自己的脸,去跟他们一起吃自己身上长的东西的?你不是把它当成病了吗?吃别人的病灶,你不恶心吗?”
廖毅莫名笑了,自嘲般笑道,“玉米感染真菌以后会变成乌米,比一般的玉米更好吃,你不知道吗?”
闻言,九爷惊讶到几乎说不出话来,“你怎么敢说这样的话……”
随后便再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大步离开了。
廖毅苦笑着拉上被子,蜷缩起来。
好羡慕啊,羡慕那些仍在生病的人们,至少他们还能从自己身上获得美味的菌子,而自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他记得在治愈派里有一个人,不记得叫什么名字,但对那人的事迹记忆犹新,据说他原本伴生了剧毒性质的真菌,努力治愈之后,又因为生活的变化,再次患病,而第二次伴生的居然是鸡枞菇。
因为生活的缘故而患病固然可惜,但还是好羡慕啊……
没有人会故意搞乱自己的生活,即便是廖毅,即便是为了吃也不行。
也不知道那个人最后治愈了没有,据说最严重的时候,他的胸口会在一夜之间长出一米多高的鸡枞,真的真的……好羡慕啊……
第四章 共生
“方便的话,能说说你是怎么患病的吗?”
小刘和肖郎坐在书店二层的饮品区里,九爷离开之后,他继续在柜台看店,而肖郎在店里逛了几圈之后,就找他来主动询问病友群里聊到的一些东西,特别是所谓的“共生派”和“治愈派”。感觉站在柜台边聊这些不太合适,小刘就找人帮自己看一下,带肖郎来到二楼坐下聊。
这是新人常有的疑问,他倒是也习惯了,只是想先了解下肖郎的情况再说。
“我也说不清楚,我自己没什么感觉,前几天忽然感觉胸口有些痒,拉开一看长草了,等到周末就去医院里看,然后就被介绍过来了。”
“这样啊,”小刘点点头,这也是常有的情况。
从普遍的情况来看,这种病确实可以说就是“闲得发霉”,宽泛地讲,就是当一个人的生活太过清闲,无所事事,也没有太多想要实现的目标,浑浑噩噩地活着的时候,其心理状态就可能让身体内的环境发生变化,使其变成适宜某种真菌生长的状态,然后接触到某种真菌,实现伴生。
而一般环境中最为普遍的真菌就是霉菌,所以是字面意义的闲得发霉。
更多类型的菌子属于小概率事件,植物型伴生就更是稀有,而且这种病的患者很多时候都喜欢宅在家里,不爱出门,他们甚至完全不记得自己在近期接触过这些植物的生长环境,就有一种屋顶积水之后,忽然发现积水中长出几条小鱼一般的莫名其妙感。
这就是大自然啊,小刘常常如此感叹。
“先说说治愈派吧,”小刘收回发散的念头,说明道,“这一类中大部分是现实所迫,不得不治愈的类型,譬如感染了有毒真菌的情况,不治愈的话就会有生命危险,那还是治愈的好。”
“嗯,”肖郎点头,“可以理解。”
“另一部分则是个人的观念,譬如说对自己身体里长出异物感觉恶心,无法接受的,或者认为这有损形象之类的,虽然伴生的真菌或植物完全无害,对健康没有影响,甚至于有益于健康,也还是想要治愈的,这样的人也不少。”
肖郎再次点头,这仍然可以理解,说实话,目前的他就有些接近这一类,不是很多,只有一点点,但确实有些膈应。
特别是胸口总是痒痒的,这着实烦人。
“最后的一部分就是对心理疾病和生活状态这两者比较敏感的人了,”小刘长出一口气,对这类人群颇有些遗憾地说道,“因为这被归类为‘心理疾病’,所以就认定自己应该治病的,或者说因为医生说过,是因为生活状态有问题,导致心理疾病,又再导致患上这些病的人,可能会认为自己的生活方式确实存在问题,就会积极寻求治疗,改善生活方式。”
肖郎隐约察觉到,小刘的观念似乎与此不同。
“你觉得这么想不对吗?”
“不好意思,”小刘反应过来,有些歉意地笑了笑,“作为管理员,我应该保持中立的,特别是还不清楚你的情况之前,不该对这个有批判性的倾向。”
“没关系,我就是想听听你们的看法,”肖郎摆摆手,不在意道,“我之后还会去问其他人,要不然你就以病友的身份来说说你的看法吧。”
“也行吧,”小刘点头,“那我就说说我们共生派吧。”
“请讲。”
“这么说吧,我们首先就认为这不应该被称作是一种病,病这个词是很重的不是吗?只要沾上这个字,就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几乎所有人都会这么想,但这真的对吗?”小刘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对,当然,对于部分运气不太好的病友来说,他们可能伴生的是有毒性或者刺激性的真菌或者植物,或者本身对伴生物过敏,这种就不得不去治愈,但这种情况和感冒、发烧没什么区别,就是身体健康出现隐患,不得不去解决,仅此而已。”
说到这里,小刘不由得叹了口气,喝了口茶才继续说道。
“关键在于,一旦认定这是一种病,也就认定了我们的生活方式是错的,这才是最不能接受的事情。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情况,就以我来说吧,我大概是在大学的时候伴生草莓的……”
肖郎下意识地看向小刘的右肩,他穿着短袖,右手的袖口处和领口附近,确实冒出了几片叶子,小刘见状干脆拉起袖口,让肖郎看个仔细,但此时没有花也没结果,如果他不说的话,肖郎也看不出这是草莓。
“继续哈,”小刘放下袖子继续说道,“现在我已经毕业5年了,毕业之前我就常来这里,毕业之后工作一直不怎么顺利,九爷就问我要不要来帮她看店,我就来了,8年了,我从没觉得我的生活有什么不对的。是,我确实不会积极地出门去社交,不去做那些常人喜欢的娱乐活动,没有特别的目标,就只是上下班,吃饭,喝水,洗澡,睡觉,但这又怎么了?我有在工作,我自己养活自己,如果遇到合适的人,我也会恋爱、结婚、生子,很多病友也是这样的,除了身上长出草或者菌子以外,和别人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不过是安静一些,生活单调一点罢了,但这有错吗?”
小刘几乎忍不住质问道,“就因为生活单调,就要认定我们有病吗?难道生活就一定要有某种特别的意义才行吗?所谓无意义的人生就不应该存在吗?说到底,真的有什么人生是无意义的吗?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普普通通地过完我的一生,不犯罪,不伤害他人不就够了吗?为什么还要被人用病态这种词汇去描述、去看待?”
一时之间,肖郎不由得有些难以呼吸的感觉,有些被小刘这几句话给镇住了。
“不好意思,”小刘摇摇头,“我有些上头了,只是我真的很认同九爷的观念,不管我们身上长出什么来,不管别人说了什么,只要不危害健康,怎样的活法都是正确的,都是有意义的。用她的话说,在被人当成菜来吃之前,难道韭菜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吗?”
肖郎笑了笑,没想到面前这个小子比自己年轻不少,看待生活的方式却似乎比自己成熟许多。
“堂堂正正地活下去,认可自己的生活,就是认可自己,”肖郎笑道,“是吗?”
“没错,”小刘也笑了,“这就是我们共生派的理念。”
“这样啊……”
“那么……我叫你肖哥可以吗?”小刘认真地坐直身体,“肖哥,我刚刚说的这些所有的类型里,你更认同哪一种?”
“现在我还说不上来,而且听完你说的这些话以后,我其实还有一个疑问。”
“请问吧。”
“我假定你说的是对的,那我可不可以这么想,很多人生病,就是因为在心理上无法认同自己的生活,认为自己的生活方式不对,这不一定是自己有这种感觉,也可能是社会、环境的因素,周围的人所说的话,或者他们隐约散发出一种氛围,一种虽然不需要明说,却能让你感觉到自己哪里做得不对的气氛,慢慢地,人就病了,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吧?”
“嗯,我懂。”
“那么假设这个人变成了共生派,他开始理解自己,接受自己的生活方式了,也开始认为自己的生活是有意义的,那他不是应该就此痊愈了吗?”
小刘愣住了,肖郎继续追问道,“为什么还能继续共生?”
“我也不知道,”小刘苦笑道,“其实之前是有解释的,大概是说生病的原因错了,不是因为心理的异常而导致生理变化,而是因为这种生活方式本身,就可能让身体变得容易与真菌或者植物共生,但后来还是发现不对,因为你说的情况确实发生过,真的有人什么都没做,只是跟我们聊过之后认可共生派的理念,然后过一段时间,不知不觉就痊愈了。所以我也不知道这个该怎么解释,但我知道的是,不论如何,不该这么简单地把它归类为一种病,然后开始否认自己,认可自己的生活方式,认可自己习惯的、喜欢的生活方式,这绝对不是什么错误的选择。”
“我明白了,”肖郎点头,沉思片刻后微笑道,“你说服我了,至少目前为止,我确实更偏向共生派,或者说,我希望我能像你们一样去看待自己。”
“那太好了,以后多来,多交流吧,九爷应该会很乐意跟你聊这些。”
“我会的。”
肖郎喝了口茶,向后靠在椅子上,忽然感觉松了一口气。
某种莫名的压力已经不知不觉间消散一空,良久过后,他才意识到胸口已经不痒了,拉开一看,结缕草仍然铺展在他的胸口,和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但似乎……看上去更鲜艳了些许。
几分钟后,肖郎离开书店,刚走到大门口,就见迎面走来一个少年。
“你好,请问一下,”少年有些拘谨,“这里是伴生综合症的病友活动室吗?”
“对,没错,”肖郎有些好奇地看了看对方,“你也是病友?”
“我不是,我……”少年连忙摆摆手,“是我太爷爷……”
“这样啊,”肖郎点头,暗中松了口气,如果这个年纪就开始认为人生没有意义,未免过于浪费大好的年华,“那你是来找你太爷爷的吗?我带你进去?”
一边说,肖郎一边还在想,没想到有如此高龄的病友,但刚刚在里面似乎没看见。
“没有,他不在这里……”少年的脸色愁苦起来,“他已经不在了。”
“啊?”肖郎一愣,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我太爷爷他……”少年的手和眉眼都纠结着,最终还是抬起头,对肖郎问道,“请问你也是……病友是吗?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是这样的,”少年一边回忆,一边阴郁地说道,“我太爷爷他人挺好的,对我很好,对家里人也很好,但前不久感冒以后忽然身体就垮了,然后住院,然后……三天前就过世了……唉……其实家里人差不多也猜到他可能挨不过去,私下里都说,其实不错了,太爷爷他90多岁,一生无病无灾,家庭圆满,年轻时的事业也很好,家里人也没有矛盾,就算这么去了,也算是喜丧,应该高高兴兴的。他自己……”少年吸了吸鼻子,“他自己清醒的时候也这么跟我说,说不要难过,他只是年限到了,他该去下辈子继续享清福了,要我高兴一点……”
少年明显地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稍微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说道。
“但在他过世之后,他头顶开了一朵花……”
肖郎的呼吸凝固了。
“医生说,这是伴生综合症,是一种心理疾病,”少年抬起头来,直视着肖郎,“所以太爷爷其实走得并不安详,不是吗?临死的时候,他忽然感觉自己这辈子过得没有意义,才会生这种病不是吗?”
“医生跟你这么说的吗?”肖郎凝重地问道。
“没有,他们没直说,但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肖郎实在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能给出答案的人已经离世,但看着少年的脸色,他猜到少年或许想问的是别的问题。
“你仔细想想,除了这个问题以外,你是不是其实还有别的问题要问?比如……自己?”
少年眨了眨眼,又想了想,随后点头,又摇头,“我也说不好,就是……如果太爷爷那样的人,一辈子过得顺风顺水,到头来也会觉得自己一辈子没什么意思,那我得活成什么样子才行?”
“我明白了,”肖郎放松下来,这倒是可以回答的问题了,“这样,你往里走,就在柜台那里,有个小刘……不是,你叫他刘哥就行,他应该能解答你的疑问。”
“好,”少年对肖郎点点头,“谢谢你。”
“没关系,去吧。”
肖郎摆摆手,看少年走进书店里,心里莫名有些奇怪的感觉。
此时的他也说不好自己该如何看待自己的人生,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共生派那样,接受这一切。
但努力吧,努力就好。
完(后续可能会续写,但近期无此计划)
作者:【十一招】林樹
中靶:德蔚
勝負結果:大勝
崔维斯此刻心情糟透了:他不得不承认停在这样喧闹的城区找酒喝并不是什么好选择。毕竟刚过圣诞夜没几天,再过几个小时,日历就要翻到新的一年。一路上,但凡有人烟的地方,装饰灯带都亮得晃眼,刺得他眼睛生疼。真该死,这个节日是何时开始变得如此甜腻的?西部公路上正午的太阳都没那么叫人难受。反正他如今有的是闲暇,便咽下嘴里嚼得发皱的薄荷叶,拧掉不断传出加州佬口音播报的车载电台旋钮,穿梭在花花绿绿的霓虹灯牌里,随便迈进了一家酒馆。说实在的,与其称它为酒馆,倒不如说是夜总会,电子合成的低音震得墙壁和地板都躁动不安,DJ搓碟的摩擦声激起一层鸡皮疙瘩,那颗巨大的旋转灯球更是叫他看得发怵。追猎的人总是下意识避免身上带反光的物件,这东西的弧形的表面却裂成一个又一个极小的反光镜子,以一种鱼眼镜头的视角倒映出千千万万个自己。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一杯黑杰克,只加冰块的。雌雄莫辨的酒保像打马蹄铁一样敲来敲去,推上来一个宽口玻璃杯,褐色的液体里面落着一个圆润得跟那该死的灯一样的冰球。崔维斯撇了撇嘴,他不知道,也压根不关心现在的年轻人是不是都追捧这种华而不实的玩意儿。他摘下宽檐帽,扣在台上,自顾自地肩靠着墙,闭目养神。像崔维斯·麦考这样的老德州人,向来质朴、狂放又粗粝,习惯让视线在广袤原野上尽情驰骋,而不是被困在狭小精致的室内。在这种地方想要静下心来,简直是天方夜谭。没过几分钟,他就开始怀念电台里的乡村音乐了。
他挠了挠被帽子压得乱糟糟的稻草色头发,没有干脆地理顺,因为发尾编上的麻花辫还没有拆——是的,他蓄着刚过胸口的半长的头发,绕着脖子的一侧垂下来,刚好遮住肩上的一道疤。其实他身上有许多疤痕,深深浅浅,这对一个农场里干活的劳力来说没什么稀奇,遮与不遮也不是必要的,碰巧挡在这里罢了。大家都是做体力活的,从各方面考虑,男人把头发剪短显然更省事。在农场,理发就跟剪羊毛一样简单,抚摸过这条辫子的墨西哥裔青年——那时还是青年的驯马人赫克托,赫克托·伊格纳西奥·加西亚,早在二十年前就一去不回了,早到那之前辫子下小麦色的皮肤上还没有这道疤。那是个健壮的汉子,一头微卷的棕色头发,褐色的皮肤下埋着结实的肌肉和凸起青筋。每次看他的眼睛,崔维斯就会想到琥珀。在他们的青年时代,德克萨斯已经不再需要长途赶牛的伙计,他却仍旧过着他们幼时男人们的那一套生活,不过性质变成了表演,一种新的生计,就像展出的琥珀。他们认识得很早。赫克托在这边没什么亲人,父亲,赶牛队里的厨师——他的出身能做到的最高的位子——死在了路上;母亲更是从崔维斯记事起就没有见过,听他说是因为生下他难产死的。赫克托并不是一个优秀的表演者,他总把自己的全部都写在眼睛里,不懂得隐藏。崔维斯很难说清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只是有时会在他那被白蚁蛀断补过几回房梁的房子里喝上一点,威士忌、苦艾酒,或者各种私酿,什么都有,然后故作糊涂地睡下,在衣服的遮蔽处留下隐秘的、野兽啃咬的痕迹;或是装上他亲手打的马蹄铁,又或在圣诞夜收到一枚磨得光亮的铁质戒指——他从没戴过,也没有挂过,锁在床头柜的最深处。
外面下着小雨。周围人的眼神像看1900年走出来的老古董一样扫过他,就赶着继续狂欢。意料之中,他想,没人会对不可能成为猎物的来访者感兴趣。冷泉一样清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转头看向边上坐下的女孩,她把手臂撑在帽子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在了。好吧,也许他想错了,自己这样格格不入的打扮,被搭话也是理所当然。那女孩剪着不规则形状短发,跟用羊毛剪刀修出来那样粗放,染成和身上的廉价亮片裙一样的银白色,看得他简直想把这特立独行的羊羔的毛发重新修剪一遍。
“您这帽子想必没怎么沾过水吧,是要被淋坏还是刚好解了渴,您不好奇吗?”
“你这话真有意思。如果我要说,这也是变装的一环呢?”
“老天,它都晒得褪色了,”她用涂着银灰色指甲油的双手捏起帽檐打量,反光的甲面晃来晃去,又摁着帽身扣下,“我敢说,您就是个如假包换的牛仔。”
“莱娜,别乱招呼客人!”
莱娜对着柜台后不知道抹了几磅发胶的老板翻了个白眼,又坐近了些,开始打量起崔维斯的辫子来。
“干你们这一行的都这样绑头发?我还以为大家都是短发,为了生活方便。”
崔维斯正准备开口问是否从未有人说过她不礼貌,回想起几秒前的插曲,又把话咽了回去:“你想错了,小妞,我不过是个在农场帮工的。”
“那您没准是个赏金猎人,哪个农场帮工会在这时候来这儿?噢,您可别跟我说,您年轻时从没动过利用自己这副标致长相的念头。”她伸手勾住崔维斯的辫子,露出他的肩膀。这女孩并不像他见过的许多人,看到那条纵贯肩膀的疤痕,就像偷了奶酪的老鼠一样放回他的颈侧,而是缠在手指上开始玩起来,像找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台上随她而来的玻璃杯里装着混了柠檬片和糖浆的苏打水——在崔维斯眼里那种浓度的和苏打水没有区别,像这个房间里扭动起舞的人潮一样,躁动、燃烧,最后极速迈向虚无,涂抹掉人正常生发的苦涩,一切都甜得发腻。他越来越搞不懂这个奇怪小妞的心思了。杯里的酒空了又空,他只把聒噪的言语当作下酒菜,莱娜面前却已经摆了一排形状五花八门的空杯子。她眨着自己似醉似醒的蓝眼睛,以一种他听不清目的的口吻,发出那句俗套的邀请:“也许您能赏个脸,送我回家?”
“你最好还记得现在是什么时候,莱娜,”尽管香水和烟草味刺鼻,崔维斯还是能嗅到愈发浓重的发胶味,“还有三刻钟就是1978年的1月1日,没有谁会比我更清楚,整间店最爱凑热闹的家伙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离开,”与他几乎年纪相仿的老板斜睨了他一眼,难看的脸色被灯球反射过来的绿照得更加铁青,“别告诉我说你带这德州人走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父亲。”
“听着,我对这个年纪的小妞没有兴趣。”崔维斯把钱压在杯下,扣上那顶已经由湿软重新变得干硬的帽子,在一个所有人看来都不合时宜的时间适时地起身,踏出大门。他刮掉车窗前的水雾,重新发动那辆老旧的越野皮卡——本该是这样,可那毛发剪得乱七八糟的羊羔却挡在他的车前,边拍车盖边挥手,怎么摁喇叭也轰不走。
珍妮——他的老东家,农场主的女儿,在修剪羊毛时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不去‘公路旅行’呢,崔维斯叔叔?”抱着枪杆靠在墙边打盹的崔维斯愣了一下,因为自己从来没想过,那时也不觉得自己以后会去琢磨。她说崔维斯的眼睛里装着比她和她身边所有人更广阔的地方,如果有什么无法了却的心愿,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大可以不用像牛羊一样被栓在这里。命运像要验证这句羊毛一样轻的话,一把火烧了他的老东家,迫使他思考自我放逐旅行的可能性。车子疾驰在公路上,两侧风声呼啸,他想起那孩子后半段话。她悄悄凑到他跟前,用轻柔如羊毛的声音问:“还是说,您是被赫克托叔叔拴住的马?可现在老麦考不在了,赫克托也不在了,还有什么在拴着您呢?”
好吧,也许他真该自认倒霉,可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没法把一头牛、一只羊羔,或是一个孩子扔在路边不管。他骂骂咧咧地让莱娜上了车,一路上对她的话置若罔闻,恨不得立刻揪着她的领子,把这个麻烦的小妞扔进她的窝里。她的公寓确实与他想象的别无二致,到处扔着的亮片、皮草或是流苏服饰,磁带机和电子合成器,三个架子也挂不满廉价的亮晶晶的饰品,五瓶散落着都拆了没吃几片的安眠药——她以一种不容抗拒的架势把他拉进来,笑弯了的眼睛就像小时候的珍妮,轻声对他说:“别担心,我知道您没有那种兴致,对女人。噢不,别把脸黑着——我是说,谁关心那种事呢?其实我也没有。”
老天,如果不是命运在捉弄他,那一定是面前这羊羔和自己的脑子都出了问题,才会发展到现在这一步。他坐在只有一隅能够落座的沙发上,看着她翻箱倒柜,把原本就乱糟糟的房子弄得更像鸡窝,最后摆出来一个略微变形的大铁壶,一袋纸袋装的粗磨咖啡粉。她拎起那只笨重的咖啡壶,说这是家里留下的,不知道是父亲还是祖父的东西。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带着她逃来了这里,就像与过去斩断联系那样决绝,那时莱娜才开始叫莱娜。她不想留着这种壶,莱娜就拿来,里面还有她随意收捡着,忘记掏出来扔掉的弹壳。他摊开手心接住丁零当啷掉下来的金属片,自己早已无比熟悉,正是同时适配左轮与杠杆步枪的.44-40温彻斯特枪弹,换而言之就是他车座上插的那杆步枪枪膛里的家伙。铁壶里的咖啡垢已经被仔细刷干净,家里留下弹壳也不可能会被这小妞拿来给一个持枪人,他放下弹壳,听见莱娜说,喝点咖啡吗?一声短促的嗯过后,他看见小姑娘转身拿出牛奶和方糖。
真该死,不管是该死的新潮、该死的融合文化还是现在这该死的境地!他揉了揉自己皱起来的眉心,夺去她手里的壶,看似胡乱地把粗磨咖啡洋洋洒洒倒进去,加上水就架起来大火熬煮。莱娜又说要做玉米饼,不知道是从哪里打听来的,他真该感谢那位好心人没有回答做起来更麻烦的营地面包。他返回车里,掏出几罐豆子罐头回来,让端着煎锅的莱娜放下把这个炖了,再加点面粉勾芡。她的眼睛和身上夸张的服饰一样亮闪闪,把自我暴露得令人烦躁不已。她说她看见了崔维斯眼里的厌倦,无穷无尽的厌倦像她空虚的心,就算过着追求刺激的生活方式,也无法不对追求刺激厌倦。日复一日的新鲜潮流变得索然无味,酸辛苦涩的粗粝古板就勾走她三分钟热度的心魂。隐隐的水汽在寒冷的空间中冒起来,外面响起烟花声和人群狂热的欢呼声,零点就在水和油沸腾的咕嘟咕嘟声中悄然来临。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驱赶外面人群的狂欢下衬托的寂寞。莱娜提出可以用牛仔咖啡煮牛排,崔维斯一口回绝了冷藏牛排,那股工业冰柜的味道简直能让他想起运尸车。黏糊的豆子炖得半甜不甜,玉米饼煎得两面焦黄,方糖和牛奶被莱娜放回柜子,煮咖啡的铁壶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他记得老麦考以前常喝这种咖啡,就算已经不需要长途跋涉,圈养在农场里的人也用不上这玩意提神,他却总说自己喝惯了它浓、烫、苦的味道。崔维斯下意识想要摸一根手卷烟出来,却摸了个空。他瞧了瞧被莱娜打开的柜子,索性伸手拿出辣椒粉,往豆子上撒了一把。莱娜丢给他一盒万宝路,帮他打发时间,他朝堆着香烟盒的桌子望去,上面大多是那类细的随手就能捏断的女士香烟,旁边放着一把干燥鼠尾草,一个宣称自己能通灵性的墨西哥女人送她的礼物。
“咖啡要煮到什么时候?”莱娜凑近,闻着壶里飘出的浓酸气味。
“还得一会儿。以前为了让这种粗磨咖啡快点沉底,老人们甚至会往里面丢块马蹄铁。”
“真的?这起作用吗?”
一般小姑娘震惊是理所当然,可崔维斯忘了,这是只标新立异的羊羔。转眼间莱娜就用清水冲干净自己脖子上摘下来的项链,哐当一声扔了进去。上帝,这小姑娘真是疯了,崔维斯腹诽,就跟她那穿着鱼嘴高跟鞋还要套松垮长袜的该死的打扮一样,他实在理解不了这该死的做派。
“你没必要非得扔块东西进去。”
“它是铁的,不是别的什么材料做的。一切都好!”
“我是说你的项链会脏。”
“你知道的,我的项链多得几个架子也放不下——就像,如果我不往里丢一块什么,它在我心里就会变得不再是牛仔咖啡了。”
该死的,他怎么就忘了跟羊在一起待久了也能听懂羊羔语。他们就着烟熏风干肉条开始吃这一桌东西。莱娜问,你为什么出来?崔维斯答说公路旅行。沿着这个方向是要去看太平洋了吧,她接着他的话往下说,你很想看看太平洋吗?他没有说去看海水是怎样蓝并非他的心愿,只想起自己装手卷烟的袋子里也夹着干燥的鼠尾草,铁质的戒指出门时被他带在胸前的口袋上。他说想去太平洋边上煮一壶黑咖啡,再扔一块珍藏多年的马蹄铁,现在还不是时候,也许再过一年时间,刚好足够让往事滚着车轮转上一周。
铁壶里的液体翻滚沸腾,咕嘟咕嘟的声音给略显寂寥的圣诞夜添了些温度。一年来他沿着洲际公路走遍了这片国境内的绝大部分地方,辗转一周,像那时随口说的一样,穿过挂满灯带的城区、热闹异常的边陲小镇,再回到了太平洋海岸。等到夕阳西沉,他把手摸向内衬胸口的口袋,掏出那枚粗粝、朴素的铁质戒指,听到它落水时咚的一声,又听到它碰撞壶底时铛的一响。
作者:土木风
评论:随意
杂货店主的女儿,从楼顶一跃而下,头着地摔在石砖路上。
第二天清晨,邻居们谈起昨天夜里的动静,好奇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下。
“是一个存钱罐从楼上掉下来,我都看见了,”楼下的大婶说,“就是杂货店里那只存钱罐,总搁在货架上那个。那老板和老板娘,每次收来零碎的小钱,就会投在里头...没准他们也放大钱进去,谁知道呢。没准他们开店就是为了赚钱存在罐里。没准他们除了钱之外也投其他东西,天天对着罐子说好话。这都是为了等他们以后再也开不动杂货店,或者得了重病的时候,那罐子能念着他们的好处,将自己打碎了,连带着它自个儿攒的钱一起拿出来为他们善终,免得他们临死时孤苦伶仃。可惜啊,这么早就摔碎了,里面的硬币也全都滚到下水道里去了。”
说着,她拎起洗好了的她第三个孩子的尿布,晾到屋后去。坐在她家围墙外休息的小伙,隔壁餐馆的帮工,闻言忿忿地开口道:
“要我看,那掉下来的哪是存钱罐,只是一个破风箱罢了。难道不是只有坏了、不能用的东西,才会被人从楼上扔下来么?自打造出来起,它又受苦又受累,成天就是吹呀、吹呀,除了生火就是生火,生完火还要清炉灰。它生下来就是要没完没了地给人使用的。等到终于有一天,它鼓的风实在太多了,突然出了毛病,比如皮子上破了个大洞,之类的——人家自然就要把它丢了。谁还会关心它?谁会留着不能用的东西?哪还有路给它走?四处都没有地方给它待呀。”
说完,他擦干额头和脖颈上的汗水,回饭店后厨去了。厨师瞪了他一眼,他一直等着帮工来清理炉灶,却迟迟不见人过来。趁小伙把半个身子都探进炉膛里的时候,厨师拿着纸烟出了后厨,坐在杂物堆上,自言自语道:
“唉,昨晚从楼上泼下来好大一锅浓汤啊!我躺在自己家里,都能闻见香味。炖汤就是这样,若是你一开始准备的材料好,倒是能少炖一会就出锅;要是食材一般般,那自然是要多熬一阵子了,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道理。火在底下一直烧着,锅里熬干了就添水,攒着什么新的食材也全都投进去。你早早地就能闻见香味,可是自从小时候起,所有人就都跟你说:汤熬得越久越好,越久越香醇,一定要待熬完再品尝,耐不住性子的人活该熬不出好东西。你只好继续任它日夜不停地烧着,挨烟熏,挨火烫。要是盛汤的锅具经不起这样煎熬,啪嚓一声烧裂开来,一整锅汤就都泼在地上,再也喝不到了。唉,可惜啊!但凡在这之前,能先品尝一口它的甘美呢?”
说罢,厨师把烟掐灭,回厨房干活去了。他已经五十来岁了,工作了三十多年,要趁还能干得动时多攒些钱。天色慢慢放亮,醒来的邻居越来越多,大街上逐渐有了人声。一位车夫将马车停在路边,说:
“我昨晚路过这里,看见从天上掉下来一个车轮。它只知道闷头赶路,稀里糊涂地往前滚,直到从悬崖上坠下来,发出轰隆一声巨响,可把我吓了一跳。”
着急去上班的人看了眼怀表,冷哼一声,自言自语道:
“可按我看见的,是钟表上的一根秒针掉下来了才对。它成天不知追赶着谁,也不知被谁追着,从早到晚匆匆忙忙,以为自己的工作无可替代,直到脚下一歪,从表盘上轻飘飘地摔下去,落地的声响都没人听见。”
两人分别奔着自己的目的地去了。与此同时,从街角走来一个爱好观鸟的男子,转动一圈他那神经质的、深陷的眼睛,叹息道:
“昨晚坠楼的应该是一只斑鸠,从雏鸟期就被人工饲养,剪去了飞羽。它看见窗边投下鹰隼的影子,自己又从未有过飞行能力,感到惊惧无比,自然吓得从窗户里跳出去了。”
而他手中紧紧牵着的幼童,他的女儿,则说:
“可是,爸爸,我觉得小鸟是往更美好的地方飞过去的。它一定是看到了窗外的世界,觉得外面的天地更广阔自由,比家里要更好——才会从窗户跳下来。”
人人都在谈论昨晚发生的事,人人都说从楼顶坠下的是不一样的东西——乐观的铁匠说它一定和铁锭一样重,要很大力气才能抛下楼去,忧郁的裁缝却说那只是一片布料,只需一阵风就可以吹走;家道中落者说它像一只空箱子,外表庞大结实,实则又轻又脆,巡逻的军人则说它如一粒铅弹般小而坚硬,如果它在哪损毁了自己,一定是人的意志下的决定。年轻人看见一株栽在盆里的植物,落地时根系还在尽力伸展,老人则看见一只倒下的药瓶,早在摔碎前就已空空如也。还有一些人,即使没有见过那东西的样貌,也对其有些看法:一部分人觉得即使它吵醒了一些邻居,落到粉身碎骨的境地也非其本愿,该怪把它推下来的人;还有些觉得它是自己要掉下来的,斥责它无论如何不该落地,扰了大家的安眠。正当大家聊得火热之时,镇中心高塔上的钟声响了,这标志着一天的工作与生活即将开始。人群于是散开了,各自投入到日常事务中去。
“还是过好自己的日子吧。”他们说。街道很快空了,只剩下寥寥无几的行人。路中间,那女孩的尸身静默地躺在石砖地上,血已经干涸在砖缝里。
作者:【九招】高以讕
中靶:林樹、巫念桃、星雲、凰、伊西多、格子、海稼軒、蜂銀、漢尼
勝負結果:敗
L:除夕快乐。
收到L的微信消息时我在酒店的三十一楼,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缤纷地自杀。顶楼有人在放礼炮,数不清多少响,细微的震感顺着钢筋往下淌,对面的房间传来合唱似的齐声倒数间杂碰杯声。十、九、八……我推开窗,水蒸气凝华而成的洁白尸体在我眼前忽忽悠悠地掉下去。这种毫不掩饰的寒冷勾起我一种生疏的、近乎想象般的怀念。倒计时归零。口袋里的手机闪烁一下,映亮我的脸。
我:你也除夕快乐。
刚刚你又跑到哪去了?猪肝色的爸爸抛出的问题也是猪肝色。道路漆黑、笔直、空旷,离开了三年的家乡,身体在车子里依然默诵着每一个转弯,这不是凭借意识可以阻止的事。翅膀硬了,连家都不知道回了。爸爸将烟吐到窗外,烟头红光在禁燃区的告示牌上一闪而过。我养条狗都好过养你。
行了,大过年的,妈妈打断他。驾驶座上的中年男人哼了一声闭上嘴。你爸这人就这样,他还给你打包了你最爱吃的凉拌海蜇。但是我不爱吃凉拌海蜇。只是因为他们在第一次问我的时候我迟疑了一秒,就永远错失了说讨厌的机会。我笑了笑,没事的,妈。我已经长大了。我就当他喝醉了。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脏的背面循环播放着一个小女孩的哭声,我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见。车里再没人说话,我的手指在手机上划来划去,看到L又给我发了消息,这让我有一点意外,因为在今晚之前我们已经三年没有联系了。我还看到大学室友在朋友圈发了她的潜水照片,定位显示泰国,阳光碧水金色沙滩,照片里她大笑着露出健康整齐的牙齿。通知栏里未回复消息夹在一堆无营养推送中间。
L:你最近忙吗?后天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你就不能和一些有出息的人去玩吗?妈妈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件大衣递给我。和L在一起会让你感觉自己很好吗?大衣的款式早就过时了,我还是从妈妈手中接过来。妈妈你不也一样吗?三年前我没能如愿考到南方而是滑档到离家最近的大学,你的表情当时看起来也有一种隐秘的快慰,我都记得的,当然这句话没有说出口。然后我的脑海里慢慢浮现L的脸,他墨水笔尖一样黑、一样亮的瞳孔柔和地戳我的心,我忽然就觉得明天就可以再次见到L,这一切都没有关系。微笑得太难看了,妈妈指着镜子里的我纠正。笑的时候脸颊要对称。
我:当然好啊。我随时可以。
春节档影院乌泱泱挤满人。L比我先到,点了两桶爆米花,他把其中一桶递给我的时候我瞄了一眼他的指尖,和以前一样修剪成干净圆润的椭圆形,他整个人也变化不大,裹着羽绒服依旧显得单薄瘦长,半垂的眼睛没有望向我。于是我放心下来,不时用余光扫他的侧脸,他左眼外眼角处的痣还钉在那里,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影厅灯光次第暗下,黑暗没过我和L的瞬间,我产生一种自己其实是在和三年前的L一起看电影的错觉。这个错觉本身比长达两个半小时却索然无味的电影体验更让我觉得值得。电影结束后我把爆米花桶留在座椅扶手上,L也是。从出口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我问L觉得电影好看吗?如果他回答好看的话我也会因为电影开场前的短暂错觉原谅他,将提问说出口之前我就这样下定了决心。在我们前面有一个小孩蹦蹦跳跳地说妈妈那个英雄好帅呀,他妈妈牵着他的手,刚刚电影播放的时候她的手机屏幕一直保持亮起的状态。
L:嗯——有点后悔。太无聊、太浪费时间了。怎么里面的人,无论主角配角,都是白痴呢。
我笑起来,小孩的妈妈回头看我一眼,拉着儿子加快了脚步。我猛然惊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畅快地笑了。我永远不会告诉L我如何迷恋他说白痴这个词时有点拖长的尾音,在这绝大多数人骂脏话会直接用傻X的地方他吐出白痴两个字时柔和的嗓音总能将他与周围环境巧妙地间隔。高中一年级时我第一次和L对话,校运会上班级短跑接力选手凯旋,同学们欢呼着朝胜利者们涌去,班级座位席上只剩下我和L。你怎么不去?我问L,L偏偏头,因为感觉很白痴啊,我不想去。你不也没去吗。那天天气晴朗酷热,整个世界有如高温下的金色硬糖一般融化,滴落在L洁白的校服衬衫上,我的舌头在紧闭的口腔里尝到无与伦比的甘甜滋味。那时候L是我斜前桌,望向黑板时如果他稍微偏一下头,我就可以看见L左眼下悬坠的痣。和L最后一次对话是高中的毕业典礼上,为了和他道别我和全班所有人都道了一次别,他眯起眼睛微笑着对我说来日方长、祝你前程似锦,锦的声音拖得有一点久,他说话总是这样,像不舍得把白白最后一个字吐出去送给对方似的。那一天也是万里无云的晴天。那一天我也没告诉他我很喜欢听他这样讲话。后来我听说L高考滑档滑得很厉害,又回去复读了一年。毕业后我一次也没有回过高中,高中同学也都不再联系了。
我:太好了,我也觉得这部电影很无聊。有机会的话,下次再一起看一部有趣的电影吧。
L微笑了一下,帮我推开门帘,冷气将他的指尖咬得通红。你什么时候返校呢?我随口提问,从影院出来的人豆子一样向四处滚走,我跟着L沿着街道慢慢步行,辨认出现在的方向是去往江边的方向。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后来考到哪里、现在在学什么专业、在哪座城市。你原来也说过想要考到南方的吧?L的成绩原本就比我好,很多老师都曾惋惜地说如果他妈妈没有逼他必须选理科的话,他的成绩在文科里一定可以出类拔萃的。高二时他有一篇作文被选为佳作全校印发传阅,具体内容我已经忘记,只记得他的字迹如他本人一般清秀、颀长,像生长在方格里被风吹抚着些微向同一个方向倾斜的苇草。刚刚问题问出口的时候我就后悔了,因为发现自己其实根本不想听到那个大概率发生的答案。
我现在还在复读啊,L说。黑暗从天空尽头泼下来,路边的灯一瞬间唰地全部亮起。复读一年、休学一年、再复读一年,这样的三年。L轻轻地笑着,你们远走高飞以后,我被卡在这里了,他喊我名字的时候将尾音咬得像柔和发光的、正在慢慢死去的流星。我妈说考不上六百分就不许我上大学,第一年差三分,第二年差六十二分,上一次差了五十八分。我已经不觉得自己能考上大学了,南方应该也不会去了,因为一中不收复读生,我妈把我调到十三中她自己教的班,我现在连学也不怎么去上了。所以,L望着我的脸,只要你想的话,哪天来找我看电影都可以的。给我发消息就好。
我呆在那里。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嗫嚅着道歉,感觉自己的灵魂从身体里无限缩小,但我竟然在那份歉疚收敛的极点找到一丝狂喜,这令我自己都感到可耻。L也不幸福、也没有去南方、也不喜欢刚刚的电影。这种擅自将他人的感受偷来与自身共振而生发的恶毒喜悦令我想要跳进不远处波纹如鳞如刀的江水,但是又没有让我惭愧到真的这样做。沉默里我们继续往前走着,影子被灯光碾长又揉短,循环往复。道路好像丢失了尽头一样长。我跟着L的脚步,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
没关系。L笑起来,一团白气从他嘴巴里呼出,他仰头望着天空的时候眼角的痣就像一粒尚未蒸发殆尽的黑色的眼泪。说起来你要回家吗?我按亮手机屏幕,已经过了和爸妈约定好的回家时间,未接来电有十几通,都是妈妈打来的,我暗自庆幸自己提前设置了静音。不,让我们继续吧,我说。随便去哪里都可以,走吧。
我们沿着江边一直走,逐渐将主城区抛在身后,走向新开发区。天已经彻底黑下来,路边人越来越少,L的脚步很轻快,我得稍微加紧脚步才能跟上他。最开始我以为L又带我去了一家电影院,招牌没有通电,黯淡地隐没在黑暗里,得靠近了才能发现原来是XX影院,走得更近后我看见遍布灰尘的玻璃门上面贴着吉屋出租的告示。新开发区。政府投的钱还是都打了水漂,就算把一中迁过来也没用,根本没有人肯来。L熟练地拽掉门上的铁链,细长的金属哗啦啦地枯死在我们脚下,我注意到整扇门上只有那个门把手铮亮。不止新城,这里能走的人都走了,就像你一样,L回头朝我笑了一下。只剩下没能离开的留在这里。霓虹色的强光混着富有节奏的音乐呼啸着从他身后涌来一霎淹没我眼睛与口鼻,我闭上眼向前又迈一步,进入那扇门。
烟味比塑料灯球乱转的光束和喊麦的音乐都更浓烈,开始的几秒钟我几乎不能呼吸。屋子里的人看起来同我和L差不多大,围着几张台球桌,一张桌子上摆着几打酒瓶,半满半空,有强爽、雪花、哈尔滨,并不是爸爸在酒店里喝的牌子。一个女孩朝L走过来,她的脸上搽着浓妆,极瘦、极苍白、脚步极轻飘,看起来甚至比我还年幼。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我们都已经开始了。她把手臂勾过L的脖子,L俯身与她接吻。整间屋子沤烂成一颗腐坏的心脏而我站定在原地,光和音乐无休无止地旋转、旋转、旋转。你会打台球吗?有人走过来问我。我不会。从来没打过。我轻声回答,声音刚刚走出嘴唇就被背景喊麦声压死了。那人摇摇头走开。我发现自己认出了那个和L接吻的女孩是谁。
我和L在一中读书的时候,学校里有一个传言,主要内容是关于一个三年级的女生,据说我们读高一时她就已经在一中复读了两年。一中作为市里最好的高中是不收复读生的,但女生的父亲在政府里有某种关系,反正女孩就继续待在一中,但是她并不想读书,也不能离开,随着困在这里的时间越来越长,她逐渐变成一个异类,像玻璃试管里应该被剔除却又剔除不掉的杂质。体育课上她在操场上走的时候女生们会当成她不存在一样眼神和脚步都绕开她,男生们会低声窃笑着打量她身体。你女朋友,滚啦傻X、是你女朋友。她上周末和那谁的男友搞了吧?公交车。我的高中班长对着她的背影恨恨冷哼一声,就是谁都能和她睡觉的意思,表子配狗天长地久,我才不伤心。她的朋友在一旁安慰她,我在她们身后偷偷捡着被风吹来的只言片语,没留神和那个女孩撞了下肩膀。她向我道歉的时候声音轻得像鬼魂的呓语,我只来得及记住她那双嵌在苍白脸颊上的黑眼睛,现在它们在L的注视下一眨不眨地望着我。欢迎光临。她笑得美丽天真,和我印象里一模一样,我惊异地发现她几乎一点没变,如果从我高一第一次见到她开始算的话,那就是六年时间没能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了。一霎时我忽地意识到裹覆在我身上的时间是多么地粘腻、厚重,在女孩几乎能被飞转的霓虹光直接打穿的轻盈面前,我自惭形秽于这种笨拙,好像是否任凭时间在我身上前进是我可以决定的事。
女孩伸出手。她的手掌也很小,像小孩子似的,长而弯曲的美甲向掌心的方向翘起,掌心躺着几枚白色的药片。
女孩:你吃吗?
我后退了两步。你别把人家吓到了,L挡下女孩向我伸过来的手。修剪良好的椭圆形像竖着排列的眼睛望着我,一种出于好心的、拒绝的注视。女孩耸耸肩,哎,我拿错了。我想给她啤酒的。她伸出另一只手,摇晃着啤酒罐,我忘了已经喝完了。算了。她偏着头时的姿势像在表演一个熟稔的镜头,霓虹色光从管线密布的天花板汹涌而下,冲刷着她的脸。那你吃吧。
女孩把手掌覆在L的嘴唇上,我看见L的嘴角温驯地裂开,我想象着他的舌头舔着女孩的手心将白色药片一粒一粒卷入喉咙,在对方手心留下一片小小的温热,略潮湿的痒。即使是现在L整个人依旧被一种一以贯之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温柔笼罩着。我终于再也受不了这种烂俗的情节了。我确信不同的电影曾经用一百万种方式捕捉过这一幕,再多一次就太多了。太无聊、太浪费时间了。我想起L的话:怎么里面的人,无论主角配角,都是白痴呢。比影院里毫无营养的两个半小时更糟糕的是这甚至不是一部英雄主义电影,烂俗的文艺片比烂俗的商业片更让人不能原谅。我转身要走,女孩随手将啤酒罐一丢,一跳就飞到我身边,漂染过度的长发拂过我的脸,离我这么近时我才看到藏在她眼底、被天真掩盖得很好的妩媚。她的身体朝我倾斜似要给我一个拥抱,我将她推开,向门外走去。
她是……L从房间里追出来。外面的寒冷空气澄澈又严酷,皮肤下的毛细血管乍然收缩,冻雪凝固融化,黏在人鞋底。我打断L的话,我当然知道她是谁,我也在一中上过学。其实她怀孕了,L说。我停下脚步。所以,嗯,你能不能借我三千块打胎?
因为不知道应该做什么表情,所以我笑了。我回过头,重新仔细地打量L那张恳切的脸,他左眼角的痣仍然钉在那里,像拆下一副挂画后钉子在白墙上留下的空洞。我看了又看,终于明白眼前的L并不是三年前的L,他只是L而已。失望之情嚎叫着撕咬我的心。怀孕的人可以抽烟喝酒吗?我问。
L愣了一下,反正是要打掉的……求你了,没有三千块的话,两千也好、一千五也好。今天刚过初一,压岁钱应该有的吧?实在不行一千也行,拜托。
我闭上眼睛。他会骗你。刚刚要离开的时候,那个女孩凑在我耳边这样说。L哀求着喊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听起来像一条被冻伤的狗。再睁开眼睛时他仍然是那副恳求的表情,我真的很讨厌他这样,因为对我来说他这样的表情太陌生了。在心里,我暗地希望他永远不要改变。现在我只想对他那张漂亮苍白的脸尖叫,为什么你变成现在这样?为什么你要设计这么做作的情节来说一个谎言?我宁可你直白而优越地骗我,谎话说越多就越容易被识破,你怎么会不懂。你不是也很讨厌烂片吗?但是我只是定在原地没有发出声音。L在一旁自顾自可怜巴巴地唠叨着,帮帮忙好不好,被我妈发现的话,她真的会杀了我。
我: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给所有人发了消息,只有你回复了。L垂下眼睛。三年前,如果讲台上老师把他点起来提问而他回答不上来,他也会这样垂下眼。如果他作业忘记写又抽查到他他也会这样垂下眼。如果他说谎他也会这样垂下眼。我忽然感觉很冷,很饿,在电影院吃完爆米花晚上就再没有吃东西。好吧,我说,我借给你一千五,你要给我打欠条。现在你陪我走回去吧。等我到家就把钱转给你。
你知道,班里的同学一直说你性格很冷淡。我和L并排往回散步,我特意挑没有脚印的雪地走,踏上去的一瞬会有踩碎一层薄壳的感觉。去年班长的葬礼,在北方读书的同学里只有你没有参加,他们说你和她考上的是同一所大学,最不应该不回来。但是,我明白你不是那样的人,你真的很……好。我没接话,L有点勉强地笑了一下,总之,谢谢你答应帮我。
高中班长。我的心里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一张脸,随即而来的是宿舍楼下红蓝光交替闪烁的警灯和救护车的尖啸。我们的确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但专业不同,她考入的是分数线最高的专业,住在我隔壁的宿舍楼,上大学以后我们没有说过一句话。有一天我在校园论坛上无意间浏览到她的名字。据说她是连续通宵准备期末考猝死在最后一科期末考试的凌晨,那天她本来应该参加一场九点钟的考试,学校封锁了消息,论坛上的帖子先是被限制传播,接着很快消失了。印象里高中时她就很擅长拼命,坚持每天五点半第一个坐到教室里自习,明明不善于短跑却还是参加了4×100米女子短跑接力赛,获得冠军时全班同学簇拥过去挨个和她拥抱。当然比起这些我对她有一些更鲜明的印象,高中宿舍里她盛气凌人的脸,她对我说傻X时嘴唇的形状,她逆着光的轮廓。体育课上你是不是和那个表子说话了,傻X?你不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人吗?你是在瞧不起我吗?因为这件事我被安排负责了三年的宿舍卫生,六点早自习前要将二十几块瓷砖大小的地面打扫干净根本赶不及吃早饭,胃变得越来越坏。后来我假装没看到她家人用她的微信号给我发的葬礼时间。不用谢,我笑了一下,这样回答。
我们又沉默着走了一会。江水靠近岸边的地方泛着一点路灯光的碎末,远处则是一片粼粼的漆黑。不远处就是公交车站,除了我和L外一个人都没有,亮起的公交站牌孤零零地矗立在黑暗里。
L:我们已经错过了最好的自杀时间。
我:是啊。其实后来我总是想,如果十八岁那年和你一起死掉就好了。
高三一模我考了和高考一样烂的分数。数学最后三道大题都没来得及答,语文阅读的单选错了五个。晚自习时我趴在桌子上把头埋在胳膊里,听班长和朋友们大笑说这次考试的题目多么简单。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桌子,我抬起头,是L。我们一起跳楼吧,他半个身子转过来,笑眯眯地对我递上一个亲密的、诱人的邀请,日光灯管下浅白色校服散射着柔和的辉光,那颗痣完美得像神明的眼泪。L平时并不会主动找我说话。除了这一次外,整个高中我们的交谈也仅仅局限于运动会和毕业典礼上的两次。我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沉浸在后悔的心情里,为什么当时没有立刻答应L呢?反复拉扯影片的进度条循环播放在少女少男牵着手登上楼顶的那几帧,下一个镜头里死变成鲜艳的红油漆泼满一楼的窗子,我在荧幕外昏暗的床帘里安静哭完一包又一包纸巾。当时一中的天台还没有封锁,三模结束后市里一所初中的一群男生违反校规在天台打闹有人不慎坠楼,一中才按照市教育局的指示在天台和每一扇窗户外都焊上了栏杆。后来我总是想如果那个晚上我和L一起死掉就好了。死在最痛苦美丽的十八岁,想必世界也不会怪罪我们,时间只能我们身上无可奈何地停止前进,宣告它的失败。高考考砸的时候,志愿滑档的时候,拒绝将过年在外兼职赚的钱打给家里被骂白眼狼的时候,在酒店三十一楼推开窗子的时候。但是,如果十八岁时没能接受心爱之人递来的死亡邀请,之后再自杀就太迟了,只会显得自己像一个滑稽又可怜的白痴,我才不要那样。可是当时我犹豫了一下。比起其他发生的所有事,我唯独不能原谅在那时犹豫了几秒的十八岁的自己。晚自习开始的铃声打响,L转回身子。
等一下,你说什么?L猛地刹住脚步,一整个漫长的晚上他只有现在惊愕的表情显得最自然。我立刻反应过来反问,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们已经错过了最后的48路夜班。过年期间他们六点半就收车,现在已经快十点钟了。我们只能走回去。或者你要打车的话我就不送你了。我愣住,都走到这里了,就走回去吧……他点点头。可怕的寂寞趁我不备给我的肚子狠狠来了一拳,我的胃更加厉害地抽痛起来。
现在你决定了毕业要做什么了吗?回去的路上L像是没话找话一样和我聊天,尽管我宁可他保持沉默。普通地考上大学,大学毕业,找工作,真是明确又合理的人生……真好。说来也怪,三年前我也觉得自己一定会和大家一起这样走下去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已经完全没有这种想法了。就连离开这座城市的想法都没有了,明明在一中的时候无比确信就是它困住了自己。他的笑容里掺了一点意味不明的哀伤,你以后也不打算回来的吧?要在读大学的城市继续工作吗?
大概吧,我回答。我没有告诉L的是在考上大学的第二年就读专业就被教育部撤销了,能离开的同学们都陆陆续续转出,我的成绩不够,成了留在这个专业的最后一届学生。当年填报志愿时和爸妈大吵一架只一心想着绝不填报他们选的专业,说到底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我擅长的只有将自己切割整齐放在早六晚十一的格子里安静地摆好,忍住胃痛不发出声音,假装自己和所有人一样,不会时不时想如果自己在十八岁去死。大三实习面试时,作为hr的同校学姐在面试结束叹一口气,对我们说别来这个行业,其实她们自己也要被裁了。快跑。她没告诉我们跑到哪。其实哪个专业都一样,即使是爸妈当初极力推荐的专业,或者高中班长考上的当年分数最高的专业,也都早不像我们刚刚考上一中时听说的那样风光了,我们没有地方可去。有时候我想,高考毕业应该听爸妈的话的,也许那样我还可以顺理成章地把我人生的痛苦和失败都推卸成他们的责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反过来。但我不想告诉L这些。即使在心里对着三年前的L说了一百万次果然还是应该和你一起死在十八岁,面对眼前的L我只是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应该不会回来了。
我们在距离我家小区还有一个路口处分别。祝你前程似锦,还有,别忘了给我转账啊。L挥挥手,瘦削的身影隐没在黑暗里。怎么在最后还要设计这么乱七八糟的台词。他真的没有成为一个好演员的天分,看着L的背影,我在心底偷偷地、苦涩地笑了。
在我身上,有一种我还没来得及弄明白是什么、就被夺走并且摧折的东西,因为根本没有机会想清楚,所以我也不知道它的名字。大学室友在一次寝室聚餐后对我说,你太扫兴了,下次我们不想和你一起出去玩了,作为大学所在城市的本地人她连排挤都显得坦率,我只能说好。其实我也搞不清楚她们在看前三十分钟就把结局暗示得明明白白的烂片时到底为什么真心实意地哭作一团,我只能在一边尴尬地咬着吸管吸我的可乐。大学老师在职业教育课上说,你们要找到自己人生的passion,如果热爱自己的工作,那每一天都可以过得幸福。但,幸福对我来说很陌生,就像一个教科书上一笔带过的非考点,如果闭卷考默写,我一定回答不出它的名词解释。我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想去哪里,只模糊地知道我不想要什么、想要从哪里逃离,而就算这些要求被世界拒绝我也会沉默着接受,这就是我在整个人生里被悉心教导的全部美德。在内心深处,我真正想要的是连自己也知道绝无可能实现的东西。在十八岁的毕业典礼上、L祝我前程似锦的一瞬我就明白了这一点,与此同时,我也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会继续忍耐这些,继续活着。
回到家,爸爸把盛着凉拌海蜇的盘子擦着我的脸摔在墙上,妈妈边哭边扇我耳光像在拍打旧大衣上的霉。你干脆永远别回家,死在外面好了。说得好像不是他们逼我过年一定要回家一样。次日我买好机票,登上飞机前,我把微信余额里的三千块都给L转了过去,他很快给我发来欠条,欠条上他的字迹和我印象里他那篇优秀作文上一样的隽秀、倾斜,我盯着照片里L手写的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看了一会,轻轻地笑了。我拉黑删除了L的微信。飞机起飞。
飞机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时间回溯到很久之前,久到我还是放学后不必去补习班,可以写完作业就看电视,坚信自己长大后一定可以通过努力获得幸福的年纪。年幼的我踩着厚厚的白雪来到江边玩耍,看见年龄相仿的L腰际以下一半身体冻在江水里,另一半身体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校服衬衫,他抬头望着天,我随着他的视线向天上看去,那里除了灰色的云层什么都没有,较薄的云层被躲在其后的太阳镶上黯淡的银边。我将视线收拢在L身上,他苍白的脸颊上那颗痣如此醒目,我的心脏里似乎有什么被撬开,融化,汩汩流淌起来。春天就快来了,我用手围成喇叭状对江心的他喊话,再坚持一下,等冰层化开你就可以得救的!隔着白色冰冻的江面L温柔地笑了。不会的,等春天到来的时候我就会被淹死。他说话的时候有雪花飘进他嘴里,我藏在牙齿后面的舌尖上,也一闪而过细微的寒意。
在梦里,我就知道那是一个梦。因为家乡的江水在冬天并不会结冻。在我所乘坐离开家乡的航班那洁白而坚硬的机翼下方的空气里,慢慢地、无可辩驳地蔓延开一个注定降临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