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树
评论:无声
那是我上一次回到曾经居住过的那条老街上的事了。老街临河,河面不宽,水色浑浊,只有在夏末盂兰盆节的夜里,才会被那些漂浮的河灯映照,显出几分虚幻的光彩。我那时喜欢在夜深人静、人流散去时独自走到河堤上,看那些纸灯一盏一盏地顺流而下,火光在水面上摇曳,像无数只正在缓慢闭上的眼睛。它们有些在中途就熄灭了,或者被水流卷进了黑暗里,再也看不见了。
就是在那样一个夜里,我意外地听见了水野家的姐弟的故事。
说话的是住在河对岸的一位老妇人,她一边看着河上的纸灯,一边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你知不知道,西边的街上开发廊的水野,她那个弟弟成了瞎子。听说是自己用剪刀的时候不小心弄瞎的,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眼睛已经保不住了。那天救护车的声音,大半夜的,可响了。”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腐烂的气味和蜡燃烧后残留的焦糊味。
“你说,”老妇人忽然抬起头,看着我,“她是怎么想的呢?让自己的弟弟出了那种事。”
我那时没有搭话。我在那家发廊里剪过一次头发。给我剪头发的正是水野家的姐姐,他们叫她澪。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灰色的头发,苍白的面孔,眼下有两片淡淡的青黑色。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体温是冰凉的,束起我的头发,指节擦过我的皮肤。我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剪刀在她手里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碎发一缕一缕从我的肩膀上滑落,落在白色的围布上。我注意到柜台后面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面朝着墙壁,一动不动。他的头发是比澪要浅一些的灰色,刘海长得遮住了半张脸。在他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眼眶的位置微微凹陷下去,眼皮像枯萎的花瓣一样贴在眼窝上。
那之后的事,我都是听老街上的人说的。说法很多,有的说澪在那天夜里把凑的眼睛弄瞎了,有的说是凑自己动的手,有的说是两个人一起——澪握着凑的手,把剪刀推进了他的眼眶。到底哪一种说法是真的,没有人知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天夜里,有人听见从那间逼仄的出租屋里传出了声音——低沉的、持续的、像河水流过石缝时发出的那种声音,持续了很久,然后忽然停了,像一盏河灯被风猛地吹灭了,一切都归于寂静。
随后救护车的声音就响了,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深夜,确实算得上少见。第二天早上,有人看见澪从屋里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衣摆塞进了黑色的长裙里,细长的马尾散下来,脸上没有化妆,苍白的皮肤溶进了早晨的雾气里。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她走到河堤上,蹲下来,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盏河灯。蜡烛已经烧完了,灯芯上只剩下一小截焦黑的棉线和一小滩凝固的、暗红色的蜡油。那盏灯的纸壁有些地方被水泡过,皱巴巴的,泛出一种陈旧的、发黄的色泽。看起来不像是新的灯,倒像是从河里捞上来的、被人放过的、已经完成了使命的灯。
澪将那盏灯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她将它轻轻地放进了水里。没有火光,只是一只空的、破旧的、纸做的船,在水面上漂浮着,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空荡荡的躯壳。它随着水流慢慢地漂远了,越漂越远,最后再也找不到了。
我最后一次见到澪是在那之后的几天。临走前我去那里剪了一次头发。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澪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目光落在杂志封面上某个随便是什么的位置上,像一潭死水。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点了点头,站起来,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来,她拿起剪刀,开始剪。剪刀的声音很清脆。我从镜子里观察她的脸——她还是那样,灰色的头发,苍白的皮肤,眼下两片青黑色。凑还在那个柜台的角落。我离开时他打了一声招呼,然后澪走到凑面前。她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他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住。她低头看着他的头顶。我推门出去,走在街上,突然好奇那个河灯的样子,熄灭了,沉入了水中,又被打捞起来重新埋葬的河灯。它或许会躺在黑暗的、冰冷的河底,被淤泥覆盖着,被鱼虾啃噬着,慢慢地腐烂、分解、变成河床的一部分。再也没有人记得它们曾经亮过,再也没有人记得它们上面写了什么字、许了什么愿。
门外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后来他们怎么样了,我并不知道。那之后不久我便离开了,此后也再没有见过水野家的姐弟,只是偶尔从旧邻居的闲聊中听到一些零星的传言,我不知道这些传言是真是假。我也不想知道。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像他们那样的人。
作者:林树
评论:笑语
*编辑中,先放上一段,后面的内容不太满意,可以等修完再看
花那丢东西的时候从来不会犹豫。
从小一起长大,健见过她抛弃只尝了一口的甜点,琳琅满目的配饰,拍几次就用腻了的CCD,好友列表里一长串的联系人。新色号的口红过不了多久就会从她的架子上消失,交往的男友几个月就草草分手,才穿过几次的短裙被她随手打包扔在玄关。
“这个,不要了?”
“不想要了。”
“你昨天还在穿。”
“嗯。反正很便宜。”
似乎没有任何东西是值得她留恋的。健目送她打着哈欠回房间的背影,39,身上的那条新裙子正是她这几年最爱穿的长度,手上这条也是。常有这种时候,他也会想着或许花那也并非那么善变,可她前几年常穿的长度还是42。她总是充满热情地交朋友、买东西、逛街打卡,又在许多时候兴致缺缺地退出,轻描淡写地带过。她总说没有什么东西能一直不厌烦地用下去,也没有什么关系是永恒的,就连吃饭喝水,久了也总想换个味道。
“东西送到了……那我走了。”
他瞥了一眼快递盒,又回头看她的房间,包装盒比平时都要精致,她却没有想要出来拆的迹象。他捡起放在玄关的备用钥匙,锁好门,再把它藏回常放的位置。
他也不过是因为一直住在她的旁边,所以才能保持联系。
地缘关系,真是可靠的要素。
花那毕业入社的第一年,外勤工作非常多,何况还有平面模特的兼职。他胡乱想着,熄了灶台上的火。这间厨房他比公寓的主人还要熟悉。今天是休息日,花那还有半小时左右回来,早上她说想吃咖喱蛋包饭。
健想要做一个花那永远会需要的人。
“我回来了——”
“做了咖喱。”
“真是的,不会说句‘欢迎回来~’吗?”
“嗯,”他偏头,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娴熟地用他独特的僵硬诠释她的要求,“欢迎回来~?”
“这个味道,是咖喱?”
“嗯。”
倒是听人说话啊。
“对了对了,早上的时候说过有点想吃来着,差点忘了。”
真希望你能不要那么快忘记。
事到如今他们已经没有那么多的话可以不间断地分享,只是平淡地聊上几句,然后看她随意地窝在沙发上,被稍显逼仄的公寓里堆积如山的东西包围。
位置不够的话,把原来的东西扔掉就好了,花那常这么说。她就是那种走一步算一步的人。就算东西堆积如山,到了让旁人见了也开始代为心忧的地步,只要能毫无留恋地一扫而空,便不会使自己的生存空间受到挤压。
“不可惜吗?”
“可惜嘛……可惜的东西,就等到它变得不可惜了再扔。”
他明明是懂的,话语却先于大脑一步,不知不觉地从嘴边溜出来。他只是在期待一个虚无缥缈的答案,好让自己的心情安定下来。
他轻手轻脚地蹲在沙发旁边,伸手抚摸她的脸颊,乱蓬蓬的稻金色卷发穿过他的指缝。他轻轻摇晃了一下。
“醒一醒,会忘记卸妆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把重量卸在他身上,散乱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他视野里的灯光。
“……”
“十点半。”
“我还什么都没问呢。”
他看着她微微晕开的眼睛,粘在一团的睫毛膏,想伸手却没有触碰。
“花掉了?”
“嗯。”
但是这样也很可爱。她从他身上下来,打着哈欠进了浴室。大概又过去十五分钟,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播放的音乐又换了一首。
门的那侧传来的答复声蒙着一层水汽的朦胧,他拿着那块响个不停的东西,伸手划掉屏幕上的按键。
原来有设置闹铃啊。
最近他总是没来由地感到烦躁。他不想过早离开,却突然在这间屋子里感到无所适从,于是开始像往常一样收拾起房子里散乱的杂物。她爱用的东西,他会放在显眼的位置;她也许要扔的东西,他会提前把它们收好,等待物品主人的审判。
他想起他们的学生时代,他看着她的背影,她匆匆过去的第一段恋爱。那天晚上风很冷,外面下着细雨,阿姨独自一人待在客厅,屋子里静得出奇。
“分手了?”
“哎,谁知道?今天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为什么?”
“嗯……为什么来着?突然觉得恋爱好像也没什么意思,那孩子这么说的。”
他咽下许多无法对着她的母亲说的疑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年轻人嘛,总会有些要强啦。我想她大概心里还是很受伤吧。”
“……”
“小健,你要去看看她吗?”
妇人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会被赶出来吧。”
那时的他绝对没有想到,自己在将来的某一天也站在了这个立场上。
他不敢向她说出自己的焦虑,她也从未向他表达自己的不安,太过熟悉的人之间产生陌生的关系,他们都变得比以往更加瞻前顾后。
健是一个沉稳的人。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两个小小的身影面对面瞧了半天,她听见对面那个看上去不怎么爱说话的少年淡淡开口:“为什么要别那么多夹子?”
什么呀,简直乱七八糟,通常不应该是“初次见面”“你好可爱”或者“你的衣服真漂亮”吗?她气恼地没有回复,可对方却以为对话结束,径自坐在了旁边,做起了自己的事情。
沉不住气的孩子别扭地发出动静,想要暗示他再说点什么。
“这样,很开心?”
“嗯哼。”
“……那就没关系。”
“喂,你这家伙,什么意思啊?想要找茬吗?”
她已经无法忍受这段对话,甜美的微笑也再端不下去,索性直接皱起了眉头。这可是和杂志封面上超人气的偶像一模一样的造型,倒是礼貌地夸两句啊。
“因为很多,很硬,感觉会不太舒服。”
是啊,还会让刘海压着脸,感觉很热,尤其是夏天。不过对于了不起的花那大人,未来要印在时尚杂志上的美少女,这种小事都不算什么。
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视线,少年偏过头,略显局促地又开口。
“嗯,如果你喜欢这样,那……看起来很可爱。”
作者:林树
评论:笑语
本文为重返未来1999程鹭无差同人,鹭鸶剪中心
那什么如刀锋般锐利,原作如奶油般化开,全是自嗨的梦话,手下留情
落雷劈到梅树下,那一天她大梦初醒。
一时心血来潮,鹭鸶剪想要尝试下厨。自打丧失了五感,晃晃悠悠百年又百年过去,那香料的味道早已忘却干净,只能凭着模糊记忆,依稀分辨酸甜苦辣。她学着世间人尝味道的样子,一会抿着嘴,一会皱起眉头,却怎么也尝不出真波澜,总是缺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刚钓了鱼回来的程和光就在一旁看着,样子像是惊掉了下巴。
悠哉游哉地沉睡数百年,等一道不经意的闪电刚好落下,这样的事对鹭鸶剪来说已经不是第一次。上一回她等着要从那深居简出的白马派出师,下山做个绿豆糕贩子,等来了师父折了柄宝剑。白马派有两把长生剑,另一把则被她抱着,一同作为遗玉封进树里。师父封得匆忙,未曾给自己留下什么与世间的联系,醒来时早已改朝换代,连五感都变得迟钝。
人生在世,总是追求着一份她不懂的执念。修道之人,本就知晓天行有常,何况看过那么那么多相似的故事,尽管是像她这样自此得了长生活过百年的仙人,面对一个牵着骡子四处打抱不平,想要重振衰落家乡的道士小姑娘,能做到的也不过是让那乡里的一棵杏树开满花。
比起那些,吃不出绿豆糕的滋味对她来说反而困扰,离开了山,独自云游,从零开始接触世界,她尝着从前只顾跟在师兄师姐身后捡来吃的滋味,还有更多是没吃过的滋味,就像舔一颗琥珀,通体晶莹透黄,稠如蜜糖。沉睡百年间她早已忘却了那甜丝丝的记忆,只得含在口中等它化啊化啊,隔着一层朦胧的障壁尝人间,酸甜苦辣还未曾溜到舌尖便跑了,像那她捡来的一心要做仙人的蛾子徒弟,像那她想留也留不住的求长生的苇草。
于是那天她再见到芦草结时,身上自然多了一份对这苇草天然的亲切。落花虽有意,却是流水在此凝滞了数百载,第二次折剑时她准备周全,心意决然,封印五感的毛病没有再落下。
“尝出什么了?”旁边人放下家伙什,安置好钓来的收获,站在她身侧。
“尝是尝了,只是……说不出是什么。”
程和光本该在这时叹口气的。
“你早知道我有这毛病,怎的刚才看了我的神情,还显得如此吃惊?”
“我那是在惊你进了厨房。”
他沉默下来,不动声色地在一旁看着,看鹭鸶剪有些迟缓地一味一味尝试,淡淡张口,说这是杏仁甜,味甘美润泽;那是陈醋酸,味浓郁醇厚。她又抓了几颗八角,取一点放入口中,品着品着,隐隐有些冲人的香味。程和光说此物的香是略带辛辣的茴香,可鹭鸶剪含在口中,却发觉越来越涩,好像那热烈的感觉眨眼便逝去,变得沉甸甸的。她皱了皱眉,疑心是含得太久了,正要再向程和光问个说法,转头见他看着自己的脸——想必那是一味苦涩的神情。因此他拿了张纸捧开在鹭鸶剪面前,说这种滋味她已尝了足够多,不必再咽下心里。
“哎呀呀,”鹭鸶剪愣了一下,答他,“我连这个也有些记不太清了啊。”
她其实是害怕折剑的,顽石落下有情泪,这点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花上几百年她仍未尝透世间的滋味,想要与什么结下缘,可有意却求不来,落得一句因果自种,最终还要她担起这个责任。她以为她自己注定要过下去这样的一生,穷尽几世,醒来时又是翻天覆地的一世,仙人也如同蜉蝣,漫长而又无滋无味到令人痛苦。好在旧缘散尽,机缘巧合下,她却从中偶得一位新鲜老友。那时的程和光锋芒毕露,不懂得世间万物皆有其混沌,少年意气风发,却总过刚易折,鹭鸶剪说起他,总是称那个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的九品芝麻官叫好糊弄的小巡检,低调谦逊,全然不提自己吃过多少碗饭,有多少把人糊弄得团团转的本事。然而落难关头,兜兜转转,她别无选择,又托付回他,哪知道他便豁然把性命搭上,说若你的道能使百姓安生,平息这场灾乱,那也是我的道。折就折,做你想做的,我来挡住那任仙子。
于是他们就一同在梅花树下沉睡了四百年。
其实没什么严重的,她后来想。尽管拿着那剑便可以授人长生,尽管那是最后的师门遗珍,倘若是为了杏树开花,她也可以像那天一样,亲手毁了师姐留在世上最后一个法阵,得了那道士小姑娘让的一头骡子。那是她为数不多能感受到滋味的时刻。送走了返璞归真的小蛾子徒弟,送走了急匆匆的芦草精小编辑,她乐呵呵地借着神秘术连上网络,刷着论坛上引来轩然大波的怪帖子,想着他眼下确实该睡醒了。
世人总忘了眼前绿豆糕的滋味,诸般因果执念叠加,她也不禁忘了那柄通体雪白的宝玉也只是一把剑。
“记不太清了么,”他似问非问,像是自言自语,片刻后便说,“那逝去的滋味就让它逝去,今后还有很多时间慢慢尝。”
“哦?说得倒是动听。那成,借你吉言喽。”
鹭鸶剪也就这么动手做了。烹肉太难,她从糕点做起。回忆顺着略有些迟疑的动作涌现,她情不自禁就乐呵呵说起来,说从前每每提到以后要下山去卖绿豆糕就被师父训一顿,说那吴地来的点心是豆沙馅的甜,说那糯米和麻油,一块一块糕就这样排得方方整整的,她捏起一个,送到他嘴边,他执拗地要自己再拿一个吃。
她不禁想到他们两个百岁老古董刚向芦草结学会上网的时候,程和光很喜欢在那方寸之屏上钓鱼种菜,把园子打理得妥妥贴贴。她好奇,也去注册了一个账号,却被程和光板着一张脸说她治家松懈,说不应自立牌匾引衰颓之气,又疏于安插犬兽看守,夜里若有贼人来,恐怕如入无人之境。哎,可惜她那骡子和猫都不能放进屏幕里去。真是奇怪,这秋秋农场上“姐种的不是牧草,是烦恼”的匾,可是其中最受网上邻居们欢迎的一个,她攒到前几日才花了大价钱换来的。次日一早醒来看,果真是疏于打理了,烦恼竟被他这贼人偷了个精光。
鹭鸶剪注视着他面上的神色变化,分辨不清究竟是好吃不好吃,只觉得他好似被盯得发毛,算不上自然地,将脸别过一边去,沉思了一会,答说有豆沙的清甜软糯,只是料的用量上还需多加控制,但无论如何,总归是她喜欢的甜味。
于是鹭鸶剪也尝上一口,就着他手上的那半块,味道应是一样的。入口却五味杂陈,混沌初开的味蕾尝不出那所谓清甜软糯,她一面咀嚼,一面回想,总记得是既加了点椒盐下去,又没舍得把那冰糖豆沙给替了,最后嘴里好像什么味也没留住。她又抬起眼去看程和光,一副如鲠在喉的样子,冷不丁感到还没开口就已被他数落了好多句。可他最后只是掩面咳了两声,说甜味还是有的,既然要做,就不希望你灰心。
只是听他这么一说,瞧着这副新鲜的神情,品着品着便真觉得甜了起来。如今她已了却了最后一柄剑,从此再没有长生道,她直面碎开的遗玉,迸发的情与感,总算能舐到那颗封存了好久的蜜糖的棱棱角角,这长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的人生里百般的滋味迟迟地向她敞开,就像那年那杏树下的两百个春天,尝过,便如新生一般,重新成为世上的一个人。
她一笑:横竖也分辨不出,你说这是什么甜,我便尝出什么甜。
作者:林树
评论:笑语(*像一滩浆糊一样想到哪写到哪了,如果真的有人愿意看,请手下留情)
本文为游戏《你去死吧》月见真·木津池神奈同人作品,cb/cp均可
有生以来第一次,我独自照料一株植物,是一树开在水桶里的美人花。
老实说我并不擅长照看一个生命,任何一个见过我的人都不难知道:苍白的肤色,细瘦得完全不像成年男性的身材,即使在夏天也穿着长袖。话虽如此,增重也不是仅凭意愿就能左右的事,已经习惯了多年的脆弱的胃袋总是会把许多东西拒之门外,我能吃下的大概就剩下和我本人一样软弱的液状食物了。
哈哈,说得就像只能靠着把弱小的同类当成养分才能生活一样,那种无聊的事情还是暂且跳过,我自认头脑并不算差,至少没有到无法读懂一本盆栽培养指南的程度,却一次都没养过,并不是没有那样的念头,只是总会一厢情愿地认为即使是植物,在初次绽放时看到的是我这样的人,大概也要失望吧。离开那个噩梦般的地方时我找到了那个水桶,小小的,连一个十四岁少女的头部都无法全部盖住,从里面伸展出的花枝却长得无比茂盛。我避开僵硬、锋利的枝条,将本应倒扣在少女如草一般蓬松的头发上小水桶上下反置,得到一株盆栽最合理的样子——是啊,所有的伪善者们“不得不”将她的灵魂倒置的,最合乎理性的样子。一阵扑鼻的铁锈味充斥我的鼻腔,它已经深深扎根在萎缩成一团腐土的少女身上。
我把它带走了,这是我唯一还能做的事。
“飒先生喜欢吃冰淇淋吗?”神奈问我,那时我正在调查戒先生留下的那台电脑。
“那种冷冰冰的东西,胃大概会受不了吧。”我把脸又往围巾里缩了一点。
她看起来像是以为提到了我的伤心事,小声地自言自语思考了一阵,脸上又重新挂上笑容:“那神奈来告诉飒先生,冰淇淋是什么味道的吧。”
我知道哦,那种东西有着冰凉的口感,看起来软绵绵的,明明挖上了一大勺,放进嘴里却像黏稠的水一样化了,等麻木的舌尖再次恢复触觉,留下的只剩一股甜丝丝的味道。听起来就像根本没有吃进胃里呢?是啊,明明就像没有经过,根本没有吃下去,胃却如实地传来痛觉,把我的身体揉皱成一团。原来神奈喜欢吃的冰淇淋就是这样的味道啊,简直像她本人一样。到底在干什么,事到如今尝到了又能怎么样呢?我放下早已准备在一旁的温水,蜷缩着胃部,蹲在那株锋利得异常的美人花前,伸手触碰它。
不出意外地,我流血了。毕竟是这种诡异的、机械的花,只要在体内埋下一颗谁也注意不到的种子,就能像修剪花枝一样,钻心刺骨地,剖开一个年轻女孩的全部。我望着那些机械的枝条,心里的声音在嘲笑着我浇水的意义,哪怕我与它都知道这是不合理的,是绝非最优的选项,甚至连一个正常的选择也算不上。
可那又如何呢?我活下来了,我的存活变成了一个合理的选项,这本该是我付出所有努力,甚至舍弃了自我而应得的最好的结果,现在却觉得那恐惧死亡的心情、因为恐惧死亡所以借由理性作遮羞布而牺牲弱者的的心情也是如此无聊。唉!这就是厌倦吧。在我厌倦了对着一个被恐惧和愧疚吞没的孩子装腔作势的那天,她执拗地说要让大家都知道飒先生是一个好人。
飒先生,飒先生,做噩梦了吗?说是要来监视我的,她却比我本人还要担心。或许是不想看到还有人像她的姐姐一样在她面前消失,我感受到她颤抖的双手牵住我,意外地相连后两个人都平静了下来。我们第一次发现靠近对方能让自己平静下来。飒先生,她说,神奈做噩梦的时候,姐姐就会像这样握住神奈的手。
我们就这样无言地依靠着。于是我发现了,神奈是个只有与他人的心融为一体时才能平静的类型。我在她身上感受到一种纯粹的、带着好意的,天生的亲近。飒先生,她说,好像神奈的哥哥一样。只是隔着这样薄薄的一层,我却总觉得这份温柔像窃来的,它本就不该属于我,在我抛弃了自我成为日和飒的同时,名为月见真的我接受这份温柔的资格也不复存在了。不想让她看见,不希望让她看见,真正的我是这样一个软弱、孤独、一无是处的人。可为什么呢,在我意识到自己几乎抛下对死亡的压倒性的恐惧时,我的真名早已被最不想输给的那人亲手揭露,属于月见真的情感冲动又重新流回了我的身体,我用前所未有的力气去大声喝止神奈,又去煽动那个女人的感性,我说你最恨我了吧,恨到想要杀死我吧?是的,我是个即使如此也无法坦诚的人,到最后都只能对神奈吐出那些话语,做着徒劳无功的事情,明明知道千堂院纱良那样的人根本不会多眨一下眼睛,可我却窥见了一瞬的动摇,即使转瞬即逝,以我的力气无论如何也无法捉住。
真过分,真冷酷啊。到最后我也无法做成任何一件事。意外地有了比不惜抛弃自我也要活下去更重要的目标,意外地得偿所愿活了下来,一切都像给这株机械的美人花浇水一般,得到的只能是一个被系统一枝一节固定住的结果。
还以为这次会不一样呢。我看着自己的血液顺着花枝流淌下去,与她的根系化在一起。我又想起握着她的手的时候,那时我确实做了个噩梦,梦里的日和飒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圆而空洞的大眼睛,他说,你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不是吗,真正的家人你已经见过了。
我又惊醒了。
那之后我还是在浇花,哪怕是徒劳无功。她的花期早就过了,现在永恒盛开在眼前的不过是绚烂的尸骨。有一天盆里长出了新的枝芽,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是在何时放进去的种子,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原来浇水是能开花的啊,说不定连我自己都快要不再相信了。
作者:林树
评论:无声
是的我又没铲完所以只能先来填进度了,先不要看今晚会努力铲完的
第三次离婚后,她一个人去了海边。
她原本不是为了旅游散心而来。湿冷的十二月,南方小县城附近沿海的岛屿,搭上一辆刚卸完货的便车,浓烈的皮草味,公路上的烟尘味,还有一点活鱼死前最后留下的腥味,几个小时的车程足以让它们悠哉地熟悉一个陌生女人的鼻腔,填满她的肺腑,当然也足以让一个优柔寡断的人改变此行的目的。
毕竟,原本去海边的提议,都只是别人告诉她的。就算这样,她还是在为自己一生中首次作出如此重大的决定而发抖。出门前她坐立不安,甚至用她唯一算得上盛装的衣服精心打扮了一番——以往每当她感到不安时就会这么做,仿佛这样就能弥补她脸上无论如何都抚不平的褶皱,仿佛只要弥补了这点就能不再焦躁,于是她就像刚从应酬场里逃出来的请客女主人那样上路了。
就连她自己也感到滑稽,尤其是坐在这辆从一开始就是南瓜外壳的马车上,包围着她的只有菜市场的味道。车载DJ的底鼓蒙着一层噪点,敲得她的心脏一阵钝痛。
她的全部行装只有一个提箱。司机把她放在沿海的马路上,告诉她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就能到地方。她当然没有给自己提前规划住处,索性就按着原定的路线,穿着白色的羊绒大衣,棕色的长裙,一双高帮皮鞋,踏进细沙里,一路漫步到黑色礁石旁边的沙滩。海边仅有寥寥几个人影,大大小小的渔船停在远处的浅滩上,隔着一条标线,更远处的观光区空无一人。
恐惧感没有头绪地从她的心里生发,她迈开步子,想要往有人的地方走。她走了几步,听见对面稀疏的人影用她不认识的口音喊着话聊天,面对异地生人的恐惧又让她停了下来。爸妈新搬的房子早就没有她的一间,年龄差距悬殊的妹妹不愿意把自己的床长期分给她睡,她只好又出来,另寻其他的容身之所。她长长叹出一口气,和远处白如雪花的泡沫一样无声地扩散,海潮湿润了她干燥卡粉的眼眶,留下一点很快就能被风干的咸水,又安静地退回,如此往复。她漫无目的地望着海,一个穿着防水衣的小伙子跨着摩托艇靠岸,她下意识垂下眼睛。
“姐姐,你不是来玩的吧?”
那人脱下兜帽,露出一截稻黄色的小辫子,熟练地从座位上翻下来,没有溅起她想象中的水花。她定睛一看,是个精壮的年轻女孩。
“姐姐你穿着皮鞋,怎么跑到海滩上来玩嘛。”
她还在想着怎么措辞,年轻的姑娘停好摩托艇,又继续开口说话:“姐姐,我一猜你就是来散心的吧,要不是看你穿着一身好贵好贵的衣服,我都想带你去海上兜一圈了。”
“谢谢啊,妹妹,你在这里又是干什么去了呀?”
“我也来散心。家里待不住,闲着没事干,出来逛一圈。姐姐,你要是不介意,要不要去我家吃个饭?你看你皮鞋上都是沙子了,不吃饭也去擦一擦嘛。”
“这怎么好意思。”
“怎么不好意思!我家开饭店的,你要想住宿也行,你跟我走就好。”
她没说话,耍了个心思,跟着小姑娘走着最近最好走的方向回到马路上,看着她翻身去掏停在路边的摩托车座上的东西,就想转过身离开。突然,温暖的触感环住了她的脖子。她顿了一下,回过头去看背后的人,只见她笑得爽朗。
“提箱重不重?”
“你……”
“不要走嘛,我不是骗子的。像姐姐这么漂亮的,我怎么好意思骗,这附近的人都认得我的。”
工作日,冬天,休渔的时期,海边的商店街冷清空旷,呼啸而过的风让她把脸又往那条陌生的围巾里缩了缩。女孩把她带回一家海鲜大排档,和坐在台子边看短剧的中年女人讲了两句陌生的话,就自己钻进厨房,给她端出几盘热菜。
“姐姐,尝一尝,”她坐在对面,不好意思地笑笑,“就是手艺不如我妈。不过忙的时候,那些客人也吃不出区别来。”
女孩热情地让她留宿,她好像讲不出更多烂熟于心的礼貌话语,就这样愣愣地坐下了。女孩给她挑了房间,又跑来问要不要带着她出去玩,她也想不到可以推辞的理由。
“妹妹,你这么热情,万一我早就安顿好地方去了,你不是该失落了。”
她找回了自己的表情,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老实说她很好奇眼前的这个姑娘的热情究竟是无意还是出于有心。
“你不心痛,我看到漂亮的姐姐安排自己穿着那么好看的皮鞋踩进沙子里也会心痛的。”
“像你这样机灵的妹妹,没有想过出去外面看一看吗?”
“出去过,想回家了。”
“你呢,姐姐,你怎么想着来海边,来我们这个地方?”
她沉默,斟酌着合适又不败兴的措辞,没有生存的威胁压着她的脊背,她好像变得连说话都不会了。
“突发奇想吧。”
“丢了工作吗?还是被渣男伤害了?反正这里又没人认识,姐姐要不跟我说说,把郁闷都发泄出来,心情就会好了。”
年轻人的世界真是单纯啊,她这么感叹着,片刻后又忍不住自嘲,自己的世界何尝不是单纯到每个尝过的人都觉得乏味呢,却还不知不觉间居高临下地感叹起年轻人来了。
作者:林树
评论:随意
本文为世界计划东云姐弟骨同人
从小到大,常有人说,我和彰人是在温室里长大的孩子。
我不否认这点。刚回归雪平老师的画室时,那里多了许多我不认识的人。老实说那时我的心里很忐忑,作为一个一度放弃画画又满身灰尘地把它拾起的人,一个软弱脱逃的胆小鬼,一个无论怎么努力都只能原地踏步的庸才。日常交谈间免不了闲言碎语,洗手间的转角处,最让人内心不安的地方,我站在窗外阳光的投影下听着他们的话,听着他们说大画家的女儿是如何拥有任性随意的特权,厌倦了就离开画室,心血来潮了就回来画画,不需要对抗家人的勇气,不需要赌上一切的决心,也有人会站在背后帮忙托底,只要什么时候想继续这场画画的游戏,就会有资源回到身边。
那时的我满心满眼都是对那个大画家的怨恨,我还记得自己被掐红的手心,咬得紧紧的嘴唇,看见二叶的前一秒马上要滑落脸颊的泪水。
我们确实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有一个厉害得让人心烦的父亲和非常爱我们的母亲,我想彰人也是这么想的。我把脸颊埋进枕头,明明都在这条路上痛苦地前行着,不过是因为痛苦的境遇不同,就能对着一个毫不了解的背影说出那样的话。你懂什么,你又懂什么,我控制着要这样喊的冲动,正因为我也不够了解他们,我才不能跟他们做一样的事情。
偶尔我也会想,彰人在下定决心要走上音乐的道路时,又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他不像我一样,光源与投影相生,因为和那个摆脱不掉的人选择了同一条道路,从此只能走在他的阴影下,大概会轻松一些吧。
可我总是看到他眼眶红红的样子。我知道,他不是一个生来就不爱哭的家伙,虽然他总是在被我抓住的时候说这点小伤根本无所谓,可心里的伤痕却不能靠涂药恢复。他不想把眼泪给别人看,所以总是用力地擦自己的眼眶。真是的,就不能对自己的皮肉好一点吗?受伤也不在乎,淋湿也不在乎,把皮肤擦得红红的也不在乎,我这样赌气地想着,他是不知道痛吗?童年无忧无虑的快乐总是会让人在清醒时才发现来不及,在他还是一颗小橘子的时候,又是因为什么才能在仅仅一次的失败中感受到空虚呢?
”我没有可以拼上觉悟去做的东西。“
他这么说。
那我呢,我有可以拼上觉悟去做的东西吗?
我看向手里捏着的画笔。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时我却总是回想起来。我笑着劝他不用那么认真也可以开始尝试一件事情,却一遍遍在心里问自己,画画是我愿意拼上觉悟去做的事情吗?看着他向前奔跑的身影逐渐坚定,我总是害怕自己对他的担心只是想掩盖自己多余的软弱。我想开口问他,你在街头唱歌,开心吗?可每次看见他一脸疲惫与怒火,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只知道他在隔着一面墙的房间里一直唱到声嘶力竭,少看不起人了,少看不起人了,他这样说。
我们早早地看见了足以为之付出一生的壮丽景色,却被困在玻璃做的心愿瓶里,无论从哪个方向敲打都无法破壁。因为外面的世界很危险,求索的道路很艰辛,所以只要看着就好了,你还有很多更轻松的路可以走,那个把我关在里面的人总是这么说。你的才能太脆弱,在这片世界里没有活下去的能力。少看不起人了,我的内心回响着,我确实也说出口了。
“那彰人呢,你又是怎么看他的?”
“随他去做他喜欢的事情就好。”
假如他也和我一样,没有你们所谓的,在那个世界活下去的才能呢?
“是吗,抱歉,我不太清楚。”
抱歉,我不太清楚。
操控瓶子里的天气很简单,简单到也许只是几句话的事情。没有人知道瓶子里的温度是怎样的,除非捧在手心,贴在脸颊上,用体温去细细地感受。
我靠在墙边上,静静地坐下,听那有些模糊的声音。
我知道的,你不是只想随便地开始试一试而已,虽然我是这么说的。街道里的大家都是好人,你总是对妈妈这么说,可我明白,因为有爱莉的事所以明白,即使是好人也不一定不会让他人感到痛苦。你不是因为新鲜所以想去随便唱唱的小子,就算你还有退路,就算你这辈子还可以做很多事……可你不会给自己第二个选择了。
为什么我会知道?好像那些模糊的夜晚里我一听到他的声音,我就笃定:我就是知道。
属于我的那一天也总会来到。我和他,是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春暖花开,都要躺在一片冰雪下的人。
再反应过来时,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全都是我创造的了。
他在面对这种事情的时候确实比我坚强,比我坚定千倍万倍,可他却无言地诉说没有我就没有如今这条路上的一切。为什么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呢?就连被我伤害了都不在乎。我抓着他的肩膀问,为什么不推开我,为什么不阻止我?他沉默,我也沉默。想要变得更强,想要让我好受,想要为什了什么别的东西,可是,自己呢?眼眶慢慢变得湿热,视线模糊前我看见他的瞳孔微缩,随后终于皱起眉……声音是一如往常那样不耐烦的调子,对我说快停下吧,真的很痛。
真是一直以来都没变。要是能更早一点说痛不就好了。
原来除了我自己,谁都能看出来,我的一生早就已经离不开画画了。所有我沉浸在其中忘我的快乐时间,陷入自我怀疑时久久消沉的时间,不断在内心反复拷问自己觉悟的时间,一切都是因画而生的。我看不见,他却替我看见了。
我吸了吸鼻子,好像又想到往事了。瑞希有时候会调侃我,还没有长大就做这种像老阿姨一样的事情,会老得更快。也许是当我可以用和多年前一样的表情,一样幸福地在同一条路上站起来,旋转、挥舞,面朝阳光的时候,其间的记忆就被珍重地藏进阴影里了吧。光与影是相生的,没有阴影的话光就不会打在物体的身上,这样想来,我们也被走在前面的那个人藏进了影子里。
只不过,现在的我们,都有足够强大的心去包容自己的影子了。
我醒来的时候身上盖了一件橙色的外套,外面的雪下得纷纷扬扬的。彰人把我的房间门粗暴地推开,肩上落着些碎雪,看着我打开屏幕下线,递给我一副手套:“醒了啊,又和社团的朋友熬夜工作了吗?别偷懒,快去帮妈妈一起把门口清一下。”
“我觉得现在的生活还挺开心的。”
“我也是……话说在前面,今天还跟那些家伙约好了练习完出去玩,你可别找我跑腿。”
一切都是那样轻飘飘,就像融化在玻璃上的一滴雪。帮彰人取走落下的CD盒的时候,我看到夏日祭那天穿的文化衫,和爱莉一起挑的护照夹,还有被我画满生日快乐涂鸦的芝士蛋糕盒子,都被他小心翼翼地安置在这个熟悉的房间的一角。
“路上小心。”
“你的口气还真像妈妈。”
“啊、啊,那好走不送。”
“啧,真羡慕你能成天窝在家里。”
“啰嗦什么,快点去你的吧。”
路上小心,妈妈总是笑着对我们这么说,去吧,出发吧,你们还有很多时间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只要你们能够享受其中,家里一切都好。
我躺回自己的椅子上,打开数位屏。当我慢慢开始意识到它终究是托举我的东西,困在玻璃瓶的世界里,免于在风浪中漂游,我们被一层脆弱又坚固的保护罩托举起来,见过许多人需要咬牙投身于洪流之中才能见到的景色。层层的细雪一点点,将我们厚厚地覆盖住,雪地下连根的芽彼此分享着体温,等到阳光的暖意溶化冰雪,等到我们终于意识到瓶子带来的温度,一切,都会发芽的。等到蓬勃的野心开始成长,最终我们都会走出这个温室,成为一个保护者,给他人一个世界。
给彼此一个世界。
作者:林树
评论:笑语
吃了不知道几斤菌子写出来的,假如真的有人能看完,恳请手下留情!
夏日,烈阳,你枯草般的头发被镀成金色,背心肩带歪到一边,露出被烤得微焦的分界线。
“死鬼天气,热得不行。你说是不是?”
你的虎牙不太尖,圆钝的地方有些粗粝,想必咬住人的皮肉应该是磨人的钝痛,可此刻你用它咬着冒凉气的冰棒,一口下去就碎了,干脆、利落。化开的水混合着汗液顺着脖颈滴落,只走到一半就蒸发得干净,留下浅淡的痕迹。
“嗯,是好热啊。”
“来,冰棒,你吃不吃?”
“谢谢……姐姐。”
“客气什么,拿着吃。”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快吃,不然化了,多可惜。”
你粗暴地拆开塑料包装,把表面已经微微覆着一层水汽的冰棒塞进我的嘴里。
当然,这是不可能发生的。我只能自己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取出仍然结着一层霜的冰棒。我模仿着你的样子,一口咬碎了它,凉意冻得我的舌头和牙齿都变得麻木。
我狼狈地把它拿出来,对上早已结束战斗,咬着一根棍子,倚在摩托车上,百无聊赖的你的目光。
“不急,上车,你慢慢吃。”
能把人的五官都融化得模糊的天气里,你没有画眼线,没有刷睫毛膏,没有戴美瞳,就这样自上而下地看着我。
不知为何我的半根冰棒落在长满杂草的马路边上,化开的糖水滩了一地。
“再给你买一根?”
“不吃了,谢谢姐姐。”
“哈哈,没几个钱啦。”
真的没事,我还是不吃了。我的胃不好,吃不了太凉的。
没关系,刚刚已经吃够了,很凉快,也很满足了。
谢谢,只是刚刚掉在地上,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姐姐就饶了我,我们出发吧?
体面的回绝话语蒸发在干燥的空气里,我盯着已经顺着砖缝流走的糖水看了半天,才发现自己的话全都没有说出口。
我惶惶不安,带着令我无数次感到恐惧的期待看向你。你的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罐冰镇的饮料。你笑着对我说小心,即使这不是我的期望,但你的笑容太漂亮,我只能妥协地接受这一句体贴的警告,在极短的时间内把它抛在脑后,就当是你的肆意妄为,再任你把它透心凉的瓶壁贴在我的脸颊。
“凉快吧?帮我拿着。”
我慌张地接过,这才发现是一罐廉价的啤酒。
好,就交给我,好的,我很乐意。
“……嗯。”
好像更热了。
我是知道的,这股燥热源于何处。你的剪影留出倾泻光的缝隙,好像咬碎一颗酸涩青黄的柠檬糖,锋利的边角在口腔里化开,我只得小心翼翼地含住,耐心地蛰伏,直到它被消化流入食道,连我也荣幸地变成了一个区区的容器。
可我没有时间了。我的时间少得可怜,因此只能囫囵咽下,碎片刮过内壁的感觉奇妙地痒,我享受着这种隐秘的爽快,心却不知为何抽痛。
好多人都说过,我是一块坚冰,就算用火也烤不化。
我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我无法给予别人什么,自然也不会期待有人情愿一直提供燃料,看守火候,为了一团里面并没有埋藏任何奖励的冰而付出。即使我的身边确实有一个像火焰一样炙热的的人。那是唯一把我当成真朋友的兄弟,是个不执着于融化他人的好少年。因此就算我待在他身边,也感受不到自我的边界化开的危险。
他说如果我真的被烤化了,就会变成一滩水流走,一直流去离他很远很远的地方,会蒸发在路上,会化在空气里,“我”也就分崩离析,再也找不到“我”了。
我原以为我的人生只要这样就足够了。直到我见到你的那一天,才知道我们也许都错了,融化一块坚冰的方式不一定是用火烤。
尖锐的刺痛洞穿我的那一刻,暖意也渐渐渗透我的胸膛。
第一次见到朋友家的姐姐那天,他知道自己彻底沦陷了。
黑色的吊带背心,散开带子的沙滩短裤,小麦色的皮肤包裹着修长的四肢,夹子别起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红色的框架眼镜下淡淡的黑眼圈,夹着一根细烟的嘴边性感的一颗痣,毛燥的头发剪得长短不一,像一朵干涸在陆地上的水母。
他低下头,不敢看她,他觉得连空气都变得促狭,想要逃跑,却又不想错过她的表情。
“哇,大妈啊。收拾一下啦,把人家都吓到不敢说话。”
比以往他听过的都要粗糙的话语。他惊讶地抬眼,看见她随意地把烟摁灭在弟弟的门框上,后者一时间暴跳如雷。他觉得如果自己不在,眼前的姐弟一定会当场扭打起来。
他静悄悄地投去视线,倒吸上来的一口凉气都卡在喉咙的一半。
他那时觉得,世间的一切,都没有那位姐姐皱起眉那种不耐烦的眼神令人欲罢不能。
无数个夜晚他都在想着这一次见面,想起她破门而入时的力度,想起她伸腿踢在好友的脊背上那一刻。
“捡得来找骂是吧,死〇男。”
他忍不住也瑟缩了一下。好痛,辛辣得要流出眼泪来。
“痛死了!有没有素质啊你。”
房间门乒乒乓乓响着,一下开,一下关。
“喂,你没事吧,有没有被吓到?哎,我想你也不会介意那么多就是了,我们别理她。”
“哎,不会真被吓到了吧?看到没,快点给人家道歉。”
他惶然无措,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就连朋友也发现了他的反常。
就在前几秒钟的缝隙里,他猛然发现自己嫉妒得胃疼,听见旁边的人念念叨叨地说死八婆只有来客人才会装下样子,愣神了几秒才想起来要抬头。
她已经换上一副眉眼弯弯的漂亮的脸,回头道歉,冲着自己笑了。
还好她没有用那种态度对待自己,他想。
三白眼,修得很细的眉毛,皱起来的样子让他毛骨悚然。刺穿胸膛的温暖太过珍贵,分崩离析的每一块碎片边缘都能感受到燥热的温暖,他会忍不住下跪,用如此草率而又珍重的方式,将捅向自己的长矛轻易而又慎重地给予他人。一切都太过于陌生,自己不过是作为侵入者,偶然窥伺到了这样一个漂亮温柔的女人隐私的一角,就能全然不顾这是从朋友那里偷来的一份待遇,背着所有人,在自己制订规则的脑内天地里,肆无忌惮地拿来发泄和妄想。
他不想,却又不得不认清自己的位置:他只能像现在这样,对着外出路上碰见的姐姐——卷过头发,周身飘散者护发精油的香气,化着可爱的大眼睛妆容,穿着流行款的短裙——礼貌地鞠躬打招呼。
“抱歉失礼了,因为我家没有兄弟姐妹,所以觉得很新奇……看来二位关系很好。”
闭着眼睛都知道要收获朋友的一句死装,可他的注意力却已全在那涂着鲜艳指甲油的手挽着自己弟弟胳膊重重的一掐上。
他越来越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为了不让最珍视的朋友再也找不到他,只能用从内长出的刃和矛一次次戳碎冰芯,再把自己泡在无尽的悔恨之中,冻上一层更厚的外壳。无法言说的秘密一天天膨胀,他每天都在小心地避免自己接触到那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始作俑者,却在面对她时连一句坚定的话也说不出,连一个坚定的表情也做不出。肌肉牵动嘴角上扬出礼貌的微笑,不需要经过大脑就有好几句比人工智能还标准的回答含在嘴里等着被挑出口,他完成的这一切已经是机械的条件反射。
像他这样卑劣的人,本来是没有资格接受任何一份外界的作用力的。
然而他每天期盼的命运的审判最终都没有到来。最后一次见她的那天晚上,朋友蹲在灵堂外面的台阶上,嘴里含着他姐姐剩下的那种细烟,不回头,也知道他来了,就站在后面。
“你把自己冻得太严实了。”
青年感知到他长久而坦率的沉默,反而松了口气。
“你不用这样对自己的。我们都认识多久了,就算你哪天真的化掉,化成水,化成气,我也有信心能找到你。”
“你就抛弃我吧,我没有让你找的价值。”
“我不会跟丢你的。”
“不管我要做什么,都不会?”
“都不会。”
我没有食言,我不会食言。我知道他要多久才能下定决心,也知道他会去哪里,更知道他要做什么。当我们都开始无限接近裸露的核心,出走多时的浮萍终于尝到近乡情怯的滋味,本能的恐惧让我不断迂回,也许是我不想再干预他最后的一次自我决定。当我终于把多余的心思都耗空,踏进那条一头封死的死路,他们告诉我说有个男人含着一根冰棒,水都化开流进了领子里,就这样仰躺着睡在一台老旧的摩托车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汽油突然烧了起来,他的皮肉也被烤得一点点萎缩,再萎缩。旁边的人全都吓坏了,想要拿水来泼,拿灭火器来救。他摔在地上,求那些拿着武器的人放下,说他好冷啊,好冷,冷得发抖了,要生点火来取暖,求他们别再浇灭他最后一点任性的念想。
至于那些为了撇清自己见死不救嫌疑的句子,我都没有听。你发疯的时候会用自毁式攻击威胁别人吧?这回可是我替你安抚的,别担心,你可没有欠我的。你曾经背着我把自己折磨了成百上千次,你总怕我把你弄丢,我都装作没有发现。我太懦弱,没有切开你的勇气;又太自私,没有让别人把你切开的气度。我也像你享受着她的那样享受着你。我甚至想去自首,说是我杀了人,我要你罚我活着赎罪,最好从人间一直赎到炼狱。哈哈,虽然就连炼狱这个词也是从你那听来的。
这些烦人的事情,就留到以后再说吧,我们要上路啦。
作者:林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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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世界计划朝比奈真冬·东云绘名cp同人,炒点冷饭,不需要太费心看的东西
真冬从我回来后已经对着电脑纹丝不动地坐了五个小时。
对于我来说,刚结束了美大为期半个月的户外写生活动,今天可是难得的休息日。不用想都能知道,自己离开的半个月里真冬大概一直在过着几点一线,像上好发条的老式时钟里的齿轮一样单调的日常生活——从nightcord上的消息来看也是这样。曲子倒是有在更新。即使如此我也还是想去见她,尽管只能见到那张表情万年如一日的脸,听到缺少起伏的声音,我大概也还是有些放不下,总觉得要去过才安心。
我掏出房间主人的备用钥匙,开门的瞬间果然看到一颗紫色的脑袋埋在电脑桌前,纹丝不动。不,与其说是纹丝不动……不如说只有手上一直在敲键盘,连一点动力都没有分给其他部位,差点就要连眼睛都不会眨了。我从后背狠狠捏了一下她的肩膀,看着她回过头抬起那双有些涣散的眼睛。
“写了多久了?”我问。
“没多久。”
“抱歉,今天不能出去了。”隔了好一会,她又补充。
“早就发过消息告诉我了吧?今天我还约了爱莉。”
“只是因为顺路,出发得又太早了,所以才凑巧先来这里看你一眼。”鬼使神差,我也补充起来。
“嗯。路上小心。”
“是是,本来也没对真冬你抱期待就是了。”
好久没有机会好好出门玩一趟,自然也没有谁还有对赶论文的人没话找话的兴趣。我扔下东西就出门,还不忘徒劳地叮嘱她不要太累,自然也在再次打开那扇门时徒劳地,看见那身影还宛如一盆绿植,长在电脑桌前。
这个时候大概是徒劳的吧。我们就这样不相对也无言。安静的室内只能听见钟声,算了算我第一次进门的时间,差不多五个小时左右;还有她敲键盘那软绵绵的声音,气氛变得凉丝丝的,却不至于令人不适。她当然没有讲究键盘的习惯,指尖点在那台简洁的笔记本键盘上,发出并不清脆的的钝响声,像雨天辗过水坑,夜晚的溶洞里生起细火啃噬木材。室内的冷气相较我出门前调低了两度,我坐下散热,心里却涌出一股被篝火包围的温暖。过了一会我就开始无聊起来。我打开不久前随意放下的挎包和手提袋,取出包着芝士蛋糕的纸盒,真冬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我用叉子刮下一口蛋糕,听着也像被刮下一口的、几个不张嘴的音节作答,真冬仍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我把剩下的一口塞进她机械张开的嘴里,翻阅着SNS上的信息在沙发上又躺又趴换了几个姿势,真冬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溶洞里的水珠(秒针)滴答滴答,一团细火,吃相极佳,温吞地咀嚼着电子耗材,亮度小而恒定,给予自己似有若无的温暖。拥抱的时候肌肤相贴,真冬的体温总是要凉一些,于是我总敌不过她茫然的眼,忍不住想多暖她一下。狡猾的真冬,讨厌的真冬,让人没法放着不管的真冬,你只管躺在木材上燃烧,叫我这个举着火把的行人怎么办呢?仿佛怜惜一只雨天打湿了漂亮羽毛的雏鸟,一条游在快干涸的水沟里的鳞片美丽的鱼,我憎她是如此出色却麻木的城市之鱼,却又真心喜爱她创作出的东西,甚至到如今还想要为她遮风避雨。火苗越来越弱,终于在我脑内神游时悄无声息地熄灭,我又悄无声息地绕到真冬身边。
她正对着屏幕发呆。看来洞穴里的二氧化碳浓度终于高到了不能前行的时候。
“真冬,还在忙吗?”
已经过去五个小时了。这半句我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医学生的课程果然很辛苦。
本来以为她会继续用那几个短促、万能的音节敷衍过去。也许是因为手并没有在键盘上动,她整个人都停滞了下来,略作思考,对我说:“还好,只是有点不能集中精力。”
她就这样毫无情绪地说出来,像只轻吐了一口气,一句称不上烦恼的烦恼。
不能集中?这种滋味,想必我们都太熟悉。每次长时间作画后大脑都会融化成打发的奶油,从座位上艰难直立起身,稍微一动就腰酸颈痛。彰人那家伙总是说我,说我不懂得活动身体,每天长时间伏在房间里画画,肯定老得很快。还要冲我做一个满是皱纹的鬼脸,或者掐一把我不自觉皱起来的眉毛。吵死了,明明我也是会休息的,只要疲劳的时候躺在床上抱着软软弹弹的猫靠垫(和爱莉是同款),苦和累都能在蹭来蹭去中被萌化。真冬总在我伏着画画的时候说腰肌会劳损,在我躺得四仰八叉的时候说关节会变形,在我窝在空调房不肯出去时说会缺钙还会体质变差。
明明她自己现在就是一副谁来了也叫不动的样子。我可不是一点情绪都没有,毕竟今天是休息日。就算把这些道理反套在她身上她也只会说这种程度还好、我不累——啊,这么说,不能集中,其实就是累了吧?虽然日常动作就很僵硬,可是此刻的真冬实在是太僵硬了一点;表情还是一样古井无波,但映着屏幕光的眼里也爬上了细密的血丝。这种时候拥抱是最能解压的!一想到我的猫靠垫,我就不由自主地对她张开双臂,十分慷慨地发表了出借本人的宣言。
“是吗。”她转过身,上下看了一眼。
不会吧,事到如今居然因为一个拥抱尴尬成这个样子,明明直接抱上去就好、大概。我的智商是也跟着她的精力值一起下线了吗?小学生一样的发言,总之真是羞耻极了,意识到话语从嘴边溜出去时已经来不及,我只能祈祷自己的脸颊还没有烫到发红,不至于暴露脸上的热度,以此守住动摇的内心。真冬顿了几秒,像是在略作思考,随后腾地一下站起来,表情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
干嘛……这样才更奇怪吧!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拥抱,一句略显幼稚的邀请,因为对象是那样真冬,才有了一点多余的、需要抛掉的羞耻心。真是的,表情好吓人,突然站起来也好吓人啊!正要像往常一样吐槽几句,余光却瞥见真冬有些微微颤抖的肩膀,别扭的话语又堵在喉咙里。真是的,这种时候她居然一言不发,不会显得我很不可靠吗。我接住她卸在自己身上的力,把话语全部咽下去,只是用臂弯把她包裹在怀里,互相传递体温。随着呼吸起伏的胸口彼此相贴,我感受到她的频率逐渐稳下来,就像一个熟睡的孩童。我们就这样静静地互相依偎着,片刻,我听见她一如既往的冰凉声音。
“绘名说得对,确实是累了。直到绘名来之前都没有察觉到。”
“笨蛋。”
“谢谢你来了。”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算了,反正也无所谓。”
“绘名,今晚要留下来吗?”
“……喔。”
“我不是很懂。”
“……下吧。”
“什么?”
“我说会留下啦!!”
作者:林树
评论:随意
E:抱歉,等很久了吗?
A:没有,我也才刚到。老实说,你会找上我还真是让我有点惊讶。你总是一副冷峻的、抗拒的神态,这样怎么当好一个倾听者呢?
E:我的事情不值一提。请您谅解,我的表情天生就这样,如果让您感到不友好,我很抱歉。
A:我怀疑过你的目的,不少次,你那样的态度很难让人不怀疑。不过,看你今天这副点头哈腰的模样,倒也不是不能当作消遣讲给你听。那我们开始吧,你想了解些什么?
E:我想了解您的全部。
A:看吧,就是你这种态度让人不爽。“全部”是什么意思,我们现在可不是在谈恋爱,没有人教过你要说重点吗?我的时间很宝贵,别以为我们一定还能再见。
E:……我听说您曾经是个留守儿童,直到三年前,都和您当时唯一的亲人——您的奶奶,相依为命。是吗?
A:看来你很擅长消磨别人的耐心和脾气。
E:谢谢,我不否认这点。我没有戳穿您痛处的打算,不过是同命相怜人的一点感叹罢了。那么,您的奶奶是个怎样的人,可以分享一下吗?
A:当然。呵,没想到你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比我想象中还要蠢些。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想应该是三四岁左右,父母在我的记忆中就很模糊了。我出生在一个小乡镇,把孩子养到勉强能断奶就外出打工是那里的常态。他们大概一年回来个一两次,家里只有奶奶。她几乎是个无所不能的人,总是记着我说的话,总是把好的东西都留给我。在人们印象里,一说到留守儿童,肯定只想到一些脏兮兮的画面,但我们家里总是很干净,连洗旧的衣服都很干净。
E:看来您的奶奶是个非常勤劳的人。
A:对,奶奶的手特别巧,我敢说比现在很多人都要巧。我小时候用的很多东西都是她缝的。她以前是个裁缝,特别会补衣服,能在上面绣出各种样子的花,让前一天笑我衣服破的同学都羡慕了。可惜她眼睛不太行了,不能缝太久东西,她给我的每一样东西我都很珍惜。为了不给别人弄坏,我还没少跟人打起来。
E:结果呢?
A:(笑)衣服给鼻血弄脏了,回去给她训了一顿。我倒是没有很受伤,却害她伤心了。怎么,你好像听得很来神?那你呢,你还记得奶奶多少事?
E:我的记忆已经模糊了,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地把我养大,平凡但也幸福。比起我的事,还是再多讲讲您自己吧。您和您的奶奶之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难忘的回忆?
A:用这种方法来逃避问题吗?算了,我也没对你这种长得就像懦夫的人抱什么期待。不过,我不喜欢一直当被动的那一个,坐在这张无聊的茶桌面前,听你给出一些无聊的回复,要浪费生命的话,倒是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选择了。你得支付点代价,或者说,报酬?
E:您想点些什么?我买单。
A:终于算想起来这回事了?反应也太慢了。一杯咖啡吧,不要别的了。
E:如果您没问题,我可以包下您这个月的咖啡。
A:免了。我今天傍晚就打算离开。有你这副丑态倒是足够了。
E:我不清楚我曾经有做过什么让您不舒服的事情。尽管是我有求于您,但您的态度依旧让人费解。
A:你光是存在就让我足够不舒服了。
A:好吧,好吧,我想我该更配合一点。我们刚刚说到哪来着?特别难忘的回忆。小学的暑假,我们最近的县城开了一个游乐园。好多人都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地方,票抢得很快,有钱也买不到,还得靠人脉。奶奶不知道从哪里求来了两张票,带着我去玩,那也是我们第一次见游乐园。尽管我有在偷看报刊亭的故事杂志里看到过,以为自己能保持冷静,像个见多识广的人一样带着奶奶去玩,可最后不但被她领着,还完全不能保持冷静。居然有那么多玩的东西挤在一起,过山车、碰碰车、卡丁车……
E:哈哈,看来您很喜欢车。您最喜欢的是哪个游乐项目呢?
A:旋转木马。
E:旋转木马?
A:旋转木马,没错。你那是什么语气?
E:看来您很懂得吊人胃口,我完全被您迷惑到了。我很好奇,刚刚讲了这么多与车有关的设施,为什么是旋转木马?
A:你那可不是好奇的表情。这事想也能想得到,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玩不了那些刺激的。是她带我来玩的,我总不能抛下她自己一个人玩。刚刚我说了,她是个裁缝,喜欢颜色鲜艳的东西,像旋转木马就很好。人气又很高,而且刷得很好看,没有年龄限制,老人小孩都能坐。奶奶很喜欢这个,尽管她从没跟我说过。我看得出来她很开心。总是在这样的时候我会突然间意识到,她不只是作为奶奶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跟她变成了一对好朋友,连年龄和身份都可以抛下。后来等那股风头过去了,我们还去过几次游乐园,每次我都会和她一起坐旋转木马,看着她开心我就开心。比起自己开心,我还是更喜欢我和朋友都能开心。
E:看来您很关心自己的朋友。
A:我没什么朋友。奶奶就是我的朋友。
E:同学、邻居和父母呢?
A:呵,我看不上他们,他们也看不上我。至于父母,上初中的时候我爸待的工地出事了,出了人命。我妈求不到赔偿金,又在城里出了一些事,最后受不了就跑了。
E:抱歉听到这些,我也很为您感到难过。不过您现在也在慢慢走出来,我想一切总会好起来的,对吗?
A:我可没为自己感到多难过。虽然他们曾经是我们的经济来源,但我早就不太在意了。就算回家他们也对我半生不熟的,明明奶奶说我要怎么做的我都有照做。他们一回来家里就会变得很乱,晚上还很吵,奶奶收拾东西很辛苦。我曾经跟我爸发过一顿脾气,要不是有我妈挡着他就要打我了。最后我们都被奶奶训了一通。我并不恨我妈走,她跟我爸这种老让奶奶伤心的人在一起,我可不觉得能有多快乐。
E:那么,出走对于她来说也算解脱,这样想您也多少能有些安慰吧……不过,这之后呢,你们的生活该怎么办?
A:不用为了这点陈年旧事开导我。我妈走后还是会寄点钱来,但已经不够维持生活。其实从前开始我们就过得比较拮据,但没到最穷的那一步,我没什么不满足的。从我记事以来家里就没怎么换过东西,好多用品都是老古董了,多亏奶奶爱护东西,保养得好。一年也吃不上几顿肉,但奶奶能把素菜做得跟荤菜似的,她说和尚庙里的人就这么做菜吃。妈妈跑了之后,我们好几年都没有再去过游乐园。
E:抱歉,我真的感到很遗憾……希望您
(话外音:您好,打扰一下,这是您点的热美式。)
A:谢谢。
A:好了,多余的话就不说了。你这次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听这些吧?
E:不,您分享的一切我都听得很投入,无论快乐还是难过,我很荣幸您能与我分享这些宝贵的回忆。我也真心希望您能走出过往的阴霾,开启自己的新生活。
A:哈,你还真是个自私的人。
E:……那么,您的母亲出走前,就是您和您的奶奶最后一次去游乐园了吗?
A:后来还去过一次。那时候我已经是高中生了,游乐园的设施也变得很旧了。交通发达之后大家都更喜欢周末和放假坐车去市里玩更大更新奇的。好多设施也被撤掉了,包括过山车、碰碰车和卡丁车,改成了现在公园里常见的广场和健身设施。进去也不用门票了,游乐设施单独收费。我用打零工的钱请奶奶坐的。哈,这样看都已经不能叫游乐园了吧?不过旋转木马一直还在,因为老少咸宜,不缺有带着孩子玩的老人。对了,就是这个样子的茶杯,当时那个游乐园里的旋转木马也有只这样的茶杯座椅。奶奶喜欢坐这个。
E:看来您也是个温暖的人,真是美好的回忆……也就是说您的奶奶其实比起木马,更喜欢茶杯吗?
A:啧。坐在木马上会上下动吧,奶奶一开始眼睛没有花到那种程度,还能乐在其中;后来有一次她说她有点头晕,我们就等着放在地上的茶杯坐了。没有收入之后她只能重新开始帮人改衣服、缝东西,眼睛越来越差。我也只能承认,就算拼命打零工,我那可怜的收入还是盖不过那个人活着时候的甚至一半。我还要上学,奶奶说什么都不准我辍学,我也根本没有底气对她说“赚钱的事就交给我”这种话。等我终于有本事说出口的时候,她早就不在了。
E:抱歉,勾起了您难过的回忆……不过我相信,就算奶奶去了另一个世界,她也还是会好好看着你的,一切都会没事的,好吗?
A:别拿你那种话恶心我。你知道奶奶她怎么死的吗?不是病死的,也不是老死的,呵……如果要说的话,也能算是被我害死的吧。
E:您这是……
A:你还想不到吗?看来你真该去看看脑科了。
E:就在那个茶杯椅上死的?
A:就在那个茶杯椅上死的。
E:所以,就在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事故吗?
A:你总算聪明了点。是的,就在我离开的时候,设施出了故障。具体是怎么出故障的,谁知道呢?连他们一年到底能给设施做多少次维护都是个天大的疑问,但节假日之前总该警惕点吧,哼,真是不懂。总之,等我从洗手间里出来的时候就看见那边已经全是黑烟了。这事还闹上了新闻。当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警报声也在响,周围的人都逃也似地逆着我的方向跑。公园的人在组织疏散和救人,奶奶眼睛看不清,走也走不快,我怎么能放心留她一个人在那种地方!我拼命地跑,我抓住一个穿着工装的人就求他们救救奶奶,他们把我死死拦在火场外面,说有专业的救火员会救奶奶的。我只能看着那座旋转木马在火里一直烧啊烧,空气里全是热浪和黑烟,他们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进去了,我只觉得连我的眼泪和喉咙都已经被烤干了。
E:唉……命运还真是无情啊。您当时一定很不好受吧?不过您也不用因此责怪自己,您也是出于好心,没有做错任何事,一切都是意外,不必如此自责。
A:你说话一直这么恶心吗?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一直在假惺惺地安慰我,你不应该关心奶奶的死活吗?哦,我懂了,因为我跟你说奶奶死在哪了,你也就没必要问了,对吗?亏我还想看见你着急的样子,好说服自己你也不全是个一无是处的懦夫。
E:抱歉,我只是认为逝者已逝,因此我更应该关心还活着的,您的奶奶生前最牵挂的人——也就是您。
A:结果呢?你的第一反应却是帮我开脱。我早该猜到的,真是可笑。
E:抱歉,我说——
A:把眼睛不好,腿脚不快的奶奶一个人丢在那里,确实百分百是我的责任吧。
E:不,你也……
A:我愿意承担这个责任,愿意背负着这份死亡继续努力地往前走,愿意尽己所能帮助更多人的亲人免于受难,所以我才当了安全检查测试员。而你呢,你又是为什么来到这里?我只用寥寥几句话就把你再次困在了我的困境里,你还记得你的目的吗?你难道不就是为了问我奶奶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又为什么死吗?
E:我……不得不说您真的很勇敢,您有我无法想象的直面生活、直面意外的勇气。是的,也许您说得对,但我也有自己的行事方式。我认为对您表示关心……是我的责任。
A:哈哈!那你来得也太晚了,晚到我现在听了这些话只想笑。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不尊重人?明明是要和我对谈,你的每一句话却都是说给自己听的。唉,说了这么久咖啡都冷了,居然还没喝上几口,我嗓子要冒烟了。
E:您请便。
A:啧。你也喝点东西呗,虽然你根本没说几句话,但别显得像是我欺负你似的。你应该也喜欢喝咖啡吧?我请你。看你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我都还没说什么呢,真丢人。
E:是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我不习惯喝太苦的,麻烦多加些糖吧。
A:等着吧!我差不多要出发走了,你可以留在这慢慢喝。总坐在这上面真是转得我头晕。你还要坐在这转多久,难道不觉得无聊吗?不累吗?
E:……我不知道。
A:哼,我管你。都跟我没关系了。再会!
E:再会。
E揭开茶桌上旋转的尖顶盖,在一堆糖做的木马中举起角落里的茶杯。水面上是A的倒影。E轻轻吹了一口气,搅碎的影子就像方糖一样溶解开,随后被一饮而尽。
*注:
E:Ego
A:Alter Ego
作者:林树
评论:无声
这个月实在没有时间和灵感,完全为了存活下来炒冷饭混的随笔,没有多少看的价值,就不用看了吧。
世界计划东云绘名 · 朝比奈真冬同人,没什么cp浓度。
——
凌晨五点,新建画布。几天没清理的回收站又多出一列废稿,标题无非是乱起的,毕竟早就知道自己不会在几版之内纠结完,已经不敢给空画布率先取一个好听的名字了,这样只会妨碍变成废稿后自己把它折叠拖入垃圾桶图标的速度吧。
咖啡已经见底了。又一个没有任何产出的夜晚,无数废稿团成剪不断理还乱的头绪。不管是漫画里还是SNS上,逆风而行的人总是钟爱觉悟式的书写,决心、信念、勇气一类的词在追梦的道路上一字排开,随便从这些虚无缥缈的名词中拣一个咀嚼,如咽下烧灼胃黏膜止痛的布洛芬,便可以缓解缺乏才能的痛苦。这样就可以了吗,这种程度就满足?只靠把话语咽下,获得消化不良的饱腹感。我的道路,本来不应该在这种地方终止才对吧?越是想要专注眼球反而越是对焦不了。这不是一件没有答案的事,桌旁的化妆镜这样告诉我,不知道是泪水还是血丝,混杂在一起把眼球染得红红的。多么自然的晕染,足以让我的灵魂也被镜子吸走,这可是我燃烧了生命才得以显现的。这样的一刻,我还要花上多久才能用自己的双手描绘出来?我还是饿了,于是我再度动起来,饥肠辘辘的笔尖刮擦着数位板,描摹得越久就越是找不到可以依傍的实体,小刀般锐利的边缘如奶油化开,失去形准的画作落入脏灰之中也是可预见的结局。
讨人厌烦的光线总是这个时候从窗帘缝伸进来,爬上书桌,够到打开的画布上,像要揭穿我藏在阴影里的怯懦。我知道它:我的老朋友,告别又一个不眠夜的摆渡者,光线教给我狡猾地增加画面完成度的方法。如此就能逃避、逃避那些自己无论怎样认真都修缮不好的细节。我想起真冬总是说,绘名,你的画很脏。尽管那时候她的眼神没有一次对准的是我本人,可这种屈辱,果然不是简单就能平复的吧。是啊、是啊,这种事我自己当然知道!犹疑的笔触顺着磨损的笔尖层层叠加,在数位板上蹭了一道又一道,最后还是用涂抹晕开——不行、不行,总是这样就画不出体积了!必须加点什么……不,要对自己的画作再自信一些,总这样顺着一时恼羞成怒的意识走算什么,看着吧,我也可以像她那冰冷听不出感情的声音一样,不容质疑地,卡死结构的边界,这样完成度就——
啊、真倒霉,又把局部细化过头了。
“绘名,需要休息一会吗?我也差不多要睡了。”耳机那端传来奏的声音,她总是太温柔,连作曲时都不会漏听一声隔着网线的叹息。
“不,没关系”,我的视线在空白画布上游离了几秒,软弱地补充道,“现在大概还想再多画一会”。
真冬的头像是灰色的,让我想起我与她共同迎接过的那个早上。她做事时很安静,即使日夜两栖,也不需要像我和瑞希一样,不时依靠聊天来打起精神。即使坐在旁边,气息也像快要消失了一样。决心、信念、勇气……她也许是最缺少所谓觉悟的一个,却令人艳羡、令人嫉妒地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旁逸斜出的笔划,凭直线就能到达目的地。我曾经抓心挠肝地嫉妒过她,也拼尽全力地拉住过她,如果不是听见她如孩童一般的呼唤,迷茫地触碰着尚未成长的那份自我,庞大的阴影之下掩埋着一颗幼小的心,我又怎会(对自己)忍得下心,建立这微妙过头的连接?啊啊、为什么,也许我只是希望有谁能够来告诉我,或是让我自己去找到答案,为什么这份自我不管是缺失还是成长过度,都叫人如此自卑呢?
我并没有对她说出这样的话,我也不知道这是对谁说的。那个时候的我正对着临时起意给她画的肖像画出神。她说,绘名大概有喜欢的才能,因为就算画得很烂也不会停下。喂,这又是什么意思?我受够了、我习惯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烦人。是啦我就是这样,总之结构呀调子呀什么都不对,偏要这样不知好歹地画下去。因为我生来就是要以画画为生的,明明已经经历过一次艰难的复健,为了重回这条路就连所有的羞耻心都抛下,现在才要再来谈论放弃的事也太晚了。深夜中熬煮了一晚的脑袋早就变得干瘪,我叹了一口气,密密麻麻的话语就自动地随着从嘴边流出,究竟倾吐了些什么都没有清醒的记忆。我只记得印象中她沉默了。这沉默没有许久,刚好够她干净利落的脑子思考:“调子?应该不是音乐的调子,我不是很懂,但是差不多的原理也说不定。想画的话,去画不就好了。我只知道绘名一定会坚持画下去,所以在抵达那个正确的调子之前,所有碰壁的回声都是在调音而已。”
“调音?”
“嗯。不停地听声音校准,最后调到合适的音高上。”
哈哈,那我说不定要用一辈子来调这个音呢。说到底真的有抵达的一天吗?被她说出来就像扭动几下琴弦一样简单。
“只要一直走就能找到了,这不是很容易吗。”
“啊啊是啊,不用你说我也会一直走下去。既然现在的才能还成为不了画家,就一直画到成为画家为止。等着瞧吧。”
“嗯。我会等。”
“你也会做这种承诺吗?”
“那个时候我又还没死。”
“你这人啊!”
作者:林树
评论:随意
本文为世界计划东云姐弟骨成年if同人
东云彰人在过去二十年的人生里一共坐过两次跳楼机。
高中毕业那年,他和队友们一起去了凤凰乐园庆祝。毕竟某位几乎每周一游的乐园头号粉丝为了备考,已经忍耐了不少天。白石杏和青柳冬弥都轻快地答应了提案,可他们的队长是个一旦做起来就勇气惊人的家伙,他总觉得这样特别的庆祝不会简单结束。果然,应了他的猜测,小豆泽心羽表示自己想要挑战新装修的刺激项目。
于是他们来到了一座高大的跳楼机装置前。
彰人曾被说过像是“看起来就很精通各种休闲娱乐活动的大师”,实际上却连只需要抬起一块屏幕的电子游戏都不算常打。他知道自己太专注于目标和理想,尽管如此还是会有意识地告诉自己没时间浪费,乐园这种地方如果没人邀请也许这辈子都不会主动去。因此要说他一点都不担心也是假的。
他叹了口气,刚好被某位聒噪的家伙捕捉到。多亏了杏在旁边不断对他使用激将法,吵吵嚷嚷也足够转移他们两个人的注意力了。冬弥在一旁念着只是垂直下降就没有被甩飞出装置的恐慌,其它装置除了失重,还会有超重和离心力等等的影响,自己应该学习大家挑战自我之类的话。然而忍不住腿软发抖的他最终还是被自己和杏联手按回了一旁的长椅上。
——害怕的感觉啊,真是久违了。
该说是巧合吗?以前国中的时候,他曾经和家人来过——妈妈带着绘名和他,老爸还有自己的事要忙。当然那时候还没有这个新造的露天装置。城堡藏起了惊恐的尖叫,本就难懂的片假名扭成了花体,装点在高大华丽的外壳上极具迷惑性,主题场景观光的表面活动吸引了不少人前来排队。
因为造型精美,绘名几乎在看到城堡的瞬间就说要来这里。他们一边顺着螺旋梯子上楼,一边看着周围五彩斑斓的景象,还时不时讨论着“这个好像你”,顺水推舟地来到一个带着栏杆的昏暗小房间。屏幕上播放的影片里吉祥物依旧蹦蹦跳跳,但坐下来摸到安全装置的那一刻,一股寒意瞬间穿过脊骨,让他忍不住用力抓紧了安全杠。
是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毕竟还是个小鬼。他听见妈妈在旁边对绘名说害怕的话就握住她的手,却意外对上了绘名转回头时的视线。他心虚地撇开了眼睛。
“啊,彰人要是怕了也可以抓着我哦?”
“谁要怕这种东西。”
“一会要是发抖了绝对会好好嘲笑你的。”
“我看发抖的人是你才对吧。”
明显是挑衅的话语,他用强撑着的被吓宕机的脑子这么想,没有注意到绘名颤抖的尾音。不管在街头还是在家里,这个那个全都对他如此狂妄,他当然要证明自己不是幼稚的家伙,也不会为了这种东西害怕。
毫无疑问他失败了。他低估了跳楼机的威力,看来哪怕是跳楼机也并非光有觉悟就能解决的。尤其是当它爬升到城堡顶部开着的窗口时,他在一瞬间窥见了俯瞰乐园、甚至俯瞰城市一角的顶端的景色,却在眨眼间又快速坠入被高强囚禁的黑暗。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在那一瞬间涌入大脑,细小繁密的血管胀得就要崩开;内脏也悬在躯干里揪得发疼,僵直了的身体内心有块像果核一样的地方,触电一般麻。
还不如没有那扇窗口的好。
他的潜意识里冒出这个想法,又被自己吓了一跳。突然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他,微微出汗的掌心贴着他粘得死死的,蛮横得让他手足无措。
这家伙,肯定已经怕得不行了吧?他握住了绘名的手。绘名的尖叫声混沌地回响在脑海,他现在只觉得自己由内而外地、完全宕机了。所有的感受里只剩下自己与那只手相连着,像一针麻醉剂,让他暂时抛却了从顶端高速下坠的悲伤。触电的范围随着药效迅速扩展,一阵酥麻从内脏直冲天灵盖。
人生中第一次坐跳楼机,彰人就那样一直看似冷静地过完了全程。
莫非,其实还有点享受……不,实际上只是人触了电就会变得动弹不得吧?直到灯光亮起,绘名拨了拨乱掉的碎发,尴尬地松手移开,他才反应过来:也许绘名是把他和妈妈的方向搞错了。
双脚突然悬空,装置的启动终于让他回过神来。现在的他看来,当时的城堡也没有多高,至少比这个全敞开的新装置低上不少——升上顶端向下看时,他是这么想的。他早已见过比那天的景色更壮观的画面,下落时也不再有被困在高墙里的无力与悲伤。
他成长了,他能独自撑过失重瞬间血液和内脏出于惯性的上浮,独自承受席卷而来的恶心、麻痹的感觉,还有队友们的声音在身边逐渐由喊叫变为欢呼。然而他没法像她们一样抛下一切享受起来,全因他早已先入为主地体验过那一番掀翻天灵盖的酥麻,连通着那个人和自己一样的血。
怎么回事呢,明明已经成长了,却还是觉得少了什么。不再害怕本该是好事,他却为缺失的某股情感莫名地惊慌起来。
东云绘名躺在浴缸里,回忆着那时候的事。水温正好,入浴剂也是常用的款式,湿暖的空间内亲切的液体包裹着她的皮肤,就像泡在羊水里,一切都朝着最初的生命回归。
“喂,别在这里就睡着啊。”
一双手扶住了她的脸。绘名顺势靠在上面,慢慢睁开眼,看到浑身都是泡沫的弟弟坐在浴缸的旁边,头发正洗到一半。两年前第一次看见这副景象时她曾一下子惊醒过来。
“有什么关系。浴缸就是用来消除疲惫的嘛。”
“是,是。你刚刚都快把脸埋进水里了,想要永久消除疲惫吗?”
“不知道是谁害的,真的很累啊?”
“所以说很不爽你那种说法。早就说过今天不会简单结束了,知道这点还要自己贴上来的不是你吗?”
两个人都沉默了。事到如今他们还是没有习惯这样的关系,隐秘、扭曲,靠近又拉远,就像坐上跳楼机,让人心有余悸。
彰人这小子毕业的那年和组合里的伙伴去了吧,好像玩得挺开心的样子。我们有多久没有,纯粹地为了玩,一起出去玩过了呢?像是没有借口就不行一样。绘名重新缩回浴缸里,给弟弟留了半边的位置,想让他充分地瘫在里面,却被他贴了过来。
“那边,给你留了位置。”
“不要动。”
这家伙颇有“你睡完了轮到我睡”的气势,就这样埋进她的怀里。
“真是的,这样我会更想睡啊……都睡着了要怎么办。”
她用毛巾搓了搓弟弟湿漉漉的头发。彰人这家伙,只是这种的时候的话还是挺可爱的。
挺可爱的吗?
他不知道姐姐那时握住自己的手并非情急之下认错了方向,也并非下意识的本能。真正的答案就藏在绘名回头那一瞬间,对弟弟神态敏锐的捕捉里。要说她不害怕是完全不可能,可她更想妈妈和彰人都有心去享受这次玩乐,临阵脱逃也太逊了,自己要做被刮目相看的那个,谁也不依赖——如果没有注意到彰人别开的视线。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挑衅般的言语,她的紧张一点也不比谁少。
原本只是半出于担心半出于害怕地握住彰人的手,想要拿出姐姐的帅气,可刚窥见那层开阔风景就突然间极速下坠的不甘打了她个措手不及。明明一寸一寸爬上来的时候费了那么大的力气,连机器运转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凭什么非要被打回底端不可?一想到这些她就不禁觉得烦躁,手上也加大了力度。
然而彰人居然回握住了她,没有挣脱开,也没有自暴自弃地放着她的行径不管。
不会吧,难道真的难受到了这种程度?
当然有余裕来思考这些已经是后话了。她只是在那一瞬间平静了下来,所有的不甘和悔恨都被排山倒海而来的、雷击般麻痹的失重感冲刷干净。尽管距离被称为快感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她却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这时候的一切都变得如此纯粹,剥开一层又一层的外物,无限接近自由落体的自己,几乎断绝了与世界所有的联系,除了那只紧紧牵着的手。
唉。没法不在意啊,毕竟留着同样的血,就算分作了两个人也会因为惯性仍然合在一起,久而久之连血肉也与对方镶嵌着不断成长,已经无法想象没有对方的生活了。只因相比他人多了这一点的惯性,他们的关系也被搅得扑朔迷离。
如果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份感情就好了,干脆一开始就没有产生最好了。察觉到了之后又该怎么面对?不过是互相把这份心意掩埋在酸涩的隐痛中,期待着永远不要被发现,又期待着有朝一日掀翻一切的契机能够爆发。
一条血脉联系起的两股生命,本应如此向无始无终的前后延伸,却因这份悄生的意识与自我对立,于是原本清明而稳固的关系也变为阶段性、有死性的。
被意识到的罪才得以成为罪。
“你说,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第一次做完那天绘名也像那样累得睡着了。彰人懊恼自己有些孩童般的冲动,明明已经思考好要表现得更成熟。
昨晚又通宵画画了吧。理智从惯性手里重新夺回掌控权,他看着绘名闭上眼睛后更加明显的黑眼圈,一点一点收拾着残局,如同失重般的官能体验一点一点被心惊胆战的后怕侵蚀,谁都清楚这样的事情会有什么后果。他把绘名放下,有些恍惚地逃进浴室,他们居然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自己无所谓吧,倒是绘名那样的性格,之后又会如何呢。他想着想着,突然发现自己流泪了,混合着淋浴的水一起流淌在地上。
“你说,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已经,不是单纯的姐弟了吧。”
“嗯,说得也是。”
你的姐姐怎么可能会没注意到你红红的眼角。你所有的悔恨、后怕和不甘,她怎么会没有。她是年长者,是个傲娇又倔强的人,同时也是你的共犯,是首先要承担这份责任的人。
漫长的水声和窗外的大雨一样煎熬,等着弟弟从那里面出来也变得焦躁无比。东云绘名把每一滴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吞进了心里,只是用那样平淡的语气开口,问着不算问题的问题。真不像她的风格,连她自己都要这么感叹了,可她不是向来如此吗?适时沉默,适时关心,一直一直看着同一个人,看着他的成长,他的悔恨与不甘,还有他熊熊燃烧着的觉悟。
“不那么单纯的姐弟,也可以做吧?”
事到如今可别露出一副全怪自己做错的表情啊,就算有错也应该先惩罚身为姐姐的我才对。如果对自己的姐姐也露出那样的觉悟,可是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的。万一,万一一切都结束了,你也应该回到正常的生活中,不要继续做一个像我一样的人。
会这样想的自己果然是个傻子,明明已经知道不可能了,但哪怕是无数根针也希望自己可以多挡两分钟再走。哈哈,正是这样刺痛地把恐惧的泪吞进去的啊。
窗外的雨一直下了很久。睡过一次的绘名反而没了睡意,况且正是她生物钟里醒来的时间点。彰人躺在旁边,眼眶擦得红红的,手也缩进长长的袖子里。她把睡着的弟弟抱在怀里,看着他的表情一点点放松下来,自己也一点点合上眼睛,像他们小时候那样。
至今以来他们几乎携手走过了彼此全部的人生,哪怕时有摩擦也在缓慢而平稳地向上攀爬着,就算在各自的世界里不断下坠,握紧的那双手也从未松开。他们本来能平稳地,或是互相挣扎着地到达顶端的。如果爱上一个人是一种最终想与其成为家人的感情,那么从出生开始就是家人的人该怎么办呢?
强烈的引力拉扯他们回到现实,面对那份由于分不开的本能吸引而异常诞生的感情。也许是从某个雨天开始,他们拥抱、接吻,甚至做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被亲情饶恕的事。他们都心知肚明,爬上去时很艰难,下坠却意外地容易。想要重回正轨几乎不再可能,每次他们要划清界限,要像克服自己的平庸之才那样托着二人的关系再度上升,总会在刚能透过光亮时就重蹈覆辙。
在意志与引力的对抗赛里,对于梦想,他们是赌上了人生要向上的;对于二人的关系,他们却无法控制对下坠中的失重世界心驰神往。全身的血液集中于某一处的感觉,直冲天灵盖的触电酥麻的感觉,感官受到的危险的刺激支配全身,经历过一次这样禁忌的失重体验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
实在太舒服、太舒服,就连负罪感也变得可爱,好像在嘴里咬开了一颗多汁的柠檬,酸涩的味道溢满了全身。
他们无法成为世人眼中正当的伴侣,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血浓于水的羁绊并不输给任何人,他们不需要再一点一点地磨合生活,不需要再结为家人组建家庭,生来就是一心同体的。
一如往常的生活,一如往常的拌嘴,只是在昏暗隐秘的角落里,短暂沉浸于高速下坠的失重中,这样就足够了,一份滋味就足以被保存起来一点一点回味很久。
一份甘美的危险,让人心有余悸的滋味。
将来的某一天也许他们会被对抗现实的无奈所淹没,但只要还能去往失重的世界,抛开常规的一切,他们总能找到一条自己的生路。
作者:林树
评论:随意
我的姐姐志荣想要吃掉我。
是的,我知道,她小心翼翼地把我圈养在室内看护,给予我无微不至的照顾,都是为了把我培育成优秀的食物。其实我的肉一点也不好吃,长年蜗居在避光的房间,每天的运动量也基本是0,尽管如此还因为吃不下饲料而长不出脂肪,要说肉质的话我一定是烂透了的那批,就连爸妈也已经放弃了我。每当我蜷缩在床角想着如何逃出去,逃离这个家,逃离这套评价体系,逃离注定被作为食物的命运——志荣就会进来,劝我出去吸收一下阳光。我顺着床沿滑下地板,在这个所有边角都贴满软垫的空间内行动。志荣把衣柜整理得井井有条。她动作娴熟地接过我扯出的衣服,挂在臂弯上,叫我把手抬起来。
“我不会拿衣服勒死自己。”我困惑地看着她。
“抬起来吧。”
于是我像人台一样站在原地,抬起手,等她褪下我的睡裙,给我套上干净的宽松连衣裙。这句话她不知道应了多少遍,想来是因为我不知道提了多少遍。可一旦我准备踏出那扇锁了几层的大门,她的手就一定会牢牢牵住我,仿佛把我当作未出生的婴儿。天气热时手心会出一层汗,我们指缝间的皮肤就好像要融化,混合成滴在水里就割不开的血。
然而这次突然开始变得不同了。往往和她一起出门都平静得很无聊。她选择的路线往往让我绝无脱逃的可能,也绝无离开她视线的可能。我按部就班地随她走过长满绿叶的街道,一对夫妻抱着一篮绿萝从对面走过,突然我的眼球好像黏在了上面,我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死死盯着它不动,身体热得能代替阳光发出射线,把上面的叶子烧穿。我目送那盆绿萝走掉,直到消失在我的世界的尽头,随后我的眼球开始融化,视野一片模糊,水顺着脸颊滴落。
我无声地大哭了一顿。志荣用尽全力才把我拉出几步。我突然想起窗台上的防盗网,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特别想去看它。我拽着志荣的手狂奔起来,到家已经气喘吁吁。家里没有落地的阳台,我们都把东西晒在一条长长的窗台上。我趁着锁门甩开志荣的手,踩着矮凳爬上窗台,防盗网,爬满绿色藤蔓的防盗网,果然就在那里。鬼使神差地,我想往里面钻进去,好像那里存在着一个柔软的凹陷,吸力巨大的洞口。
可我停住了。并非我不想钻进去,而是那藤蔓突然变得冰冷刺骨,我一摸上去,整个身体都被寒意麻痹,骨头里好像塞满了冰渣。志荣的反应很反常,她没有吓得脸色惨白,不停劝我下来或者直接把我拖下来。她的睫毛舔了舔眼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微笑,轻轻地、试探性地、仿佛引诱般地凿着我的大脑:“想它了?”
它?它是谁?我的头脑一阵眩晕,冻结在原地做了一个梦。梦里藤蔓的叶片都变得像她的嘴角一样锋利,绕着枝条高速旋转起来,每次我伸出手,它们就吸住我,让我看着自己的骨肉被绞得粉碎。我顿时惊醒,不知道在窗台上蹲了多久。志荣还在看着我。
我悻悻地爬了下来,把自己锁回软垫包裹的楼房内嵌笼子。
水龙头开了,志荣在外面洗刚买回来的菜。我知道这些东西只是给我吃的饲料,不是她的食物。我鲜少看见她吃饭,大多数时候她只是看着我吃。偶尔她也会吃一点,但事实证明,饲料进不了不会作为食物之人的胃,她每一次在厕所偷偷吐掉我都听见了。后来她向我解释,说有一部分人是靠喝液体维生的,她是那一半,我是这一半。
她说谎了,我才是她的食物。我从走廊里窥见过她,那个角度刚好对着厨房,她的脸淌满了涎水,右手紧紧地捏着刀,看着比拴住我的手还要紧上许多,似乎想一刀砍下自己,挣扎再三,肩膀都颤抖起来,最终还是没有动手。
志荣饿了,她饿得快要忍不住吃自己了。每次赶我出门她都会用手把我拴好,她为什么能忍住不吃我呢?或许她也知道我很难吃,所以才一心想把我养成一个好吃的人再动手。可这又有什么作用,她如果饿到了如此境地,想来自己是根本无暇顾及好不好吃,更谈不上向谁证明我的好吃,人在极度饥饿的时候什么东西都能吃下。那她要向谁推销我的好吃呢?爸妈对我已经没有期待,也不会有其他人想要吃我,任何一个有常识、有良知的人都会认为人吃人是恶心的、有悖天理的。
好吧,也可能志荣大概只是太怕我去死。我早就放弃死了,我曾经尝试过许多次,但我发现死是没有用的,死了一样能作食物,被吃掉只是时间问题。或许她只是想多活一会,毕竟我死了就得马上吃掉,人放久了就会发出数百种臭味混合的尸臭,吃掉我她就没有食物了,吃掉我她就没有坚持的理由了,我想她最后还是会忍不住吃掉自己的。
没错,一定是这样,把我养得好吃只是借口,她说不定只是想忍住这股饥饿的冲动活下去。可我不知道她能忍到什么时候。我的睡眠很浅,半梦半醒间我偶尔会听见呼吸声,近在咫尺,打在皮肤上又细又长。野兽的尖牙摩擦着我轻薄的皮肤,血管就盖在下面。有时我觉得我也许被舔舐了,被啃咬了,身上留下红紫的痕迹。即使她还从未带走我的任何一块肉,我却发现想要强迫自己惊醒越来越难了。
她在温水煮青蛙,而我已经可悲地逐渐习惯了这种被捕食的感觉。
志荣花在研究刀子上的时间逐日增加,我的食量却一天天减少。她说我不吃东西就要瘦脱相了,可我每次吃肉都一阵恶心,肉片是顺着筋骨切开的,刀并没有替我的牙齿减多少负,我就好像在咀嚼撕咬明天的自己;不吃肉也恶心,看着盘子里用花刀切出好看形状的素菜,我的手臂、我的脖子、我的腰,都会一起幻痛。我想要呕吐,差点吐在桌上,所幸胃袋空空,并没有任何能吐出来的东西,只有几滴酸水点在干净的白瓷碗底。她又更换了饲料的种类,给我洗了鲜红的草莓,削掉雪梨面黄肌瘦的表皮,插开橘子的心把它碎成一瓣又一瓣。好痛,我说,志荣就没动作了。
“听话,听话,总有你能吃下的东西。”
灾难正在迫近,我能预感到,在我们如柔软的针织衫一线一线密密交叉起来的生活中。我想起烧尽的纸钱被边缘的火星慢慢吞噬的感觉。如果我再不离开,那也许就是我们现在的处境,我们唯一的命运。
我必须要做些什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想起窗口那片瘆人的藤蔓,我发现我总是无自觉地走到它旁边。我把一切归咎于那个存在未知引力的洞口,然而我甚至不能打开看它一眼。志荣默许了我的接触,毕竟她布置了戒备森严的守卫,爪牙布满了不锈钢的笼子。尽管如此我也尝试过很多方法,几乎穷尽了我干瘪的脑袋里所有的细胞,也没法真去下手弄它。
好吧,我本来就知道这不是简单的事。但我悲哀地发现,它开始反噬我了:它常常造访我的梦境,把我在尝试接触它时预见的那些可能发生的画面不断闪回,一次又一次,有时我的手臂被削成几股,有时我的皮肤开始腐烂,有时我血管里的血沸腾起来烫穿皮肉,有时只是普通地忍不住眼球表面的融化而已。我会避开志荣,但我总觉得她好像知道,她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我是不是在痛苦。她经常来关心我是不是又做了噩梦,像哄孩子一样哄着我,叫我要吸取教训,今后不要去触碰危险的东西。她的语气特别真挚,揪着我的心,让我不得不被她扯着跟在她身后,走回她的房间,与我的笼子仅一墙之隔的地方。
她有些惊讶我会跟到这里来,但她什么也没说,默许我在趴在她的窝里看着她,看着她不停地摄入各种罐子装的液体,从早到晚地在电脑前敲字。我的视力很好,听力也不错,所以知道志荣有时会对着电脑上的人的照片和画像说美味,那表情比在睡梦时来见我还要狂热许多。
啊,那就是好吃的人和我这种不好吃的人的差距吧。
直到有一天,家里来了客人。志荣叫我躲在房间里,因为她没告诉人家说她有妹妹。我本来该照她的话乖乖待着,但我听到了,听到爬着藤蔓的那扇窗户打开的声音,听到那个女人说:“长得好好啊,我能摸一下吗?”
不行不行不行,志荣到底在干什么,那可是会死的啊!草菅人命的混蛋志荣,该不会想引诱她,然后把她吃了吧!我的身体不听使唤地冲出了房门
然而
一切都已经晚了,我看见她把手臂搭在那个人的肩上,开着窗,让她摸那藤蔓翠绿的叶子。她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聊够了就把窗户关上,又回到桌边。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如果我不冲出来打乱这一切的话。
志荣惊慌失措地看着我,要我给客人道歉;我抓着那人的手,只是一个劲地说不要碰它;那人吓得一个激灵甩开了我,手打到叶子和枝条上,尖叫声盖过了远远的、楼下绿化草地上发出的一声响。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可能,她明明碰到叶子了。暂时搁置了楼下传来的骂街声,我们三个人尴尬地坐回桌边,共同营造了一段长久的沉默。
“你声音太大了,”志荣看着她说,“她精神不好,谅解一下。”
我害怕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一边蜷缩在椅子上发着抖点头。不久我就回了房间。她们聊到很晚,我能听见那人说了不少劝她放弃我的话。我一整天都没敢再出去。但我实在太在意那奇怪的藤蔓,于是我又一次违背了志荣的意思,偷偷溜去了窗台。奇迹般地,那洞口的吸力好像变得更大了。轻轻地,我试着去触碰藤蔓,居然成功了。但我没法再往上施加任何力气,因为熟悉的预见画面又一次闪了出来。
这简直是天大的一步!我掩饰着自己的欣喜若狂,偷偷溜回了房间。也许成功的关键就是让别人在藤蔓听得见的地方劝说她放弃我。我开始暗中故意制造这样的机会,抄表员,维修工,编辑,我见到了许多平常只能躲在房间听声音的人。每次每次,我耐心地计算着安全时间来到藤蔓前,都会发现自己又能多触碰它一点。
自从我找到打开“出口”的方法后,一切都开始变得不一样了。我颓废的人生好像又重新燃起了希望,是的,我只是因为恐惧才吃不下东西,志荣准备的一切都味同嚼蜡,如今我终于又有机会可以逃离这个循环,总有一天我能尝到苹果的味道,血色也会重新爬回我的皮肤,我的脸颊、我的身体都会变得和苹果一样,白里透红。为了不让志荣起疑心,我只好装作是变得越来越接受和人沟通的样子,包括她,也包括她以外的人。志荣带我去找医生,医生也说我的状态变好了。那个医生一向严格,以前每次复查完我,都只会沉默地开药,说不出什么新的嘱咐来。
志荣交完检查费回来,路上一直在念叨什么“卖了”的事情。
卖了?难道她要把我卖了?
医生点头了,也就是说我终于变得好吃了一点。所以她要执着于把我养得更好吃,不是因为要吃我,也不是因为要找个理由忍住不吃我,而是要把我卖了?
那她呢,她又该怎么办?
这些天来我几乎快忘记了藤蔓的事情,只是一边伪装着一边拼命观察她留下的痕迹。她夜里不再来捕食我了,眼里流下的涎水也越来越少,她说我可能是时候重新长大了,这一次一定要回到正确的轨迹上。她说得实在太寂寞,不知道为什么我反而开始惊慌了。重新长大是什么意思,正确的轨迹又是什么意思,我什么也不知道啊!难道她要就此放弃喂养我,把我转手卖给其他食客,或者把我送去流水线饲养人的工厂?我逃脱本来是为了保住她的理性,是想要我这样的诱惑远离她身边,可现在难道一切都是我在自作多情?不,其实我是自私的,我只想过逃走了她的诱惑就走了,从没想过她最后如果吃掉她自己,或是吃掉了别人怎么办。也许她是因为有我在才忍着没有吃掉自己,是因为有我在才没有吃别人呢?说到底我只是想逃出这个困境的漩涡,想要拥抱正常的生活,可我还有工作能力吗?离开了这块地方,我还有其他的容身之所吗?志荣说不定是因为我的存在才一同被困在这里的,她说要卖掉我,已经是在离开我之前尽的最大的责任了。多么悲惨、多么不幸啊,志荣有我这样一个血亲一定是她最大的枷锁吧,可她仍然善良得让我不懂。爸妈在我长大前就对我的肉质失望,那时我们都是少女,她不小心对我表现出了食欲,爸爸殴打了她,妈妈哭着拉住爸爸说再生一个,爸爸怒吼着打死志荣就再也不用生了,一切都是我不好吃的错,是我没有能力长成符合要求的样子,可她还是邀请了我,所以我接受了她,我以为我生来就是要被她吃的,妹妹是为了喂饱姐姐而存在的。那一刻我终于有了待在这个家的资格,伤口的血和她的唾液合而为一。可谁也没有料到我们会被更加严厉地训斥,妈妈哭着抱住我,说这是他们的悲哀,是命运的悲哀。他们说要让志荣离开家,给志荣找一个新的住处,最好不要再回来;可是她太善良了,只要我哭着说句带我一起走就心软,也不想想何苦非瞒着他们带走我不可呢?我的存在引发了这样大的灾祸,现在除了变成一份合格的食物给她吃掉,还有什么别的价值可言?
唉。
我冲干净呕吐物,抬头照镜子,整个眼眶都红了。这些年来吃下去的东西好像全被我掐着脖子倾吐出来,稀里哗啦进了下水道。
我又怕她也放弃我了,我真是个奇怪的人。
也许我早就被这个家驯化了。
我破天荒地给志荣做了一顿饭。电话里我软磨硬泡,好不容易才让她答应我使用厨房。我按照网上查来的教程给她煲了一锅汤。她挂电话前说要是受伤就去架子上的药箱里找药。我有些不爽,她这语气像认定了凭我的手脚一定会受伤。但我还是只能可悲地承认,她确实是最懂我的人。我对割伤的感觉不知何时开始已经变得很陌生了,强烈的疼痛感几乎让我眩晕,直到终于缠好绷带的那一刻已经耗尽了我十二分力气。萝卜、玉米、肉,比起志荣的手艺来说过分朴素,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支撑着我煲完这锅汤,只是一想到她喝下去的反应,心里既期待又忐忑,总有些坐立难安。
志荣回来了。
希望她这次不要吐掉。我知道她这次肯定不会吐掉。我满怀幸福地看着她喝下去,心脏怦怦乱跳,这样就可以了吧,她不会把我卖出去了吧?再怎么卖出去都只是在吃与被吃的循环中打转,不过是换了一个捕食者,既然这样还不如干脆把自己给志荣。看她此刻吃得多香,恨不得把整个锅都吃干抹净,我的内心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很快,志荣开始变得不受控制了,她看着被掠夺得一滴汤汁都不剩的碗,眨了眨眼睛,眼球转过来朝向我。
真是头野兽。
她掀开我的裙子,掐着我的膝盖窝蹲在腿间,张嘴咬上大腿,扯开我一圈圈缠得厚厚的绷带,露出一块仍然血淋淋的凹陷。
“你割了自己吧?我闻到血腥味了。”
“你吃了我吧,别把我卖了。”
志荣愣住了。
她还是吐了,吐得比任何一次都要严重,甚至等不到我离开之后再偷偷掩饰。我背靠着洗手间门坐下听她的声音,明明没有呕吐欲爬上来,只是在拼命戳着喉咙催吐而已。听得我也觉得自己的喉咙要被捅出血了。
志荣说原本一生都不该再发生这种悲剧。悲剧吗?真失望,我还以为她会承认自己就是想吃了我。既然自割腿肉都无法让她说出真实的想法,我们啊,也要这样没救了吗。
从我们搬进这间房子以来还是头一次,她打电话给妈妈了。
于是悲剧发生的几天,嗯……也许几个小时,或是几个星期后,妈妈来了。爸爸也在后面。志荣自首了。他们说是来接我的,接我回家,或是另给我安排住处。我转头看向志荣,志荣同意了。那一刻恨意瞬间涌上我的全身,我开始不受控制地歇斯底里,逼迫志荣不要放弃我,不要把我拱手让人。然而我越是挣扎,父母劝服她放弃我的意志就更加明显。
软蛋、窝囊废、臭狗屎、做作又虚伪,只会唯唯诺诺地认罪,志荣这个混蛋,到最后居然逼得我什么办法也没有,一看到她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就浑身都冒火气,伤口的血小板都止不住喷涌的沸腾。我又想起那一卷藤蔓,那个在患得患失中早已被我废弃的神秘出口,我拖着渗血的纱布冲向窗台,三五下就掰开了那折磨我许久许久的枝叶。如今我终于真正有机会打开这扇门,门后的吸力把我全身揪得颤抖,我又犹豫了。在那犹豫的极短一瞬间我回头望向了她的脸,父母惊讶的表情已然被透视模糊,而她——她脸上的绝望——像千万根藤蔓上的棘刺洞穿我的心,捆绑,扎牢,腾然失重——我就这样被吸进了时空隧道。
我来到了一个类似时间缝隙的地方,短短数秒内我二十几年来短短的人生呼啸而过。我在最后一刻回想起志荣的那个表情,心里竟然真有一丝寂寞和悲伤。
来吧,我将会通往何处?骨肉逐渐剥脱,五脏六腑也开始分崩离析,无论怎样,希望下一个起点不要再遇见她啦。
潮湿的季节,连一炷香也烧不起来的阴雨天,一个中年妇人站在二人骨灰合葬的坟前,看着袋子里的纸钱不知如何是好。正是这样的天气,整个墓园都空荡荡,只有她一个活人在这立着。这可怜的妇人死了两个女儿,都还没结婚,她就做主把她们葬在了一起。大女儿是病死的,小女儿据说跳楼自杀了。这小女儿生来身体就不好,过世的前几年还发了疯,一下忘了许多事,心理年龄也开始衰退。
然而这样可怜的人也有可恨之处,两个不幸的女儿正是妇人与丈夫近亲结合之子。数十年如一日她始终小心翼翼地瞒着,生平最害怕的就是女儿走上他们的老路。她像着了魔一样想生出一个健康的孩子,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他们的清白,证明他们与世上千万人别无二致,没有任何罪过。然而一切的悲剧都已发生,每一下都正中她虚伪怯懦的心脏,她终于知道这是自己作孽的报应。两头衔尾蛇互相啃食留下环状的回路,最终只有加速消散这一种结局,到达不了除彼此之外的任何一个未来。
踟蹰了许久,她又拿出一截藤蔓的枝条,嘴里念叨着就当喂肥坟头草。她的小女儿最喜欢种叶子,这条是从她们生前住的公寓窗台上剪的。雨越下越大,妇人却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仿佛被大雨浇醉了一样,对着墓碑哭起来。说来也神奇,防盗网门的锁锈蚀脱落,她们竟没有一人注意到,正是因为女儿精心料养的藤蔓爬满了窗台,把杆子缠得牢牢的。
她们都爱看书,爱写东西,这点随了妇人和她丈夫。如果那时小女儿没有疯,大概也能像大女儿一样当个作家。妇人还记得自己问女儿为什么喜欢养绿植的时候,小家伙说要尝一尝叶子的苦味。雨水打湿藤蔓的叶子,她闭上眼睛,眼角的细纹也跟着合上,她们一起想啊想,好像还能回忆起那诗*:
植物在雨中也是安静的
我们,早已经失去了无言的自信
而这世上,几乎所有叶子都含着苦味
我又如何分辨哪一种更轻微
*冯娜《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