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树
评论:随意
下午五点半,飒靠在办公椅上,灰色的卷发被耳机压得有些乱。无线鼠标被他悬空拿着,漫无目的地刷着屏幕上提交设计方案的通知。他的方案早在三天前就做完了,只是没有交。你永远可以在截止期限前的半个小时内收到飒的邮件,附件里的创意方案能让部长把一肚子火咽回去,嘴上骂两句“这个混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跟客户吹嘘这个方案的独创性和商业价值。
“已经开始倒计时了?一如既往很悠闲嘛。”一旁的真由美开口。
“啊,比起精通报联商的小真由来说,觉悟上确实差得远啦。”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前辈发来的上一条line停留在六天前,简单的时间和地址,连多余的寒暄都没有。他们联络对方只为一件事,除此之外的所有情绪交流都是多余的。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今晚。见面吗?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随意扔在桌上,继续盯着显示器发呆。最近和前辈的时间凑不到一起啊。身体里的一股烦躁已经开始像周五傍晚的车流一样慢慢堆积,他不喜欢压抑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压抑的,只要不妨碍他人不影响工作,其余的部分应该尽可能让自己舒服,这是他活到现在一以贯之的生活哲学。
“你的报联商精神都用在女人上了吧。”
“别这么说啦,我可是很专一的。”
屏幕重新亮了,他的视线投过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浅浅的虎牙在唇边一闪而过。
“心情很好嘛。”
一瓶盒装草莓牛奶滑到他面前。
“上午刚收到的,这东西味道太甜了,我正烦着呢。你不是喜欢这个吗。”
“耶,小真由最棒~”
“说真的,你不加班能做完吗。”
“哎,再对我有点信心嘛,”他一边看着表一边收拾东西,“拜啦,我的灵魂与你同在。”
那盒草莓牛奶被他拆开,咬着吸管叼在嘴里。这个时间电梯里的人还不多,偶尔碰到的熟人笑着说他还是这么散漫。
在广告公司工作,他见过太多人设和标签,每个人都在用精心包装的形象来面对世界。他给自己设计的形象是“不靠谱的天才”,一个足够好用的标签,在降低了所有人的期待之后,只要稍微做点什么就能得到超额的评价。人生和广告一样,是一种印象管理。他并非不善于观察别人需要,恰恰相反,最洞察他人需求的人才能设计出最动人的海报。用自己的设计撬开别人内心那道锁的瞬间,是他人生中最享受的时候。
只是满足他人与捍卫自己的利益之间,需要有一条平衡线。
三十分钟后,他已经站在那间熟悉的公寓门口了。
他和前辈第一次见面是一年前的公司酒会,银座某栋大楼的高级餐厅包场,年度庆功宴,所有部门的人混在一起喝酒社交。飒靠在吧台边上,看这群西装革履的人在灯光下推杯换盏,笑容满面地聊KPI、转化率,聊客户有多难搞,觉得人类的社交仪式真是有趣极了,每个人都在做角色扮演,没人真的在乎对方说了什么。他们只是致力于把刻在自己声带上的伟大录音讲话在不同场合反复倒带发表。
算了,去阳台透透气吧,他这么想着,注意到了站在阳台栏杆边的那个人。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神情的空洞,没有焦点的眼神扫视着会场。只要摆出那副神情,就不会有人再上去搭没有收益的话。
但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却向她靠近,视线落在她夹在西装口袋的社员证上。他把一杯没动过的酒递到她面前。
“前辈好像也很无聊。”
她拒绝了酒,转过头来看他,“你有什么需要吗?”
飒在她旁边站定,两个人并肩靠在栏杆上看着夜景,霓虹灯在新桥和银座的方向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平时没什么机会和总务部的人交流呢。”
“你很有名,设计部那个总是迟到的麻烦制造者。”
“已经在别的楼层都传开了吗,看来离被开除不远了。”
“嗯,偶尔还会收到关于你的投诉单。”
“真过分啊。前辈有没有把我的投诉单偷偷撕掉?”
“如果我还想保住自己的薪水,就会按流程归档。”
“让人伤心。”
“你看起来不像是会被这种事情伤到的人。”
他笑了,然后他们相对无言,直到他把两杯酒都喝完。
“前辈不准备做点夜晚的事情吗,反正也走不掉。难得的免费哦。”
“是吗,我留在这里只是工作需要。”
“冷酷无情啊,总务部的小姐没有夜生活吗?”
“夜生活,”她把这个词含在嘴里咀嚼了一下,“对你来说是什么?”
“什么都好啦,香烟,酒精,一顿放纵餐,高谈阔论,什么的。就像他们一样。”
“那不是最适合夜晚的东西。”
“喔。依你看呢?”
“梦。”
他眨了眨眼,莫名觉得空气热了些,可能是酒精加快了他的血液循环。他的酒量不算差,但今晚喝得有点快。
“赞成。可以的话我也只想现在就马上回家睡觉。”
她看着他的脸,说不出来那是不是玩笑话。她不想猜忌下去,于是伸手,用手肘轻轻击打了一下他的腹部,他就眯着眼睛,从善如流地倒在她肩上。
“抱歉,这位先生似乎有些不行了。我先送他回去。”
“飒君,喝太多了哦~”
“噢噢,真可靠啊,这小子净会添麻烦。有劳你啦!”
他们站在大楼门口,夜风把他皮夹克上的烟味吹散了一些。
“其实我想走的话随时都能走啦。毕竟是麻烦制造机嘛。”
然后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就走到了这一步——现在回想起来也说不清到底是谁主动的,两个人自然而然地上了同一辆车。她把房间门关上,转过身来,靠在门板上看着他,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她说我不喜欢废话,他说正好我也是。
她的身体比看起来要瘦,脱了衣服之后能看到肋骨在皮肤下隐隐约约的轮廓,他抓住她的髋骨两侧作为支撑,指节陷入她骨盆上方那层薄薄的皮下脂肪,指腹能感受到她骨骼的硬度和皮肤的温度。汗水沿着他腹肌中缝的浅沟往下流淌,过了肚脐之后被两个人的皮肤交合处吸走。空气中弥漫出汗水和体液混合的气味,带着一点咸涩的暖意。
后来他们就自然而然地变成了这种纯粹的关系。每次见面前发最简单的信息,结束后洗过澡就离开,连过夜都很少。一般是在各自的公寓,理由是非常现实的省钱。没有人问过对方“你在干什么”“和谁在一起”“为什么不回消息”。飒觉得这是他人生中拥有过的最好的一段关系——干净、清晰,比互相疯狂投射自己对幻想对象需求的恋爱关系健康得多。前辈不是一个会主动表露自己需求的人,这反而激起了他更大的兴趣。白天肉体和精神被写字楼的日光灯管烤成了一张平面,而夜晚在这块小小的密闭空间里,昏暗的灯光或者月光下,他们互相诱导,又重新膨胀成立体的、有重量的、有攻击欲的实体。
探索前辈的欲望是个有趣的过程。眼神、动作、言辞的语气、细小的微表情,他像在攻略一个永远在更新关卡的即时解谜游戏。譬如此刻她的视线停留在他的脖颈间,脱下的外套带着夜风的凌冽和细雨的潮湿,甚至烦躁得不想应付他的问候——她需要通过某种掌控、施予,通过支配另一个人,来重新获得平衡的情绪。他勾了勾嘴角,扬起下颌,露出一段流畅的颈部线条。行啊,今天由我来,他拿起那条皮质的饰品,锁上金属扣。
她的瞳孔果然放大了。从项圈勒住的地方开始,一股细微灼热的麻痹感沿着他的颈部,向上蔓延到耳根,向下蔓延到锁骨。这是最好的通关奖励。
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她的气味。他闻着这个味道模模糊糊地想,假如自己提早出门,明天上班的时候说不定会在电梯里碰到她。他们的时间还从未重合过。那时前辈会是怎样的表情呢,想想就觉得有趣。
然后第二天早上他真的在电梯里碰到她了。这一刻真正来临时他们甚至没有交换眼神。她的表情很平淡,像所有人那样在通勤过程中刷手机刷到最后一刻。他的视线顺着看下去,不是有意的,看到也许是一家甜品店的SNS,照片上是色彩绚丽的草莓芭菲。她似乎没注意到他的目光,或许注意到了也不在意,在电梯率先到达总务部的楼层后,径直走了出去。
诶,原来前辈也喜欢草莓啊。
几天后的晚上,他像往常那样借用她的浴室。热水停下后,房间冷却下来,镜子上的雾气逐渐凝成水滴往下低落,啪嗒,啪嗒,掉在洗手台上,他发现她的牙膏也是草莓味的。过往他从来没有在乎她过除了洗发水和沐浴液外的东西。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浴室门,看见她正背靠着沙发,手机屏幕上还是草莓芭菲的界面。
“看得真入神。新开的甜品店?”
“教程,自制的。甜品店一般不放酸奶。”
“诶——这样啊。”
他没有再多问。说到底这和他没有关系。他盯着办公桌上泛滥成灾的草莓牛奶,转头看向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话说,不能跟他说吗,你不喜欢甜的饮料。”
“那和我在他面前的人设不符。”真由美头也不抬地回答。
“无所谓,我倒是特别欢迎。”
“闭嘴给我消耗掉吧。”
“是是,遵命。”
他把空饮料盒扔进垃圾篓,降下椅背,随手盖了件薄衬衫在脸上。再次睁开眼时前辈正靠在他的桌边,安静地看着他。他看了看周围,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阳光透过百叶窗帘照射进来。她的脸上写着一种陌生的渴望,他还没有理清楚,手就被她拉住。
“前辈?”
“醒了。走,吃饭去。”
“……吃饭?”
他稀里糊涂地被她拉着,去了一间正开在公司楼下,然而他却完全没有任何印象的咖啡馆。他们穿过餐桌,直接推门走向后厨。台面上赫然摆着两杯草莓酸奶芭菲,和他记忆中的照片里一模一样。
“前辈喜欢用甜品当午餐啊。”他笑。
“现在才要开始做呢,”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穿上围裙,将一双筷子递给他,“那只是餐后甜品。”
“现在?时间来得及吗。我这边是无所谓。”
“来得及。我们有无限的时间。”
无限的时间啊。他睁眼,或许是真由美确认实物样品在自然光下的效果时忘了关窗帘,被切成条状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为了避免屏幕反光而常年不见天日地被灯光笼罩的设计部办公室。他掀开那件根本挡不住什么光的薄衬衫,莫名觉得身上有些热。
或者说,温暖。温暖得让他打了个哈欠。
“今晚,来找你。”
“在。”
他看了一眼下午的消息,熄灭屏幕,走进她公寓附近的那间便利店,店员习惯性地拿出香烟、罐装啤酒,还有保险套。
“谢了。”他看了一眼里面的冰柜,没有再走进去,伸手拎走塑料袋。走出门口后他迟疑了两秒,又转身走进街对角的超商,回过神来手里又多了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盒新鲜草莓,一盒无糖酸奶,一瓶牛奶,还有几袋巧克力脆片和饼干。随后,他又像是觉得有什么不够,重新返回店里,再出来时另一只手拎着两只装在盒子里的、细长的宽口玻璃杯。杯口是荷叶边的款式,还配赠了长柄勺。
总感觉有些沉重啊。他想,如果是白天见面,天光的亮色就能减轻视觉上的沉重感了。
作者:林树
评论:随意(虽然标了随意,但因为是oc文,如果有人看的话还是求老大们下手轻点orz)
我曾以为,一场自由选择的婚姻对于九条的价值,不过是从一座名为家族机器的庞大监狱,搬入另一间由自己亲手打造的、拥有主宰权的单间牢房。事实上我不需要婚姻,世上没有完全契合的人,我不需要在完全属于我的私人时间的生活中,还要处理任何与我意见相左的东西来降低我的生活质量。多年来我一个人过着打理得非常妥帖的优质生活,健康、自律,没有繁杂的累赘。但我又不得不需要婚姻,作为九条家的人,只要我还有一天需要利用家族的资源,就不得不做出与此相对应的妥协。九条明司,我的兄长,还没有顽固不化到像去世的秀司老爷子那种地步,只要我热情地上演一出被情感左右的戏码,再附上一些看起来很真诚的交换条件,他就会松口给我自由更换囚犯的余地。
于是我选择了泽渡亚里沙作为这间牢房的狱友。她过着自得其乐的阿宅生活,有优秀的边界感和个人素质,宽裕的家境,对我的生活毫无干涉和评价的兴趣,工作认真,生活低调,结婚仅仅是为了创造理由拒绝被调职去北海道的分公司,还有替她那个恋爱中的麻烦弟弟扫清家人的阻拦。我们之间隔着泾渭分明的契约,划分着均等的账单,这座由利益与尊重构筑的堡垒,原本应该无坚不摧。
我被侍者领进门时,西园寺梨梨华早已端坐在距离隔得相当远的长桌彼端。兄长明司虽然古板,但并不主张铺张浪费,这间与会面的价值完全不相称的、装潢过分考究的包厢,应该是面前这个涉世未深的傲慢大小姐本人的手笔。
“我以为只是一顿寻常的午餐,”我自行拉开椅子坐下,“看来西园寺小姐还有其他安排。”
“呵,‘西园寺小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礼貌了。你在炫耀什么?这么快就用上你那位新的未婚妻明晃晃地避我的嫌,少嚣张了,我早就不会再被你摆布了,自恋男。”
“西园寺小姐恐怕误会了。我今天只是应兄长的要求,尽一份礼仪。”
“你……真是一如既往地让人讨厌,”她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泽渡姐姐的口味,就是你这种无聊的男人吗?”
我没有向她透露亚里沙身份的必要,大概是明司告诉她的。这两个人在维持自己腐朽而没有必要的格调和排场上有着某种共同语言,因此关系还算亲近。我想这也是明司安排我与她长期见面交往的理由之一。
“看来我想得没错,”她那毫不掩饰的得意戳破了我刚刚的猜想,“一直很冷血却‘陷入热恋’闪婚的自恋男,弟弟开口求助就突然说要结婚的独身主义姐姐……”
“如果你只是为了确认这件事,我想我可以提前离场了。兄长的立场不代表我个人,我们之间不需要什么正式的仪式作为交代,你完全可以邀请他和你享受一场更加高雅、有所谓格调的茶会。”
她像往常那样把我的意愿当作空气,自说自话地继续下去。
“咳、咳!目中无人的男人,听好了,如果对泽渡姐姐没有感情,只是想推掉和我的相亲,那你现在可以不用费这个周章了。我早就不需要……”
“所以你费了这些周章,就是为了向我宣布这个。”
“啊?你什么意思!还有不要打断别人说话!”
无聊。
“……切,安里他啊,一直在担忧自己亲爱的姐姐是不是被骗了。你听到了?现在你不用继续这种把戏了。”
我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充满匠气的枯山水庭院。
“是啊,确实不用了。既然我们已经没有必须见面的理由,我和亚里沙分开与否,也不欢迎外人的干涉。”
她显然被我激怒了,而这是我摸索出的与她交流最高效的方式。
“她弟弟说她是个从小到大受惯了忽视的人,习惯了让出自己的感情和需要,只为了想过一个安静的生活。多么完美,正适配你这种满脑子想着自己的人。你最好别继续打利用她的主意,我早就看透你了,谁知道你这个人往后还会做出什么选择。”
“注意你的言辞。我九条英司的婚姻,不管是因为什么契机……都没有‘委屈’过任何人,也不接受被外人当面指责。如果你或者……泽渡安里先生,对她现在的状况有什么不满,”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收紧,“你们随时可以亲自向她确认,只要她觉得‘委屈’……”
我深吸一口气,停顿了下来。
够了,这不符合我一贯的作风。
梨梨华那双敏锐的眼睛似乎捕捉到了那句话背后的未尽之言,终于露出了一丝捉弄人的愉悦神色。她那幼稚的性格很擅长寻找新鲜的玩具。
“傲慢的混蛋,自恋狂,缺乏礼貌的男人,但至少不会骗婚,也不屑于欺骗他人的感情。我会向他这么描述你的。”
她站起身,优雅地整理裙摆,甩了甩精心打理的长发,仿佛刚才那一串大呼小叫的对话都没有发生过,潇洒地离开了。
“那,就此别过了。”
“不屑于……欺骗吗。”
空旷的室内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回音。
这种难以名状的烦躁感早在前一天便已埋下了火种。那晚亚里沙带着一身居酒屋的气味推开家门,不巧我在浴室洗澡,她撞见了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上面赫然显示着梨梨华那几条颐指气使的邀约信息。
我打开被蒸汽和磨砂玻璃模糊了视线的门,第一次在她那双总是无精打采的的烟灰色眼睛里看到了警觉。
她的瞳孔收缩着,我忍不住去猜想她产生这种负面情绪的原因。那个人无论在公司还是在家面对我,都是一副天塌不下来的态度,此刻为什么会在与我的对话中小心翼翼地试探那个名字,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一想到这里,我突然发现,我好像总是在观察她。
这是必然的,我需要审视我的对象是否满足我同意这份协议婚姻的条件,是否能达成我的个人诉求。
然而这种审视和观察已经逐渐超出了必要的程度。
她会为了什么而对这条信息、这个联系人担忧和生气,在她的眼中我被划分到了距离她半径在哪个量级的范围圈内。
我没有迟钝到这种地步,我知道我在期待的理由是什么,尽管她大概率会给我一个意料之外的其他答复,比如她那个弟弟的恋人被称作“梨梨华大人”,而她需要确保这位大人不是个玩弄年轻男人感情的混蛋。
我在期待什么呢。
我从那间笨重的餐厅里走出来,午后的阳光和嘈杂声渐渐清晰,甚至显得有些发刺。恍惚之间我像从一个死气沉沉的泥沼中剥离,纵身跃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在那片明亮的彩色中吸引我视线的,是不远处樱花树下站着的一个年轻男人。他穿着简单的休闲西装,正在等着什么人。当他听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朝这边望过来时,我看到了那双同样带着点烟灰色的、线条微微下垂的眼睛。即使是第一次见面,我也能认出来。
泽渡安里,亚里沙挂在嘴边的那个弟弟。
他显然也认出了我,脸上很快挂起一个温文尔雅的笑容,远远地向我致意:“英司先生。”
我点了点头。
“太好了,我刚刚还在担心自己会认错你,”他笑着走近几步,语气带着一股年轻人的青涩,“姐姐最近还好吗?”
“谢谢关心,她最近还不错。”
“其实我一直想和英司先生见上一面,你是个让我崇拜的人。”
崇拜。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违和感,混杂在柔软腔调里的话语让人分不出到底是真情还是客套。
“是吗,我的荣幸。”
我们之间的氛围冷却了片刻。我正思考着一句友好的告别台词,他又重新露出一个真诚到差点令人心软的、略带窘迫的漂亮笑容:“梨梨华小姐刚刚没有说什么冒犯英司先生的话吧?”
“西园寺小姐的性格一向很直接,我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的对话,”我微微侧过身,目光投向街道上的车流,“泽渡先生在等她?”
梨梨华应该已经离开有一会儿了。
“嗯。”他轻轻点头,表情有些羞赧,“像我这样对感情笨拙又缺乏经验的男人,爱上一位琢磨不透阴晴和距离感的小姐,自然应当心甘情愿多花点耐心。”
琢磨不透的脾气,让人有些茫然的距离感,比起那个我行我素、喜怒都写在脸上的蛮横自负的女人,这些形容更像是在说另一位他熟悉的人。
他精妙地捕捉到了我那一瞬间的动摇,偏过头来看着我笑,用他那副容易让人陷进去的温柔态度,循循善诱:“看来英司先生也有些共鸣?”
我扭头,正对上他那双和亚里沙有着几分相似的眼睛。我很熟悉亚里沙的眼睛,她的眼底没有面前这双眼睛深处狡黠的光芒。这个年轻人像一条披着温驯外皮的毒蛇,正试图用这种看似无害的方式,不经意地丈量他的姐姐在我心中的分量。
像是在挖苦我刚刚被梨梨华看的那场笑话。
“或许吧。人与人之间,总有些……相似却又不同的烦恼。”
他没有再追问我的回复,看来他的心里已经得出了自己的答案。我从来称不上一个好的对手戏演员,不知道他会不会对自己那串大费周章的表演感到懊悔。他的态度终于真正软下来了一些,把一袋精致的点心双手递给我:“替我向姐姐问好。”
我回到家时,客厅里弥漫着一股番茄酱被简单加热后散发出的酸甜气味。亚里沙大概刚起床没多久,穿着一身宽松的家居服,剪得像水母一样的发型还有些蓬乱。除非要去她的那些ACG集会,否则她根本不屑于用她房间里的直板夹和卷发棒稍微打理一下。
她正坐在餐桌旁,用塑料叉子卷着盘子里卖相相当平庸的意大利面。
“欢迎回来。”她含糊地打了声招呼。
我站在玄关,手里提着那个精致的、印着和果子店logo的纸袋。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她看到袋子时眼睛骤然亮了。
所以呢,这是他送给我的“通关奖励”吗?他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干涉他姐姐和别人的交往。
“咳……等等,抱歉,忘记确认了,这个应该是给我的吧?如果是你买给自己的,那我就不……”
我熟练地看着她这副从惊喜到警惕、试探的样子,将那袋装着午后阳光温度的点心轻轻地放在了她的盘子旁边。
“我不关注这个。泽渡先生给的。”
她顿了顿,随即了然:“你见到安里了?”
“嗯,”我点了点头,“他在餐厅外面等西园寺小姐。”
“很绅士嘛。怎么样,安里是个不错的好孩子吧?”
我沉默了。我不能说我觉得他赏赐我的这盒点心简直像在羞辱我。
“……和你很像。”
长得有点像,尤其是那张漂亮又亲切近人的脸,对我来说是一种痛苦的折磨。
“是吗?我以为你会说他跟我完全不像。没有那些‘令人发指的坏习惯’,散漫的生活态度……和你一样认真又一丝不苟。”
她那些令人发指的坏习惯其实完全没有打扰到我的正常生活轨迹,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在意。我只是以为我不会有丝毫的兴趣,我能做到忽略不谈。
我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餐厅门口,泽渡安里那副滴水不漏的、带着精心算计的温柔表情。
“是吗,看来我对他的了解还不够深入。”
“安里和你说了什么吧。”
“没什么,正常的寒暄。”
“嗯……那,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他很聪明,”我提醒自己站在客观的、不被私人情绪污染的立场上,“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表现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将温柔当作武器的人。西园寺小姐大概也是因此才觉得他特别吧。”
毕竟他们都一样装腔作势。
“我想听你的真实想法。”
“……”
“他是个早熟、世故、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甚至不惜利用自己姐姐的虚伪之徒。”
“你别太苛责他,他只是不太坦率。”
“不坦率?他向你求助的时候倒是挺坦率的。我不喜欢我的‘妻子’被一个心术不正的毛头小子利用,哪怕你的生活实际上和我没有关系。我们的联盟不需要有软肋。”
“如果家人是软肋,那你就是受不了你老哥处处把你看作软肋,要给你穿上厚重的盔甲,才从九条家独立的。”
“无可救药,我只是在提醒你被欺骗和利用的可能性。”
“他是个温柔的人。”
我早该意识到的,当她说家里对弟弟的恋爱对象不满,试图通过“需要等姐姐先结婚”的理由体面地拒绝,或者挑拨自己的儿子<//得意之作>去主动推进那个拿她毫无办法的女儿<//朽木>走上“正常人”的人生轨道时——这是一个多么大的雷区。这样的家庭背景应该被我毫不犹豫地排除,我又为什么只是觉得小打小闹不足为惧。她一无所知地将那个虚伪的毛头小子视作乖巧温柔的好弟弟,甚至满心愧疚地认为是自己的软弱和逃避,才迫使他变得如此早熟。可她的退让给她换来了什么资源?她凭什么让她的弟弟以一副受难者的圣人姿态,装作痛苦的样子掠夺、抢占她应该得到的投入和关注?他藏在温柔笑容下的神情简直得意极了。可笑的平静的生活。我无法忍受这种盲目的偏爱,我想质问她为何要将那名为家人的索取视作理所当然;而她在惊恐与错愕中本能的退缩,让我像个彻头彻尾的落荒者般,摔门逃离了那间原本属于我的牢房。
我不常像现在这样歇斯底里(对我来说算是歇斯底里),而在此之前的每一次,都是面对我那个让人越来越感到陌生、让人无所适从的哥哥。
我说我不想要他变成曾经的我们都讨厌的样子,也许不是必须要有人总得坐上这个位置,就算九条家有古老而庞大的产业、得力的旁系家族、盘根错节的交际关系,只要我们想逃,我们终究有自己的地方可以去。
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变得讨厌他,不想和他渐行渐远。可是我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理念。
我讨厌那个无论怎么做都只能把他留在原地的我自己。
原来我逃避产生情感连结,是因为它总能让我觉得自己丑陋而无能。
周五的夜晚,空气里带着深秋的料峭寒意。我提着公文包走在去公司附近露天停车场的路上。我注意到花坛边缘蹲着一个身影,穿着简单的休闲装,手里拿着一根猫条,正耐心地试图接近一只流浪三花猫。路灯的丁达尔效应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柔的光影里。
我不得不承认,那个画面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艺术品般的、毫无攻击性的温柔。
我看向那张与亚里沙有几分相似、却更加精致秀气的侧脸。
一股冰冷的烦躁瞬间窜上脊椎。
“泽渡先生。”
他的目光与我交汇时,脸上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混杂着错愕和羞赧的惊喜,而后又被收敛为礼貌而亲切的微笑。
“英司先生,好巧,”他站起身,视线很克制地扫过我身侧,“刚刚下班?”
“不巧,”我忽略了他的寒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不远处那个属于我的车位上,“我走过来只是因为我的车停在那个方向。”
“看来是缘分。”
“我每天都把车都停在那里。”
“但你还是走过来和我搭话了,”他抬起头,脸颊因为被我看穿而不好意思地泛红,“英司先生,我受宠若惊。”
我努力不去看他那张漂亮且具有迷惑性的脸。如果换作别人,大概真的会产生一种“或许我误会他了”的错觉。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姐姐和你没有在一起。你们平时在公司会避嫌?”
我的脚步停了下来。
我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路灯的光线在他纤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泽渡先生,我和亚里沙在公司里怎么相处,似乎并没有向你报备的义务。”
“怎么会?”他轻轻低下头,声音有些沮丧,“我不敢向您探听这种事情,只是单纯的小好奇罢了。”
“毕竟……她确实有时候不太擅长表达自己的需要。比如,不想自己一个人孤单地回家。”
不想自己一个人孤单地回家。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她一个人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的背影,她生病时蜷缩在床上念着“妈妈,爸爸,不要走”的呓语,她强装镇定却总是下意识避开人群的动作。
孤单吗?
是的,她孤单。即使我们住在一个屋檐下,但在那些用生活契约和AA制堆砌起来的冰冷日子里,她依旧是孤单的。
而现在,这个造成她甚至无法向别人表达真实需求的罪魁祸首,这个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姐姐的退让和所谓“软弱”的弟弟,正站在我面前,用一种一切仿佛与自己无关的口吻向我指出这一点。
“你想表达什么?”
他弯下腰,将手中剩下的最后一点猫粮温柔地放在那只终于放下所有警惕的三花猫面前,等着它啃完,然后站起身,摊开自己变得空空如也双手。
“什么也没有。”
我咬了咬牙,激怒的方法对这个与梨梨华同为一丘之貉的恋人不管用。
“哈哈,开玩笑的,我没自信能瞒过英司先生你,”他的目光望向我身后的虚空,“只是偶尔会羡慕你有站在姐姐身边的资格。”
即使是契约造就的未婚夫,在外人面前也能够名正言顺地拥有站在她身边的资格。
我试图通过那与亚里沙相似的眉眼去捉摸他的真实情绪。
“泽渡先生如果想站在她身边,随时都可以,”我缓缓收回目光,“只要她……”
我顿了顿,将那句“只要你不再利用她的温柔和愧疚”咽了回去。
“只要她愿意。”
他脸上的笑容不再是几分钟之前那种滴水不漏的温柔。
“英司先生,假如说每个人都是一本故事书,一个人无法用纸页编造的自己,去扑灭另一本燃烧的书。一本燃烧的书向另一本书靠近,那些在他身上肆意舞动蚕食燃料的火焰,就会烫伤她,让她也变得无法再被阅读。”
“你说得对。所以我们该做的不是去奢望扑灭对方,而是……保持距离。”
“保持距离。”
“……直到,有足够的能力把自己替换成防火的材质为止。”
他不再温柔地注视着我,而是将目光投向路边某个遥远而虚无的地方,仿佛在追寻一个很久以前的、虚幻而美好的梦境。
“你会让姐姐变成你说的那种防火材质吗?还是……从此让她永远与危险‘保持距离’?”
——你会保护姐姐吗,还是让她永远和危险<//我>保持距离?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只是随口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他在用这种方式确认我在乎她,确认我的在乎足以打破那些所谓的契约和条例……让我无法承受可能失去她的风险。
“你要听实话吗。”
他抬起手,将手指比成枪的姿势,缓缓地、稳稳地,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嗯,我呢,忍不住僭越地想,如果英司先生真的爱姐姐的话……”
他微笑着。
“……砰。”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一股鱼龙混杂的酸味在我的胃里翻涌。
我伸出手,用指尖按住了他比划成枪、抵着太阳穴的那根手指的指骨上。
“收起你这套。如果你真的在乎她,就不要用这么卑劣的方式,去赌她的幸福。”
“卑劣吗?英司先生,是你把我看得太高尚了。我对姐姐来说,只是一个不足一提的罪人。”
“是不是‘罪人’,轮不到我来评价。”我顿了顿,目光越过他在路灯下扬起的脸惨白的光线,灯下的那团浓黑的影子,看向他身后那片被城市灯火映照的的夜幕,“只有她自己才能决定,谁值得被原谅,谁值得被……信任。”
我收回目光。
“如果你想继续待在她的世界里,最好不要真的变成你口中那个卑劣的罪人。”
“……姐姐太温柔了,她不可能真的忍心裁决那个卑劣的罪人。”
这是一个我们两人都心照不宣的的事实。
即使她因为他的那些算计而感到受伤,即使她因为那些复杂的家庭关系而感到愧疚和疲惫,但她大概真的不会,也舍不得,将他驱逐出她的世界。
那股熟悉的、带着酸涩和无名之火的窒息感,再次将我笼罩。我看着眼前这个看似脆弱、实则比任何人都更清醒地了解自己在她心中分量的年轻人。
“但是英司先生不一样。我想,你应该很早就想对那个罪人这么做了吧?”
我当然想过。在那个得知她弟弟存在,得知我们的婚姻最初只是为了帮他解决麻烦的时候;在看到他利用她的愧疚心安理得地索取的时候;在他站在我面前用一种自以为是的口吻提起她,试探我们关系的时候……我不止一次地想要用一种更直接、也更符合我家族作风的、不近人情的方式,将他从我们之间彻底“解决”掉。
“其实我呀,马上就要和泽渡家没有关系了。”
他牵引着我的手指,弯曲成某种形状,最后抵在了他自己纤细而脆弱的脖颈动脉处。
“所以从今天开始,就去裁决他吧,英司先生。”
他在胁迫我做出选择——要么接纳他,并且承认我必须保护他,才能保护他们之间那份无法割舍的情感羁绊;要么将他彻底排除在外,而我必须承担起那个让她失去弟弟、让她愧疚和伤痛的“罪人”之名。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着。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皮肤下那微微凸起的、代表着生命搏动的血管。
夜风似乎变得更冷了。
“安里?”
是她的声音。
温暖,亲切,打破了这一角几乎要凝固的空气。
我不知道她今天加班。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泽渡安里原本握着我的手、抵在自己脖颈处的力道,像触电般瞬间松开了。他流畅地向旁边侧移了半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身体接触,脸上是那种我之前在餐厅门口见过的,标准无害的温柔笑容。
“姐姐。”
而我,我才反应过来看自己,我依旧维持着刚才被他引导着手臂的姿势,手指半蜷着,抵在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冰冷空气里。
“别做傻事。”
她并没有把目光放在我的身上,只看了一眼身前这个年轻人的动作,甚至不需要问发生了什么,就下了自己的定论。她那副样子就好像习惯了这个恶劣的弟弟会打着为了她的旗号,对她的社交圈子做出一些足以降低风评的事,甚至想通过栽赃我给自己准备一条全身而退的路,潇洒地换一个女人作为自己的血包。
“这样对你未来的姐夫问好,会让他困扰的。”
我把手放了下来,胸口那颗因为那个疯子的举动而紧缩的心脏,此刻却被另一种更加沉闷而难以言喻的钝痛所取代。
“你看,他被你吓到了。快给英司先生道歉。”
我像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
“……对不起,英司先生,我刚才……有些激动,失态了。请您不要见怪。”
他的道歉,听起来无比真诚,无比自然。
我的目光从他的眼睛里移开,看向那对同样是烟灰色的,我更加熟悉的眼睛。
亚里沙,裁决我吧,我听见心里的声音这么说。
“给我们一点时间。”
夜风仿佛成了一个恶意的窃听者,将那些声音扫来我的耳畔。我独自一人坐在驾驶座上,听着外面隐隐约约的谈话,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明司那张古板而严厉的脸庞。
我关上了车窗。
我们仿佛都被困在了各自无法挣脱的囚笼之中,徒劳地试图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成全别人。
寂静的车厢里,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
西园寺 梨梨华:明司哥说想请你和泽渡姐姐吃饭
西园寺 梨梨华:为什么全都在玩这种传话筒的把戏
西园寺 梨梨华:你们两兄弟能不能不要这么烦?
透过挡风玻璃,我看见亚里沙正在朝着这里走来。她坐上我旁边的座位,看着那片路灯下的花坛。她弟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幕深处。
“英司,你想听我讲个和你没有关系的故事吗?”
我发动车子,车窗外的景色疾速后退,甩出了我们的视野。
……
“我心安理得地逃避了那些沉重的期待。安里明明那么信任我,害怕鞭子的我却只会从小装作不想蛀牙的样子,在他还不能明辨是非的年纪把他推出去,让他迷恋上糖果的味道,一点一点地托住他们所有贪婪的欲望……最后把他一个人留在只有鞭子和糖果的世界里。”
“……那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为了自己的生活。”
“他活成了别人的容器。”
“你不用,也不该,去替别人的人生、替别人的选择,背负任何愧疚。”
*附:泽渡姐弟的晚间谈话
安里:那个男人似乎很爱你。
亚里沙: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其他什么都无所谓。
安里:他自诩冷漠,内心却善良又富有正义感。虽然有些自私自满又操心过度,习惯了用他自己的逻辑和手段去解释世界,不过……就连这点,也正适合我这位富有谦让美德的姐姐。
亚里沙:他觉得你是个危险。
安里:真伤人啊,明明我那么诚挚地羡慕着他。可惜,他应该确实不太待见我,这是我咎由自取。
亚里沙:你要做的只是改一改你那个扭曲的交流方式。
安里:看到姐姐还是老样子,我就放心了。
亚里沙:……我没有资格接受你的关心。
安里:这个世上真的有人无法遗忘的东西吗,姐姐?
……
亚里沙:你和那位大人的事情还顺利吗?
安里:梨梨华大人的目光已经不再被那个“冷血”的男人吸引了。她只是有点骄傲,但并不喜欢强人所难。
亚里沙:她确实需要一个更喜欢顺着长发公主的绳索自愿爬上高塔的伴侣。如果是英司的话,一定会让她跳伞。
安里:我得感谢那对把我养在牢笼中的夫妻,他们练就了我能够欢天喜地、无怨无悔地狂热奔向另一个新牢笼的本事。
……
亚里沙:安里,你恨我吗?
安里:怎么会,我又欠了亲爱的姐姐一个大大的人情。
亚里沙:……你现在还会痛苦吗?
安里:我精通身份解离之道。
亚里沙:西园寺小姐似乎确实是个好人。
安里:当然,毕竟她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我处心积虑地排除她身边所有的阻碍,才得以攀附的贵人。
亚里沙:你爱她。
安里:她有尊贵的地位和可观的财富。
亚里沙:以及爸妈最讨厌的傲娇又单纯的性格,还有实实在在压在他们之上的权力。如果你想让他们继续夸奖你好孩子,不会选择这样的对象。
安里:你说得没错,很快我们都要抛去泽渡这个姓氏了。
亚里沙:祝福你,安里。
安里:就当你是在夸奖我的努力了。也祝福你,姐姐。
亚里沙:今晚我会向英司坦白真相的。
安里:有些事,我想我已经“告诉”过他了。
亚里沙:你的这种性格让我养成了很多坏习惯。
安里:姐姐,我不是一个天资聪明的孩子。我能办到的只有努力地利用自己的愚钝,确保我不会死在每一条无人问津的岔路上。
亚里沙:天资是一种枷锁。你已经是最让我骄傲的那一个了。
安里:不用为我骄傲,也不需要对我有正面的感情,不要产生留恋,走吧,去过你自由而平静的生活。
亚里沙:……
亚里沙:其实我不介意在自己平静的生活里容纳一些痛苦。
安里:你总有一天会忘记的。我们只需要平静地等到那一天到来,然后……
安里:有缘再见。
亚里沙:好吧……
亚里沙:有缘再见。
作者:林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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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穿过这片陌生的干旱平原时,日头正毒。灰鹰脱下外套,盖在白发少女的头顶,把阳光隔绝在布料外面。论年纪来说,二百岁的怜确实很难算得上少女,但她的外貌在刚进入少女时代时就停止了生长。她跟在灰鹰身后,脚步软得像踩在棉花上,看不到视线焦点的浅色眼睛被强烈的阳光晒得眯了起来。
“停,休息一下,晚上再出发。”怜投降。
灰鹰点头,将营地选在被斑驳的树荫和高大岩壁遮蔽的暗处。他瞟了一眼身边的少女,开始盘算水源大概在多久的路程外,然后坐下保养自己的几柄小刀。像这样适合歇息的地方并不多,因此他也早已发现了那一伙围在附近的骑队。他没有汇报给自己的雇主,怜向来不关心这些。他合上眼睛,靠在那一团鼓鼓的披风旁边休息,让自己的注意力专注在听觉上。骑队有十二个人,四到五匹马,其余是步兵,组织松散,应该是当地的小领主拼凑的私兵。
马蹄的声音靠近了。他睁开眼,侧头看了一眼蜷在披风里睡得正香的怜,把披风的兜帽往下拉了拉,盖住了她露在外面的半截耳朵。然后他站起身,把匕首隐藏在腰后可以顺手拔出的位置,走出了岩壁的遮蔽。
那伙人看见一个体型高大的男人从暗处走出来,不慌不忙地站定,显然愣了一下。领头的是个络腮胡的中年人,胯下的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他烦躁地扯了扯缰绳,似乎在指责马的不争气,随后用一种仿佛方圆几百里外都是他家后院的语气,威严地宣布:“我们是拉玛尔大人的巡逻队,知道自己在谁的地盘上吗?不打一声招呼,就把这当成自家后院一样扎营,不太厚道吧?”
“如果我没记错,您家大人的领地边界应该在西南方向四十里外。”灰鹰安静地听他说完,目光从每一个人的武器和站位上扫过去。络腮胡沉默了片刻,显然在掂量,他身后的一个年轻骑手却被打量得不耐烦了,拍马上前一步。
“喂!你什么眼神,瞧不起人吗!呵,知道这片地已经荒废多少年了?实际上拉玛尔大人就是……”
络腮胡咳了咳,压下了那个小子的话头,人群却已经躁动了起来:“一个外乡人也敢在拉玛尔大人的地盘上耍嘴皮子,寡不敌众,先拿下再说!”
场面开始失去控制,谈话被骑兵的矛头匆匆揭下冠冕堂皇的表皮,急不可耐地进入野蛮的冲突的实质。络腮胡伸手摸上插在腰带里的枪,正准备扣动扳机镇下混乱的场面,灰鹰身后的岩壁缝隙里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空气意外地安静了下来。
灰鹰的手指在刀柄上顿了顿。他按下准备出鞘的刀,侧跨一步,把自己的身体完全挡在了那个岩壁缝隙的正前方。
一股力量从那道缝隙中漫了出来,一种能让人汗毛倒竖的静电感,就像暴风雨前空气中弥漫的令人不安的电荷。年轻的骑手抬头看了一眼,日光不偏不倚地照在这片地上。几匹马几乎同时嘶鸣起来,莽撞的年轻骑手烦躁地用力鞭挞着他的马,那受了惊的马前蹄跪倒,让他翻滚着摔了下去。直到有人朝空中开了一声响亮的枪,气氛才终于再次镇静下来。惊魂未定的杂兵安抚着马群,络腮胡吹了吹枪口,站定身子,望向灰鹰背后挡住的缝隙,瞳孔骤然收缩。
一个盖着宽大披风的年轻女孩从岩壁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久未修剪的白色长发从披风的边缘探出,在没有风的空气中微微向上飘浮,裸露的皮肤表面有细小的电弧在跳跃,发出轻而碎的噼啪声。
她歪了歪头,目光从面前的亮着武器的人身上一一掠过。
“灰鹰。”
“我在。”
“他们已经攻击了你。现在,可以杀了吗?”
灰鹰感觉到了身后气流的变化,他知道那个临界点正在逼近,怜的呼吸从均匀变得急促,电弧与皮肤接触的声音在空气中炸开,那是她即将失去控制的征兆。她在教会的收容所里被束缚了百年之久,没有人教过一个被当作兵器的牲畜如何分辨是非得失。人类社会每天都在发生的无聊摩擦,从前她只需要听得懂一条指令即可,今后她也想保持这样简单的方式。
杀意像开闸的水一样漫了出去。灰鹰转过身,看见怜的嘴唇在微微发颤,一抹亮蓝色从兜帽下的眼睛里扩散开,带着一种天真而残忍的兴奋。
“我明白了,我们可以谈谈。”
可怜的领头人依旧想保持自己的主子施舍的体面,动手挥退了身后的跟班。杂兵们面面相觑,有人反应过来开始掉头逃跑,然而马拉不动;也有人拦在他的面前拔出了刀,却发现刀身上跳动着不正常的电火花,吓得又把刀扔了。
“退下!难道你们想让拉玛尔大人蒙受更多的损失吗!”
怜从背后靠近灰鹰,用肩膀碰了碰他的衣角。他没有转身,只是轻轻摇头。怜不情愿地眨了一下眼睛。灰鹰给了络腮胡一个眼神,示意他要先处理眼前的麻烦,而摆平这起灾难需要他们交换一些本地的情报。对方点了点头,低声呵斥捡回了小命的属下撤退。年轻的骑手倒在地上,四肢发着抖,两个精壮的男人把他架了起来。
人群四散奔逃。灰鹰终于转身,面对着怜蹲了下来,把自己的重心降到比她低的位置,仰头看向那双被蓝色电光浸透的眼,用他声音的频率去碰触她,怜,你往前看,那匹马跪倒在地上的样子,是不是和你前几天在集市上看到的很像?怜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的视线从逃跑的人影上移开,转向了那匹刚把主人从背上摔下去的,惊慌失措的马。
“它看起来更加年轻。”
“嗯。它的主人把它丢下了,等会我们可以走近一点看,但你要先把手上的电收一收,不然它会害怕。”
怜盯着它看了一会,眼睛里的电光弱了几分,蜷曲的手指也松开了半寸。这是灰鹰花了半个月试探出来的方法——怜不懂人类的感情,好奇心是唯一能在杀意漫出时与她对话的缺口。
它跌跌撞撞地想从地上爬起来,却四蹄打滑,鬃毛因为静电而炸开。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那匹正在努力站稳的马。它的缰绳有些松动,露出下面被紧紧勒过的痕迹,眼睛里流露出本能的恐惧。她想起来灰鹰在集市上说过,那个小贩对拉车的老马不好。她从它们身上感受到了被缰绳和皮鞭过度驯服后的虚弱。
怜的视线转移到套着它的缰绳上,她想起了被拘束带捆住四肢的痛感。电弧从她的指尖退回到掌心,最后消失在她苍白的皮肤表面,只留下几道细小的、正在快速愈合的灼痕。她的头发慢慢贴回了身体。
怜缩回灰鹰的背后。
“我感觉心里毛毛的,好像有东西在刺我的内脏,有点讨厌。”
“那是正常的,你在对它产生感情。”
“我是不是有点怕它?”
灰鹰沉默了片刻,尽管他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他把掉在地上的披风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披在她的肩上,牵住她的手。
“想知道吗?你可以去亲自确认一下。”
怜停在马的面前,歪着头看了很久,然后回头问灰鹰,那它是不是也有点怕我?灰鹰靠在旁边一块岩石上,视线在四周的旷野上扫描,回答她,嗯,但它没有跑。怜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曾经能够在一瞬间把人烧成焦炭的手指,此刻有些笨拙地碰了碰它的鼻梁。
它抖了抖,打了个响鼻,把她的手指喷湿了。
“我们能带走它吗?”
灰鹰抬了抬眉毛。
“显然,它还有些认主。我们可以把它牵去和那位领主打个招呼,避免后面滋生的麻烦。”
“那个年轻人对它不好,”怜撇嘴,“而且,我以为这是战利品。”
作者:林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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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前说明:本文为漫画《电锯人》世界观下的二创oc作品
玛瑙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狮子王阳时的场景,那时他十八岁。不得不说这个小子长得与他罕见的姓氏描绘的一样,一头乱蓬蓬的金发,两撮杂毛如兽耳一般反翘出来,一条麻花辫自丛生的短发之中伸出,圈在脖子上。玛瑙伸手把它取下,长度大概能到他的脊椎。
名为阳的少年并没有向她展现攻击性或防御性,他顺着她的动作抬头,望向她的眼睛:“原来宝生财阀的大小姐真的有一对双色的眼睛,上面是红玛瑙,下面是白玉石,跟传闻中的一样诶~”
玛瑙已经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呆子的标签。她眯眼笑,把那对融合了双色宝石般的虹膜收进眼皮的缝隙里:“狮子王先生的实证精神很强啊,看够了吗?组队搭档的课题是不是要给您排到后面去呢?”
“啊,你们京都人讲话都这样吗?早知道我就上东京去了。”
“哎呀,看来小小京都府已是容纳不下您的才干了。”
面前的少年也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我说呀,尊贵的宝生大小姐,斗胆一问,为什么要选择小生做您的搭档呢?”
空气安静了几秒。
“天知道,因为你头脑简单?从今天起你就是京都公安对魔特异课的人了。你有契约的恶魔对吧?”她把待办条目像连珠炮一样抛出去,“证件自己收好,薪水和奖金咨询总务,明天准时参加巡逻,记得穿制服。介于你的契约内容特殊,为了公安的秩序着想,今后需要与我同行同住,宝生家会为你安排地方。还有问题吗?”
“收到,长官大人~”
“还有,叫我玛瑙。”
“玛瑙——”
“啊?”
玛瑙放下咖啡,平静地看着他。这已经是阳今天早晨起来第三次在镜子面前观察自己的脖子了。她叹了口气:“找你的项链吗?你有一条貌似很重要的项链,是你妈生前留给你的,昨天和沼泽恶魔交手的时候丢了。另外今天休假。”
“咦?噢……我妈还有给过我项链啊。太好了,我从昨天开始一直觉得脖子少了点什么,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哎,玛瑙,那项链是什么样的?我们去买个新的吧。”
“一条编织的细皮绳,上面挂着一小块打火石。”
“唉!这种项链也买不到吧。”
“是啊,便宜的地摊货。手工费比较昂贵就是了。”
“毕竟是我妈亲手做的嘛。嗯,是吧?”玛瑙没有回答他,她不关心这究竟是他死去的母亲父亲还是妹妹里的谁做的项链,他就天南海北地回忆自己脑海里尚存的东西,没心没肺地一股脑倒出来,“不过玛瑙,原来你是魔人?所以才会有双色的眼睛啊!还有那对弯弯的金色的角、尖尖的耳朵……这么酷的事情,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
玛瑙忍住了对他动刀的冲动。
“哦,亏你还记得这事?照你昨天的消耗来看,还以为你早忘了呢。”
“玛瑙,你是为了救我才魔人化的吧?不然你可以自己脱身的。”
“啊够了,火焰恶魔真是个讲情义的好心人啊,为了契约主人的知情权,对我丝毫不通融呢。”
“公安机关是不是也不知道?”
“是啊,这下被你抢先拔得头筹了。揭开大财阀的丑恶勾当,手握宝生玛瑙大人背后身份真相的心情如何?”
“说什么呢!我这条命是玛瑙你救回来的,这事我一定守口如瓶。”
“凭那家伙的恶趣味程度,他准会让你把这承诺忘了。”
“我会拼尽全力记住的,我要把玛瑙不是魔人这句话写下来贴在床头天天看。”
呆子,玛瑙心想。
与他合作的这两年里,阳已经跻身成为京都公安对魔课里最有潜力的新人。他出身于冲绳的一个小渔村,十五岁那年被大火烧毁了家乡,他在灾难中收服了火焰的恶魔,往后的三年里一直作为民间恶魔猎人行动,身世的传说也如影随形地流传着。传说他曾经是当地最有潜力的年轻猎魔人,传说那一晚为了收服火焰恶魔,村人把力量合聚起来托付给了他,让他成为所有人的希望。真正的故事连他自己也再无从知晓。火焰恶魔给了他燃烧自身而不受伤的能力,还让他得以操控火变成任何形状的武器。他的战斗素质非常好,从身手上来说,是个老练的猎手;社交能力也很不错,性格开朗外向,对谁都是自来熟的样子,虽然除了玛瑙从来不叫他人的名字,因为总是会反复忘记。火焰恶魔从他身上取走的“燃料”是按次计费的,因此身体的部位行不通,必须是可以增殖的。
于是他把他随着年岁不断增长的记忆,全权交由火焰恶魔挑选和处置。每次使用火的力量,火焰恶魔都会从他脑海中随机删除等价的记忆。老实说他现在早就忘了父母和妹妹的样子,也忘了究竟为什么会戴着那个项链。
“没想到你还是个估值专家。怎么样,本小姐的记忆部分值多少啊?”
“你才让人意想不到,现在居然装作人类的样子窝囊地活着。”
“和你一样,被契约束缚住了呗。喂,要是叫他发现了,就把那段记忆删了,好处少不了你的。”
“不愧是贪婪恶魔,张口闭口都是好处。我好奇,宝生家给了你多少好处?”
“呵,”玛瑙看了一眼睡得昏天黑地的搭档,对着眼前这团鬼火笑了,“那些金银财宝和家族权力我已经腻味了,但他们向我供奉了一个有趣的灵魂。”
“那会是一份优质的燃料。”
“可惜,她的存在已经被家族抹除了。她的价值现在全部为我所用。”
“你那可不是惋惜的表情,贪婪。”
“无礼者,我现在的名字叫做玛瑙。”
久违地做了梦,玛瑙起身,发现阳正抱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记事本和纸页,蹲在她的床边。
“没人教过你常识吗?”
“也许呢,我忘了。”
阳把那叠东西放在地上,玛瑙伸手去翻。记事本和纸页夹杂着叠在一起,各种样式的都有,被主人勉强按照说得通的逻辑顺序由上至下排在了一起,每一个本子都有至少超过二分之一的空白没有填满,有的只写了几页。所有的记录都是断断续续的碎片,一点一点拼凑出眼前这个看似没心没肺的搭档。
“事先说明,我可不是什么福尔摩斯。”
“魔人的话,比我们要活得更久吧?我啊,因为总是忘掉重要的事情,所以才想要记下来。可是,连想要记下来这件事也总是忘记,所以很麻烦啊。”
“我有什么好处?”
“所有我能做的事。”
“就算没有这些,你不还是一样好好地活着。说实在的,这些对你有多少作用,值得你给我留下一个这样的把柄?”
“我不知道……我翻遍了整个房间,这是我能找的所有了,大部分连记下来过这件事都已经被我忘掉了,”他叹了一口气,趴在床沿上,脑后的长发胡乱地散在肩上,“可是,我还是会恐惧啊。即使过去了这么久,甚至已经感觉不到记忆在从脑海里消失,我还是没能放下对遗忘的恐惧。恐惧我在慢慢遗忘别人,更恐惧别人也在慢慢遗忘我。玛瑙,假如从别人的记忆里删除一个存在是如此轻松的事,我要怎样才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我早该知道的,人类就是这样,”玛瑙百无聊赖地靠在床边,“好吧,我会每天提醒你。”
“我希望这些可以由你来保管,由你来记住。”
“行了行了,知道了……等等。”
“——哈?你说什么?”
面前的人并不是开玩笑的表情。
“看完这些……我希望玛瑙告诉我,我究竟是、我应该是个怎样的人?”
“呵,首先我会剔除里面所有会给我造成损失的记录,然后新增一大堆对我有利的条款,指使你给我当牛做马。”
“那就说明玛瑙认为我该成为这样的人。”
“切!”玛瑙转过身去,“我是个有原则的恶魔。与一个人真实的欲望相悖的果实会很难吃,我对生活品质的追求是很高的。”
“玛瑙可以看出我真实的欲望吗?”他的眼睛凑近了。那双眼有点像猫科动物,长着一对竖瞳,狩猎和好奇的时候会向外扩张开,变得圆圆的,反而像在卖可怜了。
“我能准确感知的只有你欲望力量的强弱,至于它是什么,你自己越清楚,我才能看得越清楚。”
他似乎丝毫没有因为这个回答而失望,又继续凑近:“那它有多大?”
玛瑙翻了个白眼。
“很大,简直爆表了。”
“啊哈哈,”他忍不住笑了出来,“你那是什么?大阪人一样的用词?你的骄傲呢?”
“骄傲个头啊,咱可是恶魔,听过的口音老多了。”
“所以,玛瑙……”
他掏出一盒巧克力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肩侧散落下来的长发。后者一把将他的头发扯过去,缠绕在手指上分成好几股。
“到底你是人类还是我是人类?仔细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之前也发生过不少次这样的事情。有时任务结束后,阳说要用加辣的拉面这次没有失去任何记忆而庆祝,却在拿起筷子的时候忘了该怎么握住。玛瑙在店员莫名其妙的目光下给他要了个叉子。有时清晨被玛瑙扯着辫子从床上揪下来,却对着牙刷牙膏和镜子发呆。玛瑙掐着他的下巴把牙刷塞进他的嘴里。还有时他试图用体温融化冰箱里的生肉,然后发动力量生火把它烤熟。玛瑙赶来时被响个不停的烟雾警报器淋了个正着。更危险一点的情况是箭在弦上的时候阳差点忘了怎么用他随身的佩刀格挡,还好有肌肉记忆和条件反射的帮助,让他捡回了性命。对常规作战方式的遗忘让他更频繁地依赖使用火焰的力量,这让玛瑙和火焰恶魔大吵了一架。
离开了战斗的阳就像一个在逐渐退化的孩子,总是需要反复学习相同的东西。而比学会生活、学会战斗更难的就是认识他自己。技能是客观的,人对人的印象是主观的。多么愚蠢的做法,把自己的形状交给他人锻打。人类中有着最高尚与智慧的精神,也有着最贪婪与自私的欲望。人类把人力当作一项资源。只要资源的分配之间有了可操作的空间,权力就诞生了。她曾经在这棵树上吞噬过无数肥美的果实。她与人类做交易,以金银财宝为媒介,吸收他人的贪欲,使诱人的奇珍化为可怖的武器,从而结束那些可怜虫的生命。
他的内心蓬勃着未知的味道,像一处未经开采的墓穴,记忆的缺失却阻碍了他探明的道路。他的火种总有一天会在洞穴之外燃尽。凭借着美食家的预感,玛瑙可以下注,那会是一种鲜美而令人心潮澎湃的味道。
玛瑙接下了他那装在一个箩筐里的人生碎片。
“好啊,我有条件。我会帮你积累记忆的样本,协助你去弄清楚你究竟该成为什么样的人。相对的,你要在这一生的时限里去实现,死后要把它上供给我,让我来终结你的生命。”
“一言为定。”
“你没有什么条件要谈的吗?”
“这样就足够了。”
玛瑙突然想起了东京的同僚们常说的,能在这一行长久干下去的人,头脑里基本都缺了根筋。
那之后,玛瑙订购了款式统一的纸页和资料夹,定期给他分配纸张资源,每隔几天就去收集写好的备忘录,一次又一次填上他不断被删除的空白。与之相对的,他对战斗任务的悟性越来越好,很快就成了公安对魔课和宝生家族里玛瑙派势力的最趁手的一把利刃。有人说他是被宝生小姐赏识的天才,也有人为他的天赋被权势利用而惋惜,他生来是一个该成为主角和中心的人。那些人每一个看上去都比他自己更懂得怎样活成狮子王阳。
玛瑙曾在一个躲在临时藏身所里苟延残喘的晚上问了他一个问题。
“喂,你有听说过‘珠玉’这个名字吗?”
他摇摇头,她听起来不像是询问的语气。宝生珠玉,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因为体弱多病而被家族雪藏。时任家主宝生岩寿将她作为一个纯粹而优质的少女出售给贪婪的恶魔。她毫不意外这些人对自己的血亲抱着兔死狗烹的心态,她关心的不是这些,事实上一个“纯净”少女的灵魂或身体对她来说不值什么价码。她推开那扇门,看见珠玉站在房间里,将自己作为宝生家的千金未来应有的财富与权力尽数交付给她。
“她背着自己的家族,像托孤一样把遗物交接给我。很有意思吧?只要我照着她的嘱托去做,以我对人类欲望的嗅觉,很快就能站稳自己的位置。一个足不出户的病秧子能有这样的谋虑。拥有这样的财富和地位对于一个以美食为爱好的恶魔来说是极大的便利。”
“欸——你不是说你早就腻味了这些吗?”
“希望你是故意向我透露你那个时候醒着,这至少证明你还没有笨到家。”
“我懂,就算喝腻了也不能没有水,对吧?”
“总之,我钻进了她的身体里。她在镜子里看着我的眼睛,给我取名为玛瑙——在玛瑙的名号彻底盖过宝生家族之前,我都要用她给我取的名字代替她活下去。”
“她干脆让你叫珠玉不就好了?”
“不行,抹除珠玉的存在是玛瑙重生的条件。况且她不想用家族赋予自己的名字。她用契约让我成为了这具身体的生命和野心的延续。”
“所以你们现在算是共生?”
“她的意志早就已经死了。我吞噬了她所有的记忆,只是对于恶魔来说,理解另一个人类的记忆需要过程。”
“也许等到你彻底理解她的记忆那一天,你们就能真正作为‘玛瑙’共生了。”
“你和她很像。她也希望我让这具身体成为它真正应该去成为的人。如果她还活着,你们也许能聊的来吧。”
“玛瑙。”
“嗯?”
“我好嫉妒啊,明明现在我才是你的搭档。”
“为什么要嫉妒一个被抹除的人?你也想让我作为新的母体,吞噬你的记忆,代替你活下去吗?我可没那么闲。以你的身份,能有什么好条件开给我?”
“不,我不打算把活下去这种难办的事情交给别人代劳,那也太不负责了。不过,如果我的答案需要靠你的帮助来供养,那我们是不是就是家人?”
“恶魔不需要有家人。”
“哈哈,拜托啦。其实我到现在还是一直不太适应脖子空空的感觉。”
“那就把你的辫子盘上去。”
“我会付钱的,玛瑙给我挑个项链好不好?”
“我的品味可是很严格的,就算是天文数字你也不能拒绝。”
“放心啦,那我会杀一辈子的恶魔攒钱的。凭我现在的本事,说不定再过十年,不,五年……嗯,或许三年?我的本事就已经价值天文数字了呢。”
半个月后,阳收到了来自玛瑙的礼物。他把一个定制的精致铆钉项圈拿在手里,比对着眼前少女模样的魔人上下观察了一会,直到对面的人不耐烦地叉腰,皱起眉。
“有什么问题吗?这种颈饰在你们人类的文化里,就是象征着从属的关系吧?”
她原本想看他被激怒的样子,他却坦然地戴上了。
“喂,玛瑙,买一颗你耳坠上的宝石需要多少钱?”
“哦?这就准备开始向我上供了?需要我向你传授一下我的喜好吗?”
“我想买一颗,挂在这上面。”他低头摸了摸项圈上的锁扣。
“是吗,看来在玛瑙大人的熏陶下,你那朴素的品味现在也有所提升。”
“只要我还有一天还在用火焰的力量,就有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忘记你吧?”
“本小姐早已和那个顽劣的恶魔交涉过。”
“假如有一天,我已经没有其他燃料可以失去了呢?”
玛瑙沉默了。
“到那个时候,只要看到了你的耳坠上挂着一样的宝石,我也许就会再一次无条件地信任你。”
“切,你还真是容易被利用的性格啊。”
“你比我更擅长把我的力量利用在最恰当的位置。”
“我想要永远记住你,玛瑙,你也要永远记住我。我保证,我一定会让你尝到冠绝这个世界上所有欲望的味道。”
“那当然了。到时候你可千万不能被其他家伙给杀死,我要你永远记住这个。”
*玛瑙与阳的人物原型来源于作者对金牛座和狮子座的拟人。
作者:林树
评论:随意
*光速滑铲中,建议写完再看!orz
三月初,整个湘南县被裹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两排筒子楼把天挤成一条缝。麻将馆里稀里哗啦的洗牌声一天响到晚,混着打跑胡子的吆喝和劣质的烟味、槟榔壳味,一股脑涌到街上。一辆改装的红色嘉陵70停在修车店门口,车身擦得锃亮。店老板姓刘,五十来岁,正蹲在门口拧一台幸福250的链条,抬头瞥了他一眼。
“下班咯,还在这里搞么子。”
明志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白沙叼在嘴里,含糊说了句“没到时候”,趿着人字拖走进店里,把半瓶没用完的链条油放回架子上。
“你那个车三天两头擦,擦得比脸还干净,讨堂客啊?”
“擦干净跑得快些。”
一头黄毛的长发青年洗干净手,又换了身衣服,吊儿郎当地出来,对着摩托车后视镜拨了拨额前那几绺长得快遮住眼睛的头发,露出眉尾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
“晚上打字牌去不去?”刘老板终于把扳手放下,拿抹布擦了把手,“老地方,你老娘今晚不在那桌,听说她们约了桥头那家。”
“不去。”明志把烟灰弹在地上,“晚上有事。”
“你一个单身汉有卵个事。”刘老板没反对。
“走了。”
他跨上那台嘉陵,把车子发动起来,拖着引擎声风风火火驶出了街口。
从店里到县一中,骑车只要一刻钟。路边摆地摊卖凉粉的认得他,蹬三轮拉货的也认得他。有人抬手打招呼:“志拐子,晚上江边上跑一圈?”他头也没回,只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他在县里三教九流没有搭不上话的,麻将桌上的婶子、修车铺的师傅、录像厅的混混、跑摩的的下岗工人,他都能递根烟聊上两句。
“又去接你妹妹啊?”
“哎哟,还能接哪个。”
“明珏好福气嘞,有个这样的哥哥。”
明志把摩托停在树荫底下,熄了火,靠在座椅上等。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格子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那根细细的红绳贴在突出的腕骨上,是很多年前明珏拿编中国结剩下的线给他缠的,他一直戴着,偶尔用来绑一下头发。校门口陆陆续续有学生出来,穿蓝白相间的校服,背着书包,三五成群。有人往明志这边看,那辆红色嘉陵和那头黄毛在一中门口确实扎眼。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撇在一边抽烟,目光越过人群去找那个熟悉的影子。
一个剪着齐肩短发,身形清瘦的女孩出现在视野里,一左一右围了两个同学,聊着今天的数学卷子和明天要交的英语作文。她没有参与,走出人群几步路后,先停在了路边,朝那两个人挥手。
他把烟灭了,从路的这头开过去那头。
“等好久。”
“没好久。”她熟练地跨上后座,身体微微往前靠,找到一个已经坐过无数次的姿势。
骑车驶出校门口那条梧桐道拐上解放路,两边店铺的灯多数已经关了,网吧和麻将馆的招牌倒还亮着。经过桥头的时候楚江上的雾更浓了。这个时间邓萍估计正在旁边哪一间房里打麻将。明珏侧着头看江面上的雾,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在上小学,明志上初中,每天放学不是他来接她,而是她去找他。她背着小书包,站在县中初中部的教学楼门口,等他下课。他那时候头发还是黑的,刘海规矩地梳到一边,眼睛里有一种她到现在想起来仍然觉得刺眼的光——好像世上所有问题都终究会有一个答案,只是藏在某本参考书的某一页里,而他只需要足够的时间、足够的信息就能翻到。
“你们考试了?”
“嗯。”
“怎么样?”
“管闲事。”
她想起下午邻座的女生用恳切的目光向她求教,想起她每次要扭头拒绝时,总有个身影闪过脑海。模仿、学习,然后理解,接着她就会一次次地意识到,沿途的风景对她来说可以有多开阔。说话的方式、解决问题的方式、跟人相处的方式,全是跟同一个人学的。如果是哥哥会怎么做呢?所有人都在夸明珏优秀——老师夸她聪明冷静,同学夸她靠谱,亲戚夸她争气。每一次被夸的时候,她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名字都是明志。但现在这个名字在别人嘴里变成了另一个样子:街上的人说起他总是“可惜了”“以前几聪明的”,老师提起他也总是作为反面教材,连邓萍都时不时在饭桌上来一句“别学你哥”。
她不喜欢听这些话,好像所有人都在慢慢忘记他曾经的样子,只有她一个停在过去的时间里出不来了。一想到这里,她心里就憋着一股火,忍不住踹了他一腿。
“骑车穿拖鞋,不怕摔。”
“今天没跑远,就接你一趟。”
“摔了别搞到我。”
“摔倒地壳里去我都给你垫在下面。”
“你还晓得叫地壳,没忘光。”
“必须,你哥我是哪个嘛。”
两兄妹回到家的时候,老陈刚从厨房出来,他的调料摊今天收得晚。菜市场门口的下水道堵了,市政的人来修了一下午,等修好了再挪回去已经比平时晚了两个钟头。桌上摆着两碗刚出锅的青椒瘦肉粉,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陈和除是个瘦小寡言的中年男人,下岗之前在县农机厂的食堂做帮厨。厂子垮了之后,别的工友有的去了广东有的蹬起了三轮,他舍不得扔下那点做饭的手艺,就用攒下那点钱在菜市场盘了个小摊位卖调料干货,顺带在家给人做点腌菜泡菜补贴家用。他这个人话少,心思却细,用别人的话说就是只有他这种温吞的男人才能忍了邓萍又忍明志,一忍就是那么多年,嘴里还要念着老婆儿子的好。
明珏随便扒了几口,就起身拎着书包钻进自己房间里。她的房间是家里最小那一间,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就把空间占满了。她坐到桌前,从书包里抽出那张印着成绩排名的条子,盯着自己名字前面的数字看了好一会儿,把纸对折压进了英语课本的封底,趴在桌上,不知道是叹了口气,还是松了口气。
客厅里传来邓萍的声音。在县城里像她这样打牌营生的女人不止一个,但做到像她这样理直气壮、心态极好的也不多。她打牌有天赋,敢抢敢放,手气好的时候赢来的钱能占家里开销的一半强,所以她说自己不是打牌消遣,是赚家用,混关系场。至于洗衣做饭带孩子,那是老陈的事。她刚进门就风风火火闯进明珏房间:“听你们班主任讲,你上次模拟考排全县第三?我今天打牌碰到你们学校李老师他老婆,她说湖南今年分数线可能要涨——不过你肯定是莫问题的,第三嘛。就考长沙的大学,离家近,毕业了也好找工作。”
第三还不够,还有更好的地方可以考去。
她没说出声,尽管这几天已经在心里想过了很多次,可每一次都只在喉咙里打转。
“怎么,不开心?有压力?”
“没,就是在想……”
明志捡起邓萍随手丢的钥匙和烟盒,放在玄关架子上,又看了一眼妹妹的房门。邓萍被说愣了一下,烟灰落在书桌面上也没注意到。
“一个妹子拐,跑那么远做么子?你以为有那么好混,你老子那个摊一个月挣几个钱你是不晓得?考去长沙还不够你好,我们省最好的大学了。再高的分你也只是在县城拿得出手,一下不着用神,马上就跌下来了,你看看你那个老哥,现在像什么样子。”
“我哥他……”
“本本分分,毕业回县城找个好工作,我们也好照应你,不然哪天你给人拐了都不晓得。”
“妈,”明志打断了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夹克衫往身上一套,拉链没拉,从茶几上抄起摩托车钥匙就要出门,“我出去了。爸你今天收摊晚早点睡,碗我回来洗。”
明珏听到自己头顶传来一声咂舌。背后的门被甩上,她低下头,扯出两张纸,默默擦掉了桌上的烟灰。
“你一个月挣的好多,全烧在网吧里了?”
“你管我好多,又不跟你要。”
老陈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站在两人之间,拿着块抹布擦了擦手:“后生家嘛,玩一下正常,他又不偷不抢。”
“你屋里的男人家全是窝囊废。”邓萍坐回沙发上。
“你也是这屋里的。还有少在明珏房里抽烟。”
“滚去你的网吧去,一天正事不做,答腔你就会。等下把买烟的钱都败光了,别来问我要,省得你在你老妹面前抽烟。”
明志没有理她,摩托车的引擎声在巷子里响起来,过了不久就听到街那边有人吹口哨。邓萍也是气不过,摔下门又走了。
静不下心来。明珏把笔放下,看了眼桌上的小闹钟,已经过了一点钟。她起身打开房门,出去洗了把脸,又返回来。家里空荡荡的,老陈早就睡了,她看了一眼隔壁,明志房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面一片黑。她犹豫了片刻,然后推开了明志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她没有开灯,抹黑走到他桌前,拉开窗帘。今天夜里难得雾小了些,月光透过窗子照下来。明志的床铺得很整齐,枕头边还放着一本笔记。
她摁开了台灯,开关的地方很光滑,显然经常有人用。夜晚是安静的,人对时间流逝的感知也变得迟缓。不知道过去多久,她把笔记本合上,长舒一口气,站起来走出了明志的房间,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的书桌前。她重新摊开写到一半的数学题,没有拿起笔,盯着台灯下笔杆的影子看了很久,直到书页上的墨迹被水滴晕开,才轻轻把它收起来,抽了两张纸巾。
“明珏你呀,就是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还蛮好心的嘛!”
明珏叹了口气。反正翻来覆去都只是他们对自己的想象,哪边都是。两个人从书店出来的时候一人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新到的习题和一本英语作文范文。邻座的女生翻着那本范文啧啧感叹里面的单词量,明珏在一旁偶尔应两句,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哎呀,忘了个东西,你等我一下。”她把塑料袋往明珏手里一塞,一路小跑着回去。明珏刚想开口,就见她撞上了一个高大的背影。
“哎哟!对不起,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有用,还要警察做么子?”
无聊,尽是些浪费时间的插科打诨。这几个人一看长相就不是善茬,明珏走上前,想拉着她赶紧走,却被那个带头的拦下。
“不道歉就想跑呀?”
如果是明志,这个时候会怎么做呢?她不由自主又开始想起来,压下心里那团火气,拉着旁边的同学,又朝他好好点头道了个歉,可惜圆滑的话从她嘴里讲出来实在有点困难,邻座女生的手早就在她手里吓得发抖。
“哎哟,仔细一瞧,你不是一中那个学霸吗?明珏妹妹对吧。”他的语气不算特别冲,但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熟稔感,好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一样,自顾自地开始翻她的袋子,“听说你成绩特别好。怎么样,帮我个忙呗,我有个表弟要中考了,你给他补补课?钱好说。”
明珏把卷子放回塑料袋里,声音很平静:“不好意思,我没空。”
“没空?周末也没空?别这么小气嘛。”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叹了口气,果然有些东西是学不会的。
“我们道过歉了,再不走我要报警了。”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弄谁呢——”
话音未落,明珏已经拽着人转身跑了。她们跑出几步,听见两面都有脚步声追上来,那男人骂了一句脏话,一伙人团团围住她们。
冷静,沉住气,不要慌,要思考,动脑子,总有办法的。明珏在脑海里重复着哥哥的陈词滥调,现在不止她一个人,旁边的女生吓得六神无主,她不能想着只顾自己一个的方法。她越是思考,周围的说话声和惨叫声就越是嘈杂,响得她脑子发疼。
一阵更响的引擎声从街角轰地炸开。骑车的男生看起来十八九岁,用发胶抹了个刺头,颧骨很高,穿一件黑色皮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根银链子。他把摩托直接骑上了人行道,横在明珏和那伙人之间,熄了火,站起来的时候比那伙人足足高了半个头。
“刚好,我也对补习有点感兴趣。给我个面子?”
对面那人脸色变了一下,对他点头扯出一个笑来,几乎眨眼的功夫就溜了。他扫了一眼面前的两个学生妹,像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一样,摆摆手也走了。
在公交站把同学送走后,明珏停在站牌前,默不作声,等了几秒,后面的人果然开口了。
“原先就听说明珏妹妹聪明,还有点犟。”
“你也不赖。”
“明志今天要值班,叫我来看着点他妹妹。”
“就知道探闲事。”
“你就讲个次算不算是探闲事嘛。”
沉默了一会,明珏再次开口。
“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你哥?”刺头从站牌背后出来,站在明珏面前,想了想,“是个好人。好得有点蠢。”
“是啊,大蠢材。”
“哈哈哈哈!”他大笑,用手一指路边上的车,“明珏妹妹,要不要去兜个风?”
明珏瞥了他一眼。
“怎么喊你。”
“楚江。”
“江哥。”她没有对这个名字发表任何评价。
“以后别跟他说太多话。”
“你管我。”
“他是好人,但不是什么正经人。影响你在学校里的评价。”
“你也不是什么正经人。”明珏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居然翘了一下,转身就上了楼。
背后的楚江笑得眼泪都要掉了,明志转身朝他就是一拳。
“把我嘴巴打掉了,你还怎么听你妹妹跟我讲了么子。”
“走。”他上车。
两个人在江边的夜宵摊子上坐下,楚江把白天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明志端着啤酒的手停在半空中,面前的一碟田螺没怎么吃,放在碟子里来回拨。叛徒,他在脑子里消化这个词,甚至想象得出妹妹说这话时是什么样的表情。念高中的时候他就老惹得邓萍跟他斗气,内容无非是他逃自习去网吧又被抓到了,他考试睡觉交了白卷,他成天跟那帮开摩的的后生一起打牌,他在街上又跟哪家的拐子斗架了。邓萍嫌家里被他搞得晦气,没出息的老公又只会和稀泥,一气之下就把明珏送去寄宿了。那时明志居然松了口气。好几个月他甚至不敢看向他妹妹的眼睛。他对老师一套说法,对家里一套说法,对外面的人还有一套说法。人在极端情绪影响下的决断是不理性的,冲动代替思考,话语的逻辑就不必有多严密。只有在面对明珏的时候,他不知道究竟要给她说哪套,说真话还是假话,如果是假话,又要用哪套假话。
“大哥不说二哥,你不也是个混江湖的。”明志笑。
“个猪脑壳,脸皮比你家的墙还要厚了。滚出克!”邓萍抄起他的摩托车钥匙,连着他人一起扔出家门外面。
作者:林树
评论:无声
不知道在写什么的小冷游同人,完全写不出来了先扔了,我会改的所以拜托不要看了T T
太阳在西沉。露娜小姐浮在远处,看上去不想多花费一丝力气向她忠诚的、唯一的骑士靠近。是的,她看上去就像是这种性格的人,我猜总有人会这么说,或者机械,这不是重点。红色的结晶在她的机体表面浮现,与许多黄金时代的疫病表现别无二致,在这点上我从不怀疑它是个合格的道具,让构造体得以扮演感染了“病毒”的人。也许升格网络正在发生波动。
她在等我过去,向她汇报这一天的收获。从前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见过许多人在成为构造体后依然不得不保持着人类的节律,好让他们可怜的意识海不陷入混乱。露娜小姐与此不同,月亮升起的时刻,洁白的身影在地面上飘浮着,就像对月光的反射。你说我?我的人类时代没什么值得说的,真实的罗兰近乎是一个不存在的人。我们,是不是一开始就已经离人类太远了呢?
露娜小姐只是听着。我还没有完全琢磨透她,她不愿多费口舌,思考她真正的愿望是什么也许还需要花上很久,久到需要不止一场三幕剧的时间才能容下。很长的时间里我们只有彼此。昏与晓的界限逐渐变得模糊。L'heure entre chien etloup,我想起这句古老的谚语,与歌颂骑士罗兰的英雄史诗出自同一种语言。黄昏时分她飘浮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朝着背光的方向看见我的身影。夕阳是血红色的。人类无法在其中分辨,从远处朝自己走来的那个身影,到底是忠实的爱犬,还是一头来捕杀猎物的狼。我们都不再是人类。但假如我们早已离人类太远,又为何会无数次在这样的场景中重逢,上演着循环往复的戏码?
(罗兰从舞台的一侧登场,露娜庄严地站在他的对面)
罗兰:(欠身致意)露娜小姐,我回来了。
露娜:(平静地)今天收获怎么样?
罗兰:发现了疑似机械生命发出的信号,似乎链接上了升格网络。那家伙与构造体的思维方式不同,我猜是觉醒机械。
露娜:“种族”并不重要,我需要的是力量。
罗兰:要我替您去会会他吗,露娜小姐?
露娜:随你的便。
那之后我似乎又了解她了一些。啊哈哈,该说是巧合呢,还是命运?此刻她正兴致缺缺地坐在我的背阴处,将我喋喋不休的话语当做白噪音,进行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一次休眠。因为拥有飘浮的能力,她不常把自己的视线高度降得比他人更低。
我转头看向天空,距离月亮升起还有一段时间。今后一定会有其他演员加入这个冗长的故事,我想,如果她终究要因为那令人怜爱的心愿而吃苦头,到那时,我又该扮演怎样的角色呢?
作者:林树
评论:无声
那是我上一次回到曾经居住过的那条老街上的事了。老街临河,河面不宽,水色浑浊,只有在夏末盂兰盆节的夜里,才会被那些漂浮的河灯映照,显出几分虚幻的光彩。我那时喜欢在夜深人静、人流散去时独自走到河堤上,看那些纸灯一盏一盏地顺流而下,火光在水面上摇曳,像无数只正在缓慢闭上的眼睛。它们有些在中途就熄灭了,或者被水流卷进了黑暗里,再也看不见了。
就是在那样一个夜里,我意外地听见了水野家的姐弟的故事。
说话的是住在河对岸的一位老妇人,她一边看着河上的纸灯,一边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你知不知道,西边的街上开发廊的水野,她那个弟弟成了瞎子。听说是自己用剪刀的时候不小心弄瞎的,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眼睛已经保不住了。那天救护车的声音,大半夜的,可响了。”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腐烂的气味和蜡燃烧后残留的焦糊味。
“你说,”老妇人忽然抬起头,看着我,“她是怎么想的呢?让自己的弟弟出了那种事。”
我那时没有搭话。我在那家发廊里剪过一次头发。给我剪头发的正是水野家的姐姐,他们叫她澪。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灰色的头发,苍白的面孔,眼下有两片淡淡的青黑色。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体温是冰凉的,束起我的头发,指节擦过我的皮肤。我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剪刀在她手里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碎发一缕一缕从我的肩膀上滑落,落在白色的围布上。我注意到柜台后面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面朝着墙壁,一动不动。他的头发是比澪要浅一些的灰色,刘海长得遮住了半张脸。在他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眼眶的位置微微凹陷下去,眼皮像枯萎的花瓣一样贴在眼窝上。
那之后的事,我都是听老街上的人说的。说法很多,有的说澪在那天夜里把凑的眼睛弄瞎了,有的说是凑自己动的手,有的说是两个人一起——澪握着凑的手,把剪刀推进了他的眼眶。到底哪一种说法是真的,没有人知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天夜里,有人听见从那间逼仄的出租屋里传出了声音——低沉的、持续的、像河水流过石缝时发出的那种声音,持续了很久,然后忽然停了,像一盏河灯被风猛地吹灭了,一切都归于寂静。
随后救护车的声音就响了,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深夜,确实算得上少见。第二天早上,有人看见澪从屋里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衣摆塞进了黑色的长裙里,细长的马尾散下来,脸上没有化妆,苍白的皮肤溶进了早晨的雾气里。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她走到河堤上,蹲下来,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盏河灯。蜡烛已经烧完了,灯芯上只剩下一小截焦黑的棉线和一小滩凝固的、暗红色的蜡油。那盏灯的纸壁有些地方被水泡过,皱巴巴的,泛出一种陈旧的、发黄的色泽。看起来不像是新的灯,倒像是从河里捞上来的、被人放过的、已经完成了使命的灯。
澪将那盏灯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她将它轻轻地放进了水里。没有火光,只是一只空的、破旧的、纸做的船,在水面上漂浮着,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空荡荡的躯壳。它随着水流慢慢地漂远了,越漂越远,最后再也找不到了。
我最后一次见到澪是在那之后的几天。临走前我去那里剪了一次头发。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澪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目光落在杂志封面上某个随便是什么的位置上,像一潭死水。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点了点头,站起来,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来,她拿起剪刀,开始剪。剪刀的声音很清脆。我从镜子里观察她的脸——她还是那样,灰色的头发,苍白的皮肤,眼下两片青黑色。凑还在那个柜台的角落。我离开时他打了一声招呼,然后澪走到凑面前。她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他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住。她低头看着他的头顶。我推门出去,走在街上,突然好奇那个河灯的样子,熄灭了,沉入了水中,又被打捞起来重新埋葬的河灯。它或许会躺在黑暗的、冰冷的河底,被淤泥覆盖着,被鱼虾啃噬着,慢慢地腐烂、分解、变成河床的一部分。再也没有人记得它们曾经亮过,再也没有人记得它们上面写了什么字、许了什么愿。
门外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后来他们怎么样了,我并不知道。那之后不久我便离开了,此后也再没有见过水野家的姐弟,只是偶尔从旧邻居的闲聊中听到一些零星的传言,我不知道这些传言是真是假。我也不想知道。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像他们那样的人。
作者:林树
评论:笑语
*编辑中,先放上一段,后面的内容不太满意,可以等修完再看
花那丢东西的时候从来不会犹豫。
从小一起长大,健见过她抛弃只尝了一口的甜点,琳琅满目的配饰,拍几次就用腻了的CCD,好友列表里一长串的联系人。新色号的口红过不了多久就会从她的架子上消失,交往的男友几个月就草草分手,才穿过几次的短裙被她随手打包扔在玄关。
“这个,不要了?”
“不想要了。”
“你昨天还在穿。”
“嗯。反正很便宜。”
似乎没有任何东西是值得她留恋的。健目送她打着哈欠回房间的背影,39,身上的那条新裙子正是她这几年最爱穿的长度,手上这条也是。常有这种时候,他也会想着或许花那也并非那么善变,可她前几年常穿的长度还是42。她总是充满热情地交朋友、买东西、逛街打卡,又在许多时候兴致缺缺地退出,轻描淡写地带过。她总说没有什么东西能一直不厌烦地用下去,也没有什么关系是永恒的,就连吃饭喝水,久了也总想换个味道。
“东西送到了……那我走了。”
他瞥了一眼快递盒,又回头看她的房间,包装盒比平时都要精致,她却没有想要出来拆的迹象。他捡起放在玄关的备用钥匙,锁好门,再把它藏回常放的位置。
他也不过是因为一直住在她的旁边,所以才能保持联系。
地缘关系,真是可靠的要素。
花那毕业入社的第一年,外勤工作非常多,何况还有平面模特的兼职。他胡乱想着,熄了灶台上的火。这间厨房他比公寓的主人还要熟悉。今天是休息日,花那还有半小时左右回来,早上她说想吃咖喱蛋包饭。
健想要做一个花那永远会需要的人。
“我回来了——”
“做了咖喱。”
“真是的,不会说句‘欢迎回来~’吗?”
“嗯,”他偏头,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娴熟地用他独特的僵硬诠释她的要求,“欢迎回来~?”
“这个味道,是咖喱?”
“嗯。”
倒是听人说话啊。
“对了对了,早上的时候说过有点想吃来着,差点忘了。”
真希望你能不要那么快忘记。
事到如今他们已经没有那么多的话可以不间断地分享,只是平淡地聊上几句,然后看她随意地窝在沙发上,被稍显逼仄的公寓里堆积如山的东西包围。
位置不够的话,把原来的东西扔掉就好了,花那常这么说。她就是那种走一步算一步的人。就算东西堆积如山,到了让旁人见了也开始代为心忧的地步,只要能毫无留恋地一扫而空,便不会使自己的生存空间受到挤压。
“不可惜吗?”
“可惜嘛……可惜的东西,就等到它变得不可惜了再扔。”
他明明是懂的,话语却先于大脑一步,不知不觉地从嘴边溜出来。他只是在期待一个虚无缥缈的答案,好让自己的心情安定下来。
他轻手轻脚地蹲在沙发旁边,伸手抚摸她的脸颊,乱蓬蓬的稻金色卷发穿过他的指缝。他轻轻摇晃了一下。
“醒一醒,会忘记卸妆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把重量卸在他身上,散乱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他视野里的灯光。
“……”
“十点半。”
“我还什么都没问呢。”
他看着她微微晕开的眼睛,粘在一团的睫毛膏,想伸手却没有触碰。
“花掉了?”
“嗯。”
但是这样也很可爱。她从他身上下来,打着哈欠进了浴室。大概又过去十五分钟,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播放的音乐又换了一首。
门的那侧传来的答复声蒙着一层水汽的朦胧,他拿着那块响个不停的东西,伸手划掉屏幕上的按键。
原来有设置闹铃啊。
最近他总是没来由地感到烦躁。他不想过早离开,却突然在这间屋子里感到无所适从,于是开始像往常一样收拾起房子里散乱的杂物。她爱用的东西,他会放在显眼的位置;她也许要扔的东西,他会提前把它们收好,等待物品主人的审判。
他想起他们的学生时代,他看着她的背影,她匆匆过去的第一段恋爱。那天晚上风很冷,外面下着细雨,阿姨独自一人待在客厅,屋子里静得出奇。
“分手了?”
“哎,谁知道?今天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为什么?”
“嗯……为什么来着?突然觉得恋爱好像也没什么意思,那孩子这么说的。”
他咽下许多无法对着她的母亲说的疑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年轻人嘛,总会有些要强啦。我想她大概心里还是很受伤吧。”
“……”
“小健,你要去看看她吗?”
妇人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会被赶出来吧。”
那时的他绝对没有想到,自己在将来的某一天也站在了这个立场上。
他不敢向她说出自己的焦虑,她也从未向他表达自己的不安,太过熟悉的人之间产生陌生的关系,他们都变得比以往更加瞻前顾后。
健是一个沉稳的人。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两个小小的身影面对面瞧了半天,她听见对面那个看上去不怎么爱说话的少年淡淡开口:“为什么要别那么多夹子?”
什么呀,简直乱七八糟,通常不应该是“初次见面”“你好可爱”或者“你的衣服真漂亮”吗?她气恼地没有回复,可对方却以为对话结束,径自坐在了旁边,做起了自己的事情。
沉不住气的孩子别扭地发出动静,想要暗示他再说点什么。
“这样,很开心?”
“嗯哼。”
“……那就没关系。”
“喂,你这家伙,什么意思啊?想要找茬吗?”
她已经无法忍受这段对话,甜美的微笑也再端不下去,索性直接皱起了眉头。这可是和杂志封面上超人气的偶像一模一样的造型,倒是礼貌地夸两句啊。
“因为很多,很硬,感觉会不太舒服。”
是啊,还会让刘海压着脸,感觉很热,尤其是夏天。不过对于了不起的花那大人,未来要印在时尚杂志上的美少女,这种小事都不算什么。
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视线,少年偏过头,略显局促地又开口。
“嗯,如果你喜欢这样,那……看起来很可爱。”
作者:林树
评论:笑语
本文为重返未来1999程鹭无差同人,鹭鸶剪中心
那什么如刀锋般锐利,原作如奶油般化开,全是自嗨的梦话,手下留情
落雷劈到梅树下,那一天她大梦初醒。
一时心血来潮,鹭鸶剪想要尝试下厨。自打丧失了五感,晃晃悠悠百年又百年过去,那香料的味道早已忘却干净,只能凭着模糊记忆,依稀分辨酸甜苦辣。她学着世间人尝味道的样子,一会抿着嘴,一会皱起眉头,却怎么也尝不出真波澜,总是缺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刚钓了鱼回来的程和光就在一旁看着,样子像是惊掉了下巴。
悠哉游哉地沉睡数百年,等一道不经意的闪电刚好落下,这样的事对鹭鸶剪来说已经不是第一次。上一回她等着要从那深居简出的白马派出师,下山做个绿豆糕贩子,等来了师父折了柄宝剑。白马派有两把长生剑,另一把则被她抱着,一同作为遗玉封进树里。师父封得匆忙,未曾给自己留下什么与世间的联系,醒来时早已改朝换代,连五感都变得迟钝。
人生在世,总是追求着一份她不懂的执念。修道之人,本就知晓天行有常,何况看过那么那么多相似的故事,尽管是像她这样自此得了长生活过百年的仙人,面对一个牵着骡子四处打抱不平,想要重振衰落家乡的道士小姑娘,能做到的也不过是让那乡里的一棵杏树开满花。
比起那些,吃不出绿豆糕的滋味对她来说反而困扰,离开了山,独自云游,从零开始接触世界,她尝着从前只顾跟在师兄师姐身后捡来吃的滋味,还有更多是没吃过的滋味,就像舔一颗琥珀,通体晶莹透黄,稠如蜜糖。沉睡百年间她早已忘却了那甜丝丝的记忆,只得含在口中等它化啊化啊,隔着一层朦胧的障壁尝人间,酸甜苦辣还未曾溜到舌尖便跑了,像那她捡来的一心要做仙人的蛾子徒弟,像那她想留也留不住的求长生的苇草。
于是那天她再见到芦草结时,身上自然多了一份对这苇草天然的亲切。落花虽有意,却是流水在此凝滞了数百载,第二次折剑时她准备周全,心意决然,封印五感的毛病没有再落下。
“尝出什么了?”旁边人放下家伙什,安置好钓来的收获,站在她身侧。
“尝是尝了,只是……说不出是什么。”
程和光本该在这时叹口气的。
“你早知道我有这毛病,怎的刚才看了我的神情,还显得如此吃惊?”
“我那是在惊你进了厨房。”
他沉默下来,不动声色地在一旁看着,看鹭鸶剪有些迟缓地一味一味尝试,淡淡张口,说这是杏仁甜,味甘美润泽;那是陈醋酸,味浓郁醇厚。她又抓了几颗八角,取一点放入口中,品着品着,隐隐有些冲人的香味。程和光说此物的香是略带辛辣的茴香,可鹭鸶剪含在口中,却发觉越来越涩,好像那热烈的感觉眨眼便逝去,变得沉甸甸的。她皱了皱眉,疑心是含得太久了,正要再向程和光问个说法,转头见他看着自己的脸——想必那是一味苦涩的神情。因此他拿了张纸捧开在鹭鸶剪面前,说这种滋味她已尝了足够多,不必再咽下心里。
“哎呀呀,”鹭鸶剪愣了一下,答他,“我连这个也有些记不太清了啊。”
她其实是害怕折剑的,顽石落下有情泪,这点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花上几百年她仍未尝透世间的滋味,想要与什么结下缘,可有意却求不来,落得一句因果自种,最终还要她担起这个责任。她以为她自己注定要过下去这样的一生,穷尽几世,醒来时又是翻天覆地的一世,仙人也如同蜉蝣,漫长而又无滋无味到令人痛苦。好在旧缘散尽,机缘巧合下,她却从中偶得一位新鲜老友。那时的程和光锋芒毕露,不懂得世间万物皆有其混沌,少年意气风发,却总过刚易折,鹭鸶剪说起他,总是称那个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的九品芝麻官叫好糊弄的小巡检,低调谦逊,全然不提自己吃过多少碗饭,有多少把人糊弄得团团转的本事。然而落难关头,兜兜转转,她别无选择,又托付回他,哪知道他便豁然把性命搭上,说若你的道能使百姓安生,平息这场灾乱,那也是我的道。折就折,做你想做的,我来挡住那任仙子。
于是他们就一同在梅花树下沉睡了四百年。
其实没什么严重的,她后来想。尽管拿着那剑便可以授人长生,尽管那是最后的师门遗珍,倘若是为了杏树开花,她也可以像那天一样,亲手毁了师姐留在世上最后一个法阵,得了那道士小姑娘让的一头骡子。那是她为数不多能感受到滋味的时刻。送走了返璞归真的小蛾子徒弟,送走了急匆匆的芦草精小编辑,她乐呵呵地借着神秘术连上网络,刷着论坛上引来轩然大波的怪帖子,想着他眼下确实该睡醒了。
世人总忘了眼前绿豆糕的滋味,诸般因果执念叠加,她也不禁忘了那柄通体雪白的宝玉也只是一把剑。
“记不太清了么,”他似问非问,像是自言自语,片刻后便说,“那逝去的滋味就让它逝去,今后还有很多时间慢慢尝。”
“哦?说得倒是动听。那成,借你吉言喽。”
鹭鸶剪也就这么动手做了。烹肉太难,她从糕点做起。回忆顺着略有些迟疑的动作涌现,她情不自禁就乐呵呵说起来,说从前每每提到以后要下山去卖绿豆糕就被师父训一顿,说那吴地来的点心是豆沙馅的甜,说那糯米和麻油,一块一块糕就这样排得方方整整的,她捏起一个,送到他嘴边,他执拗地要自己再拿一个吃。
她不禁想到他们两个百岁老古董刚向芦草结学会上网的时候,程和光很喜欢在那方寸之屏上钓鱼种菜,把园子打理得妥妥贴贴。她好奇,也去注册了一个账号,却被程和光板着一张脸说她治家松懈,说不应自立牌匾引衰颓之气,又疏于安插犬兽看守,夜里若有贼人来,恐怕如入无人之境。哎,可惜她那骡子和猫都不能放进屏幕里去。真是奇怪,这秋秋农场上“姐种的不是牧草,是烦恼”的匾,可是其中最受网上邻居们欢迎的一个,她攒到前几日才花了大价钱换来的。次日一早醒来看,果真是疏于打理了,烦恼竟被他这贼人偷了个精光。
鹭鸶剪注视着他面上的神色变化,分辨不清究竟是好吃不好吃,只觉得他好似被盯得发毛,算不上自然地,将脸别过一边去,沉思了一会,答说有豆沙的清甜软糯,只是料的用量上还需多加控制,但无论如何,总归是她喜欢的甜味。
于是鹭鸶剪也尝上一口,就着他手上的那半块,味道应是一样的。入口却五味杂陈,混沌初开的味蕾尝不出那所谓清甜软糯,她一面咀嚼,一面回想,总记得是既加了点椒盐下去,又没舍得把那冰糖豆沙给替了,最后嘴里好像什么味也没留住。她又抬起眼去看程和光,一副如鲠在喉的样子,冷不丁感到还没开口就已被他数落了好多句。可他最后只是掩面咳了两声,说甜味还是有的,既然要做,就不希望你灰心。
只是听他这么一说,瞧着这副新鲜的神情,品着品着便真觉得甜了起来。如今她已了却了最后一柄剑,从此再没有长生道,她直面碎开的遗玉,迸发的情与感,总算能舐到那颗封存了好久的蜜糖的棱棱角角,这长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的人生里百般的滋味迟迟地向她敞开,就像那年那杏树下的两百个春天,尝过,便如新生一般,重新成为世上的一个人。
她一笑:横竖也分辨不出,你说这是什么甜,我便尝出什么甜。
作者:林树
评论:笑语(*像一滩浆糊一样想到哪写到哪了,如果真的有人愿意看,请手下留情)
本文为游戏《你去死吧》月见真·木津池神奈同人作品,cb/cp均可
有生以来第一次,我独自照料一株植物,是一树开在水桶里的美人花。
老实说我并不擅长照看一个生命,任何一个见过我的人都不难知道:苍白的肤色,细瘦得完全不像成年男性的身材,即使在夏天也穿着长袖。话虽如此,增重也不是仅凭意愿就能左右的事,已经习惯了多年的脆弱的胃袋总是会把许多东西拒之门外,我能吃下的大概就剩下和我本人一样软弱的液状食物了。
哈哈,说得就像只能靠着把弱小的同类当成养分才能生活一样,那种无聊的事情还是暂且跳过,我自认头脑并不算差,至少没有到无法读懂一本盆栽培养指南的程度,却一次都没养过,并不是没有那样的念头,只是总会一厢情愿地认为即使是植物,在初次绽放时看到的是我这样的人,大概也要失望吧。离开那个噩梦般的地方时我找到了那个水桶,小小的,连一个十四岁少女的头部都无法全部盖住,从里面伸展出的花枝却长得无比茂盛。我避开僵硬、锋利的枝条,将本应倒扣在少女如草一般蓬松的头发上小水桶上下反置,得到一株盆栽最合理的样子——是啊,所有的伪善者们“不得不”将她的灵魂倒置的,最合乎理性的样子。一阵扑鼻的铁锈味充斥我的鼻腔,它已经深深扎根在萎缩成一团腐土的少女身上。
我把它带走了,这是我唯一还能做的事。
“飒先生喜欢吃冰淇淋吗?”神奈问我,那时我正在调查戒先生留下的那台电脑。
“那种冷冰冰的东西,胃大概会受不了吧。”我把脸又往围巾里缩了一点。
她看起来像是以为提到了我的伤心事,小声地自言自语思考了一阵,脸上又重新挂上笑容:“那神奈来告诉飒先生,冰淇淋是什么味道的吧。”
我知道哦,那种东西有着冰凉的口感,看起来软绵绵的,明明挖上了一大勺,放进嘴里却像黏稠的水一样化了,等麻木的舌尖再次恢复触觉,留下的只剩一股甜丝丝的味道。听起来就像根本没有吃进胃里呢?是啊,明明就像没有经过,根本没有吃下去,胃却如实地传来痛觉,把我的身体揉皱成一团。原来神奈喜欢吃的冰淇淋就是这样的味道啊,简直像她本人一样。到底在干什么,事到如今尝到了又能怎么样呢?我放下早已准备在一旁的温水,蜷缩着胃部,蹲在那株锋利得异常的美人花前,伸手触碰它。
不出意外地,我流血了。毕竟是这种诡异的、机械的花,只要在体内埋下一颗谁也注意不到的种子,就能像修剪花枝一样,钻心刺骨地,剖开一个年轻女孩的全部。我望着那些机械的枝条,心里的声音在嘲笑着我浇水的意义,哪怕我与它都知道这是不合理的,是绝非最优的选项,甚至连一个正常的选择也算不上。
可那又如何呢?我活下来了,我的存活变成了一个合理的选项,这本该是我付出所有努力,甚至舍弃了自我而应得的最好的结果,现在却觉得那恐惧死亡的心情、因为恐惧死亡所以借由理性作遮羞布而牺牲弱者的的心情也是如此无聊。唉!这就是厌倦吧。在我厌倦了对着一个被恐惧和愧疚吞没的孩子装腔作势的那天,她执拗地说要让大家都知道飒先生是一个好人。
飒先生,飒先生,做噩梦了吗?说是要来监视我的,她却比我本人还要担心。或许是不想看到还有人像她的姐姐一样在她面前消失,我感受到她颤抖的双手牵住我,意外地相连后两个人都平静了下来。我们第一次发现靠近对方能让自己平静下来。飒先生,她说,神奈做噩梦的时候,姐姐就会像这样握住神奈的手。
我们就这样无言地依靠着。于是我发现了,神奈是个只有与他人的心融为一体时才能平静的类型。我在她身上感受到一种纯粹的、带着好意的,天生的亲近。飒先生,她说,好像神奈的哥哥一样。只是隔着这样薄薄的一层,我却总觉得这份温柔像窃来的,它本就不该属于我,在我抛弃了自我成为日和飒的同时,名为月见真的我接受这份温柔的资格也不复存在了。不想让她看见,不希望让她看见,真正的我是这样一个软弱、孤独、一无是处的人。可为什么呢,在我意识到自己几乎抛下对死亡的压倒性的恐惧时,我的真名早已被最不想输给的那人亲手揭露,属于月见真的情感冲动又重新流回了我的身体,我用前所未有的力气去大声喝止神奈,又去煽动那个女人的感性,我说你最恨我了吧,恨到想要杀死我吧?是的,我是个即使如此也无法坦诚的人,到最后都只能对神奈吐出那些话语,做着徒劳无功的事情,明明知道千堂院纱良那样的人根本不会多眨一下眼睛,可我却窥见了一瞬的动摇,即使转瞬即逝,以我的力气无论如何也无法捉住。
真过分,真冷酷啊。到最后我也无法做成任何一件事。意外地有了比不惜抛弃自我也要活下去更重要的目标,意外地得偿所愿活了下来,一切都像给这株机械的美人花浇水一般,得到的只能是一个被系统一枝一节固定住的结果。
还以为这次会不一样呢。我看着自己的血液顺着花枝流淌下去,与她的根系化在一起。我又想起握着她的手的时候,那时我确实做了个噩梦,梦里的日和飒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圆而空洞的大眼睛,他说,你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不是吗,真正的家人你已经见过了。
我又惊醒了。
那之后我还是在浇花,哪怕是徒劳无功。她的花期早就过了,现在永恒盛开在眼前的不过是绚烂的尸骨。有一天盆里长出了新的枝芽,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是在何时放进去的种子,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原来浇水是能开花的啊,说不定连我自己都快要不再相信了。
作者:林树
评论:无声
是的我又没铲完所以只能先来填进度了,先不要看今晚会努力铲完的
第三次离婚后,她一个人去了海边。
她原本不是为了旅游散心而来。湿冷的十二月,南方小县城附近沿海的岛屿,搭上一辆刚卸完货的便车,浓烈的皮草味,公路上的烟尘味,还有一点活鱼死前最后留下的腥味,几个小时的车程足以让它们悠哉地熟悉一个陌生女人的鼻腔,填满她的肺腑,当然也足以让一个优柔寡断的人改变此行的目的。
毕竟,原本去海边的提议,都只是别人告诉她的。就算这样,她还是在为自己一生中首次作出如此重大的决定而发抖。出门前她坐立不安,甚至用她唯一算得上盛装的衣服精心打扮了一番——以往每当她感到不安时就会这么做,仿佛这样就能弥补她脸上无论如何都抚不平的褶皱,仿佛只要弥补了这点就能不再焦躁,于是她就像刚从应酬场里逃出来的请客女主人那样上路了。
就连她自己也感到滑稽,尤其是坐在这辆从一开始就是南瓜外壳的马车上,包围着她的只有菜市场的味道。车载DJ的底鼓蒙着一层噪点,敲得她的心脏一阵钝痛。
她的全部行装只有一个提箱。司机把她放在沿海的马路上,告诉她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就能到地方。她当然没有给自己提前规划住处,索性就按着原定的路线,穿着白色的羊绒大衣,棕色的长裙,一双高帮皮鞋,踏进细沙里,一路漫步到黑色礁石旁边的沙滩。海边仅有寥寥几个人影,大大小小的渔船停在远处的浅滩上,隔着一条标线,更远处的观光区空无一人。
恐惧感没有头绪地从她的心里生发,她迈开步子,想要往有人的地方走。她走了几步,听见对面稀疏的人影用她不认识的口音喊着话聊天,面对异地生人的恐惧又让她停了下来。爸妈新搬的房子早就没有她的一间,年龄差距悬殊的妹妹不愿意把自己的床长期分给她睡,她只好又出来,另寻其他的容身之所。她长长叹出一口气,和远处白如雪花的泡沫一样无声地扩散,海潮湿润了她干燥卡粉的眼眶,留下一点很快就能被风干的咸水,又安静地退回,如此往复。她漫无目的地望着海,一个穿着防水衣的小伙子跨着摩托艇靠岸,她下意识垂下眼睛。
“姐姐,你不是来玩的吧?”
那人脱下兜帽,露出一截稻黄色的小辫子,熟练地从座位上翻下来,没有溅起她想象中的水花。她定睛一看,是个精壮的年轻女孩。
“姐姐你穿着皮鞋,怎么跑到海滩上来玩嘛。”
她还在想着怎么措辞,年轻的姑娘停好摩托艇,又继续开口说话:“姐姐,我一猜你就是来散心的吧,要不是看你穿着一身好贵好贵的衣服,我都想带你去海上兜一圈了。”
“谢谢啊,妹妹,你在这里又是干什么去了呀?”
“我也来散心。家里待不住,闲着没事干,出来逛一圈。姐姐,你要是不介意,要不要去我家吃个饭?你看你皮鞋上都是沙子了,不吃饭也去擦一擦嘛。”
“这怎么好意思。”
“怎么不好意思!我家开饭店的,你要想住宿也行,你跟我走就好。”
她没说话,耍了个心思,跟着小姑娘走着最近最好走的方向回到马路上,看着她翻身去掏停在路边的摩托车座上的东西,就想转过身离开。突然,温暖的触感环住了她的脖子。她顿了一下,回过头去看背后的人,只见她笑得爽朗。
“提箱重不重?”
“你……”
“不要走嘛,我不是骗子的。像姐姐这么漂亮的,我怎么好意思骗,这附近的人都认得我的。”
工作日,冬天,休渔的时期,海边的商店街冷清空旷,呼啸而过的风让她把脸又往那条陌生的围巾里缩了缩。女孩把她带回一家海鲜大排档,和坐在台子边看短剧的中年女人讲了两句陌生的话,就自己钻进厨房,给她端出几盘热菜。
“姐姐,尝一尝,”她坐在对面,不好意思地笑笑,“就是手艺不如我妈。不过忙的时候,那些客人也吃不出区别来。”
女孩热情地让她留宿,她好像讲不出更多烂熟于心的礼貌话语,就这样愣愣地坐下了。女孩给她挑了房间,又跑来问要不要带着她出去玩,她也想不到可以推辞的理由。
“妹妹,你这么热情,万一我早就安顿好地方去了,你不是该失落了。”
她找回了自己的表情,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老实说她很好奇眼前的这个姑娘的热情究竟是无意还是出于有心。
“你不心痛,我看到漂亮的姐姐安排自己穿着那么好看的皮鞋踩进沙子里也会心痛的。”
“像你这样机灵的妹妹,没有想过出去外面看一看吗?”
“出去过,想回家了。”
“你呢,姐姐,你怎么想着来海边,来我们这个地方?”
她沉默,斟酌着合适又不败兴的措辞,没有生存的威胁压着她的脊背,她好像变得连说话都不会了。
“突发奇想吧。”
“丢了工作吗?还是被渣男伤害了?反正这里又没人认识,姐姐要不跟我说说,把郁闷都发泄出来,心情就会好了。”
年轻人的世界真是单纯啊,她这么感叹着,片刻后又忍不住自嘲,自己的世界何尝不是单纯到每个尝过的人都觉得乏味呢,却还不知不觉间居高临下地感叹起年轻人来了。
作者:林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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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世界计划东云姐弟骨同人
从小到大,常有人说,我和彰人是在温室里长大的孩子。
我不否认这点。刚回归雪平老师的画室时,那里多了许多我不认识的人。老实说那时我的心里很忐忑,作为一个一度放弃画画又满身灰尘地把它拾起的人,一个软弱脱逃的胆小鬼,一个无论怎么努力都只能原地踏步的庸才。日常交谈间免不了闲言碎语,洗手间的转角处,最让人内心不安的地方,我站在窗外阳光的投影下听着他们的话,听着他们说大画家的女儿是如何拥有任性随意的特权,厌倦了就离开画室,心血来潮了就回来画画,不需要对抗家人的勇气,不需要赌上一切的决心,也有人会站在背后帮忙托底,只要什么时候想继续这场画画的游戏,就会有资源回到身边。
那时的我满心满眼都是对那个大画家的怨恨,我还记得自己被掐红的手心,咬得紧紧的嘴唇,看见二叶的前一秒马上要滑落脸颊的泪水。
我们确实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有一个厉害得让人心烦的父亲和非常爱我们的母亲,我想彰人也是这么想的。我把脸颊埋进枕头,明明都在这条路上痛苦地前行着,不过是因为痛苦的境遇不同,就能对着一个毫不了解的背影说出那样的话。你懂什么,你又懂什么,我控制着要这样喊的冲动,正因为我也不够了解他们,我才不能跟他们做一样的事情。
偶尔我也会想,彰人在下定决心要走上音乐的道路时,又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他不像我一样,光源与投影相生,因为和那个摆脱不掉的人选择了同一条道路,从此只能走在他的阴影下,大概会轻松一些吧。
可我总是看到他眼眶红红的样子。我知道,他不是一个生来就不爱哭的家伙,虽然他总是在被我抓住的时候说这点小伤根本无所谓,可心里的伤痕却不能靠涂药恢复。他不想把眼泪给别人看,所以总是用力地擦自己的眼眶。真是的,就不能对自己的皮肉好一点吗?受伤也不在乎,淋湿也不在乎,把皮肤擦得红红的也不在乎,我这样赌气地想着,他是不知道痛吗?童年无忧无虑的快乐总是会让人在清醒时才发现来不及,在他还是一颗小橘子的时候,又是因为什么才能在仅仅一次的失败中感受到空虚呢?
”我没有可以拼上觉悟去做的东西。“
他这么说。
那我呢,我有可以拼上觉悟去做的东西吗?
我看向手里捏着的画笔。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时我却总是回想起来。我笑着劝他不用那么认真也可以开始尝试一件事情,却一遍遍在心里问自己,画画是我愿意拼上觉悟去做的事情吗?看着他向前奔跑的身影逐渐坚定,我总是害怕自己对他的担心只是想掩盖自己多余的软弱。我想开口问他,你在街头唱歌,开心吗?可每次看见他一脸疲惫与怒火,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只知道他在隔着一面墙的房间里一直唱到声嘶力竭,少看不起人了,少看不起人了,他这样说。
我们早早地看见了足以为之付出一生的壮丽景色,却被困在玻璃做的心愿瓶里,无论从哪个方向敲打都无法破壁。因为外面的世界很危险,求索的道路很艰辛,所以只要看着就好了,你还有很多更轻松的路可以走,那个把我关在里面的人总是这么说。你的才能太脆弱,在这片世界里没有活下去的能力。少看不起人了,我的内心回响着,我确实也说出口了。
“那彰人呢,你又是怎么看他的?”
“随他去做他喜欢的事情就好。”
假如他也和我一样,没有你们所谓的,在那个世界活下去的才能呢?
“是吗,抱歉,我不太清楚。”
抱歉,我不太清楚。
操控瓶子里的天气很简单,简单到也许只是几句话的事情。没有人知道瓶子里的温度是怎样的,除非捧在手心,贴在脸颊上,用体温去细细地感受。
我靠在墙边上,静静地坐下,听那有些模糊的声音。
我知道的,你不是只想随便地开始试一试而已,虽然我是这么说的。街道里的大家都是好人,你总是对妈妈这么说,可我明白,因为有爱莉的事所以明白,即使是好人也不一定不会让他人感到痛苦。你不是因为新鲜所以想去随便唱唱的小子,就算你还有退路,就算你这辈子还可以做很多事……可你不会给自己第二个选择了。
为什么我会知道?好像那些模糊的夜晚里我一听到他的声音,我就笃定:我就是知道。
属于我的那一天也总会来到。我和他,是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春暖花开,都要躺在一片冰雪下的人。
再反应过来时,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全都是我创造的了。
他在面对这种事情的时候确实比我坚强,比我坚定千倍万倍,可他却无言地诉说没有我就没有如今这条路上的一切。为什么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呢?就连被我伤害了都不在乎。我抓着他的肩膀问,为什么不推开我,为什么不阻止我?他沉默,我也沉默。想要变得更强,想要让我好受,想要为什了什么别的东西,可是,自己呢?眼眶慢慢变得湿热,视线模糊前我看见他的瞳孔微缩,随后终于皱起眉……声音是一如往常那样不耐烦的调子,对我说快停下吧,真的很痛。
真是一直以来都没变。要是能更早一点说痛不就好了。
原来除了我自己,谁都能看出来,我的一生早就已经离不开画画了。所有我沉浸在其中忘我的快乐时间,陷入自我怀疑时久久消沉的时间,不断在内心反复拷问自己觉悟的时间,一切都是因画而生的。我看不见,他却替我看见了。
我吸了吸鼻子,好像又想到往事了。瑞希有时候会调侃我,还没有长大就做这种像老阿姨一样的事情,会老得更快。也许是当我可以用和多年前一样的表情,一样幸福地在同一条路上站起来,旋转、挥舞,面朝阳光的时候,其间的记忆就被珍重地藏进阴影里了吧。光与影是相生的,没有阴影的话光就不会打在物体的身上,这样想来,我们也被走在前面的那个人藏进了影子里。
只不过,现在的我们,都有足够强大的心去包容自己的影子了。
我醒来的时候身上盖了一件橙色的外套,外面的雪下得纷纷扬扬的。彰人把我的房间门粗暴地推开,肩上落着些碎雪,看着我打开屏幕下线,递给我一副手套:“醒了啊,又和社团的朋友熬夜工作了吗?别偷懒,快去帮妈妈一起把门口清一下。”
“我觉得现在的生活还挺开心的。”
“我也是……话说在前面,今天还跟那些家伙约好了练习完出去玩,你可别找我跑腿。”
一切都是那样轻飘飘,就像融化在玻璃上的一滴雪。帮彰人取走落下的CD盒的时候,我看到夏日祭那天穿的文化衫,和爱莉一起挑的护照夹,还有被我画满生日快乐涂鸦的芝士蛋糕盒子,都被他小心翼翼地安置在这个熟悉的房间的一角。
“路上小心。”
“你的口气还真像妈妈。”
“啊、啊,那好走不送。”
“啧,真羡慕你能成天窝在家里。”
“啰嗦什么,快点去你的吧。”
路上小心,妈妈总是笑着对我们这么说,去吧,出发吧,你们还有很多时间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只要你们能够享受其中,家里一切都好。
我躺回自己的椅子上,打开数位屏。当我慢慢开始意识到它终究是托举我的东西,困在玻璃瓶的世界里,免于在风浪中漂游,我们被一层脆弱又坚固的保护罩托举起来,见过许多人需要咬牙投身于洪流之中才能见到的景色。层层的细雪一点点,将我们厚厚地覆盖住,雪地下连根的芽彼此分享着体温,等到阳光的暖意溶化冰雪,等到我们终于意识到瓶子带来的温度,一切,都会发芽的。等到蓬勃的野心开始成长,最终我们都会走出这个温室,成为一个保护者,给他人一个世界。
给彼此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