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目:恐怖故事
作者:魇
免责mode:笑语
今年春节假期时的同学聚会上,我见到了好久未见的A君。在饭店吃喝完毕之后,我们四个之前住一间宿舍的朋友——A君,小G,大H和我,又在散场后去了酒吧,酒过三巡仍未尽兴,但因为大家都不想再多喝,最终决定找一家桌游吧过夜。
玩过两轮杀人游戏之后,小G提议大家玩招鬼游戏,于是我问店家要了蜡烛——店内为了安全起见不能提供明火,于是用手电筒代替了——我们四个人关掉大灯,围着矮桌盘腿坐在一起,互相打量时仿佛回到了年轻时荒唐的岁月,但因为彼此的面庞都膨胀了不少,不禁又都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游戏开始时,大家七嘴八舌推A君先讲恐怖故事。他倒是没推脱,只说自己一直都笨嘴拙舌,怕讲了让大家听着不痛快。我们三个人都笑起来,纷纷说不怕不怕,他讲就好。于是A君清清嗓子,说:
“去年,我离婚了。”
好吧,说不上是个鬼故事,但确实挺恐怖的。大家纷纷露出同情的表情,大H拍了拍A君的肩膀,小G则伸手准备替他按灭手电,但A君摇摇头,表示这只是故事的开始。
“其实也还好,你们也都知道,我和她……我和我前妻本来就是搭伙过日子的类型,没多深的感情基础。前年我爸投资失败,她就提了离婚,没孩子,分割得快。本来结婚也没几年,算短痛了……”
但A君毕竟不是修炼无情道的人,始终还是觉得心里不太舒服。今年父亲的生意回温,还上他的钱之后又多给了一些,加上离新公司入职还有一段时间,于是A君决定趁机出门旅行。
他去了穷极之地。
在高轨没建好的年代,穷极之地是我们既不可望也不可及的地方,但人类终归是伟大的,我们已经可以相对快速安全地到达那边了。A君描述旅途过程甚至非常乏味,先是不停地向上,再向上,穿过云,穿过一个个在我们之上的陆地,最后路过太阳,又穿过云……他中间睡着了好多次,再醒来时,还在路上。这份枯燥并没有被终于到达的目的地冲淡,因为他发现,到达的高轨车站跟我们家乡的看起来经常没有太大的区别。
也许是因为想照顾外来者的感受,所以才会采用了这样的装修风格吧,A君胡思乱想着,走出了车站。而映入眼帘的东西全部让他大失所望——行人、建筑、交通工具……甚至是天空,都是如此普通平常。他叹了口气,掏出手机调出了攻略,先去找入住的酒店。
办好了入住,A君先去十贤者博物馆排队,据说如果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见到其中一位贤者本人。A君离婚不久,认为自己的运气并不会有多好,果然也只按照正常的参观流程走马观花一次,又去打卡点拍了照。
在他放下手机发呆的时候,有人凑了过来,问他是不是觉得没意思,想不想看看这片土地真正刺激的。A君扫视了一圈,街上行人在走,天上云彩在飘,他最终点点头。
那个人自称小毛,是穷极之地的土著,号称祖上就是十贤者庇佑下的仆从。他带着A君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打开一扇残破的小门,弯腰示意A君跟上。
A君走进去,发现这是一间昏暗的病房,两列病床靠墙摆着,仪器在一旁闪光。小毛叉着腰,得意地走来走去。“这就是穷极之地的真相,外地人。”他说,“可怕的监狱,恐怖的囚禁!我们这里的一部分人,只要不符合规定,就会被当成这样的废品,让他们陷入永久的昏迷,只维持最低的、活着的状态。”至于标准,其实挺模糊的,有的是犯了罪,有的是离了婚,有的是欠了债,甚至还有小孩考试成绩差,就会被送来。
“这些人会被取走器官吗?”A君问。
“为什么会被取走器官?”小毛反问,他的表情看起来是真的不解。“一直睡在床上,还不够惨吗?”
“确实惨,但……”A君开始语塞。“你不是说他们已经是废品了吗?既然是废品,那用他们的器官给符合规则但有病的人治病……”
小毛仔细地打量了A君一阵,忽然对他伸出手:“我已经带你看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你该给我钱了!”
A君刚想问多少,忽然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打断了思路,似乎有人在远处开了灯,忽然亮起的光芒中,有人按住了他的头,给他戴上了手铐。
A君被塞到一辆车里,他的证件被翻了出来,等到了警察局,他的手铐已经被摘掉了。有一位身着制服的女性过来向他道歉,说刚刚那位把他带去仓库的“小毛”是一个惯犯,一直在用类似的手段骗取外地游客钱财,也希望游客能够寻找正规的导游,不要轻易听信抹黑此地的谣言等等。
“但是那些人……”A君忍不住问起来,“他们真的是废品吗?”
“废品?你们管自己的同胞叫废品吗?”女警看起来有点生气了,“你去的那个地方是临终关怀医院,他们大多是得了无法治愈疾病的患者,在十贤者的庇护下沉眠在无痛美梦中,直到最终回归大地。”
“大多?”
“也有自愿选择的,不过手续很严格。”女警说,“但只要十贤者觉得可以,他们还是有进入无痛美梦的机会。”
“需要花钱吗?”
女警白了A君一眼,礼貌但强硬地把他塞上警车,送回了他住的酒店。
“你是说,只要愿意,就可以当这样的寄生虫?甚至还不用花钱?”大H嚷起来。
“是的,我后来查了一下,针对穷极之地的原住民,当地确实有这样的政策。”A君说,“不过做这种选择的还是挺少的。”
“如果要是我,我肯定去选择当个寄生虫。”小G说,“多舒服啊,还不用付钱,年前加班加得我都想死了。”
“你知道吗,其实我当时的想法是一样的,只要有机会,我也想当一个沉眠者。”A君说,“而这,才是这个故事最恐怖的地方。”
他按灭了手电,我们四个人相顾无言。
题目:在公寓中
作者:魇
免责mode:笑语
警察:
什么,你问我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也许杀人放火抢劫对你们来说算罕见,但对我而言都算家常便饭,但要说让我印象深刻的事,最近倒还真的有一起……但先说好,第一,已经结案了,百分百不是他杀;第二,咱们也就在这儿说说,别传出去,你们就当我喝多了在吹牛逼。
大概前天吧,派出所转过来的案子。我们到现场看了看,倒是没多惨烈,之前也说过,杀人现场满墙满地血也是常有的,但那间公寓里虽然有血,也招了些苍蝇,但都不算很多,味道也不太大。
稀罕在哪儿?你听我继续说啊,急什么。稀罕在那个男的死之前割掉了自己的鼻子和舌头,抠出了自己的双眼,扎破了自己的耳朵,虽然都这样了,但他的死因是心脏骤停,而不是失血过多。法医判断,这个人大概是在三天之内,先把自己的耳朵扎聋,又割了自己的鼻子和舌头,最后把自己的俩眼珠子抠了出来。我们找到了他扎破耳膜用的螺丝刀、割掉鼻子和舌头的厨刀,他的双手指甲缝里有自己的血迹。眼睛鼻子和舌头?哦,在厕所的垃圾桶里也找到了。
嗯,对,他也可能是被生生疼死的,这谁说得清,我们确实没发现止痛药。
怎么判断不是他杀?当然是有证据啊。他家门口的监控显示三天内没有人进出,小区和楼道监控也显示没有可疑人员。桌上还有一封遗书,哎,说是道歉信比较好吧,除了几行简短的、交待自己亲属朋友联系方式的话,剩下的全是“对不起”和“求求你”,连边边角角都写满了,蝇头小楷知道吗?最小的字就那么一捏捏大。
是房东报的警,给老头儿吓坏了,可怜呢,给人家看个房子帮忙收收租金,突然就冒出来这档子事儿,也不知道会不会让房主嫌弃他晦气,扣他工资什么的。这房子是凶宅没跑了,你们要是租房子,可别去那栋。
公寓管理员:
哎呀,我命苦啊!儿子和媳妇在这城里的工地上,我来这儿,他们帮忙联系个活儿,一开始还成,除了收租子,也就帮忙劝劝这家别打孩子吵了邻居,那家半夜电视小点声,谁想到就冒出这么一档子事!
那个小伙子?我有印象,人还挺好,之前见我拿东西上楼,还帮我拎了几层。他住的那个屋子本来是俩姑娘一起租的,后来其中一个走了,据说是回老家相亲结婚。剩下的那个不知道怎么就联系到他,住过来的。上个月那个姑娘也搬出去了,但提前交了这个月的房租。
对,对,我们这儿是提前收房租的,水电费?水电费月末结,和下个月的房租一起算。所以我照例提前三天去敲门收下个月的钱,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我给那个小伙打电话,听到屋里手机哇哇响。我害怕了,给房东打电话,他让我用备用钥匙开门看看,我这不就……
哎呀别让我再想了,怪吓人的,虽然没多少血,但那可是死人呢!正常人见到死人有几个不哆嗦……
他和那个一起住的姑娘有什么关系?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那种背地里乱嚼舌头的老娘们儿,他们什么关系关我什么事,我就是个帮忙看房子收房租的。你问我我也不知道,问那小伙儿家里人去嘛!
死者父亲:
烧了吧,结案了就烧了吧,骨灰也别给我,找个地方扔了得了,权当我没这儿子。
他妈?我们早离了,不知道,这么多年都没联系,她也没给过我孩子抚养费。
我的手机屏保?我现在的媳妇和孩子,怎么了?再婚犯法?
不是,我没有苛待他,倒是他天天在我这儿作妖。去年刚从我这儿扎走三十万说要开花店,我问他开在哪儿他也不说。今年倒好,说谈了个对象,要跟人家姑娘住一起,过一阵了又说姑娘怀孕了。我问要不要办婚礼,跟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说姑娘不想要,说他要自由我别管。
好我现在就不管了,叫那野娘们管他吧!不是说他那遗书上第一行就写的那个姑娘的联系方式吗,他不把我当老子,我还把他当儿子?我有儿子,我要去接我儿子放学了!
死者情侣(已分手):
有什么好说的,我年轻,犯了错,认识了个垃圾还跟他在一起了,被搞大了肚子,把孩子流了……又怎么了!
好,我不生气,我慢慢说……刚开始是我同租的妹妹要回老家相亲结婚,我就在网上发招租,他来问,我们聊得挺好,我就让他搬进来了。
他是干什么的?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可以在家办公,不用像我一样出去上班。
我们怎么睡到一起的?不,不是他用强,否则我早就报警了。那天我喝多了,这破班……我在我的屋里哭,他来安慰我,后来就……
三个月后我发现我怀孕了,对,我月经不规律。买了试纸,发现坏了,怀了。
我能怎么办,他也不像个能养活一家人的样子,连房子都要找我合租,只能把孩子打掉。那屋子进去我就伤心,索性搬出去了。
那个佛龛?里面供着我孩子的骨灰。我找了家宠物殡葬,把他火化了,初一十五供点东西,烧烧香,平时累了就跟他说说话。我现在没能力养一个活的孩子,一个死了的孩子还是可以时常陪一陪。
我唆使小鬼害他父亲?你说的什么疯话,这世界上哪有鬼,只有良心不安的人。
死者:
一开始我只是觉得吵,太吵了,小区里尖叫的小孩,半夜嚎叫的猫,自打她搬出去之后屋里就很安静,一点点声音都吵得我不行。后来就是婴儿的哭泣,没完没了的,烦死了。
我找了把螺丝刀把耳朵扎聋了,我听不见了,真好。
但是接着我就能闻到那股味儿,奶的腥味、汗和尿的馊味,就是我弟弟,对,同父异母的弟弟襁褓上带着的味儿。我太熟悉那股味道了,他小时候都是我在带。
我到厨房去把自己的鼻子和舌头都割掉了,我闻不到了,真好。
可我又能看到了!一个飘来飘去的婴儿,眉眼依稀有点像我,对我伸着手,要我抱。
我疯狂地在纸上写联系人的名字,那婴儿的手攥着我的笔,让我只能写“对不起”和“求求你”。不停地写,不停地写,只要一停,那婴儿的手就离我更近一点。
纸写满了,怎么办?
我抠出了自己的眼睛,我看不到了,真好。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钻进了我怀里,等我再有意识时,我已经死了。但死亡不是结束,反而是开始,那鬼婴死死地抱着我,失去的听觉、嗅觉和视觉又以一种非肉体感知的方式回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婴儿:
妈妈抱完爸爸抱!
爸爸抱抱!
爸爸抱!
爸爸……
爸爸,我抱到你了。
PS:相信大家都能看出来我在剽窃芥川龙之介的《やぶのなか》,如果看不出来,还是很推荐大家去看看这篇小说的。
虽然形式上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但其实内核就是一个恫吓不负责任男人的故事,因为以往吓唬小女孩的故事太多了,俺寻思男的也该被吓吓才公平。
题目:乩犬
作者: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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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越国有一位耀王,作为冬越国王最宠爱的妃子的幼子,被封在极为富庶的南疆。他平日基本只在自己巨大豪华的王府中,不喜出门玩乐,在传闻中待下极为宽和。他封地上的百姓缴纳着沉重的赋税,也会被不定期地召去维护耀王的豪华宫殿,但因为南疆一直风调雨顺,大家便认定这是耀王的庇护,一直对他交口称赞。
耀王三十六岁生日时,耀王府巨大的朱红色正门向外打开,连着三进的院落里排满了前来祝寿的人。其中有穿着官服的,也有穿着锦缎衣袍的,甚至还有穿着未染色的粗布短褂赤着胳膊和小腿的,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携带了一些贺礼。耀王端坐在他高高的椅子上,俯视着人们一个一个地进来,又一个一个留下礼物后出去,他的座位边渐渐隆起一座各种寿礼堆砌起来的高山,几乎要同他那只比皇帝的御座矮一点点的座位持平了。
晌午过后,有一个牵着狗的人走进了祝寿的大厅,他穿着褐黄色的粗麻短衫,披着一个褡裢,赤脚穿着草鞋,那狗也穿着同样质地缝着口袋的衣服,脚上也穿着四只小小的草鞋。那人先对坐在高位的耀王磕了头,然后对耀王说,他要把这条狗献给耀王当做贺礼。
一旁侍立的礼官刚要把狗牵走,那人却阻止了礼官,说这条狗不是普通的土狗,而是一条会扶乩的乩犬。礼官听闻此言看向高处的耀王,耀王点了点头,礼官便吩咐这人当场展示这条狗扶乩的本领。
那人再次对耀王叩拜,询问想要占卜何事,得到“社稷是否泰安”这个问题后,便从褡裢里掏出一只香炉,三支短香。他将香炉摆在狗前三尺处,点燃香插进去,趁着狗伸头嗅闻的时候,从狗身上衣服的口袋里掏出两枚半月形的筊杯,放在狗和香炉的中间,然后退在一旁。那狗鼻翼翕动,燃香的烟雾竟没有一缕飘走,都被它吸进肚中,待那三支短香燃尽,那犬踱至筊杯前,用鼻和爪又拱又扒了一阵,最后坐在一旁,对那人摇头晃脑,似乎还沉醉在燃香气味带来的愉悦中不可自拔。那人跑在筊杯前一看,慌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只说狗儿痴愚,也没有次次都得准卦,希望耀王大人大量,不要跟他们这样的苦汉子计较。
礼官走到筊杯边一瞧,地上铺着一副怒杯,想到问题所在,不禁颜色也变了些许。他忙至耀王近前说了卦象,不想耀王当即色变,大喝一声,手下人便一涌上前按住了这个贺寿的白身汉子和那条尚在懵懂的狗。耀王对礼官吩咐几句,礼官让人把那男人捆在一旁,又让人把狗按在当庭,当着众人活活剖开肚腹。那狗凄惨地号了一声,血淋漓地死了。手下人在一地狗肚肠中摸了摸,呈上一颗心来。
耀王又对礼官嘱咐了几句,礼官朗声道,这汉子看似良善,实则是懂得“采生折割”的江湖恶人。狗儿通人性不罕见,但绝不能灵通到会扶乩的程度,这人带来的狗看似是狗,实则是被邪术作弄的乩童,在年幼时被活活剥下人皮,披上狗皮,又以秘药喂养调制,最终成了一副狗模狗样,否则为何这颗心脏和人心一般无二?这人定是吃准了耀王待下宽仁,就想用那套江湖算卦的把戏,希望得到不好的卦象后,出大价钱帮忙解决后事。不想耀王平日虽然惯深居,对江湖骗术却极为了解,这套勾当自然无法得逞。礼官言罢,那被缚住的汉子哀嚎一声,一口鲜血喷出,竟然当场死了。
当年冬天南疆便起了雪灾,之后大灾大疫持续了三年,最终百姓揭竿而起,杀了耀王仍未罢休,直杀上了皇都才罢休,冬越国亡。
迥史氏说,人心与犬心本就极为相似,这是市井狗肉商贩都知道的道理,那人能给狗穿上缝着衣服的口袋和草鞋,必然是爱狗如命的,怎么可能做出祸害爱犬的勾当。耀王看似中正,实则是不能忍受一条狗冒犯的小人,作为皇帝最宠爱的儿子,此举必然会触怒上天,导致降下灾祸,而王权自然也会被颠覆了。
我关上文档,深深地呼吸了两次才能控制住手的颤抖。太过分了,真的太过分了,我不过是在之前的选题会中当众挑了他一点小错,希望他能多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要总想着张扬个性。没想到事与愿违,他不但不思悔改,还写了这样一段故事来讽刺我,甚至还想咒我们社团倒闭?很好,你作为一条狗能嘲笑耀王,那我就作为耀王让你知道我可以随时剖开你的肚肠,扯出你的心脏!
我仔细编辑了一封邮件,发给社团长,然后给作者留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关上了电脑。我为组织肃清了一个不稳定因素,今晚我一定可以做个很美、很圆满的好梦。
题目:观四足记
作者:魇
免责mode:笑语
董无,东海人,抓周时选择了当时几乎无人问津的铁环,三岁时展露出了更多异于常人的秉性和天赋。在进入集体抚育部的考核时,她没有和其他幼体一样等待教师挑选,而是先一步走到了心仪的教师面前,提出要进入他负责的班级。在集体活动之中,她也屡次表现出和别的幼体不同的想法和行为,但因老师的赏识而得到的肯定多于指责。类似的情形发生过许多次,她的父母终于接受了现实,即,他们的女儿天生就与众不同。
让董无名声大噪的是她在四岁时公开展现出的“禅境”。当时佛教盛行,其中一支自称为“归藏”的宗派和政府机构达成了合作条件,每个月都会在各地的集体抚育部举办线上集会。虽然说现在很多人都认为这是形式大于内容的走过场,但当时确实引发了不小的讨论,其中不乏担忧之声。而在线上集会中,董无很快地展现出了让所有人震惊的“禅境”,于是舆论纷纷转向惊叹神童,曾经的担忧也像一滴墨水溶入了大海一般消弭于无形。
董无的禅境是一片漆黑的深海,这是我们每个存在的发源之地,进入其中,便只能依靠无色但敏锐的真视觉,而不是多彩但简单的辅助视觉去观察一切。在那里,向上是无边的威压;向下是沉默的阻碍。似乎只有完全抛弃目前社会中形成的一切共识,拒绝一切虚荣的需求,完全退化成原始的状态,才能够适应那样的艰辛。
归藏宗禅师顿能得到了董无的禅境副本,进入后对其大为称赞,当得知其来自于一个四岁的幼体时,他甚至震惊得三分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做出任何动作。之后他表示,如果董无愿意拜他为师,进入归藏派修行,他会尽全力安排好她的家人,更会对她的一生负责。
董无的父母当然拒绝了顿能的邀请,在他们看来,董无只是个性古怪了一点,但她还那么小,改变的可能性还那么大,不应早早地做出需要一生时间去从事的决定。董无得知了父母的安排后,表现得很淡然,但她的饮食习惯开始渐渐发生改变,最初她拒绝吃鱼,后来连虾蟹也不吃了,当她开始对贝类露出厌恶的表情时,她的父母开始焦虑,带着她四处求医问药,但毫无结果。最终,董无每餐只吃一些藻类和苔藓,她的皮肤看起来愈发苍白,表情非常沉寂,完全不像一个几岁大的小姑娘,倒像一个得道的比丘。
我和董无的相识过程非常简单,在集体抚育部的班级里,她和我挨着坐,聊过两句后我们发现彼此住得很近,于是就成为了好朋友。董无异于常人的言行举止在当时的我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反而很多时候让我引以为豪。我的父母也从来没有阻止过我们交往,在他们看来,一个如此特立独行的小孩十分可怜,拒绝和她交朋友是一种既不礼貌又没爱心的行为。于是我们从三岁开始,一直到十六岁进入高级教学部,都是最为要好的朋友。
和我一直稳定排行年级前二十的成绩不太一样的是,董无的成绩并不能算好。其实用“好”或者“坏”来形容有些偏颇,她的成绩是极端不稳定,好起来可以排在我之前,坏起来又可能会在年级中下游徘徊。她的父母对此非常苦恼,经常请我去她家中一起写作和练习,但其实董无一直我行我素,我也只是习惯性地把老师布置的任务全部完成罢了。
在我们十六岁时,董无的父母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他们联系了比之前式微但仍然影响力很大的归藏宗派,询问是否还能够履行十多年前的承诺。在得到了董无最新的禅境副本后,归藏宗派新任负责人表示可以接受董无前来修行,但无法像之前一样安排她父母的工作和生活。董无的父母大大松了口气,他们自忖已经缴付了足够多的保险,完全够自己下半生花用,唯独担心董无不能考取重点高端教学部,得不到一个稳定的工作职务,归藏派的承诺既然还有效,那这一点点的担心都可以消失了。
十六岁那年的夏天,我拿到了重点高端教学部的录取证书,与此同时,董无被归藏派的教众迎回了多罗川。我们一开始每天都在线上小聚片刻,但渐渐地,我开始筹备论文,董无也开启了展示她禅境的各地巡游,我们的联系日渐稀疏,最后终于断了。
我二十八岁时被熏谷的一家科技创新公司录用,从事保密研究工作,每日忙得恨不得吃饭时睡觉。某天,我接到公司人事部门发来的邮件,提醒我晚上七点钟有一场线下会面。当我昏头涨脑地到达见面地点时,发现迎着我走过来的是十多年没有见到的故交——董无。
当时董无穿着一身灰白色的袍子,领口系着金色的胸针,表情是一贯的淡漠,但形容已经完全是一个得道的比丘模样了。她对我露出了一个非常浅淡的笑容,挥挥手示意跟着她的教众停在原地,继续向我飘过来。我们坐定,互相问候,又感慨了两句,董无便对我表露了此番的来意。她从随身的背囊中取出了一个皮质封面的册子递给我,嘱咐我要替她好好保存。我想当时翻开,却被她制止了。董无说她即将去藏高之地修行,那里有些凶险,也不方便这样的册子保存,而她身边的同宗们也没有保存这种小物件的条件,只能拜托我。我追问她我回去之后可不可以看,她点头应允。
当晚我打开这本小册子,发现封二中央端正地写着《观四足记》一行四字。四足我当然是知道的,那是一种跟我们外形明显不同,但同样拥有一定智慧的生命体。他们有四个由硬骨、软肉、韧带组成的角,通常群居,个头比我们小很多,有一些奇怪的生活习惯。现存的原生四足非常罕见,但社会上层有豢养一群四足用来观赏的习惯,动物园中也通常会给它们留下一个位置。我翻了几页,发现里面记录的都是各种四足族群的生活习惯,间或有一些个体画像,文笔很质朴,画风很稚嫩,说到底,这只是一个类似我们小时候贴满明星贴纸的手工书罢了。我翻了几页便把它扔进了抽屉,鉴于董无的嘱托,我把它和我的学位证书放在了一起。
我五十八岁时回到东海,为我父母的墓碑献上几个注胶的贝壳。回想起我的一生,实在经历过各种大起大落,辉煌过,惨败过,好在都熬过来了。在墓地的休息区,我打开信息端口,忽然看到某个新闻画面中的政要手上戴着一只铁环,那个样式我再熟悉不过,那是——董无的铁环!她一直带着的、抓周时就抓到的、显示她个性的铁环!
我立即给董无发去信息,但犹如石沉大海。我又尝试登录归藏派的网站,但一直显示我链接失效。在几十年的信息海洋中沉浮过后,我才发现了些许端倪——董无去了藏高之地后,归藏派失去了一片吸引眼球的海带,从此渐渐失去名气,最终消失了。而董无的下落因为归藏派的消失更显得莫测。我又想起可以联系董无的父母,却也只得到了他们于三年前去世的消息。那么那位政要为什么会拥有董无的铁环呢?
我实在按捺不住好奇,给他发去了邮件,三个月后,我收到了回信。政要方表示,他们是在自家豢养的一批新的四足身上发现的这只铁环,因为感觉非常像我们抓周时的纪念物,形制又有老派的风格,便随身带着了。
看着这样的回信,我陷入了巨大的惶恐之中,虽然早就听闻权贵们豢养的四足对外宣称是自己繁衍,实则都是野外捕捉的,但没想到真相如此赤裸。想必去了藏高之地修行的董无继续着观察四足的爱好,却不幸被野生且野蛮的四足杀害了。她随身的铁环被当做战利品一般留下,又被买下这群四足豢养的政要当做人设的一部分随身佩戴,最终,被我这个多年前的好友发现。
我关上窗口,开始茫茫地寻找董无留给我的那本册子。不想岁月变迁,那个皮质封面的小本子和我曾经无比重视的学位证书一样,不知道被我丢到哪里去了。
作者:魇
评论:笑语
题目:一个讲故事的故事
帷幕拉开——你看不清帷幕的颜色,但并不妨碍你人类的眼睛能看到它徐徐向两侧退去——你坐着,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圆桌,也许亚瑟王当年用过。一束光从头顶打下来,打在同样坐在圆桌边,但和你形成了直径的人身上。
“我是一个神话故事。”那个人说。
你在故意制造的话语停顿中仔细打量,这人穿着层叠的毛皮,系带似乎是动物的筋,也可能是植物的茎,垂到胸口的头发乱糟糟的,中间夹着一些牙齿和闪亮的石头。
“我主要讲述天地、神祇们和人的关系,在我这里,人们只想活着和繁衍,所以道德一文不值。血亲可以交媾,也可以反目,女人可以和山川大河日月星辰生下孩子,男人也可以。长着手的去掠夺,长着脚的去迁徙,长着头脑的去创造,长着灵魂的去守护。我是最古老的想象、统治手腕和权威。”
光柱熄灭,你没来得及看清那个人的完整样貌,另一束光就从天而降,打在离刚刚那束不远的地方。
“我是一个鬼狐故事。”那个人说。
你急急忙忙地打量起来,这个人宽袍大袖,衣着服饰有着自以为是的华丽,而明显带有男性气质的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和腮红。
“别看我叫鬼狐故事,但我也不少讲神仙。”他向刚刚亮着的方向瞥了一眼,做作地扭了一下脖子和肩膀,“只是时过境迁,人们见不到神祇,便也只能在我这里象征性地瞻仰一下罢了。鬼是人死去后的状态,狐则是尚未被完全征服的自然,神仙呢,大概只是偶尔降下惩罚不可揣度的规则,而人们早就明白如何在规则里闪转腾挪,甚至借力打力。我是更进步的象征、浪漫的温床和高抬的教化。”
光柱熄灭,你好容易从他的扭捏作态回过神,恶狠狠地打了个哆嗦。时间没给你更多品味余韵的机会,又有一束光落了下来。
“我是一个王候将相故事。”那个人说。
你知道会给你时间去打量发言的人,所以就没那么紧张了。这个人看起来异常严肃端庄,服饰刻板,连衣褶似乎都经过精心雕琢,明明大家坐的椅子都是一样的,他的却看起来格外华美。
“我讲述力的流动,我讲述权的更迭;我讲述赏识和重用,我讲述轻贱和冷落;我讲述不留痕迹的自怜和自恋,我讲述不加掩饰的巧取和豪夺。我是人和人之间、人群和人群之间最强横的规则,所以有权的人认同我,无权的人厌恶我,可我始终存在着。”
光柱熄灭,你嗅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手臂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疙瘩。未等你的心情平复,下一束光就亮了起来。
“我是一个才子佳人故事。”那个人说。
你在他刻意留给你的时间里惬意地打量起来,这个人画着虽然浓墨重彩但赏心悦目的妆面,着看似华丽繁复但低廉拼凑的服装,他看起来很割裂,但又很圆融,你一瞬间有点想看他卸了妆穿着日常服装的样子,但这个念头很快就消散了。
“听他那劳什子,若只有明争暗夺,这世上该少了多少乐趣。”他举起扇子遮着嘴,笑了一声,“人活着啊,终归讲一个 ‘情’字,哪怕是那无情也动人的,不也是勾动了别人心底的天雷地火,顺便自己也悄悄动了心思呢。规矩下的追逐才更有味道,有了桎梏挣脱才更抓眼球。至于之后嘛……定是快乐幸福的!始乱终弃?弃是另一轮的开启呀!”
光柱熄灭,这回传来的是脂粉和油彩混合的味道,你打了个喷嚏,抬起头时,另外一束光已经降下。
“我是一个公案故事。”那个人说。
你盯着那个跟之前发言人比起来明显更加庞大的身影,发觉他宽大的衣袍中不时鼓动一下,钻出一只巨大的跳蚤,那跳蚤翻着跟头又从另一个方向钻进他的衣服里去,但他对此一直置若罔闻,泰然自若。
“神仙鬼狐,王侯将相,才子佳人,我这里应有尽有。不仅如此,还多了绿林强豪、市井泼皮。很多人讲述我,很多人喜爱我,做过错事的怕我,被冤枉的盼我,无辜客等着我。因为我为所有黎民百姓做主,只要拦下我的娇子,说清楚你的冤屈,哪怕丢掉乌纱帽,我也会还你一个清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光柱熄灭,你只来得及看清那张有些偏黑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清汤大老爷,你在心底哼了一声,你自然不在意这个。另一束光亮起了。
“我是一个进步故事。”那个人说。
你看着那人的长衫和礼帽,还有哀伤肃穆的神情,忽然感到了一样的忧国忧民。你认为他不用做任何多余的发言,他确实也只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你在那声叹息里听到了旧时的不甘,未完成的愤怒和对未来的拼尽全力。他接受这一切、相信这一切,还要打碎这一切。即使他离你那么远,那一瞬间,你们仿佛也在一起。
“我去过很多地方,它们都很美,所以我希望我的家乡能跟它们一样好。不,我的家乡应该更好,我相信她一定会变得更好,来和我一起拿起武器对抗一切,包括自己。”
他在灯光熄灭前看向你,你在澎湃的心潮逐渐冷却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没有用戏腔说话,可作为一个只在流行音乐里听过这种腔调的人,你之前居然毫无察觉。
“我是一个乡土故事。”在轰然亮起的光束中,一个人说。
这是一个看起来打扮得很土气的人,但那衣服料子似乎极为考究,他的神情看似谦卑,但时刻透出狡黠和机敏。
“我就是人民,我爱人民,人民爱我。我扎根于这片土地,收割这片土地上的作物。我爱我的家乡,即使它如此贫瘠,但也竭尽全力托举着我走出泥和粪堆砌的田。即便我走到了干净整洁的办公室里许多年了,也忘不掉泥巴裹住脚踝的日子,正是那些时光能让我的屁股稳稳地坐在舒适的椅子上。年轻人,你要学会去亲近土地,歌颂劳动。”
灯光迫不及待地灭了,似乎是在故意应许你的愿望。你忍住想呕吐的冲动,看向下一束光。
“我是一个武侠故事。”那个人说。
他的袖口扎着,头上绑了头带,却刻意地露出两溜长长的刘海。他似乎背了武器,但你只能看到一个摇曳着流苏的握柄。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他说,然后似乎说不出其他的话了,想了半晌,又接了一句:“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我等江湖人不拘小节,文采疏浅,朋友见谅!”
他对你拱了拱手,灯光就熄灭了。你翻了个白眼,看向下一个被光照亮的座位。
“我是一个穿越故事。”那个人说。
这个人看像你可以随便在路上遇到的男人,吃多了烤串喝多了啤酒就会把背心撩起来,掖到胸脯上。
“我是人民现在最喜欢的故事。” 他“嘿嘿”地笑了一声,“功成名就、妻妾成群,哪个人不想要?反正哪怕是在古代或者异世界,规则都要按照对我有利的方式运行。现实生活得不到没什么,只要你在我这里穿越了,车子房子票子妹子孩子,我包你什么都不缺!”
你开始感恩灯光熄灭,油滋啦好吃但吃多了真的会腻,你觉得你能猜出下一个发言人是谁了——
“我是一个言情故事。”那个人说。
“我经过很多次迭代,从原来的单纯疼爱发展到现在也可以自强,我是女人,我选择爱又有什么错?世界苛待的我可以在这里躲在七彩的泡沫里,还能告诉妹妹们这里永远可以停泊……我不要承载那么多!我就要躲着,小兽一样舔舐自己的伤口,直到那个人在夜色中找到一边垂泪一边数河灯的我……”
你开始打呵欠了。
你忽然想到,如果这一切都是在你的掌控之中的,那么你可以尝试——
跳转!你在心里想着,快进到下一个!
“我是一个耽美故事。”
下一个!
“我是一个纯文学故事。”
下一个!
“我是一个推理故事。”
下一个!
“我是一个科幻故事。”
下一个!
“我是一个——”
下一个!
“我是——”
下一个!
“我——”
下一个!
下一个!
下一个!
“轰”地一声,圆桌塌陷了,所有的光束都亮起来,照向中间冉冉升起的巨物。它一会儿扭捏作态,一会儿正襟危坐,一会儿顾影自怜,一会儿理智清醒。
“我是一个AI生成的故事。”它大声喊着,被合成的声音一会儿是戏腔,一会儿是正宗普通话,一会儿是外语,一会儿是御姐声,一会儿是霸总音。“我,应有尽有!我,就是未来!我,全知全能!我,是人造的神祇!”
帷幕撕裂开,舞台塌陷了,你和那个庞然大物一同坠落。你没有跌倒,因为你被嵌入了人流之中。你跟着狂欢的人群一起跌跌撞撞向前走,有人把绚烂的旗帜塞到你手中又攥紧了你的拳头摇晃着你的手臂,有人把变幻的徽章别在你的胸口上,有人给你带上了闪着彩灯的发箍。你跟着走,跟着欢呼,心里的不安渐渐升起来——这样前进的终点在哪里?这样的终点是你想要的吗?
但你一直跟着走,因为无论终点在哪里终归会到达,而且,就算这是你的梦,你也停不下来。
PS.读作元故事写作单纯抒发情绪,总之如果能帮大家出口气(有吗)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