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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凰
评论:笑语
冬天即将结束的时候,我又去了一趟欧仁尼·赫尔的墓前。
她的墓碑被立在距离赫尔家庄园足够远的海角上,理由是成年后仍旧独身的女性不能被葬进家族的墓地中。于是这么久以来,只有我和我派去定期清洗她墓碑的侍从会去那个终日刮着风的海角,看着或是晴朗或是阴暗的天空下,这块墓碑被慢慢地风化。
赫尔家族的人自葬礼后便没有再出现过,即使是在社交季,他们也只会写一封言辞谨慎简短的信来,告诉别人他们全家都在服丧期,因此不会去参与任何社交活动——尽管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本就不想来参加。
而他们没有人知道。
没人知道其实那块墓碑下什么都没有,棺材里盛着的不过是一个和欧仁尼·赫尔一样高、一样重的陶瓷人偶,套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穿着的那条蓝色长裙,戴着褐色的假发,被睫毛和眼睑覆盖的双眼下也好好地镶嵌着一双翠绿的眼珠。
这具人偶的一切特征都和欧仁尼·赫尔本人一模一样,只不过它从里到外都冷冰冰的,没有体温、没有心跳更不存在灵魂,但凡有人仔细看上那么几眼,或是伸出手抚摸一下它的脸颊,就会知道这根本不是赫尔家那个“早逝”的女儿,但没有一个人这样做。
赫尔家的所有人都只是远远地看着人偶被鲜花簇拥的苍白脸庞,面无表情地念完了悼词,接着便钉上棺盖将它埋进了漆黑的泥土里。
欧仁尼·赫尔活着的时候,她像个幽灵一样活在自己那间满是蔷薇装饰的会客室里,镶有象征着赫尔家族的鹿角浮雕的大门隔绝了她与外界的一切,直到她将满十九岁,才在一个晚上见到了应邀而来推开大门的我。
那或许就是她此生第一次鼓起勇气给我写信,最终如愿与一个几乎游遍了整个世界相见,从我的口中知晓了无数她未能体会的事物。同为女性,在我四处游历,为成年后回到家中继承家主之位做准备时,比我还要年长的她却像个被巨鹿“守护”的公主,明明像蔷薇一样盛放着,却连死去后都没有人愿意好好地看着她。
但也正是因此,我们才能让那个没有生命的人偶伪装成她的尸体,被丢在无人在意的海角上,而真正的欧仁尼·赫尔早已经被我亲自送上了葬礼当天最早的那班曳桨船。
那是个非常温暖的冬天,蔷薇在院子里绽放出了新枝,我剪下一大捧待放的花苞,在花房里随手扯了条丝带将它们扎好,打算把这束花带去葬礼。但是离开家时,我回头望了眼雾中的草地,不知怎么又想起萨沙去世的那个清晨,欧仁尼·赫尔骑着她的马出现在晨光中的模样,于是又临时改变了主意,带着这捧花束去港口送她离开了。
清晨,她站在船舷边上,压着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斗篷,剪到肩上的短发也在风中飞扬。欧仁尼·赫尔对我笑着,绿眼睛映照着黎明的霞光,她说,你一定要早点来见我,我回答她说,今天会下雨,最好待在房间里别到甲板上来,你以后有的是机会看这片大海。
于是她笑出了声,笑得弯下腰擦了擦眼泪,又抬起头来对我重复道:我会等着你,要早点来见我呀。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挥挥手看着曳桨船载着她从港口驶向光芒四射的天际,转身坐上马车回到赫尔家的庄园去参加欧仁尼·赫尔的葬礼。
这个冬天异常的温暖,因此他们才能从花园里找到足够多的还活着的鲜花,让园丁抓着他硕大的花剪,毫无怜悯地把它们全都剪下,丢进棺材里。葬礼开始时,所有人都要依次到棺材前为欧仁尼·赫尔献上自己的悼词,轮到我站在那具人偶面前时,色彩各异的鲜花已经因为过高的温度而变得无精打采了。
这个冬天实在是太暖和了,以至于人们在海角挖开墓穴时都能轻而易举地将铲子插进那块常年封冻的土地。但来年的春天会非常冷,我希望欧仁尼·赫尔有带够她的大衣和斗篷,这样她才能在春寒中保护好自己未曾经受过泠冽寒风的身体,然后走上街头去看她一直向往不已的春景。
而我,留在这个没有她的地方,在短暂的暖冬里见证了赫尔家族山崩般迅速的没落,亲眼看着那座束缚了她十九年的庄园是如何变成一个真正的牢笼,将“赫尔”这个姓氏和与其有关的一切都封存在了疯长的蔷薇藤蔓之中。冬天即将过去的时候,再没有人会在社交活动上提起这个已然不存在的家族,更没有人会再踏足那片死地,寒冷的春天会将所有事物都埋葬得更加彻底,但欧仁尼·赫尔仍会像她的蔷薇一般长出新的枝芽。
现在,我正准备去履行见她的承诺。
+展开
镇守边境古祠的最后一位祭司死亡三天后,
被啃噬过的尸体重新爬出,
开始每日雕刻扭曲的图腾,
向着天空不断呢喃:
“我看到了星星,星星们也看到了我们。”
不久,外乡人开始发疯,
而村民则变为了跟随者和祭品。
————————————————
亨伯特神父的尸体在第三天的傍晚站了起来。
在那之前,他已经在边境古祠那间冰冷的石室里躺了整整七十二个小时,直到腐败的气息浓烈得连最胆大的老鼠都不敢从墙缝里探头。
我是第一个发现他去世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还留在这儿的人。
圣所早已坍塌,信仰更是荡然无存。
他死时面朝下伏在积满灰尘的祭坛前,干瘦如柴,皮肤紧贴着骨骼,仿佛血肉已被岁月本身吮吸殆尽。然而,他的后背……那里简直成了一个血腥的鼠巢,衣物连同皮肉被撕扯开,露出下面被啃噬得一团模糊的景象,肋骨惨白地支棱着。
最令人作呕的是,伤口边缘乃至骨头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小的、湿漉漉的爪印和齿痕,新鲜得与他躯干其他部分的灰败格格不入。那些老鼠,永无休止抓挠、窸窣作响的东西,它们在他死后享用了这具躯壳。
所以,当他摇摇晃晃地重新挺直脊背,用那双只剩下浑浊乳白色、如同蒙着菌膜的眼睛“看”向我时,我喉咙里挤出的那声呜咽一半是惊骇,另一半,则是毫无意义的咕哝。
他背上的伤口并未愈合,反而成了一道敞开的口子,里面黑暗蠕动,散发出的不再是单纯的尸臭,而是一种更陈腐、更空旷的气味,像是打开了千年墓穴,逸出星光冷却后的恶臭。
他没有攻击我,甚至似乎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他只是僵硬地、一节一节地转动脖颈,骨骼发出枯木断裂般的轻响,然后拖着一条明显不听使唤的腿,走向祠堂外废弃的菜园。
那里有一片相对平整的泥地。接下来的整个夜晚,我都蜷缩在窗后,透过破洞窥视。他俯下身,用那十根指甲剥落、指节扭曲的手,开始挖掘、雕刻。
没有工具,指尖磨烂了,露出骨头,他便用骨头继续。他在泥地上刻出的东西让我头皮发麻:那绝非任何人类熟知的星辰图案,而是一团团纠缠的、不对称的涡旋线条,中心点深陷下去,仿佛是在朝着地底延伸,线条四周的末端突兀地刺向不同方向。
像是一个个星云?
每刻完一座这样扭曲的星辰图腾,他就会停下,缓缓抬起那张只剩一层蜡皮贴在颅骨上的脸,望向漆黑无月的夜空。
他的下颌骨僵硬地开合,喉头滚动,挤出持续不断的、破碎的呢喃。
起初只是气音,但随着夜晚加深,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带着非人的多重回响,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嗓音在他空洞的胸膛里合唱:
“我看到了星星……星星们也看到了我们……”
“祂在欢宴……链条……终要断裂……”
“星星们……看到了……”
“神……勒紧了……自己的脖颈……”
我无法动弹,无法移开目光。
每一个音节都像冰锥凿进我的太阳穴。
我感到自己头脑中某种固有的、维持“理解”的屏障,正在那重复的魔音下皲裂、剥落。
夜空不再是空旷的,在那低语声中,它仿佛变得粘稠,充满了不可见的凝视。
星星?是的,那些平日遥远闪烁的光点,此刻似乎正带着冰冷的、非生命的兴趣,聚焦于此地,聚焦于这具活动的尸体和他刻画出的亵渎坐标。
第二天,事情开始失控。先是那个叫埃里克的采药人,一个总是乐呵呵、给我们带来山外消息的壮实汉子。他正巧路过,想看看为何祠堂有异样的动静。
他看见了菜园里的亨伯特,听见了那呢喃。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双眼凸出,指着亨伯特,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嗬……嗬……”的抽气声。
然后他转身就跑,一路发出绝非人声的尖叫,冲回了临时落脚的山谷另一端外乡人聚集的营地。
疯病像野火一样在营地蔓延。
所有外乡人——行商、流浪学者、迷路的旅者——无一幸免。他们不再交流,只是蜷缩在角落,用指甲抠挖自己的皮肤和眼睛,仿佛想挖掉所见的可怖景象;或是突然跃起,以头疯狂撞击岩石、树干,直到颅骨开裂;更多的人则持续不断地尖叫、狂笑、流泪,用各种语言碎片混杂着亨伯特呢喃中的可怖词句,胡言乱语。
他们的脸上,凝固着同一种极致恐惧与彻底崩溃混合的神情。营地在几小时内变成了疯人院与屠宰场混合的地狱,而那片地狱的中心,似乎正是这间祠堂,正是那持续不断的、召唤着“星星”的呢喃。
更可怕的变化发生在像我这样的本地村民身上。
我们人很少,且大多麻木地生活在废墟边缘,早已被贫穷、孤寂和山谷本身那长久的压抑气氛磨去了大部分情感。
亨伯特的低语,并未让我们发疯。
相反,一种空洞的饥饿感,从骨髓深处被唤醒了。那不是对普通食物的渴求,而是一种针对鲜活血肉的、灼烧般的欲望。
我们彼此对视,看到的不再是熟悉的邻居面孔,而是行走的肉块、颤动的肌腱、温热血皮下搏动的生命汁液。理智仍在,却冰冷地退居一旁,为这全新的、压倒一切的渴望让路。
亨伯特,或者说占据他躯壳的那东西,似乎是我们这种“饥饿”的焦点和源头。
他不再仅仅是雕刻和低语。他开始移动,以那种僵硬而坚定的步伐,拖着残躯,在祠堂、村庄废墟和附近的林地间游荡。而我们,则自发地、沉默地跟随着他,像一群影子,像被无形锁链串起的奴隶。
我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开始泛起和他眼中类似的、微弱的乳白色幽光。他能“喂食”我们——不是通过给予,而是通过指示。当他那浑浊的目光久久停留于某处——比如一只惊慌窜过的野兔,或是一只离群的山羊——我们便会一拥而上,用牙齿和手指撕扯、分食。温热的血和肉暂时平息体内的灼烧,带来短暂而虚妄的满足。
我们成了嗜肉人。
第七夜,亨伯特完成了四十九座星辰图腾。它们布满菜园,并开始向祠堂墙壁、倒塌的石碑蔓延。图案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深入物质本身,仿佛不是在雕刻,而是在“释放”石头和泥土里本就存在的某种疯狂。
那晚的低语也达到了顶峰,不再是单一声音,而是变成了层层叠叠的合唱,从地下、从墙内、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在他张开的、腐烂的口中:
“……通道已清晰……外者将临……熵增为祂铺展红毯……秩序是短暂幻觉,血肉是欢宴薪柴……我们……是引路的柴薪……”
“……祂们看过来了……从秩序崩坏的裂缝……从时间流向的逆漩……”
“……神已自缢于王座……因目睹了唯一的真相……那无尽的、贪婪的、咀嚼的‘真实’……”
“……盛宴……将至……”
随着这宣告般的合唱,祠堂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更精微、更可怖的颤动,仿佛空间本身在抽搐。墙壁上,那些存在了数个世纪、或许更久的古老圣像和浮雕,开始无声地碎裂、剥落,不是因为震动,而是因为它们的存在本身正在被“否定”,被那蔓延的星辰图腾代表的法则侵蚀、替代。
石头变得像是腐朽的骨骸,一触即化为灰白色的粉末。空气变得厚重,弥漫着铁锈、臭氧和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烂星辰的气味。
夜空低垂,星辰的光芒不再是温柔的银色,而是晕染开冰冷的、不祥的紫绿与暗红,像是宇宙溃烂的疮口。
星星们,确实在“看”过来,带着一种非生命的、庞大的饥渴。
我站在嗜肉人的行列中,喉咙里压抑着对血肉的嚎叫,冰冷的理智碎片却让我“理解”了更多。
亨伯特召唤的“外者”,并非具体形态的生物,而是某种法则的具象,是熵增本身那无限贪婪的“面孔”。
它们存在于秩序崩解的终末,是万物必然走向的热寂中滋生的“咀嚼者”。而我们,这座祠堂,这个山谷,此刻正被拖向那条崩解链条的加速点,便是献祭的祭品。
亨伯特,这位曾经的祭祀,成了最初的、也是最可悲的祭品与通道。
他背上被老鼠啃出的伤口,就是开始——是“外面”那些“饥渴法则”咬穿世界屏障的第一口。
神已自缢。或许是因为懦弱,又或是因为洞悉。
在这冰冷、盲目、只知吞噬以加速自身“存在”的宇宙真相面前,任何代表秩序、意义或慈悲的神祇概念,都只能选择自我了断。
而我们这些嗜肉人,不过是神祇尸体上最先欢快滋生的蛆虫,在最终的、彻底的“咀嚼”降临前,跳着癫狂的舞蹈。
亨伯特停下了脚步,站在祠堂废墟的最高处,那片刻满了最终、最庞大星辰图腾的祭坛基座上。
他缓缓抬起双臂,像是拥抱那降临的、腐败的星光。他背上那可怖的伤口,此刻像一张黑暗的巨口般扩张开来,那股甜腻的腐烂星辰气味浓烈到极致。
合唱声戛然而止。
绝对的寂静降临,比任何尖叫更令人疯狂。
然后,从亨伯特张开的双臂,从他背上裂口,从每一座扭曲的图腾中,渗出了什么。那不是光,不是影,不是物质,只是一种感知,一种万物开始失去固有形态、彼此混合、滑向均质热寂的“过程”本身。它开始“咀嚼”现实。
我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指尖端,皮肤正在失去纹理,仿佛要与空气融为一体。
我听到旁边一个嗜肉人同伴,他的呻吟不再是人声,而是一段频率混乱的熵增波。
祠堂的废墟不再坠落,而是开始“流淌”,石头像融化的蜡一样与泥土、与疯长的荆棘不分彼此。
最后的思绪,如同冰晶,在我那同样开始“融化”的意识中闪烁:亨伯特召唤的并非毁灭,而是揭示。揭示这宇宙冰冷、贪婪、自我吞噬的底色。
我们,墙中之鼠,洞中之民,自以为在恐惧黑暗,实则是黑暗早已在啃噬我们世界的根基。而神的自缢,不过是这无尽盛宴开场前,第一声清脆的杯盘裂响。
盛宴,开始了。
我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一种空洞的、越来越同步的“咀嚼”的共鸣,从我体内,从所有正在“融化”的事物内部传来,汇入那降临的、无形的“外者”之中。
星星们,满意地“看”着。
PS:空闲摸的学习洛佬的克系文,练笔作,毫无意义的描写,感觉能删去一千字无意义的描写,但还是没啥精力改了Orz
+展开作者:土木风
评论:无声
【抱歉,我实在是太累了,因而只能胡言乱语。
本篇作品也是对于“如果完全不进行筛选和构思,直接跟随脑子里当下的想法走能写出什么东西”的试验,不建议想要看故事的老师阅读。】
我蹲在花圃边上,等着婴儿长出来。土壤龟裂,露出一株芽苗的顶,绿得惊人。无声的颤动,伸展,茎如同扭动的水管般灌满汁液,膨胀,寻找光。新叶很厚,越老则越薄。深绿色。一棵大一些的草。一根木棍。一棵树。
婴儿结出来了,小小的粉白色的肉球,裹着一层膜。膜破了,哗啦一声,呱呱坠地,落在树杈上,手与脚、胸与腹,全晾干在空气里,皮肤薄如纸。它看见什么?白色的天,挥舞的自己的手。叶片,枝条,它们本该伸过来,为它做个摇篮。树的气味。灰尘。寒冷,风吹过来了。它又在想什么?
太空了,它想。这个地方太满,也太空了。气流掠过裸露的皮肤,而一切沙沙作响。声音好似遍布各处,却难以触摸,树叶与枝条相对空间而言太薄、太细、太渺小。气流包裹着我,然而转瞬即逝,令我打起寒颤。我是否过早地发觉这一切?自从膜中被驱逐出来,就再没什么可以填满这世界上的空隙。不,只有当剩余的空间比被填满的更少时,才能称之为空隙。如今,一切都小得可怜。这里可以说什么也没有,种种微不足道的存在不过借住于此。当我仰面躺着,绿色悬在我的脸上方,遮天蔽日,而大风呼啸而过,冰冷严峻,几乎要扯下我的耳朵,那也不过是我新生的感官所赋予我的,面对比我稍微更不渺小的事物而产生的幻象。
我应该这样思考吗?还是该张开嘴,为冷风和粗糙树皮的触感而号啕大哭,徒劳地挥起我脆弱的拳头?或许有人会闻声过来抱起我,拿一片布把我裹上。接下来我该做什么?我的胃将从此学会饥饿,喉咙开始为了使人听见而发声。我讨要,然后进食。我发出震雷般的声响,用刚发育得足以支撑身体的脚跺着地面。我会像芽苗一样,将体液泵进肢体的每一个末梢,因此得以伸长和舒展。我的胃袋满了又空,那些食物的鬼魂将如柴堆般累积起来,把我架在羞耻的火焰上炙烤。同样被炙烤的还有我的脑子,记忆中的耻辱更像是煤块,在头骨里闷燃。我的身躯越来越重,头颅亦如是。待我沉到再也爬不上树的时候,他们就要开始教我礼仪。我会被送去和其他一无所有、又以为自己拥有什么的生命共处。它们把一些小玩意儿揣进怀里,呲牙咧嘴地冲着我。我要是说,嘿,拿出来,借我玩玩——随即便传来咔嚓或嘎嘣的声响,那东西被咬碎了吞入腹中,或者揉烂在那死死抓着它的掌心里头。
之后还有什么?一支铅笔,脆弱易折,杆子咬起来会掉漆皮碎屑。猫,毛发蓬成一个流畅的图形,总在触摸到之前溜走。手掌侧面总有黑亮的一层铅印。蜗牛,撕去表皮的叶子,撕碎的或嚼烂的纸。或许会有一只手把这些东西拨到一边,引我到椅子上去,像敲打砧上的铁块似的,敲打我已经被烤得通红的身体,将我塑成这样或那样的形状,再添上一些煤和柴火。我感到疼,扭一下身子,左侧或右侧就会打坏一块儿。有时动弹的是头,打歪了的却是小腿,这不好说。这便是挣扎的坏处,况且当你挨那一顿捶打时,又很难忍得住不扭动几下。等它松开我,我就要一瘸一拐地走向室外,另一只手引我到悬崖边上,看那些不慎掉下去的人,从此我的心又学会了恐惧。那条道路将会是什么样的,充满迷雾还是狼烟,又或者晴朗但寒冷?我望向那些步履蹒跚、时刻处于坠落边缘的人,有些少一条腿,有的没了眼睛、只能爬在地上摸索,有的高耸着肩膀走路——心中警铃大作,那声音只会比新生儿的啼哭还要响,一刻也不会停歇。当我因害怕夜间失足,而不得不在白日里一刻不停地赶路时,心里一定会想:我要是完全健全,又何必这么恐慌呢?可现在,谁知掉下去会坠落多久,前方是否会有无法逾越的阻碍,比如一道沟、一截生满青苔的枯木之类的?若是趁我休息的时间里,道路塌陷,把我困死在这里怎么办?我不是没听说过这种事。我应该往哪边走?前面是否有食物?落石会怎样袭击我,砸破我的头,压碎我的骨头?
我已经开始感到疲倦,仅仅是想这些就已经使我倦了。我那经年累月生长起来的双腿,远比现在要更强健,却要被不断催着往前走,累得如同黏在地上,恨不能自己断裂;我那双眼睛,能够收入其中的事物远会比现在要更广、更清晰,原本应当拿去看鸟群、山林和岩壁上的虹彩,却只能盯着脚下的方寸土地,以免绊着什么东西。鼻子与肺叶,只是为了旅行获取氧气;耳朵,除去如雷般轰鸣的警铃外再听不见他物。我的怀里揣满这一路上捡来的果子和石块,见到人时要先微笑,若谈不妥便露出一口坚硬的牙齿,不然就要被抢走些什么。当我倒下时,我的这些肢体与器官,肉色的或红色的,坚硬的或柔韧的,都会不可逆转地冷下去,之后发臭、发黑、腐烂,化成一摊肉泥。如果我当下被寒风吹死,也不会有什么两样。我很累,眼睛已经快要合上了。至少现在还能够听见风声......
婴儿缄默着,盯着我,黑眼珠很大。它迅速地衰老下去,眼、耳、口、鼻,很快萎缩不见,皱得如一枚桃核。
我叹气,将它收起来,换一片花圃播种去了。
+展开
作者:江橼
评论:随意
“居然是吟游诗人!”
“上帝,是吟游诗人!”
咖啡厅大堂内惊呼声此起彼伏,我端着那杯棕榈叶拉花图案的咖啡,带上笔记本,越过人群,走到话题中心那位绅士面前。
“上午好,梅洛斯先生。”
“上午好,火焰兰记者小姐。”
这位年轻的绅士,作为传奇职业吟游诗人,并没有像传闻中那般穿着轻飘飘且色彩丰富的衣服,随身带着乐器,但他说话确实像在歌唱,每一个字的调子都很有趣。
我带着诗人先生来到预定隔间,关上门,隔绝外面热情的人群。
“现在的年轻人太热情了。”梅洛斯先生笑呵呵地从怀里掏出一把拇指琴,我都不知道他之前是藏在哪里。“这值得唱一曲!”
“非常棒的决定!但是,我们先完成采访吧,梅洛斯先生。”我深知这位传奇人物的脾性,要是真放任他高歌一曲,恐怕明天的这个时候,我就需要跟咖啡厅的老板再交一次隔间租赁费了。
是人先世很失落,但也没那么失落,他只是将拇指琴放在桌子上,轻轻推向我,以动作表明自己保证先干正事。
“那么,在此向您问好,梅洛斯先生。”我打开笔记本,准备好记录,“众所周知,您是神话之母梅洛斯夫人的孩子,方便告知一下,您的具体年龄吗?”
“这真是一个犀利的问题,火焰兰小姐,询问一位绅士的年龄是很不礼貌的——但是没关系,我并没有人类的尊崇感,相反,我对自己的年龄感到自豪。”他扬起嘴角,再次拿回拇指琴,轻轻弹奏,“母亲最早创造我的头颅是在15世纪,那是一个美妙的时代,也是一个混乱的时代。”
“本质上来说,那时候的我是个怪物,没有器官只有大脑与喉舌,仿佛只是为了说话而诞生的机器,嗯,现在来说,应该是仿生人的雏形?不过我并不认为那时候的我是一个生命。我没有灵魂,没有思考的能力,无法表达;仿佛被困在沼泽中,寸步难行。”
“真正作为生命诞生,是在1810年,哦,美丽的火焰兰小姐,不知道你的历史成绩怎么样,但我是真的很爱那个时代;正如离乡的游子眷念故里,我也同样缅怀着那疯狂的赤色。”
“当我首次睁开双眼,看到澄澈的天空,听到风的声音,嗅到青草芬芳,我不由自主的唱起了歌。”
“母亲说,我是天生的吟游诗人。在传奇职业消失的如今,已经没有人记得他们,只是通过各种文学作品,用那潦草的只言片语拼凑起来,认为他们不过是走街串巷传颂英雄诗篇的文艺诗人。”
“那吟游诗人,到底是什么样的职业呢?”我不禁打断提问,这个问题的答案困扰我太久了,也困扰世人太久了。
“从无神论角度出发,它确实是诗人与歌手的别称,但我都诞生了——好吧,这个笑话不是很好笑——所以,我们得从有神论角度阐述,吟游诗人是一种以歌声和旋律为他人提供辅助的职业,我能够治愈伤病,能够改变认知,能够调动元素……”梅洛斯先生忽然停下弹奏,摸了摸自己的鼻梁,“这么看,母亲真的是太伟大了。”
“言归正传,”他在此续上旋律,这次我看到有金色光芒从他指尖溢出,“我确实非人,但也并非如母亲一般可以被称为神的存在,我既有母亲所赋予我的期望与秩序,还有诞生于灵魂的孤独。”
“世间或许有我的同类,但我从未见过,也并不期盼相遇。”
“梅洛斯先生,你好像不喜欢……同类?”
“不不不,火焰兰小姐你误会了,相反,我很喜欢同类。我只是觉得,作为注定会被时代淘汰的生命,没有必要相识罢了。”
“这个时代的主角是你们,是拥有我们无法理解的情感、道德、无序的、母亲所挚爱的人类。在我并不算漫长的人生中,曾有十七次听母亲说起,她最开始是想创造一个人类孩子的,她想看着那个孩子长大,成年,独当一面,疲惫不堪,衰老,死去;而不是创造一个跟自己一样不死不灭的怪物。”
“这里纠正一下,也不是不死不灭,我们只是寿命稍长。毕竟母亲就找到了回归之路,而我回归母亲的神国,也只是时间问题。”
“既然注定消亡,那么相遇就变得非必要。我很喜欢人类,喜欢你们的所有,人类丰富多彩的生命如甘醇美酒,如穹顶画作,如逝去流星,每一次与人类的相遇都是我生命中极为重要的记忆。”
“所以,我也没有必要去寻找同类,那会占用我太多的记忆空间。”
歌曲结束,我拍手赞叹,“您的思想与众不同,非常有意思。”
“你也很有意思,火焰兰小姐。”他将拇指琴收入怀中,西装下看不到任何鼓起,仿佛被收入了异次元口袋,“你还是第一个听我唠叨这么多的人类。也是唯一一个能在我的歌声下清醒如此之久的人类。”
我歪头,有些不解的望向对方。
此话何意?我们的采访明明非常顺利,我为什么会不清醒?这访谈多有意思啊,即使谈论到明天,我都不会感觉到疲惫。
见诗人先生没有回答,我便跳过这个话题,转而询问起另一个大家比较感兴趣的话题,“梅洛斯先生,既然您不属于人类范畴,且已经活了如此之久,那您会像人类一样从食物中摄取能量,或者像植物一样从自然中获取力量吗?”
“这真是一个犀利的问题。”他缓缓点头,但是金色的双眸并没有从我的身上移开,“我确实需要摄取能量以维持运转,但很可惜,母亲的力量也是有限,而且最开始我的设定是人类,所以并没能变成像植物那样,来自于自然,非常抱歉。”
“这并不是什么需要道歉的事情,梅洛斯先生。”
“我的能量来自于人类,或许是因为我的灵魂并非天生,导致它总残缺不全,饥饿难耐,永远也没有填饱的时候,所以我必须经常与人类接触。”
“人类的情感是最高级的食材,愤怒是辛辣,开心是气泡,平静是醇香……我最喜欢的是惊奇,那像是东方传来的跳跳糖,在口腔中噼里啪啦乱炸,非常有意思。遇到一次,能让我活动很久,嗯,至少有一个月的时间。”
“不过缺少能量的后果真的非常可怕,那会让我化身怪物,我想你不会想知道的。”他冲我眨眨眼,“总要给绅士留一些神秘感。”
“好的,那就给传奇的吟游诗人先生留有一丝神秘感,”我从善如流的点头,“最后一个问题,梅洛斯先生有什么想要跟读者们说的吗?”
“确实有。”他伸手,盖住我的双眼,“该清醒过来了,火焰兰小姐。”
嘈杂的咖啡厅里挤满了人,明明是工作日的清晨——好吧,现在是上午了,却有如此多的人。
我将已经空了的咖啡杯推到桌边,打开面前的笔记本,思考下一期的采访要怎么写。
“咦?我什么时候撕掉了这么多纸?”我也没有撕废稿的习惯啊?
“上午好肯特女士,”如约而来的被采访人落座咖啡桌对面,“很高兴见到你,我是梅洛斯。”
“一位吟游诗人。”
+展开作者:格子
评论:无声
雪落那天,格伦戴尔家的长女塞莱斯蒂娜被母亲唤进神殿内室。她只有十四岁,雪光映在脸颊上像一层未融的脂粉,眸子却深得看不见底。她的母亲,帝国现任女祭司伊莲娜立于镜前,将那顶银月桂叶冠捧在掌心,像捧一泓随时会蒸发的圣水。
“跪下。”声音不高,却带着神殿穹顶特有的回音,仿佛先代所有女祭司都在暗处同声开口。塞莱斯蒂娜提起祭服的后摆,双膝陷入绣满星辰的厚毯。她垂首,只看见母亲靴尖上的雪渍,像两粒不肯融化的盐。
伊莲娜抬手,将桂冠悬在女儿头顶一寸之处,却不放下。“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女儿。”少女的肩微微一颤,却倔强地没抬头。“你是下一具容器,”母亲继续道,“盛放神谕,也盛放流言、恐惧、叛意与灾殃。你须先学会空,才能盛得满。”
话音落下,桂冠才压上发旋。银叶尖端冰凉,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咬住她尚未长成的颅骨。伊莲娜转身,从乌木案上取出一柄黑曜石匕首,刀背嵌着一条极细的金线——格伦戴尔家代代相传的“问神之刃”。她拉过女儿左手,五指并拢,一刀划过中指指腹。血珠滚落,滴进一只空心的水晶球。伊莲娜摇晃水晶,血在内部留下蜿蜒的膜,像雪地里被踩裂的枯枝。
“明日拂晓,你要独自穿过雪原,去断星崖。若能在日落前带回一支新生云杉的嫩枝,神便认你。”
“若我没能带回来呢?”塞莱斯蒂娜第一次开口,声音轻得像雪片触地。
“那便让下一场雪把我埋进旧枝堆里,直到下一个女儿成年。”母亲没有表情,仿佛谈论的只是炉火里爆开的火星。
夜极长。塞莱斯蒂娜蜷在阁楼小窗下,看雪片把月亮切成碎银。她想起七岁那年第一次被允许旁听晨祷:母亲立于高阶,背脊笔直,银冠在晨光里像结冰的火焰。离她那么近又那么远。
天未亮她就披好白狼皮斗篷,赤足穿进鹿皮靴。母亲立在门廊,手持一盏无火之灯——水晶罩内浮着一枚淡金色的光球,像被囚的晨曦。
“路上别回头,”伊莲娜说,“雪原会模仿你思念的人,叫你的名字。”塞莱斯蒂娜点头,转身。靴底踏碎新雪,发出幼兽断骨般的脆响。
雪原比她想象的更空,空到连风也失去形状。天地只剩两种颜色:天的铅灰与地的惨白。她走,走,走到太阳像一枚被吞噬的铜币悬在头顶。雪原开始说话——
“塞莱斯蒂娜……”声音从背后游来,湿软,带着乳汁与蜂蜜的味道。她回头,看见母亲站在十步外,鬓边却别着少女时才戴的野蔷薇。
“回来,”假母亲伸手,“枝桠我替你折好了,你不必受冻。”塞莱斯蒂娜握紧空空的掌心,指甲陷入肉里,用疼提醒自己:雪原在模仿。她扭头继续走,耳后却传来婴儿啼哭——那哭声是她自己,多年前被稳婆从血泊中拎起时的第一声。哭声越逼越近,她索性奔跑,雪灌进靴筒,像两条冰蛇缠住小腿。
日落前,她抵达断星崖。崖下雾海翻涌,云杉在雾中露出半截墨绿身躯,像溺水者最后伸出的臂。她需向下爬三十丈,才能触到新生枝。崖壁结着薄冰,每踩一步都发出细微的裂声,仿佛谁在远处撕绢。半途,雾中升起一只灰枭,翼展三尺,金瞳竖立,口吐人言:“格伦戴尔家的女儿,你母亲当年也爬过此崖,她折枝时划破胸口,血滴进雾海,从此神便取走了她的怜悯。你若不想重蹈覆辙,就回头。”塞莱斯蒂娜咬住下唇,血味漫开,像给舌尖钉了一枚火热的钉。“若父神要我的怜悯,就给它。”她继续下攀,手指冻得失去颜色,指甲缝里却嵌满岩屑。
终于,她在崖缝找到一株刚及她肩高的云杉,顶端抽出一节嫩枝,像婴儿握紧的小拳头。她用匕首割断,把枝插在斗篷内侧的暗袋里。返身向上爬时,灰枭忽地俯冲,利爪直取她眼。她侧头,枭爪擦过颧骨,留下三道火辣。血珠顺着下巴滴在枝上,嫩枝颤了颤,竟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母亲哄她入睡时的呢喃。
登顶时,最后一缕夕阳正沉入雾海。她双膝跪地,把枝高举。风忽止,雪原安静得像被谁按了胸口。嫩枝在她掌心迅速抽芽、展叶,转眼变成一柄墨绿小扇,叶脉里浮动着淡金色的光——那是神认下了她。
归途,雪原不再出声。她踏进神殿大门时,天际已露出辰星。伊莲娜立于阶上,身披黑绒祭袍,像一截被雪夜削出的影子。塞莱斯蒂娜双手捧枝,步步向上。在只剩三级台阶时,她脚下一软,膝盖磕在石阶,发出闷响。血从旧伤渗出,染红雪迹。她抬头,看见母亲伸出手,没有扶她,而是取走了那枝云杉。
伊莲娜把枝举到眼前,指尖轻抚叶脉里的金光,目光像冰湖裂开一道缝。“神认了你,”她低声道,“从现在起,你叫‘塞莱斯蒂娜’,而不再是我女儿。”说罢,她转身入殿,背影在火光里渐渐薄如刃。
塞莱斯蒂娜独自跪在空荡的走廊,听见远处晨钟第一次为她而鸣。钟声中,她忽然明白:成为女祭司不是被加冕,而是被放逐——从母亲的怀里,从自己的名字里,从所有可以回头的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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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感非常强的一篇文,看的时候仿佛能听到浩茫雪原的风声。
有信仰的人为信仰奉献自身和后裔,到底是迷信是苦痛是麻木还是幸福,可能如人饮水,只会冷暖自知。
倒是“成为女祭司不是被加冕,而是被放逐”这句,让我有种微妙的感同身受——我们从孩子到真正长大成人的过程,其实也和这类似吧。一步步走出家庭的港湾、失去幼年的天真、掩藏起真诚的自己,并且无法回头地被世界雕琢成大人的样子。
小孩子总是向往长大,高中时候看着校园里放着的“琢玉”字样,也会暗暗期待自己是堪被雕琢的璞玉——但长大后回头看,哪怕最终的结果是社会认可的“成功”,我们也被迫永远失去了太多珍贵的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