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目:草台班子
作者:魇
免责mode:笑语
本文写作受《准时播送》温雅(《科幻世界 》2026.9月刊)影响,即,是一个科幻&同人女的故事。本同人女尽量让非同人圈的朋友能看懂所以没有掺杂多少同人女黑话。虽然题目看起来是负面,但我是同人女,也爱同人女和同人文化,绝没有贬低的意思。
草台班子
“你耽误太久了。“
鸭刚刚在圆桌边上坐下,雪碧的头上就冒出这样一串文字,系统空间随即将其转化为设定好的电子音,那动静听起来不仅没有多少指责,甚至还有些戏谑玩闹的意味。于是雪碧的虚拟形象——一个巨大的罐头——盖子上又冒出了一个大大的红色叉子,用来表现她的愤怒。
“抱歉,我家猫拉稀,我收拾了很久。”鸭的头上冒出文字回答,她的虚拟形象是一只嫩黄色的鸭子,随着翅膀扑闪,系统把文字转化为一阵嘎嘎声。
“好了,快开始吧,没有充值服务的话,会议室只能用半个小时。”姥姥“说”,她的设定音是中年强壮女性,还加了一点点善良和智慧感,和她冰球教练的形象非常贴合。
“会议开始。”弗吉尼亚头上冒出文字,系统没有将其转换为任何声音。“请阿织先为大家公布企划和方案。”
所有人随即望向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人,她看起来像从壁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今天我们要讨论是否允许机器人进入三个月后要办的同人展。”她头上冒出的文字有着泛黄的纸张底,边框是一串缓慢流动的祥云,随即响起的电子音则隐约有埙声伴奏。
“我不同意。”雪碧说,“同人是人和人之间的事,机器人不是人。”
“嘿,别激动。”姥姥说,“先看看阿织怎么说。”
那个巨大的罐头跌回了虚拟座位中,有两条黑线从两边伸出来,在前面搭在一起。
“首先,我们需要区分游客和摊主。”阿织说,“游客中有机器人出现应该没人反对吧?”
“我不同意。”雪碧跳了起来,“我们要禁止机器人入场,同人是——”
“我不觉得机器人作为游客入场有问题。”姥姥说,“冷静一点,雪碧。能被派来参加同人展的机器人的主人也肯定是同人爱好者,很可能是因为主人分身乏术,才会让它们代替。如果你担心有黄牛,我们可以增加‘禁止夜拍’‘禁止运行购买之外的AI服务’之类的要求。”
“没有机器人之前也有黄牛,所以我们需要提防的不是机器人。”鸭说,“当然了,如果机器人利用AI对创作者进行泛泛地夸奖,引发了她们不快,制定相对应的约束条款即可。没有机器人之前还会有给摊主老师们塞夹刀片的零食之类的破事,这跟沟通的对象是不是机器人没有关系,有的社恐创作者老师甚至希望对面是毫无交流的存在。最重要的是,雪碧,你难道就没碰到过加班没办法去展子的情况吗,你应该能理解,如果能派机器人来的话……
雪碧胸前的两根黑色线条慢慢放下了,“好吧,我同意。”她说,“但是对应的条款需要非常详细,并且要给出红色下划线强调。”
“当然,我们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阿织说,“虽然很多商业ACG展会早就放任自流了,但我们是同人展,肯定不会和他们一样的。”
“说别的吧。”雪碧说,她那两根黑色线条弯了起来,叉在罐头中间。
“接下来是摊主,或者说,偏创作者部分。”阿织说,“这里需要非常谨慎,我分成了几个类型。首先是单纯代替型,类似刚刚游客那种,这种肯定是没问题的吧?”
“我认为没问题。”姥姥说。
“还是需要一定地约束,比如机器人只能运行基本的售卖和感谢程序,不能代替创作者发声。因为目前搭载的AI全部有遗留的版权问题,即使创作者再强调完全由版权清晰的学习资料养成也不行,这是AI的原罪。”鸭说。“虽然麻烦,但相信爱惜羽毛的创作者都能理解。”
“谁知道呢。”雪碧说,她的黑色线条不叉在腰间了,转而在身体两边摊开。
“然后是自愿蒸馏型。”阿织说,“就是因为各种原因不能再踏入创作领域,但自愿授权对AI进行训练的。”
“我不同意。”雪碧跳到了桌子上,系统给出了一个巨大的碰撞音效和夸张的画面效果,桌子甚至被砸出了一道裂纹。“这是广义AI出现之前就被讨论过的母题,这样的存在不能被称为人,而创作者必须是自然人!”
“冷静一点,雪碧。”姥姥说,“实际上你之前并没有特别地反对过这个,我们追的几个古早IP最近能翻红也是因为……”
“那是商业企划!”雪碧喊道,她的文字对话框变成了爆炸音效,电子音则因为分贝数过高被系统做了消音处理。“我们是同人展!我绝对不允许这种圈钱行为的出现!”
“可是很多人喜欢。”鸭说,“之前的调查问卷显示,有很多人表示希望看到有几位因确诊阿尔茨海默症而退出创作的老师通过自愿蒸馏体创作的续作。”
“那根本不叫续作,那叫人血馒头!”雪碧继续尖叫。“即使她们因此赚到了钱又能如何,到现在老年痴呆症也没有办法根治!”
“等等,你的说法未免过于冷血了。”姥姥说,“大家肯定都关心那些患病的老师,你情我愿的事为什么不做?”
“如果害怕争议的话,可以单独开辟一个专区?”阿织说。“之前也有很多展会会选择这么对待自愿蒸馏体。”
“那是他们,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雪碧开始用自己的罐头身体砸桌子。
“不要破坏秩序。”弗吉尼亚说。
“闭嘴吧你个蒸馏体!”雪碧掉头对着弗吉尼亚,“你甚至不是自愿被蒸馏的,而是我们能买得起的最低档次的吉祥物!真正的弗吉尼亚·伍尔夫不会让我们不破坏秩序!”
她忽然停了下来,扫视了一圈其他人,最终默默地跳回到自己的座位里。众人沉默着,最终,雪碧的头上冒出三个字:“对不起”。
“好了,吵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要不然我们可以试试这次先不允许,观察一下其他允许的展会后续如何。”姥姥说,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
“我同意。”鸭说。
“我同意。”阿织说,“这样确实比较保险。”
“我同意。”雪碧说,“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弗吉尼亚,也不该发脾气。我们快点讨论下一种情况吧。”
“我也很想继续,亲爱的雪碧。”阿织说,“但现在已经二十七分钟了,我们必须得明天才能继续。”
“对不起。”雪碧说,“我明天一定会更注意自己的情绪。”
“这不是你的问题。”鸭说。姥姥在一边点头。
“我们需要你的情绪。”阿织说,“只有理智和随波逐流不能办好同人展,而你也知道,我们要办的是同人展,要运营的是同人社区。”
“谢谢。”雪碧说,她的电子音还是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她虚拟形象的罐头盖子打开,从里面涌出两行蓝色液体。
“总之,再见,明天继续。”阿织说,她的形象先消失了。
“再见,做个好梦。”鸭说。
“再见,别太放在心上,雪碧。”姥姥说。
“再见。”雪碧说。
会议室室被关闭了,这段没有开启记录的群聊消失在虚拟空间中。
题目:山中无人
作者:魇
免责mode:笑语
支通念穿着新的羊皮靴子,骑在陪她长大的杂色母马背上,摇摇摆摆地走。去山那边没有路,草到人小腿那么高,稳重的马儿不会大步狂奔。随行的只有一个奴隶,别人叫她劓儿,支通念则叫她阿月。
风迎面走过来,一下一下按着草尖,渐渐地,马儿开始跟着草点头,背上的人跟着马点头。点到太阳挪了一步之后,支通念长长地呼了口气,扭头对阿月说:“山还是那么远。”
只有风声在飘荡,没人知道奴隶有没有回答主人不算问题的话。阿月平素沉默寡言,听说本来是个以绣工闻名的汉女,胡蛮儿的部族占了她在的城池后将她掳来,割掉了她的鼻子、耳朵和嘴唇,用以区分她和其他普通女奴。这本是保护她的举措,毕竟没有一个男人看到这幅骇人的面孔之后还能坚持和她交媾,但也因此她不便出现在人前,只能终日待在毡房里,借着油灯的光绣花。胡氏和支氏定下婚约后,她和其他礼物一同被送到支氏帐下,大约负责绣一件华丽的新婚礼服。
在这件礼服即将完工之时,支通念突然坠马,后脑碰在石头上,血流如注,人事不省。原定在秋天举行的婚礼不得不推迟,阿月也因此从绣房中出来,去做些挤奶拾粪之类的活计。支家的奴隶都很害怕,她便用面纱遮住自己的容貌,才好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动。
支通念在三个月后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了劓儿,她没有惊叫,只是仔细端详着这幅骇人的面孔。这奴隶急急地遮了自己头脸,奔去向主人禀告。一家人聚在女儿身边,此时支通念却恹恹的,随便地应付着。等人散去,她指明要劓儿服侍,赐了新的名字,还准许其在自己面前可以不戴面纱。
如此又过了三个多月,所有人都觉得,苏醒后的支通念从之前的活泼娇蛮变成了如今的娴静端庄,大概这场风波只是巨大幸福之前的欲扬先抑,无伤大雅。联络婚事的使者已经准备出发去胡氏部族,阿月在服侍之余又重新开始绣那件礼服,没有人看到支通念眼中愈发掩饰不住的厌恶。
支氏待嫁的女儿开始迷恋上了外出,初时只是到自家草场边界走一走,之后越走越远,几乎纵马跑到其他家族的领地中。支克钦异因此大发雷霆,用马鞭抽死了一个随行的奴隶,却觉得不至因此对女儿禁足,只随她去了。支通念也收敛了许多,只往自家领地中偏僻之处行走,至于随行的奴隶,也只带着阿月一个。
一开始不去山那边也是有原因的,据说那边本是一样的草场,二百多年前,突然从天而降一座大山,压死了很多牛羊马匹和在那里放牧牲畜的人。亲人们哭嚎着去抢夺遗骸时,听到了尖利的咒骂声,究其源头,发现是一颗堪堪探出山脚的头颅。人们大惊失色,以为是恐怖的精怪,从此再也不敢靠近。这片领地也因此为人嫌弃,直到几十年前支克钦收服这边的部族,才将其划为自己的势力范围。这个恐怖的传说自然也流传到了支通念耳中,至于她是否因此而选择最终探索这里,则是无人知晓的秘密。
在太阳高悬到天中央的时候,主奴二人终于走到了山脚下。支通念下了马,在齐腰的草中仰头打量山峰,最终低下头,叹了口气。阿月见过很多次这样的情形,不以为意,但一旁突被拨开的草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探出头,看到草间有两个踽踽而行的小人,一个抬着食盒,一个捧着酒壶,嘟嘟囔囔走着。奴隶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呼唤,支通念也看过来,片刻之后,二人循着被压倒的草跟了上去。
两旁的草越来越高,从到人腰渐渐高的了人肩,又从人肩高过了人头,最终竟连马头也没过了。马儿似是嗅到了什么,四蹄钉住,再也不愿向前。支通念抛了缰绳,只是向前走,阿月犹豫了一阵,也把缰绳放开,不远不近地坠着。高耸的草遮了阳光,只有一线漏下来,像是一根结实的绳子,拽着人走。忽然泼剌一下,草没了,光全撒下来,紧闭的眼前也只剩红黄,耳畔倒真的有叫嚷声。待睁开眼,眼前是那两个小人正在问话,而那颗头颅在作答。
“大圣,可饿了?”
“不饿,滚开。”
“大圣,可渴了?”
“不渴,滚开。”
支通念定定瞧了一阵那吱哇乱叫的头颅,向前两步,问道:“这俊俏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那头颅暼来一眼,嚷道:“哪儿来的聒噪村妇,快滚快滚。”
支通念道:“你这人长得这么好,说话却不好听。你为何被困在这儿?”
阿月仔细瞧着那颗头,只觉得尖嘴缩腮,不似人,倒像猢狲,不知主人为何竟觉得它俊俏。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忽地觉出了什么,当下不敢多想,只屏息凝神看着主人又走近一些,盘腿坐在一旁,和那头颅攀谈起来。
那一人一头的对话与其说是攀谈,不如说是支通念在不断提问,问这头姓甚名谁,来自何方,为何被压在此处。阿月得以知道这颗头姓孙,至于其他它则不肯多讲。至于那两个引着二人到这儿来的小人,不知什么时候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食盒、一个酒壶。奴隶听到支通念又问道:“你渴不渴,饿不饿?我来喂你吃饭喝水好不好?”忙上前打开食盒,却发现那里只有一颗颗鸽卵大小的铁丸,她迟疑地拈出一颗来,递到头颅嘴边,只觉指尖一股吸力传来,铁丸便没入头颅嘴中。
那头道:“吃些便罢了,你等凡人受不得铜汁之炽。”说罢又张开嘴。阿月又喂它吃了些,头似乎有些满意,扭向支通念说道:“你这人为何一见我便觉得欢喜,俺上过天下过地,可不察觉你我有一丝一毫的缘分。”
支通念道:“你瞧我这奴女相貌如何?”
那头道:“如无盐、夜叉一般。”
支通念叹道:“我瞧她却极为亲切,比母亲还好。”
那头扬天笑道:“你这人有趣,大约是碰坏了脑袋,才看得丑才是美、美倒是丑。”
支通念奇道:“你怎知?几个月前我坠到马下,昏了好久,醒来后见父母如恶鬼,见美女如精怪,见俊男如蛇蝎,只觉得这奴隶劓儿入得眼,才选她终日陪着。”
那头看了看支通念,道:“俺老孙被困在此二百年不见有活人搭话,头一遭来攀谈的却是个不分美丑的癫子。罢了,你再青红不分,也比那诸天神佛好好上些许。”
支通念道:“你如此说话,难不成见过诸天神佛?”
那头道:“不仅见过,还打过哩。当时俺在龙宫大闹,得了一身宝物;在地府大闹,得了无尽的寿数;在天庭大闹,搅得玉帝老儿全家鸡犬不宁,若不是他那遭了狗瘟的外甥,还有那多管闲事的如来,还不一定在哪里逍遥!”
支通念被这话逗得拍地大笑,又细细问了许多,阿月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幸而不时要去喂那头几颗铁丸,否则怕不是要被这些不敬的言语骇得手脚酸软,马背都爬不上去。
日头要被山峰吞没时,支通念带着奴隶启程回返,直到接近夜半才回到自己的毡房。一进门,阿月迎面就吃了支克钦异一鞭子,好在有纱帽遮挡没有受伤,但那顶纱帽被劈作两半,不得用了。父亲阴沉着脸,告诉女儿不能再出门乱跑,两天后,她就要穿上华丽的礼服,嫁到胡蛮儿家去。
支通念看着被摔下的帘子,开始大声哭泣,阿月顾不得再找一顶纱帽戴上,慌忙服侍,直到太阳初升主人昏沉睡倒才得休息。待她醒来,便被关进绣房,昨天种种如同白日梦,眼下只有紧赶着将那婚服绣好。一天半之后,嫁衣被送到支通念的眼前,在一地被摔得粉碎的瓷器中,主人身着它的样子美艳无双,和她高贵出身和命运一样无可挑剔。
装饰着黄金和花朵的马车已经套好,支克钦异目送支通念走出毡房,向马车走去,突然,女儿甩开了搀扶她的女奴,抢过一旁的马,向山那边奔去。父亲大骂起来,用鞭子指着她的背影,责令奴隶们跟上。
阿月一马当先地奔驰,越过齐膝、齐腰和没过头顶的草,终于看到满脸泪痕的支通念在对着那头大喊:“你带我走,你带我走!”
那头道:“我如何带你走,我自己都走不脱。”
支通念道:“你能上天入地,却不能带我走?”
那头道:“你是族长之女,事实都可称心,却必须得嫁人?”
支通念嚎叫一声,摸出随身带着的切肉小刀,对着那头便刺。只听叮当乱响,如金铁相交,待她停住,那头毫发无损。主人又喊一声,挥刀向自己脖子砍去,却闻咯喇一声,那刀被头上垂下的流苏挡住,齐刃断了。
那头打了个呵欠,道:“不过是嫁人,有何要紧。王母都要嫁玉帝,龙女都要找水蛇,区区凡人又何必执拗。少聒噪,省些力气。”
支通念瘫在地上,阿月摸过来搀着她回到马边,和其他人汇合后赶回原处,将其奉入马车。除了耽搁了许多时候,这出嫁的车队倒是和原想的一样,风光地流到胡氏门口去了。
阿月并未随着支通念一同离开支氏,她被支克钦异留了下来,又为其他几位女主人绣了嫁衣。后来支克钦异的儿子归顺了胡蛮儿的儿子胡赤儿,胡赤儿又投靠了中原的实力。阿月一直作为绣娘为主人效力,她的眼力愈发差,绣东西也愈发慢,于是便被赏赐给了一位奇丑无比的男性奴隶作配偶。他们一共生了三个孩子,有人促狭地偷偷讲,那男子一定是将她翻过去才肯睡她。
支通念后来杳无音讯,听说是在怀第一个孩子六个月的时候就发了头痛病,又因此死去了。阿月在完全瞎掉后,用随身的小刀抹了脖子。她们都没有再去过山那边。
补充:大家应该都能看出来是沙耶之歌梗的西游记同人吧……
题目:恐怖故事
作者: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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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春节假期时的同学聚会上,我见到了好久未见的A君。在饭店吃喝完毕之后,我们四个之前住一间宿舍的朋友——A君,小G,大H和我,又在散场后去了酒吧,酒过三巡仍未尽兴,但因为大家都不想再多喝,最终决定找一家桌游吧过夜。
玩过两轮杀人游戏之后,小G提议大家玩招鬼游戏,于是我问店家要了蜡烛——店内为了安全起见不能提供明火,于是用手电筒代替了——我们四个人关掉大灯,围着矮桌盘腿坐在一起,互相打量时仿佛回到了年轻时荒唐的岁月,但因为彼此的面庞都膨胀了不少,不禁又都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游戏开始时,大家七嘴八舌推A君先讲恐怖故事。他倒是没推脱,只说自己一直都笨嘴拙舌,怕讲了让大家听着不痛快。我们三个人都笑起来,纷纷说不怕不怕,他讲就好。于是A君清清嗓子,说:
“去年,我离婚了。”
好吧,说不上是个鬼故事,但确实挺恐怖的。大家纷纷露出同情的表情,大H拍了拍A君的肩膀,小G则伸手准备替他按灭手电,但A君摇摇头,表示这只是故事的开始。
“其实也还好,你们也都知道,我和她……我和我前妻本来就是搭伙过日子的类型,没多深的感情基础。前年我爸投资失败,她就提了离婚,没孩子,分割得快。本来结婚也没几年,算短痛了……”
但A君毕竟不是修炼无情道的人,始终还是觉得心里不太舒服。今年父亲的生意回温,还上他的钱之后又多给了一些,加上离新公司入职还有一段时间,于是A君决定趁机出门旅行。
他去了穷极之地。
在高轨没建好的年代,穷极之地是我们既不可望也不可及的地方,但人类终归是伟大的,我们已经可以相对快速安全地到达那边了。A君描述旅途过程甚至非常乏味,先是不停地向上,再向上,穿过云,穿过一个个在我们之上的陆地,最后路过太阳,又穿过云……他中间睡着了好多次,再醒来时,还在路上。这份枯燥并没有被终于到达的目的地冲淡,因为他发现,到达的高轨车站跟我们家乡的看起来经常没有太大的区别。
也许是因为想照顾外来者的感受,所以才会采用了这样的装修风格吧,A君胡思乱想着,走出了车站。而映入眼帘的东西全部让他大失所望——行人、建筑、交通工具……甚至是天空,都是如此普通平常。他叹了口气,掏出手机调出了攻略,先去找入住的酒店。
办好了入住,A君先去十贤者博物馆排队,据说如果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见到其中一位贤者本人。A君离婚不久,认为自己的运气并不会有多好,果然也只按照正常的参观流程走马观花一次,又去打卡点拍了照。
在他放下手机发呆的时候,有人凑了过来,问他是不是觉得没意思,想不想看看这片土地真正刺激的。A君扫视了一圈,街上行人在走,天上云彩在飘,他最终点点头。
那个人自称小毛,是穷极之地的土著,号称祖上就是十贤者庇佑下的仆从。他带着A君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打开一扇残破的小门,弯腰示意A君跟上。
A君走进去,发现这是一间昏暗的病房,两列病床靠墙摆着,仪器在一旁闪光。小毛叉着腰,得意地走来走去。“这就是穷极之地的真相,外地人。”他说,“可怕的监狱,恐怖的囚禁!我们这里的一部分人,只要不符合规定,就会被当成这样的废品,让他们陷入永久的昏迷,只维持最低的、活着的状态。”至于标准,其实挺模糊的,有的是犯了罪,有的是离了婚,有的是欠了债,甚至还有小孩考试成绩差,就会被送来。
“这些人会被取走器官吗?”A君问。
“为什么会被取走器官?”小毛反问,他的表情看起来是真的不解。“一直睡在床上,还不够惨吗?”
“确实惨,但……”A君开始语塞。“你不是说他们已经是废品了吗?既然是废品,那用他们的器官给符合规则但有病的人治病……”
小毛仔细地打量了A君一阵,忽然对他伸出手:“我已经带你看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你该给我钱了!”
A君刚想问多少,忽然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打断了思路,似乎有人在远处开了灯,忽然亮起的光芒中,有人按住了他的头,给他戴上了手铐。
A君被塞到一辆车里,他的证件被翻了出来,等到了警察局,他的手铐已经被摘掉了。有一位身着制服的女性过来向他道歉,说刚刚那位把他带去仓库的“小毛”是一个惯犯,一直在用类似的手段骗取外地游客钱财,也希望游客能够寻找正规的导游,不要轻易听信抹黑此地的谣言等等。
“但是那些人……”A君忍不住问起来,“他们真的是废品吗?”
“废品?你们管自己的同胞叫废品吗?”女警看起来有点生气了,“你去的那个地方是临终关怀医院,他们大多是得了无法治愈疾病的患者,在十贤者的庇护下沉眠在无痛美梦中,直到最终回归大地。”
“大多?”
“也有自愿选择的,不过手续很严格。”女警说,“但只要十贤者觉得可以,他们还是有进入无痛美梦的机会。”
“需要花钱吗?”
女警白了A君一眼,礼貌但强硬地把他塞上警车,送回了他住的酒店。
“你是说,只要愿意,就可以当这样的寄生虫?甚至还不用花钱?”大H嚷起来。
“是的,我后来查了一下,针对穷极之地的原住民,当地确实有这样的政策。”A君说,“不过做这种选择的还是挺少的。”
“如果要是我,我肯定去选择当个寄生虫。”小G说,“多舒服啊,还不用付钱,年前加班加得我都想死了。”
“你知道吗,其实我当时的想法是一样的,只要有机会,我也想当一个沉眠者。”A君说,“而这,才是这个故事最恐怖的地方。”
他按灭了手电,我们四个人相顾无言。
题目:在公寓中
作者: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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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
什么,你问我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也许杀人放火抢劫对你们来说算罕见,但对我而言都算家常便饭,但要说让我印象深刻的事,最近倒还真的有一起……但先说好,第一,已经结案了,百分百不是他杀;第二,咱们也就在这儿说说,别传出去,你们就当我喝多了在吹牛逼。
大概前天吧,派出所转过来的案子。我们到现场看了看,倒是没多惨烈,之前也说过,杀人现场满墙满地血也是常有的,但那间公寓里虽然有血,也招了些苍蝇,但都不算很多,味道也不太大。
稀罕在哪儿?你听我继续说啊,急什么。稀罕在那个男的死之前割掉了自己的鼻子和舌头,抠出了自己的双眼,扎破了自己的耳朵,虽然都这样了,但他的死因是心脏骤停,而不是失血过多。法医判断,这个人大概是在三天之内,先把自己的耳朵扎聋,又割了自己的鼻子和舌头,最后把自己的俩眼珠子抠了出来。我们找到了他扎破耳膜用的螺丝刀、割掉鼻子和舌头的厨刀,他的双手指甲缝里有自己的血迹。眼睛鼻子和舌头?哦,在厕所的垃圾桶里也找到了。
嗯,对,他也可能是被生生疼死的,这谁说得清,我们确实没发现止痛药。
怎么判断不是他杀?当然是有证据啊。他家门口的监控显示三天内没有人进出,小区和楼道监控也显示没有可疑人员。桌上还有一封遗书,哎,说是道歉信比较好吧,除了几行简短的、交待自己亲属朋友联系方式的话,剩下的全是“对不起”和“求求你”,连边边角角都写满了,蝇头小楷知道吗?最小的字就那么一捏捏大。
是房东报的警,给老头儿吓坏了,可怜呢,给人家看个房子帮忙收收租金,突然就冒出来这档子事儿,也不知道会不会让房主嫌弃他晦气,扣他工资什么的。这房子是凶宅没跑了,你们要是租房子,可别去那栋。
公寓管理员:
哎呀,我命苦啊!儿子和媳妇在这城里的工地上,我来这儿,他们帮忙联系个活儿,一开始还成,除了收租子,也就帮忙劝劝这家别打孩子吵了邻居,那家半夜电视小点声,谁想到就冒出这么一档子事!
那个小伙子?我有印象,人还挺好,之前见我拿东西上楼,还帮我拎了几层。他住的那个屋子本来是俩姑娘一起租的,后来其中一个走了,据说是回老家相亲结婚。剩下的那个不知道怎么就联系到他,住过来的。上个月那个姑娘也搬出去了,但提前交了这个月的房租。
对,对,我们这儿是提前收房租的,水电费?水电费月末结,和下个月的房租一起算。所以我照例提前三天去敲门收下个月的钱,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我给那个小伙打电话,听到屋里手机哇哇响。我害怕了,给房东打电话,他让我用备用钥匙开门看看,我这不就……
哎呀别让我再想了,怪吓人的,虽然没多少血,但那可是死人呢!正常人见到死人有几个不哆嗦……
他和那个一起住的姑娘有什么关系?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那种背地里乱嚼舌头的老娘们儿,他们什么关系关我什么事,我就是个帮忙看房子收房租的。你问我我也不知道,问那小伙儿家里人去嘛!
死者父亲:
烧了吧,结案了就烧了吧,骨灰也别给我,找个地方扔了得了,权当我没这儿子。
他妈?我们早离了,不知道,这么多年都没联系,她也没给过我孩子抚养费。
我的手机屏保?我现在的媳妇和孩子,怎么了?再婚犯法?
不是,我没有苛待他,倒是他天天在我这儿作妖。去年刚从我这儿扎走三十万说要开花店,我问他开在哪儿他也不说。今年倒好,说谈了个对象,要跟人家姑娘住一起,过一阵了又说姑娘怀孕了。我问要不要办婚礼,跟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说姑娘不想要,说他要自由我别管。
好我现在就不管了,叫那野娘们管他吧!不是说他那遗书上第一行就写的那个姑娘的联系方式吗,他不把我当老子,我还把他当儿子?我有儿子,我要去接我儿子放学了!
死者情侣(已分手):
有什么好说的,我年轻,犯了错,认识了个垃圾还跟他在一起了,被搞大了肚子,把孩子流了……又怎么了!
好,我不生气,我慢慢说……刚开始是我同租的妹妹要回老家相亲结婚,我就在网上发招租,他来问,我们聊得挺好,我就让他搬进来了。
他是干什么的?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可以在家办公,不用像我一样出去上班。
我们怎么睡到一起的?不,不是他用强,否则我早就报警了。那天我喝多了,这破班……我在我的屋里哭,他来安慰我,后来就……
三个月后我发现我怀孕了,对,我月经不规律。买了试纸,发现坏了,怀了。
我能怎么办,他也不像个能养活一家人的样子,连房子都要找我合租,只能把孩子打掉。那屋子进去我就伤心,索性搬出去了。
那个佛龛?里面供着我孩子的骨灰。我找了家宠物殡葬,把他火化了,初一十五供点东西,烧烧香,平时累了就跟他说说话。我现在没能力养一个活的孩子,一个死了的孩子还是可以时常陪一陪。
我唆使小鬼害他父亲?你说的什么疯话,这世界上哪有鬼,只有良心不安的人。
死者:
一开始我只是觉得吵,太吵了,小区里尖叫的小孩,半夜嚎叫的猫,自打她搬出去之后屋里就很安静,一点点声音都吵得我不行。后来就是婴儿的哭泣,没完没了的,烦死了。
我找了把螺丝刀把耳朵扎聋了,我听不见了,真好。
但是接着我就能闻到那股味儿,奶的腥味、汗和尿的馊味,就是我弟弟,对,同父异母的弟弟襁褓上带着的味儿。我太熟悉那股味道了,他小时候都是我在带。
我到厨房去把自己的鼻子和舌头都割掉了,我闻不到了,真好。
可我又能看到了!一个飘来飘去的婴儿,眉眼依稀有点像我,对我伸着手,要我抱。
我疯狂地在纸上写联系人的名字,那婴儿的手攥着我的笔,让我只能写“对不起”和“求求你”。不停地写,不停地写,只要一停,那婴儿的手就离我更近一点。
纸写满了,怎么办?
我抠出了自己的眼睛,我看不到了,真好。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钻进了我怀里,等我再有意识时,我已经死了。但死亡不是结束,反而是开始,那鬼婴死死地抱着我,失去的听觉、嗅觉和视觉又以一种非肉体感知的方式回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婴儿:
妈妈抱完爸爸抱!
爸爸抱抱!
爸爸抱!
爸爸……
爸爸,我抱到你了。
PS:相信大家都能看出来我在剽窃芥川龙之介的《やぶのなか》,如果看不出来,还是很推荐大家去看看这篇小说的。
虽然形式上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但其实内核就是一个恫吓不负责任男人的故事,因为以往吓唬小女孩的故事太多了,俺寻思男的也该被吓吓才公平。
题目:乩犬
作者:魇
免责mode:笑语
冬越国有一位耀王,作为冬越国王最宠爱的妃子的幼子,被封在极为富庶的南疆。他平日基本只在自己巨大豪华的王府中,不喜出门玩乐,在传闻中待下极为宽和。他封地上的百姓缴纳着沉重的赋税,也会被不定期地召去维护耀王的豪华宫殿,但因为南疆一直风调雨顺,大家便认定这是耀王的庇护,一直对他交口称赞。
耀王三十六岁生日时,耀王府巨大的朱红色正门向外打开,连着三进的院落里排满了前来祝寿的人。其中有穿着官服的,也有穿着锦缎衣袍的,甚至还有穿着未染色的粗布短褂赤着胳膊和小腿的,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携带了一些贺礼。耀王端坐在他高高的椅子上,俯视着人们一个一个地进来,又一个一个留下礼物后出去,他的座位边渐渐隆起一座各种寿礼堆砌起来的高山,几乎要同他那只比皇帝的御座矮一点点的座位持平了。
晌午过后,有一个牵着狗的人走进了祝寿的大厅,他穿着褐黄色的粗麻短衫,披着一个褡裢,赤脚穿着草鞋,那狗也穿着同样质地缝着口袋的衣服,脚上也穿着四只小小的草鞋。那人先对坐在高位的耀王磕了头,然后对耀王说,他要把这条狗献给耀王当做贺礼。
一旁侍立的礼官刚要把狗牵走,那人却阻止了礼官,说这条狗不是普通的土狗,而是一条会扶乩的乩犬。礼官听闻此言看向高处的耀王,耀王点了点头,礼官便吩咐这人当场展示这条狗扶乩的本领。
那人再次对耀王叩拜,询问想要占卜何事,得到“社稷是否泰安”这个问题后,便从褡裢里掏出一只香炉,三支短香。他将香炉摆在狗前三尺处,点燃香插进去,趁着狗伸头嗅闻的时候,从狗身上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两枚半月形的筊杯,放在狗和香炉的中间,然后退在一旁。那狗鼻翼翕动,燃香的烟雾竟没有一缕飘走,都被它吸进肚中,待那三支短香燃尽,那犬踱至筊杯前,用鼻和爪又拱又扒了一阵,最后坐在一旁,对那人摇头晃脑,似乎还沉醉在燃香气味带来的愉悦中不可自拔。那人跑在筊杯前一看,慌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只说狗儿痴愚,也没有次次都得准卦,希望耀王大人大量,不要跟他们这样的苦汉子计较。
礼官走到筊杯边一瞧,地上铺着一副怒杯,想到问题所在,不禁颜色也变了些许。他忙至耀王近前说了卦象,不想耀王当即色变,大喝一声,手下人便一涌上前按住了这个贺寿的白身汉子和那条尚在懵懂的狗。耀王对礼官吩咐几句,礼官让人把那男人捆在一旁,又让人把狗按在当庭,当着众人活活剖开肚腹。那狗凄惨地号了一声,血淋漓地死了。手下人在一地狗肚肠中摸了摸,呈上一颗心来。
耀王又对礼官嘱咐了几句,礼官朗声道,这汉子看似良善,实则是懂得“采生折割”的江湖恶人。狗儿通人性不罕见,但绝不能灵通到会扶乩的程度,这人带来的狗看似是狗,实则是被邪术作弄的乩童,在年幼时被活活剥下人皮,披上狗皮,又以秘药喂养调制,最终成了一副狗模狗样,否则为何这颗心脏和人心一般无二?这人定是吃准了耀王待下宽仁,就想用那套江湖算卦的把戏,希望得到不好的卦象后,出大价钱帮忙解决后事。不想耀王平日虽然惯深居,对江湖骗术却极为了解,这套勾当自然无法得逞。礼官言罢,那被缚住的汉子哀嚎一声,一口鲜血喷出,竟然当场死了。
当年冬天南疆便起了雪灾,之后大灾大疫持续了三年,最终百姓揭竿而起,杀了耀王仍未罢休,直杀上了皇都才罢休,冬越国亡。
迥史氏说,人心与犬心本就极为相似,这是市井狗肉商贩都知道的道理,那人能给狗穿上缝着衣服的口袋和草鞋,必然是爱狗如命的,怎么可能做出祸害爱犬的勾当。耀王看似中正,实则是不能忍受一条狗冒犯的小人,作为皇帝最宠爱的儿子,此举必然会触怒上天,导致降下灾祸,而王权自然也会被颠覆了。
我关上文档,深深地呼吸了两次才能控制住手的颤抖。太过分了,真的太过分了,我不过是在之前的选题会中当众挑了他一点小错,希望他能多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要总想着张扬个性。没想到事与愿违,他不但不思悔改,还写了这样一段故事来讽刺我,甚至还想咒我们社团倒闭?很好,你作为一条狗能嘲笑耀王,那我就作为耀王让你知道我可以随时剖开你的肚肠,扯出你的心脏!
我仔细编辑了一封邮件,发给社团长,然后给作者留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关上了电脑。我为组织肃清了一个不稳定因素,今晚我一定可以做个很美、很圆满的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