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作者：林树 </p><p>评论：随意 </p><p>编辑中，晚上会更新！ </p><p> </p><p> </p><p> </p><p> </p><p> </p><p>我曾以为，一场自由选择的婚姻对于九条的价值，不过是从一座名为家族机器的庞大监狱，搬入另一间由自己亲手打造的、拥有主宰权的单间牢房。事实上我不需要婚姻，世上没有完全契合的人，我不需要在完全属于我的私人时间的生活中，还要处理任何与我意见相左的东西来降低我的生活质量。多年来我一个人过着打理得非常妥帖的优质生活，健康、自律，没有繁杂的累赘。但我又不得不需要婚姻，作为九条家的人，只要我还有一天需要利用家族的资源，就不得不做出与此相对应的妥协。九条明司，我的兄长，还没有顽固不化到像去世的秀司老爷子那种地步，只要我热情地上演一出被情感左右的戏码，再附上一些看起来很真诚的交换条件，他就会松口给我自由更换囚犯的余地。 </p><p>于是我选择了泽渡亚里沙作为这间牢房的狱友。她过着自得其乐的阿宅生活，有优秀的边界感和个人素质，对我的生活毫无干涉和评价的兴趣，工作认真，生活低调，结婚的理由仅仅是为了创造理由拒绝被调职去北海道的分公司，还有替她那个恋爱中的麻烦弟弟扫清家人的阻拦。我们之间隔着泾渭分明的契约，划分着均等的账单，这座由利益与尊重构筑的堡垒，原本应该无坚不摧。 </p><p> </p><p>我被侍者领进门时，西园寺梨梨华早已端坐在距离隔得相当远的长桌彼端。兄长明司虽然古板，但并不主张铺张浪费，这间与会面的价值完全不相称的、装潢过分考究的包厢，应该是面前这个涉世未深的傲慢大小姐本人的手笔。 </p><p>“我以为只是一顿寻常的午餐，”我自行拉开椅子坐下，“看来西园寺小姐还有其他安排。” </p><p>“呵，你在炫耀什么？这么快就用上你那位新的未婚妻明晃晃地避我的嫌，少嚣张了，我才没有很羡慕。” </p><p>“西园寺小姐恐怕误会了。我今天只是应兄长的要求，尽一份礼仪。” </p><p>“你真是一如既往地让人讨厌，”她漫不经心地开口，“泽渡姐姐的口味，就是你这种无聊的男人吗？” </p><p>我没有向她透露亚里沙身份的必要，大概是明司告诉她的。这两个人在维持自己腐朽而没有必要的格调和排场上有着某种共同语言，因此关系还算亲近。我想这也是明司安排我与她长期见面交往的理由之一。 </p><p>“看来我想的没错，”她那毫不掩饰的得意戳破了我刚刚的猜想，“一直没有恋爱对象却‘陷入热恋’闪婚的冷血男，弟弟开口求助就突然说要结婚的独身主义姐姐……” </p><p>“如果你只是为了确认这件事，我想我可以提前离场了。兄长的立场不代表我个人，我并不觉得我们之间需要什么正式的仪式作为交代。” </p><p>她像往常那样把我的意愿当作空气，自说自话地继续下去。 </p><p>“以自我为中心的男人，听好了，如果对泽渡姐姐没有感情，只是想推掉和我的相亲，那你现在可以不用费这个周章了。我早就不需要……” </p><p>“所以你费了这些周章，就是为了向我宣布这个。” </p><p>“啊？你什么意思！还有不要打断他人说话！” </p><p>无聊。 </p><p>“……切，安里他啊，一直很担心自己的姐姐是不是被骗了。听到了吗？现在你不用搞这种把戏了。” </p><p>我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充满匠气的枯山水庭院。 </p><p>“是啊，确实不用了。既然我们已经没有必须见面的理由，我和亚里沙分开与否，也不欢迎外人的干涉。” </p><p>她显然被我激怒了，而这是我摸索了不少时间的与她交流最高效的方式。 </p><p>“她弟弟说她是个从小到大受惯了忽视的人，习惯了让出自己的感情和需要，多么完美，正适配你这种满脑子想着自己的人。你最好别继续打利用她的主意，谁知道你这个人会干出什么。” </p><p>“注意你的言辞。我九条英司的婚姻，不管是因为什么契机……都没有’委屈‘过任何人，也不接受被外人当面指责。如果你或者……泽渡安里先生，对她现在的状况有什么不满，”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收紧，“你们随时可以亲自向她确认。只要她觉得‘委屈’……” </p><p>我深吸一口气，停顿了下来。 </p><p>够了，这不符合我一贯的作风。 </p><p>梨梨华没有被我刻意释放的压迫感吓退。她那双敏锐的眼睛似乎捕捉到了那句话背后的未尽之言，她那幼稚的性格很擅长寻找新鲜的玩具。 </p><p>“傲慢的混蛋，自恋狂，但至少不会骗婚。我会向他这么描述你的。” </p><p>她站起身，优雅地整理裙摆，甩了甩精心打理的长发，潇洒地离开了。 </p><p>“那，就此别过了。” </p><p> </p><p>“不会……骗婚吗。” </p><p>空旷的室内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回音。 </p><p> </p><p>这种难以名状的烦躁感早在前一天便已埋下了火种。那晚亚里沙带着一身居酒屋的气味推开家门，不巧我在浴室洗澡，她撞见了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上面赫然显示着梨梨华那几条颐指气使的邀约信息。 </p><p>我打开被蒸汽和磨砂玻璃模糊了视线的门，第一次在她那双总是无精打采的的烟灰色眼睛里看到了警觉。 </p><p>我忍不住去猜想她产生这种负面情绪的原因。那个无论在公司还是在家面对我都一副天塌不下来的态度的人，此刻为什么会在与我的对话中，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那个名字，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一想到这里，我突然发现，我好像总是在观察她。这是必然的，我需要审视我的对象是否满足我同意这份协议婚姻的条件，是否能达成我的个人诉求。然而这种审视和观察已经逐渐超出了必要的程度。 </p><p>她会为了什么而对这条信息、这个联系人担忧和生气，在她的眼中我被划分到了距离她半径在哪个量级的范围圈内。 </p><p>我没有迟钝到这种地步，我知道我在期待的理由是什么，尽管她大概率会给我一个意料之外的其他答复，比如她那个弟弟的恋人被称作“梨梨华大人”，而她需要确保这位大人不是个玩弄年轻男人感情的混蛋。 </p><p>我在期待什么呢。 </p><p> </p><p>我从那间笨重的餐厅里走出来，午后的阳光和嘈杂声渐渐清晰，甚至显得有些发刺。恍惚之间我像从那个死气沉沉的地方剥离出来，进入了一个另外的世界。 </p><p>餐厅门外不远处的一棵樱花树下站着一个年轻的男人。他穿着简单的休闲西装，正在等着什么人。当他听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朝这边望过来时，我看到了那双同样带着点烟灰色的、线条微微下垂的眼睛。即使是第一次见面，我也能认出来。 </p><p>泽渡安里，亚里沙挂在嘴边的那个弟弟。 </p><p>他显然也认出了我，脸上很快挂起一个温文尔雅的笑容，远远地向我致意：“英司先生。” </p><p>我点了点头。 </p><p>“太好了，我刚刚还在担心自己会认错你，”他笑着，语气带着一股年轻人的青涩，“姐姐最近还好吗？” </p><p>“谢谢关心，她最近还不错。” </p><p>“其实我一直想和英司先生见上一面，你是个让我崇拜的人。” </p><p>崇拜。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违和感，混杂在柔软强调里的话语让人分不出到底是真情还是客套。 </p><p>“是吗，我的荣幸。” </p><p>我们之间的氛围冷却了片刻之后，他重新露出一个真诚到差点令人心软的、略带窘迫的漂亮笑容：“梨梨华小姐刚刚没有说什么冒犯英司先生的话吧？” </p><p>“西园寺小姐的性格一向很直接，我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的对话，”我微微侧过身，目光投向街道上的车流：“泽渡先生在等她？” </p><p>梨梨华应该已经离开有一会了。 </p><p>“嗯。”他轻轻点头，带着不太好意思的坦诚，“爱上一个琢磨不透她的阴晴和距离感的小姐，自然应当心甘情愿多花点耐心。” </p><p>琢磨不透的脾气，让人有些茫然的距离感，比起那个我行我素、喜怒都写在脸上的蛮横自负的女人，这些形容更像是在说另一位他熟悉的人。 </p><p>他精妙地捕捉到了我那一瞬间的动摇，偏过头来看着我笑，用他那副容易让人陷进去的温柔态度，循循善诱：“看来英司先生也有些共鸣？” </p><p>我转头，对上他那双和亚里沙有着几分相似的眼睛。我很熟悉亚里沙的眼睛，她的眼底没有面前这双眼睛深处狡黠的光芒。这个年轻人像一条披着温驯外皮的毒蛇，正试图用这种看似无害的方式，丈量姐姐在我心中的分量。 </p><p>“或许吧。人与人之间，总有些……相似却又不同的烦恼。” </p><p>他没有再追问我的回复，看来他的心里似乎已经得出了自己想试探的答案。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对自己那串大费周章的表演感到懊悔。他看着似乎陷入了什么烦恼的我，态度终于真正软下来了一些，把一袋精致的点心双手递给我：“替我向姐姐问好。” </p><p> </p><p>我回到家时，客厅里弥漫着一股番茄酱被简单加热后散发出的酸甜气味。 </p><p>亚里沙大概是刚起床没多久，穿着一身宽松的家居服，剪得像水母一样的发型还有些蓬乱。除非要去她的那些ACG集会，否则她根本不屑于用她房间里那些直板夹和卷发棒稍微打理一下。 </p><p>她正坐在餐桌旁，用塑料叉子卷着盘子里看起来卖相相当平庸的意大利面。 </p><p>“欢迎回来。”她含糊地打了声招呼。 </p><p>我站在玄关，手里提着那个精致的、印着和果子店logo的纸袋。 </p><p>“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她看到袋子时眼睛骤然亮了，“咳……等等，抱歉，忘记确认了，这个应该是给我的吧？如果是你买给自己的，那我就不……” </p><p>我熟练地看着她这副从惊喜到警惕、试探的样子，将那袋带着外面午后阳光温度的点心轻轻地放在了她盘子的旁边。 </p><p>“泽渡先生给的。” </p><p>她顿了顿，随即了然：“你见到安里了？” </p><p>“嗯，”我点了点头，“他在餐厅外面等西园寺小姐。” </p><p>“很贴心嘛。怎么样，安里是个不错的好孩子吧？” </p><p>我沉默了。我不能说我觉得他赏赐我的这盒点心简直像在羞辱我。 </p><p>“……和你很像。” </p><p>“是吗？我以为你会说他跟我完全不像。没有那些令人发指的坏习惯，散漫的生活态度……和你一样认真又一丝不苟。” </p><p>我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餐厅门口，泽渡安里那副滴水不漏的、带着精心算计的温柔表情。 </p><p>“是吗，看来我对他的了解还不够深入。” </p><p>“安里和你说了什么吧。” </p><p>“没什么，正常的寒暄。” </p><p>“嗯……那，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p><p>“他很聪明，”我提醒自己站在客观的、不被私人情绪污染的立场上，“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表现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将温柔当作武器的人。西园寺小姐大概也是因此才觉得他特别吧。” </p><p>毕竟他们都一样装腔作势。 </p><p>“我想听你最真实的想法。” </p><p>“……” </p><p>“他是个早熟、世故、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甚至不惜利用自己姐姐的虚伪之徒。” </p><p>“你别太苛责他，他只是不太坦率。” </p><p>“不坦率？他向你求助的时候倒是挺坦率的。我不喜欢我的‘妻子’被一个心术不正的毛头小子利用，哪怕你的生活实际上和我没有关系。我们的联盟不需要有软肋。” </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