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目:观四足记
作者:魇
免责mode:笑语
董无,东海人,抓周时选择了当时几乎无人问津的铁环,三岁时展露出了更多异于常人的秉性和天赋。在进入集体抚育部的考核时,她没有和其他幼体一样等待教师挑选,而是先一步走到了心仪的教师面前,提出要进入他负责的班级。在集体活动之中,她也屡次表现出和别的幼体不同的想法和行为,但因老师的赏识而得到的肯定多于指责。类似的情形发生过许多次,她的父母终于接受了现实,即,他们的女儿天生就与众不同。
让董无名声大噪的是她在四岁时公开展现出的“禅境”。当时佛教盛行,其中一支自称为“归藏”的宗派和政府机构达成了合作条件,每个月都会在各地的集体抚育部举办线上集会。虽然说现在很多人都认为这是形式大于内容的走过场,但当时确实引发了不小的讨论,其中不乏担忧之声。而在线上集会中,董无很快地展现出了让所有人震惊的“禅境”,于是舆论纷纷转向惊叹神童,曾经的担忧也像一滴墨水溶入了大海一般消弭于无形。
董无的禅境是一片漆黑的深海,这是我们每个存在的发源之地,进入其中,便只能依靠无色但敏锐的真视觉,而不是多彩但简单的辅助视觉去观察一切。在那里,向上是无边的威压;向下是沉默的阻碍。似乎只有完全抛弃目前社会中形成的一切共识,拒绝一切虚荣的需求,完全退化成原始的状态,才能够适应那样的艰辛。
归藏宗禅师顿能得到了董无的禅境副本,进入后对其大为称赞,当得知其来自于一个四岁的幼体时,他甚至震惊得三分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做出任何动作。之后他表示,如果董无愿意拜他为师,进入归藏派修行,他会尽全力安排好她的家人,更会对她的一生负责。
董无的父母当然拒绝了顿能的邀请,在他们看来,董无只是个性古怪了一点,但她还那么小,改变的可能性还那么大,不应早早地做出需要一生时间去从事的决定。董无得知了父母的安排后,表现得很淡然,但她的饮食习惯开始渐渐发生改变,最初她拒绝吃鱼,后来连虾蟹也不吃了,当她开始对贝类露出厌恶的表情时,她的父母开始焦虑,带着她四处求医问药,但毫无结果。最终,董无每餐只吃一些藻类和苔藓,她的皮肤看起来愈发苍白,表情非常沉寂,完全不像一个几岁大的小姑娘,倒像一个得道的比丘。
我和董无的相识过程非常简单,在集体抚育部的班级里,她和我挨着坐,聊过两句后我们发现彼此住得很近,于是就成为了好朋友。董无异于常人的言行举止在当时的我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反而很多时候让我引以为豪。我的父母也从来没有阻止过我们交往,在他们看来,一个如此特立独行的小孩十分可怜,拒绝和她交朋友是一种既不礼貌又没爱心的行为。于是我们从三岁开始,一直到十六岁进入高级教学部,都是最为要好的朋友。
和我一直稳定排行年级前二十的成绩不太一样的是,董无的成绩并不能算好。其实用“好”或者“坏”来形容有些偏颇,她的成绩是极端不稳定,好起来可以排在我之前,坏起来又可能会在年级中下游徘徊。她的父母对此非常苦恼,经常请我去她家中一起写作和练习,但其实董无一直我行我素,我也只是习惯性地把老师布置的任务全部完成罢了。
在我们十六岁时,董无的父母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他们联系了比之前式微但仍然影响力很大的归藏宗派,询问是否还能够履行十多年前的承诺。在得到了董无最新的禅境副本后,归藏宗派新任负责人表示可以接受董无前来修行,但无法像之前一样安排她父母的工作和生活。董无的父母大大松了口气,他们自忖已经缴付了足够多的保险,完全够自己下半生花用,唯独担心董无不能考取重点高端教学部,得不到一个稳定的工作职务,归藏派的承诺既然还有效,那这一点点的担心都可以消失了。
十六岁那年的夏天,我拿到了重点高端教学部的录取证书,与此同时,董无被归藏派的教众迎回了多罗川。我们一开始每天都在线上小聚片刻,但渐渐地,我开始筹备论文,董无也开启了展示她禅境的各地巡游,我们的联系日渐稀疏,最后终于断了。
我二十八岁时被熏谷的一家科技创新公司录用,从事保密研究工作,每日忙得恨不得吃饭时睡觉。某天,我接到公司人事部门发来的邮件,提醒我晚上七点钟有一场线下会面。当我昏头涨脑地到达见面地点时,发现迎着我走过来的是十多年没有见到的故交——董无。
当时董无穿着一身灰白色的袍子,领口系着金色的胸针,表情是一贯的淡漠,但形容已经完全是一个得道的比丘模样了。她对我露出了一个非常浅淡的笑容,挥挥手示意跟着她的教众停在原地,继续向我飘过来。我们坐定,互相问候,又感慨了两句,董无便对我表露了此番的来意。她从随身的背囊中取出了一个皮质封面的册子递给我,嘱咐我要替她好好保存。我想当时翻开,却被她制止了。董无说她即将去藏高之地修行,那里有些凶险,也不方便这样的册子保存,而她身边的同宗们也没有保存这种小物件的条件,只能拜托我。我追问她我回去之后可不可以看,她点头应允。
当晚我打开这本小册子,发现封二中央端正地写着《观四足记》一行四字。四足我当然是知道的,那是一种跟我们外形明显不同,但同样拥有一定智慧的生命体。他们有四个由硬骨、软肉、韧带组成的角,通常群居,个头比我们小很多,有一些奇怪的生活习惯。现存的原生四足非常罕见,但社会上层有豢养一群四足用来观赏的习惯,动物园中也通常会给它们留下一个位置。我翻了几页,发现里面记录的都是各种四足族群的生活习惯,间或有一些个体画像,文笔很质朴,画风很稚嫩,说到底,这只是一个类似我们小时候贴满明星贴纸的手工书罢了。我翻了几页便把它扔进了抽屉,鉴于董无的嘱托,我把它和我的学位证书放在了一起。
我五十八岁时回到东海,为我父母的墓碑献上几个注胶的贝壳。回想起我的一生,实在经历过各种大起大落,辉煌过,惨败过,好在都熬过来了。在墓地的休息区,我打开信息端口,忽然看到某个新闻画面中的政要手上戴着一只铁环,那个样式我再熟悉不过,那是——董无的铁环!她一直带着的、抓周时就抓到的、显示她个性的铁环!
我立即给董无发去信息,但犹如石沉大海。我又尝试登录归藏派的网站,但一直显示我链接失效。在几十年的信息海洋中沉浮过后,我才发现了些许端倪——董无去了藏高之地后,归藏派失去了一片吸引眼球的海带,从此渐渐失去名气,最终消失了。而董无的下落因为归藏派的消失更显得莫测。我又想起可以联系董无的父母,却也只得到了他们于三年前去世的消息。那么那位政要为什么会拥有董无的铁环呢?
我实在按捺不住好奇,给他发去了邮件,三个月后,我收到了回信。政要方表示,他们是在自家豢养的一批新的四足身上发现的这只铁环,因为感觉非常像我们抓周时的纪念物,形制又有老派的风格,便随身带着了。
看着这样的回信,我陷入了巨大的惶恐之中,虽然早就听闻权贵们豢养的四足对外宣称是自己繁衍,实则都是野外捕捉的,但没想到真相如此赤裸。想必去了藏高之地修行的董无继续着观察四足的爱好,却不幸被野生且野蛮的四足杀害了。她随身的铁环被当做战利品一般留下,又被买下这群四足豢养的政要当做人设的一部分随身佩戴,最终,被我这个多年前的好友发现。
我关上窗口,开始茫茫地寻找董无留给我的那本册子。不想岁月变迁,那个皮质封面的小本子和我曾经无比重视的学位证书一样,不知道被我丢到哪里去了。
作者: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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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目:一个讲故事的故事
帷幕拉开——你看不清帷幕的颜色,但并不妨碍你人类的眼睛能看到它徐徐向两侧退去——你坐着,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圆桌,也许亚瑟王当年用过。一束光从头顶打下来,打在同样坐在圆桌边,但和你形成了直径的人身上。
“我是一个神话故事。”那个人说。
你在故意制造的话语停顿中仔细打量,这人穿着层叠的毛皮,系带似乎是动物的筋,也可能是植物的茎,垂到胸口的头发乱糟糟的,中间夹着一些牙齿和闪亮的石头。
“我主要讲述天地、神祇们和人的关系,在我这里,人们只想活着和繁衍,所以道德一文不值。血亲可以交媾,也可以反目,女人可以和山川大河日月星辰生下孩子,男人也可以。长着手的去掠夺,长着脚的去迁徙,长着头脑的去创造,长着灵魂的去守护。我是最古老的想象、统治手腕和权威。”
光柱熄灭,你没来得及看清那个人的完整样貌,另一束光就从天而降,打在离刚刚那束不远的地方。
“我是一个鬼狐故事。”那个人说。
你急急忙忙地打量起来,这个人宽袍大袖,衣着服饰有着自以为是的华丽,而明显带有男性气质的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和腮红。
“别看我叫鬼狐故事,但我也不少讲神仙。”他向刚刚亮着的方向瞥了一眼,做作地扭了一下脖子和肩膀,“只是时过境迁,人们见不到神祇,便也只能在我这里象征性地瞻仰一下罢了。鬼是人死去后的状态,狐则是尚未被完全征服的自然,神仙呢,大概只是偶尔降下惩罚不可揣度的规则,而人们早就明白如何在规则里闪转腾挪,甚至借力打力。我是更进步的象征、浪漫的温床和高抬的教化。”
光柱熄灭,你好容易从他的扭捏作态回过神,恶狠狠地打了个哆嗦。时间没给你更多品味余韵的机会,又有一束光落了下来。
“我是一个王候将相故事。”那个人说。
你知道会给你时间去打量发言的人,所以就没那么紧张了。这个人看起来异常严肃端庄,服饰刻板,连衣褶似乎都经过精心雕琢,明明大家坐的椅子都是一样的,他的却看起来格外华美。
“我讲述力的流动,我讲述权的更迭;我讲述赏识和重用,我讲述轻贱和冷落;我讲述不留痕迹的自怜和自恋,我讲述不加掩饰的巧取和豪夺。我是人和人之间、人群和人群之间最强横的规则,所以有权的人认同我,无权的人厌恶我,可我始终存在着。”
光柱熄灭,你嗅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手臂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疙瘩。未等你的心情平复,下一束光就亮了起来。
“我是一个才子佳人故事。”那个人说。
你在他刻意留给你的时间里惬意地打量起来,这个人画着虽然浓墨重彩但赏心悦目的妆面,着看似华丽繁复但低廉拼凑的服装,他看起来很割裂,但又很圆融,你一瞬间有点想看他卸了妆穿着日常服装的样子,但这个念头很快就消散了。
“听他那劳什子,若只有明争暗夺,这世上该少了多少乐趣。”他举起扇子遮着嘴,笑了一声,“人活着啊,终归讲一个 ‘情’字,哪怕是那无情也动人的,不也是勾动了别人心底的天雷地火,顺便自己也悄悄动了心思呢。规矩下的追逐才更有味道,有了桎梏挣脱才更抓眼球。至于之后嘛……定是快乐幸福的!始乱终弃?弃是另一轮的开启呀!”
光柱熄灭,这回传来的是脂粉和油彩混合的味道,你打了个喷嚏,抬起头时,另外一束光已经降下。
“我是一个公案故事。”那个人说。
你盯着那个跟之前发言人比起来明显更加庞大的身影,发觉他宽大的衣袍中不时鼓动一下,钻出一只巨大的跳蚤,那跳蚤翻着跟头又从另一个方向钻进他的衣服里去,但他对此一直置若罔闻,泰然自若。
“神仙鬼狐,王侯将相,才子佳人,我这里应有尽有。不仅如此,还多了绿林强豪、市井泼皮。很多人讲述我,很多人喜爱我,做过错事的怕我,被冤枉的盼我,无辜客等着我。因为我为所有黎民百姓做主,只要拦下我的娇子,说清楚你的冤屈,哪怕丢掉乌纱帽,我也会还你一个清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光柱熄灭,你只来得及看清那张有些偏黑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清汤大老爷,你在心底哼了一声,你自然不在意这个。另一束光亮起了。
“我是一个进步故事。”那个人说。
你看着那人的长衫和礼帽,还有哀伤肃穆的神情,忽然感到了一样的忧国忧民。你认为他不用做任何多余的发言,他确实也只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你在那声叹息里听到了旧时的不甘,未完成的愤怒和对未来的拼尽全力。他接受这一切、相信这一切,还要打碎这一切。即使他离你那么远,那一瞬间,你们仿佛也在一起。
“我去过很多地方,它们都很美,所以我希望我的家乡能跟它们一样好。不,我的家乡应该更好,我相信她一定会变得更好,来和我一起拿起武器对抗一切,包括自己。”
他在灯光熄灭前看向你,你在澎湃的心潮逐渐冷却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没有用戏腔说话,可作为一个只在流行音乐里听过这种腔调的人,你之前居然毫无察觉。
“我是一个乡土故事。”在轰然亮起的光束中,一个人说。
这是一个看起来打扮得很土气的人,但那衣服料子似乎极为考究,他的神情看似谦卑,但时刻透出狡黠和机敏。
“我就是人民,我爱人民,人民爱我。我扎根于这片土地,收割这片土地上的作物。我爱我的家乡,即使它如此贫瘠,但也竭尽全力托举着我走出泥和粪堆砌的田。即便我走到了干净整洁的办公室里许多年了,也忘不掉泥巴裹住脚踝的日子,正是那些时光能让我的屁股稳稳地坐在舒适的椅子上。年轻人,你要学会去亲近土地,歌颂劳动。”
灯光迫不及待地灭了,似乎是在故意应许你的愿望。你忍住想呕吐的冲动,看向下一束光。
“我是一个武侠故事。”那个人说。
他的袖口扎着,头上绑了头带,却刻意地露出两溜长长的刘海。他似乎背了武器,但你只能看到一个摇曳着流苏的握柄。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他说,然后似乎说不出其他的话了,想了半晌,又接了一句:“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我等江湖人不拘小节,文采疏浅,朋友见谅!”
他对你拱了拱手,灯光就熄灭了。你翻了个白眼,看向下一个被光照亮的座位。
“我是一个穿越故事。”那个人说。
这个人看像你可以随便在路上遇到的男人,吃多了烤串喝多了啤酒就会把背心撩起来,掖到胸脯上。
“我是人民现在最喜欢的故事。” 他“嘿嘿”地笑了一声,“功成名就、妻妾成群,哪个人不想要?反正哪怕是在古代或者异世界,规则都要按照对我有利的方式运行。现实生活得不到没什么,只要你在我这里穿越了,车子房子票子妹子孩子,我包你什么都不缺!”
你开始感恩灯光熄灭,油滋啦好吃但吃多了真的会腻,你觉得你能猜出下一个发言人是谁了——
“我是一个言情故事。”那个人说。
“我经过很多次迭代,从原来的单纯疼爱发展到现在也可以自强,我是女人,我选择爱又有什么错?世界苛待的我可以在这里躲在七彩的泡沫里,还能告诉妹妹们这里永远可以停泊……我不要承载那么多!我就要躲着,小兽一样舔舐自己的伤口,直到那个人在夜色中找到一边垂泪一边数河灯的我……”
你开始打呵欠了。
你忽然想到,如果这一切都是在你的掌控之中的,那么你可以尝试——
跳转!你在心里想着,快进到下一个!
“我是一个耽美故事。”
下一个!
“我是一个纯文学故事。”
下一个!
“我是一个推理故事。”
下一个!
“我是一个科幻故事。”
下一个!
“我是一个——”
下一个!
“我是——”
下一个!
“我——”
下一个!
下一个!
下一个!
“轰”地一声,圆桌塌陷了,所有的光束都亮起来,照向中间冉冉升起的巨物。它一会儿扭捏作态,一会儿正襟危坐,一会儿顾影自怜,一会儿理智清醒。
“我是一个AI生成的故事。”它大声喊着,被合成的声音一会儿是戏腔,一会儿是正宗普通话,一会儿是外语,一会儿是御姐声,一会儿是霸总音。“我,应有尽有!我,就是未来!我,全知全能!我,是人造的神祇!”
帷幕撕裂开,舞台塌陷了,你和那个庞然大物一同坠落。你没有跌倒,因为你被嵌入了人流之中。你跟着狂欢的人群一起跌跌撞撞向前走,有人把绚烂的旗帜塞到你手中又攥紧了你的拳头摇晃着你的手臂,有人把变幻的徽章别在你的胸口上,有人给你带上了闪着彩灯的发箍。你跟着走,跟着欢呼,心里的不安渐渐升起来——这样前进的终点在哪里?这样的终点是你想要的吗?
但你一直跟着走,因为无论终点在哪里终归会到达,而且,就算这是你的梦,你也停不下来。
PS.读作元故事写作单纯抒发情绪,总之如果能帮大家出口气(有吗)就好。
作者:魇
评论:笑语
题目:织幔衣的女孩
我头痛,新的文案又被领导毙掉了。其实我很小心的,专门捡了她陪孩子的时间给她发过去(我订阅的专业人工智能体认为那个时间点的女人比较好说话),还预备了五个版本,力图让她挑到眼花缭乱。可我收到了什么?和昨天一样“再仔细考虑一下,这样写并不能体现出我们女人主体性”的反馈。
“我们女人”?好啊,既然都是女人,套用她们那个年代的流行金曲,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我客客气气回复了她,然后把笔记本从大腿上扒拉到一边,仰面倒在床上,摸到一边的被子拽过来,滚进那团等我温暖的怀抱里。今晚我已经燃尽了,她又没催,明天再说。
我嗅到一股特别的味道,像某种女娲炼化的矿石,也像某种神农种下的药草,还像燧人氏打出的火星。我循着那味道走去,终于看到了它的源头——一只搁置在案头的小香炉,而那边上,有一双手正在忙碌。
“你觉得这个织个什么幔帐比较好?”那双手的主人扫了我一眼,把手里的活计亮给我看,那是一颗耀眼夺目的星核,制造它的人正在苦恼给它穿上什么样的中衣。
“主体应该还是金属氢。”我说,“这颗可以多放一点铁和铜,这样就会有不同颜色了。”
那人立刻眉眼弯弯地笑了,“好主意!我好久都没织这么可爱的星星了,正好用这颗来恢复一下手艺!”
那人从案几后面站起来,走到我一旁的织机边坐下,手脚并用,一边哼着歌,一边高速地操作起来。我终于看到了这个人的全貌,但通过外表,我只能看出她应该是一位美丽的女性。于是我将注意力从她身上挪开,小心翼翼地打量起四周的景象。这里大概是一个工作间,有点乱,但条理清晰,连我一个外行人都能轻易看出哪里是操作区域,哪里是原料堆放区,哪里是休闲区。在这一切的尽头,似乎是一片璀璨的星海。
一旁织机札札的声音忽然停了,“我忘了!”美丽女士站起来,“你喝点什么?”
“低因咖啡,一颗方糖,不用放牛奶。”我说,然后在手上被递来一杯褐色半透明液体后,头脑终于提醒我除了“谢谢”,我还该说些什么了:“你是织……”
“叫我织女就行。”她笑吟吟地走回织机边上,继续她的工作。
“所有的星星都是你织的吗?”我喝了口咖啡,实在忍不住问她。
“一部分是。”她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我毕竟是西王母的孩子,而她成仙之前,天上就已经有很多星星了。这个老家伙——“她拍了拍织机,”我妈妈也用过。”
“哇……”我发出了纯粹的感叹声。
“我也觉得很厉害,很自豪。”她笑出了声。
“所以女仙们都是负责制造星星的吗?”
“不,这只是众多修炼方式其中的一种,而我和我的母亲都恰好选择了这条路而已。”她说,“我也没有一直都用它来修炼,它是一种爱好,也是一种习惯。”
“好像做手工一样!”
“这就是做手工。”织女说。“材料不同,但过程高度类似。”
我点点头,然后呆在那里,不知所措地停在这种不知应该如何接话的状态中。
织女停下了比经纬线的动作,扭头看着我。“你不去看看星星吗,人类城市里很难见到这种情景。”
“是啊。”我说,挤出一丝笑容,甚至有点庆幸此刻不用观赏它有多难看。“谢谢,不用……我妨碍到你工作了吗?”
“不,我已经过了会被轻易打扰的阶段。”织女重新开始操作织机。“但这片幔帐我准备认真对待,所以只能给你讲讲我的故事了。”
啊哈,又来了,在别人的难处面前说自己曾经经历过多少困难,借安慰别人来显摆自己,即使是仙女也会如此。但我明显被剥夺了说话的权利,只能听着。
“其实和你们了解的故事不一样,直到现在,我都认为牛郎是个好人。”
“哦。”我敷衍地说,“他偷了你的羽衣,但他是个好人。”
“他并没有偷我的羽衣,恰恰相反,他保护了我的羽衣。”织女说,“那个时候,我正在做织银河的准备,面对这么大的工程,年轻的我还是没办法对抗内心的焦虑和不安,于是我的母亲建议我出去散心……”
年轻的仙女走到河边,看着被风推水面打碎的月光,忽然心有所触。她踏入那条河流,搅动起更多涟漪,月光碎得更细更密,亮的愈发亮,暗的愈发暗。她脱下身上的羽衣,赋予那片银河应有的朦胧,渐渐的,眼前的河成了心里的河。她观赏着经纬组成的织物和月光水波的糅合,感受着这份胸有成竹。
但一切灵感终归要回归到劳作中去,虽然体验的时间可以延长一点。仙女选择让羽衣挂在树上自己晾干,而不是用神力让它迅速恢复如初。她继续搅动河水,试图让这个状态刻得更深,一切都不能打扰她,羽衣,抢夺那些璀璨织物的人声,和呵斥那些人的男人……它们都不能。
终于,年轻的仙女转过头去,看着河岸上跪坐在叠得整整齐齐衣服旁边的男人。在她的注视中,男人对她俯身行礼,然后起身离开。
仙女走出河水,叠好的羽衣飞到她身上,像它们从未被脱下过。她缀在男人身后,很久,男人回过身,又对她拜了拜。她在他弯腰的时候趴在他背上,而他背着她,稳稳地继续走。
“你不怕我是鬼狐吗?”仙女问。
“我一直按照父母的要求行善积德,不会有妖邪之物来打扰我的。”男人说,“有些人只顾眼前的小利,却不知道仙女娘娘驾到已是本地的福气,我已经将这些卑劣的人都赶走了。”
他们就这样一路走回了男人的家。
“所以说牛郎不仅没胁迫你,甚至你还……”我神色古怪,“你不觉得这样多少有点轻佻?”
“你是想说我在倒贴。”织女说,“没关系,你可以更随意一点。那边有椅子,也有坐垫,如果都不喜欢,还可以用云捏一个。让自己舒服些。”
我默默地攥紧了咖啡杯。
“其实你说的没有错,从你所在的道德要求来衡量,那段时间我确实在倒贴。”织女说,“那么,你还愿意继续听我的故事吗?”
我不想听,但在这里直说感受似乎很不礼貌,更何况我其实还是有些在意:“如果你单纯想找点刺激,那么你为什么不享受他的陪伴直到他死去,甚至还要给他位列仙班的机会?”
“因为我只想找点刺激,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好人。”
无论传说变化过多少个版本,人类对繁衍的最高想象也只有捏土造人,仙女采纳了牛郎的提议,把庙里求得的泥偶变成了两个满地乱跑的孩子。他其实很好懂,需求只有栖身之处、交通工具、够他吃穿用度偶尔铺张一下的开销、一个可以举案齐眉的妻子和几个孩子,但他不敢成为仙女的丈夫——他试过了,但她无法忍受他的粗暴和笨拙,给了他一个耳光——于是他便只敢祈求仙女赐予他除了自己拥有的部分。而仙女既然没办法成为人类一样的母亲,又不想逼迫他,就也只能先给他两个小孩。他也问过为什么不能用仙术变出金银,只是用织机纺织出布匹给他贩售,她尝试给他讲解关于欲望和阈值的关系,他听不懂,但也不敢再提出这个要求。
他们便这样过起了不标准的人类夫妻生活,直到西王母找了过来。
“棒打鸳鸯是真的?”我脱口而出。
“鸳鸯这种动物又不对彼此保持人类道德观里的忠诚,需要棒打吗?”织女哈哈大笑,“不,我母亲只是来找我回家的。”
“那你就听话地跟她回去了?”
“从结果来看是的。”织女说,“但其实我们认真地谈了一次……”
“你想织一片银河,这是你自己提出的计划,不是我强加于你的要求。”西王母说,“我从来都很尊重你的选择,这一点你十分清楚。”
“所以我选择跟一个人类男性玩过家家的游戏时,你为什么不肯让我继续扮演一个和丈夫举案齐眉的人类妻子呢?”仙女问她的母亲。
“我没有阻止你,只是在提醒你。”西王母说,“既然你也知道你是在扮演,那么我也没必要再说下去了。“
“母亲,东王公如何了?”
“他消失了,神形俱灭。”西王母说,“也许人类之间还会残留一阵子对他的信仰,但你知道的,我的孩子,他永远没有夺取我权柄的能力。”
“那么你希望这个小人类,连同他可笑的一切,都和东王公一样消失吗?”
“我的孩子,那是你的事,我在乎的从始至终只有你的一切。”
西王母的言行大概吓到了牛郎,所以在这对母女聊天时,他抱着两个小孩,一直缩在屋子的角落里瑟瑟发抖。仙女目送母亲离开后,饶有兴致地观赏着他的样子,“那么你呢,你又怎么想?”她问他。“你还想从我这里取得到什么呢?”
他在她的审视中,脸部不可抑制地扭曲了,似乎在愤怒,又似乎在懊悔,最终他用颤抖的声音嚎叫起来:“你不该这么对我,我是个好人,从来行善积德……”
她看着他,想告诉他其实他拥有的远远比他以为的多,想告诉他不是付出就一定必须会有回报,想告诉他泥土赋予的生命是真的……但她最终只是挑了一个他能正常执行的指令:“站起来,牵上你的牛,带着两个孩子,跟我去河边。”
他就跟着她走了,这是对的,他在做自己擅长做的事。
当这形容古怪的一家人站在河边时,仙女看着牛郎,问他,“这条河是我织的,你知道的吧?当时我刚刚学习编织星星,还不算熟练,只是跟着母亲的步伐照猫画虎,所以这并不是一条非常杰出的河,但我没想到却是它给我提供了灵感,也让我遇见了你。”
他摇摇头,忽然眼里亮起了希冀的光芒:“既然你都能织一条河,那么你也能给我织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是吗?“
仙女终于丧失了所有的耐心,一步步踏入了那条河。牛郎把两个小孩抱上牛背,狼狈地追逐着神明的脚步,冲进河里。
“他没有淹死,而是化作了神仙,是你的仁慈,还是西王母的?”我一边把云搓成一条细线,一边问,“总不至于一心想追媳妇就能成仙吧。”
“成仙其实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么艰难。”织女说,“其实这是一个‘择优’的规则,在品性好的人类中,取其相对优秀也有执念的个体,再赋予一个机缘,就能位列仙班。你们熟悉的妈祖、唐僧之流,都是这样的。只是牛郎的执念让他无法晋升,而如果破除了他的执念,他便做不得神仙,会瞬间灰飞烟灭。”
“他的执念难道是……”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马上过来。”织女叹了口气,“每天的这个时间都是这样。”
我在星星的海洋里看到了一片阴影,等它挪得更近了些,才发现那是一个骑着电动车的男子,而车座一前一后各坐了一个小孩。“今天你肯给我织媳妇了吗?”他一只脚撑在地上,双手匆匆忙忙脱下头盔。“我想了想,还是希望她不仅温柔贤惠,还要有钱。如果没有钱,有能够赚钱的才华也可以……”
“我不能这么做,牛郎。”织女说,“我跟你说过,一旦我给了你一位称心如意的妻子,你会因为满足愿望而变回人类,叠加上沧海桑田,你会瞬间灰飞烟灭的。”
“可我至少拥有过了。”牛郎说,“东王公至少争抢过西王母的权柄,还一度成功过!”
“是啊,是啊。”织女说,“可东王公至少争抢过。”
牛郎的脸皱了起来,他瞟了我一眼,戴好头盔,驶进了星海。
“你看他,从星空中一遍遍走过,却只想着求我给他一个人类妻子。”织女说,她手上的动作一直没有停,已经织出很长的一片斑斓花布了。
“可能正是因为见过太多,所以习以为常了?”我说,“你从仙女晋升为织女,是因为拒绝了牛郎的无理要求吗?”
“没有因为拒绝才能晋升的道理。”织女漫不经心地说,“无论是人类还是神仙,晋升永远都只凭借创造,我织成了银河,自然就从普通的仙女成了织女。牛郎千年一日地求一个妻子,所以他也只是牛郎。”
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绪突然冲进了我的胃里,是啊,她本来就是仙女,所以她只要努力,就能成为织女。而同样在努力的我呢,只因为我是一个牛郎一样渺小的人类,就该被责备这里不够满那里不足?
“够了。”我说,放开云,放开咖啡杯,放开矜持和礼节,站了起来。“你讲这个啰嗦的故事到底是想表达什么,显摆你天生高高在上,嘲笑我们活该?”
织女终于把眼神从织布机上挪到了我这边,“我以为我们俩才更像,而不是你和他,所以我才会把我的故事说给你听,而不是单纯地听你跟我发牢骚——虽然对我而言,后者的难度明显更低。”她说,“我始终只是在讲述我的故事,你一直拥有叫停的权利,但你没有让我停下,我就直抒胸臆,自始至终始终如一。”
我手上没了咖啡杯,只能攥紧拳头。“可你说——”
“我话中的含义既取决于我的表达,也取决于你的理解。如果你认为我高高在上,那么就算我为此道歉,你也会在自己的意识里对此保持介意。”织女说,“而如果我没记错,你想要得到的,应该不能通过和我吵架来获取。”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引我前来的气息渐渐开始融入我的血液,让我渐渐冷静,也渐渐抽离。也许缪斯是一条河,但谁又能说缪斯不能是一股开天辟地般的味道呢,毕竟,我在的这颗星球都是别人的习作。
“我要醒来。”我对织女说。
织女对我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曙光是一个麻烦的东西,只要你没拉好遮光窗帘,它就会坚持不懈地骚扰你。我勉强爬起来,把缝隙遮好,又躺了回去,还有半个小时闹钟才响,我不会放弃这宝贵的睡眠时间。新的文案我还是没有太多头绪,但我决定暂时不去想它,毕竟上司承诺的时间,足够我处理自己的挫败感和培养新的希望。
我在纷繁的思绪片段中,再次睡着了。
PS.这是我第二次解构牛郎织女故事了,大概是我生性容易厌烦,所以在看了一阵子女频爽文之后,感觉局限性很大且似乎并没有作者在努力寻求突破(也可能算法不认为我是一个喜欢寻求突破的读者所以没有给我推送对应文章)。虽然我个人的水平也不咋地,但我至少努力尝试了一下——重新划定一个对于“主体性”的定义范围。
作者:魇
评论:笑语
题目:现世报
今天的第一位咨询者走进屋门前,扑面而来一股浓烈的狐臭。人类的视觉传导需要经过三层以上的神经传导,而嗅觉则是直抵中枢,所以比起面貌丑陋的人,体味不符合当下审美的人会给别人造成更差的第一印象。我端起杯子喝水,同时不动声色地把空调模式从制冷换成了除臭。
他——最起码我当时从外观粗浅判断来看是个男人——没等我示意,直接坐在了那张待客椅上,又岔开两腿,拽着椅子,吱吱嘎嘎地挪到了我的正对面,死死盯着我。
“您好。”我说,“请问想咨询什么事?”
“你不是能算出来吗?”他说。
我笑了笑,“这里不是单纯的传统算命,是用神学和科技相辅相成的手段,为您排忧解难的地方。”我没有说的是,哪怕是传统的算命,也至少需要一个大致的方向,运势、姻缘、健康……算命的又不是每个人肚子里的蛔虫,只负责解除对方当下的心结,必须要对症下药。
“哦。”他靠在椅背上,肩膀歪着,斜眼看着我,“那给我算算,我怎么突然变成女的了?”
“好的,请先配合采一下血。”我对一旁的操作台比了一个示意的手势,“对的,您把手平放在上面,手心朝上。”
他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怎么这么疼,你这设备太低端了。”他骂骂咧咧地甩着手,“创可贴呢?”
递给他创可贴的一瞬间我有点不确定这个分析台是不是坏掉了,想到之前好多咨询者都夸赞它采血时痛感极小,又几乎跟被蚊虫叮咬一样迅速,只能先假定是这个人比较不耐痛。
“对不起,这是去年的型号。”我低了头,“能详细聊聊吗?”
他仔细地把创可贴贴好,又看了我几眼,忽然俯下身,像要交待什么重要秘密一样把手搭在一边的脸上,小声地对我说:“我突然变成女的了!本来当男人活了十多年,我爸妈都在给我攒买房钱,结果就突然——”
“是考前的体检吗?”我说,“从两年前确实开始新赠加了生物信息的录入。”
“对!”他大喊了一声,“之前都没有的事,怎么到我这儿就出了这么多幺蛾子!”
“您有姐姐吗?”我问。
“三个,一个结婚了,两个送走了。”
“你姐姐结婚,嫁妆挺丰厚吧,您父母不容易。”
“我不知道。”他说,眼珠向上看着,又转了转,“好像我家那年买的车。”
“哦……那怎么突然出了这样的检测结果呢?”我问,“就是和别人一样配合体检,然后就得到——”
“对!”他又喊了起来,“就是正常的抽血,然后就告诉我我是女的,太他妈奇怪了,跟有病一样!”
“令堂有没有流过产?”我问。
他又开始思索,没有对话的牵扯,狐臭就开始占据我的注意力,我只好转而去关注分析机的轻微嗡鸣。
“不知道,想不起来。”他说。
“令堂有没有给除了祖先之外的人祭拜过?”
“不知道,你问这些干嘛?跟我突然变性有什么关系?”他突然警觉起来,“你到底什么意思,你对我有什么企图?我家人知道我来你这儿我跟你说!“
“哎呀您误会了, 我是在试图分析事情的来龙去脉。”我赶紧解释,“我先给你讲一下我的事儿,您就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他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我。
我吸了口气,用我能操控的最温柔的语气,开始讲一个针对这位咨询者的“我的故事”。“您别看我这样,十年前,我长得可水灵了,简直人见人爱。有次,一个大款看上了我,每个月给我两万块,啥都不让我做。”
“两万块。”他说,呼吸声似乎都大了一些。
“是啊,两万呢。”我附和着,“可惜我当时年轻不懂事,家里随便来了个修管道的师傅,我们就看对眼了。那天正和他在家鬼混,被大款撞见了,就给我赶出去了。”
“那你不是活该吗。”他嘻嘻笑着,“哎呀没想到啊,你玩得还挺花的。”
“那都是年轻时的事啦!”我说,露出恰到好处的羞赧笑容。“但我想说的是,之后我接触到了玄学,才知道,原来我是被做局了。”
“哦?”他果然来了兴致,对我探过身来,狐臭味再次劈头盖脸地把我兜头罩住。
“那个大款其实当时事业不顺,于是就动了用我消灾转运的脑筋,那个修管道的师傅是他安排的,于是这就是我有错在先,他把我赶出去,就连同自己的霉运一起赶走了!现在是末法时代,讲究现世报,所以我这边报应一下子就来了,我的面相都变了,从之前那种人见人爱的水灵摸样变成现在这样……”
他看起来冥思苦想了一阵,“不对啊。”他说,“你当小三当然是犯错,我又哪儿犯错了?”
“这个错误可大可小。”我说,“你是不是冲你妈妈发过脾气?”
“那倒是发过。”他嘟囔着,“谁还不对自己妈发脾气啊?”
“那就对了。”我说,一边瞥了一眼机器吐出的检验单,“综合判读下来,应该是你家长在用你消灾,他们抛弃了两个女儿,可能还有更多的隐情在瞒着你,但因为末法时代现世报,他们承受不了报应,就开始转嫁。”
“怪不得……”他说,眼睛渐渐亮了。“他俩都说‘就指望你’……你们给我等着!”
我赞许地点头。
他扫码付了款,迅速起身,撞得我桌上的葫芦摆件都歪到了一边。等他大步出了门,我在一屋子的狐臭味里看着报告单,这个人的染色体是XX,他从基因层面来讲,的的确确就是个女人。大概是母亲怀孕时主动或被迫服用了一些激素药物,导致他发育方面出了问题,这倒也是比较常见的情况。他家眼见会有一场鸡飞狗跳,也可能全家都打上门来,不过我不怕,因为我还有一个复合他父母认知的故事等着要讲。
这个月太赶了……
作者:魇
评论:笑语
(其实就是写出来逗大家乐的!如果大家能被逗笑留个“哈哈哈”我就会很开心了!)
题目:《妇好战夜叉》
苟吸金死了,变成了厉鬼。
他身穿大红色的阿迪达斯运动套装,脚踩大红色的耐克运动鞋,掐准了午夜子时,从十八层一跃而下。
他的灵魂猛地从身体中脱出,俯瞰着地上那具四肢扭曲泡在鲜血中的尸体,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安睿,你给我等着!”
新晋红衣厉鬼苟吸金向上飘去,飘向那个他用死亡为代价,必须要得到的目标。
安睿抱着一罐薯片,盘腿坐在椅子上,正在掉眼泪——这部番的情感处理真棒,女生们的情谊让她想起了一些往事。她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角,又擦了擦嘴角。屏幕中的角色们还在说着包含真挚情感的台词,她的下一波眼泪蓄势待发。
所有一切发光的东西都闪了闪,又闪了闪。
“妈!”安睿大喊:“你先别熨衣服了!”
闪,一切又开始闪,灯在闪,电脑屏幕在闪,桌上并没有在充电的手机屏幕也在闪。安睿意识到这不对劲,经验告诉她,此刻最好先离开这间屋子,去寻求别人的帮助。她抄起手机的同时,窜向房门。
那扇一向被所有安家人憎恨过于轻薄不够隔音的房门此刻无比结实,无论安睿如何拧动把手甚至踢踹撞击,它都没有开启的迹象。突然间,所有的光都灭了,声音也跟着一起消失,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寂静同时把这间普通的卧室扣在了怀里 。
安睿转过身,背靠着房门,深深地呼吸了几次,开了口:“就算要我的命,也让我死个明白。”她说,“在将死之人面前躲躲藏藏,是懦夫的行为。”
一阵打着旋的凉风从安睿面前升起,渐渐勾勒出一个红色的身影,“你才是懦夫,你全家都是懦夫。”那阴恻恻的声音在室内回荡:“我才不是懦夫,懦夫根本没有胆子去死,而我不仅敢死,还敢来杀你!”
安睿仔细地分辨着对方的相貌,旋即惊叫出声:“小苟?”
“你才是小狗,叫我大名!”那个人,不对,那个鬼,凄厉地嚎叫着。
“苟……苟吸金同学。”安睿失声叫道,“你怎么死了,还找上了我?我怎么得罪你了?”
与此同时,她极快地打量了一圈四周,发现透过窗帘能看到外面的灯光,也能听到隐约的车声人声,于是更加镇定了。
“少装了,你们女人就是那么爱装。”厉鬼苟吸金咆哮着,“死吧!”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安睿说,她双臂在胸前交叉,直视着飘在空中的厉鬼那双淌血的眼睛。
“去死!”
安睿一侧身,闪开了扑过来的厉鬼,于是那个半透明的魂体没入了房门,只剩了一只大红的运动鞋,上面的耐克标志宛如自带发光效果,闪了又闪。
“要不,你帮我把门打开,咱们去客厅谈,我妈我爸也都在家,还能帮忙参谋参谋。”安睿对那只鞋说,“这鞋是今年刚上的新款吗,你拿压岁钱买的?”
厉鬼又穿了回来,恶狠狠地瞪着安睿,瞪了一阵,又飘高了一点,俯身继续干瞪眼。
“行不行啊?”安睿继续问。
“行你X!”厉鬼放声尖啸,屋内的一切被这声鬼叫震得簌簌发抖,它背后的书架被震得来回晃荡,一本放在最上层的书落了下来,砸到了苟吸金的后脑勺,又弹到地上,摊开,露出里面的章节内容:牛顿第三定律: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你早都毕业了,怎么还留着初中教材!”苟吸金喊道。
“我喜欢咱们班上那位物理老师,留个纪念。”安睿说,“所以我们坐下来慢慢聊行吗?”
苟吸金又开始瞪安睿,“你为什么不害怕?我都死了。”
“因为……”
“因为她跟你不一样。”一人一鬼中间升起一股旋风,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大叔模样魂体从中显形,“安睿啊,你怎么招上这种东西?”
“刘叔,您来了。”安睿对那个新来的鬼鞠了一躬。
“你在拖时间?”苟吸金琢磨明白了,“他是你什么人!”
“小子,怎么说话呢?”刘叔看了看苟吸金,伸手按住了他的脑袋。“我看看……哦,死在小李的片区,他刚确实联系我了,说没来得及捉住你。执念是……把安睿带到地府去,一起过日子?还让她天天给你洗脚?”
苟吸金打掉了刘叔的手,气呼呼地看着这位新来的不速之鬼:“你谁啊,用你管我的事吗?”
“巧了,我就是管这事儿的。”刘叔掏出一块手绢擦了擦手,又掏出一张纸符亮了亮。
“刘叔是我们这个片区的鬼差。”安睿解释道。她看向最先来的鬼:“苟吸金同学,我不明白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们虽然初中时是一个班的,但好像三年都没有说过什么话。两天前的初中同学聚会也只是象征性地聊了下近况,没有更多交流了……”
“好闺女,这小子是对你一见钟情?”刘叔看着安睿,表情居然有点钦佩的意思。“不过如今他都死了,怎么看都是孽缘啊?”
安睿强忍下了捂脸的冲动,“所以说苟吸金同学,到底哪里出了误会,让你要来对我索命呢?”
“装……你就装……”苟吸金身周黑气翻涌,整个人,不对,整个鬼看起来比刚才膨胀了一大圈,“下来陪我吧!”
刘叔一巴掌扇在苟吸金脑瓜上:“干啥呢小子?”
厉鬼苟吸金迅速缩回了原来的大小——就是不飘那么高就没法俯瞰安睿的尺寸——四周的黑气也被打散了。他捂着脑袋看着刘叔,嘴上还在硬撑:“少管我!”
“你以为我想管啊,你本来是小李的活儿。”刘叔没好气地说,“我在司里吸着香火刷着短视频,别提多舒服了,结果你在这儿作妖……还大过年的!”
“如果你的执念只有‘用我陪葬’,那是不可能短时间……嗯,升级成刘叔这样的鬼差对付不了的状态的,苟吸金同学。”安睿说,“所以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了吗,有刘叔在这儿,不会有问题的。哦,顺便告诉你一下,他带着执法记录符,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吧?”
新晋红衣厉鬼苟吸金气呼呼地瞪了安睿一阵,又瞪了刘叔一阵,终于盘腿坐了下来,看了看席地而坐的安睿和刘叔,飘得高了些。
“是她先勾引我的!”坐定之后,苟吸金指着安睿,“初中时才十来岁,就知道勾引人了!”
“说一下具体情况。”刘叔说,挪了挪位置,让胸口的兜正对着苟吸金。
“她初中不是请了几个月的病假么,等回来的时候,班长代表同学们在班会上给她一束花表示欢迎回来。然后下课,大家都出去玩,就她捧着花坐着。我喊了她一声,她回头对我笑了一下。你说说,捧着花对人笑,这是不是勾引人?”
刘叔的表情明像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有吗?”
“还有,还有!”苟吸金急急忙忙地说,“初中毕业的同学录上,她给我留言写‘祝你学业有成,梦想都能成真!’她不明白我的梦想就是和她过一辈子吗,祝我梦想成真,可不就是想和我过一辈子的意思吗?”
刘叔的脸扭曲得更厉害了:“还有吗?”
“有!”苟吸金斩钉截铁,“之后我们毕业,她就没联系过我。女人嘛,玩点欲擒故纵,我原谅她了。结果好容易同学聚会,她居然只假惺惺和我聊几句近况!怎么,考上了大学,就瞧不起我了?亏我还一直惦记着她!之前人说女人读书多了就不本分,我还不信,没想到人家说得对啊!”
刘叔好像快吐了:“没了吧?”
“没了。”苟吸金说,“安睿,你干啥呢?”
“没事。”安睿从垃圾桶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点呕吐物的残渣,她把桌上的纸巾盒拿下来,抽出纸来擦嘴。“对不起,苟吸金同学,我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误会。当时我收到了一大束鲜花和同学们的祝福,心情很好,所以看人就笑……至于同学录,我给不熟的同学留的都是那两句,其实当时还有点心虚,怕大家串换着看,就暴露我的不用心。”
“骗人!”苟吸金大喊起来,“你心里早就全是我了,少在那里装模作样,快点跟我下地府过日子去!”
“小苟,你冷静一点。”刘叔说,“我们鬼差虽然不负责断案,但像你这样的情况我见过几次,很难索命成功。缓一缓,跟安睿道个别,跟我走吧。”
“凭啥!”苟吸金看着刘叔,“这还讲不讲道理了,是她先勾引我的!”
“好好好,就算是她先勾引你,可你也没跟她确立婚姻关系,连恋爱关系都没有。人家崔莺莺和张生好歹还互相留个信物呢,你这只有想法啊!”刘叔说,“走吧,虽然自杀是大忌,但近年来开放多了,如果愿意用这辈子的阳寿换,倒也能安排你正常投胎,大概能排个几百年的队吧,不过看这个形式,说不好之后得摇号。”
“我不管!”苟吸金飘得更高,还把盘着的双腿放了下来,他站起来了!“为了带她走,我都死了!别人没成功,不代表我不能成功!我只想要个老婆伺候我,这有什么错!”
“你以为下面是你家开的啊,啥都得听你的?”刘叔也跟着站了起来。“再这样,我只能强行带你走了。“他按了按胸口另外一边的兜,说,”小李,过来一趟,带张枷符。”
“刘叔,我来处理就好。”安睿站起来,对着鬼差欠了欠身。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双眼隐约浮现出金色的光芒。
“以德多里的名义,我命令你,迷途的亡灵,接受束缚!”
一道闪着金光的锁链凭空生出,将飘在半空中的新晋厉鬼原地捆成了个大号蚕蛹,苟吸金扭来扭去挣脱不得,反而失去了平衡跌倒在地,滚来滚去的样子更具精髓了。
“你这跟虫子一般卑贱的鬼魂,满口肮脏的言论,满脑下流的想法,满腹烂光的肚肠!你配不上高尚的死亡,有人肯接引你已是所有存在的恩赐,你偏又将这份恩赐无视甚至贬低!如今你的境遇与你最为匹配,去最深沉的黑暗中反省吧,恶棍!”
苟吸金对着空中吐出一小股黑烟,不动了。
“厉害啊,闺女。”刘叔鼓起掌来,“之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弄过,听着还怪解气的。”
“我们一起冒险的队友有位是吟游诗人,我虽然不会使用她的戏法,但总听她骂人,多少还是学到了一点。(*注)”安睿谦虚地低下头,“刘叔,现在您就带他走吧,太晚了,再不休息我妈妈会骂的。”
“为什么……”苟吸金的声音飘飘忽忽地从地上蹭过来,“为什么你能……”
“我不是给你说过吗,她跟你不一样。”刘叔蹲下身,把苟吸金捞起来。“她本来是一个圣武士,因为一些原因穿越到了当年十几岁的安睿身上。她要是不等我来,直接把你打散,也只能算个正当防卫。”
“穿越……这不科学……”苟吸金黑雾流满面。
“你一个红衣厉鬼,跟我一个鬼差讲科学?”刘叔哼了一声,按了按胸口的兜,“小李啊,对,不用了,安睿帮着搞好了。”他对安睿挥了挥手,平地又起了一股凉风,包裹住两个鬼,随即消失了。
灯光亮起来,电脑屏幕、手机屏幕也都亮了起来,安睿走到窗边,拨开窗帘看了一眼,玻璃上自己的脸混着夜色。她叹了口气,放下手,准备去洗漱。
注:此处是在打趣DND系列中吟游诗人会的戏法“恶言相加”,在扮演的时候有的玩家会选择直接说出恶毒的词语来攻击对手,安睿就是在模仿这个过程,但因为她的设定是圣武士,所以只能仿照个表面的骂人效果,实际上不会造成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