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作者:林树 </p><p>评论:随意 </p><p> </p><p>下午五点半,飒靠在办公椅上,灰色的卷发被耳机压得有些乱。无线鼠标被他悬空拿着,漫无目的地刷着屏幕上提交设计方案的通知。他的方案早在三天前就做完了,只是没有交。你永远可以在截止期限前半个小时收到飒的邮件,附件里的创意方案能让部长把一肚子火咽回去,嘴上骂两句“这个混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跟客户吹嘘这个方案的独创性和商业价值。 </p><p>“已经开始倒计时了?一如既往很悠闲嘛。”一旁的真由美开口。 </p><p>“啊,比起精通报联商的小真由来说,觉悟上确实差得远啦。” </p><p>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前辈发来的上一条line停留在六天前,简单的时间和地址,连多余的寒暄都没有。他们联络对方只为一件事,除此之外的所有情绪交流都是多余的。 </p><p>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今晚。见面吗? </p><p>发完之后他把手机随意扔在桌上,继续盯着显示器发呆。最近和前辈的时间凑不到一起啊。他感到身体里的某种烦躁感已经开始像周五傍晚的车流一样慢慢堆积。他不喜欢压抑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压抑的,只要不影响别人不影响工作,其余的部分应该尽可能让自己舒服,这是他二十几年来一以贯之的生活哲学。 </p><p>“你的报联商精神是都用在女人上了吧。” </p><p>“别这么说啦,我可是很专一的。” </p><p>屏幕重新亮了,他的视线投过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浅浅的虎牙在唇边一闪而过。 </p><p>“心情很好嘛。” </p><p>一瓶盒装草莓牛奶滑到他面前。 </p><p>“上午刚收到的,这东西味道太甜了,我正烦着呢。你不是喜欢这个吗。” </p><p>“耶,小真由最棒~” </p><p>“说真的,你不加班能做完吗。” </p><p>“哎,再对我有点信心嘛,”他一边看着表一边收拾东西,“拜啦,我的灵魂与你同在。” </p><p>那盒草莓牛奶被他拆开,咬着吸管叼在嘴里。这个时间电梯里的人还不多,偶尔碰到的熟人笑着说他还是这么散漫。 </p><p>在广告公司工作,他见过太多人设和标签,每个人都在用精心包装的形象来面对这个世界。他给自己设计的形象是“不靠谱的天才”。一个足够好用的标签,在降低了所有人的期待之后,只要稍微做点什么就能得到超额的评价。人生和广告一样,是一种印象管理。他并非不善于观察别人需要,恰恰相反,最洞察他人需求的人才能设计出最动人的海报。用自己的设计撬开别人内心那道锁的瞬间,是他人生中最享受的时候。 </p><p>只是满足他人与捍卫自己的利益之间,需要有一条平衡线。 </p><p>三十分钟后,他已经站在那间熟悉的公寓门口了。 </p><p>他和前辈第一次见面是一年前的公司酒会,银座某栋大楼的高级餐厅包场,年度庆功宴,所有部门的人混在一起喝酒社交。飒靠在吧台边上,看这群西装革履的人在灯光下推杯换盏,笑容满面地聊KPI、转化率,聊客户有多难搞,觉得人类的社交仪式真是有趣极了,每个人都在扮演热情,但其实没人真的在乎别人说了什么。他们只是致力于把刻在自己声带上的伟大录音讲话在不同场合反复倒带发表。 </p><p>然后他注意到了站在阳台栏杆边的那个人。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神情的空洞,没有焦点的眼神扫视着会场。只要摆出那副神情,就不会有人再上去搭没有收益的话。 </p><p>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向她靠近,视线落在她夹在西装口袋的社员证上,把一杯没动过的酒递到她面前。 </p><p>“前辈好像也很无聊。” </p><p>她拒绝了酒,转过头来看他,“你有什么需要吗?” </p><p>飒在她旁边站定,两个人并肩靠在栏杆上看着夜景,霓虹灯在新桥和银座的方向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p><p>“平时没什么机会和总务部的人交流呢。” </p><p>“你很有名,设计部那个总是迟到的麻烦制造者。” </p><p>“已经在别的楼层传开了吗,看来离被开除不远了。” </p><p>“嗯,偶尔还会收到关于你的投诉单。” </p><p>“真过分啊。前辈有没有把我的投诉单偷偷撕掉?” </p><p>“如果我还想保住自己的薪水,就会按流程归档。” </p><p>“让人伤心。” </p><p>“你看起来不像是会被这种事情伤到的人。” </p><p>他笑了,然后他们相对无言,直到他把两杯酒都喝完。 </p><p>“前辈不准备做点夜晚的事情吗,反正也走不掉。难得的免费哦。” </p><p>“是吗,我留在这里只是工作需要。” </p><p>“冷酷无情啊,总务部的小姐没有夜生活吗?” </p><p>“夜生活,”她把这个词含在嘴里咀嚼了一下,“对你来说是什么?” </p><p>“什么都好啦,香烟,酒精,一顿放纵餐,高谈阔论,什么的。就像他们一样。” </p><p>“那不是最适合夜晚的东西。” </p><p>“喔。依你看呢?” </p><p>“梦。” </p><p>他眨了眨眼,莫名觉得空气热了些,可能是酒精加快了他的血液循环。他的酒量不算差,但今晚喝得有点快。 </p><p>“赞成。可以的话我也只想现在就马上回家睡觉。” </p><p>她看着他的脸,说不出来那是不是玩笑话。她伸手,用手肘轻轻击打了一下他的腹部,他就眯着眼睛,从善如流地倒在她肩上。 </p><p>“抱歉,这位先生似乎有些不行了。我先送他回去。” </p><p>“飒君,喝太多了哦~” </p><p>“噢噢,真可靠啊,这小子净会添麻烦。有劳你啦!” </p><p>他站在大楼门口,夜风带着初秋微凉的温度,把他皮夹克上的烟味吹散了一些。 </p><p>“其实我想走的话随时都能走啦。毕竟是麻烦制造机嘛。” </p><p>然后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就走到了这一步——现在回想起来其实也说不清到底是谁主动的,两个人自然而然地上了同一辆车。她把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转过身来,靠在门板上看着他,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她说我不喜欢废话,他说正好我也是。 </p><p>她的身体比看起来要瘦,脱了衣服之后能看到肋骨在皮肤下隐隐约约的轮廓,他抓住她的髋骨两侧作为支撑,指节陷入她骨盆上方那层薄薄的皮下脂肪,指腹能感受到她骨骼的硬度和皮肤的温度。汗水沿着他腹肌中缝的浅沟往下流淌,过了肚脐之后被两个人的皮肤交合处吸走,空气中弥漫出汗水和体液混合的气味,带着一点咸涩的暖意。 </p><p>后来他们就自然而然地变成了这种纯粹的关系。每次见面前发最简单的信息,结束后各自离开,连过夜都很少。一般是在各自的公寓,理由是非常现实的省钱。没有人问过对方“你在干什么”“和谁在一起”“为什么不回消息”。飒觉得这是他二十七年人生中拥有过的最好的一段关系——干净、清晰,比互相疯狂投射自己对幻想对象需求的恋爱关系健康得多。前辈不是一个会主动表露自己需求的人,这反而激起了他更大的兴趣。白天肉体和精神被写字楼的日光灯管压成了一张平面,而夜晚在这块小小的密闭空间里,昏暗的灯光或者月光下,他们互相诱导,又重新膨胀成立体的、有重量的、有攻击欲的实体。 </p><p>探索前辈的欲望是个有趣的过程。眼神、动作、言辞的语气、细小的微表情,他像在通关一个永远在更新关卡的解谜游戏。譬如此刻她的视线停留在他的脖颈间,脱下的外套带着夜风的凌冽和细雨的潮湿,甚至烦躁得不想应付他的问候——她需要通过某种掌控、施予,通过支配另一个人,来重新获得平衡的情绪。他勾了勾嘴角,扬起下颌,露出从喉结到锁骨那一段线条流畅的颈部线条。行啊,今天由我来,他拿起那条皮质的饰品,锁上金属扣。 </p><p>她的瞳孔果然放大了。从项圈勒住的地方开始,一股细微灼热的麻痹感沿着他的颈部,向上蔓延到耳根,向下蔓延到锁骨。这是最好的通关奖励。 </p><p>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她的气味。他闻着这个味道模模糊糊地想,假如自己提早出门,明天上班的时候说不定会在电梯里碰到她。他们的时间还从未重合过。那时前辈会是怎样的表情呢,想想就觉得有趣。 </p><p>然后第二天早上他真的在电梯里碰到她了。他们甚至没有交换眼神。她的表情很平淡,像所有人那样在通勤过程中刷手机刷到最后一刻。他的视线顺着看下去,不是有意的,看到也许是一家甜品店的SNS,照片上是色彩绚丽的草莓芭菲。她似乎没注意到他的目光,或许注意到了也不在意,在电梯率先到达总务部的楼层后,径直走了出去。 </p><p>诶,原来前辈也喜欢草莓啊。他心想。 </p><p>几天后的晚上,他像往常那样借用她的浴室。洗手台镜子上的水雾逐渐凝成水滴往下低落,啪嗒,啪嗒,他发现她的牙膏也是草莓味的。过往他从来没有在乎过除了洗发水和沐浴液外的东西。 </p><p>他轻手轻脚地打开浴室门,看见她正背靠着沙发,手机屏幕上还是草莓芭菲的界面。 </p><p>“新开的甜品店?” </p><p>“教程,自制的。甜品店一般不放酸奶。” </p><p>“诶——这样啊。” </p><p>他没有再多问。说到底这和他没有关系。他盯着办公桌上泛滥成灾的草莓牛奶,转头问。 </p><p>“话说,不能跟他说吗,你不喜欢甜的饮料。” </p><p>“那与我在他面前的人设不符。”真由美头也不抬地回答。 </p><p>“无所谓,我倒是特别欢迎。” </p><p>“闭嘴给我消耗掉吧。” </p><p>“是是,遵命。” </p><p>他把空饮料盒扔进垃圾篓,降下椅背,随手盖了件薄衬衫在脸上。再次睁开眼时前辈正靠在他的桌边,安静地看着他。他看了看周围,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阳光透过百叶窗帘照射进来。她的脸上写着一种陌生的渴望,他还没有理清楚,手就被她拉住。 </p><p>“前辈?” </p><p>“醒了。走,吃饭去。” </p><p>“……吃饭?” </p><p>他稀里糊涂地被她拉着,去了一间正在公司楼下,然而他却完全没有任何印象的咖啡馆。他们穿过餐桌,直接推门走向后厨。台面上赫然摆着两杯草莓酸奶芭菲,和他记忆中的照片里一模一样。 </p><p>“前辈喜欢用甜品当午餐啊。”他笑。 </p><p>“现在才要开始做呢,”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穿上围裙,将一双筷子递给他,“那只是餐后甜品。” </p><p>“现在?时间来得及吗。我这边是无所谓。” </p><p>“来得及。我们有无限的时间。” </p><p>无限的时间啊。他睁眼,或许是真由美确认实物样品效果时忘了关上百叶窗帘,被切成条状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为了避免屏幕反光而常年不见天日地被灯光笼罩的办公室。他掀开那件根本挡不住光的薄衬衫,莫名觉得身上有些热。 </p><p>或者说,温暖。温暖得让他打了个哈欠。 </p><p>“今晚,来找你。” </p><p>“在。” </p><p>他看了一眼下午的消息,熄灭屏幕,走进她公寓附近的那间便利店,店员习惯性地拿出香烟、罐装啤酒,还有保险套。 </p><p>“谢了。”他看了一眼里面的冰柜,没有再走进去,伸手拎走塑料袋,迟疑了两秒,又转身走进街对角的超商,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又多了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盒新鲜草莓,一盒无糖酸奶,一瓶牛奶,还有几袋巧克力脆片和饼干。随后,他又像是觉得有什么不够,重新返回店里,再出来时另一只手拎着两只装在盒子里的,细长的宽口玻璃杯。杯子是荷叶边的款式,还配赠了长柄勺。 </p><p>总感觉有些沉重啊。他想,如果是白天见面,天光的亮色就能减轻视觉上的沉重感了。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