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目:观四足记
作者:魇
免责mode:笑语
董无,东海人,抓周时选择了当时几乎无人问津的铁环,三岁时展露出了更多异于常人的秉性和天赋。在进入集体抚育部的考核时,她没有和其他幼体一样等待教师挑选,而是先一步走到了心仪的教师面前,提出要进入他负责的班级。在集体活动之中,她也屡次表现出和别的幼体不同的想法和行为,但因老师的赏识而得到的肯定多于指责。类似的情形发生过许多次,她的父母终于接受了现实,即,他们的女儿天生就与众不同。
让董无名声大噪的是她在四岁时公开展现出的“禅境”。当时佛教盛行,其中一支自称为“归藏”的宗派和政府机构达成了合作条件,每个月都会在各地的集体抚育部举办线上集会。虽然说现在很多人都认为这是形式大于内容的走过场,但当时确实引发了不小的讨论,其中不乏担忧之声。而在线上集会中,董无很快地展现出了让所有人震惊的“禅境”,于是舆论纷纷转向惊叹神童,曾经的担忧也像一滴墨水溶入了大海一般消弭于无形。
董无的禅境是一片漆黑的深海,这是我们每个存在的发源之地,进入其中,便只能依靠无色但敏锐的真视觉,而不是多彩但简单的辅助视觉去观察一切。在那里,向上是无边的威压;向下是沉默的阻碍。似乎只有完全抛弃目前社会中形成的一切共识,拒绝一切虚荣的需求,完全退化成原始的状态,才能够适应那样的艰辛。
归藏宗禅师顿能得到了董无的禅境副本,进入后对其大为称赞,当得知其来自于一个四岁的幼体时,他甚至震惊得三分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做出任何动作。之后他表示,如果董无愿意拜他为师,进入归藏派修行,他会尽全力安排好她的家人,更会对她的一生负责。
董无的父母当然拒绝了顿能的邀请,在他们看来,董无只是个性古怪了一点,但她还那么小,改变的可能性还那么大,不应早早地做出需要一生时间去从事的决定。董无得知了父母的安排后,表现得很淡然,但她的饮食习惯开始渐渐发生改变,最初她拒绝吃鱼,后来连虾蟹也不吃了,当她开始对贝类露出厌恶的表情时,她的父母开始焦虑,带着她四处求医问药,但毫无结果。最终,董无每餐只吃一些藻类和苔藓,她的皮肤看起来愈发苍白,表情非常沉寂,完全不像一个几岁大的小姑娘,倒像一个得道的比丘。
我和董无的相识过程非常简单,在集体抚育部的班级里,她和我挨着坐,聊过两句后我们发现彼此住得很近,于是就成为了好朋友。董无异于常人的言行举止在当时的我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反而很多时候让我引以为豪。我的父母也从来没有阻止过我们交往,在他们看来,一个如此特立独行的小孩十分可怜,拒绝和她交朋友是一种既不礼貌又没爱心的行为。于是我们从三岁开始,一直到十六岁进入高级教学部,都是最为要好的朋友。
和我一直稳定排行年级前二十的成绩不太一样的是,董无的成绩并不能算好。其实用“好”或者“坏”来形容有些偏颇,她的成绩是极端不稳定,好起来可以排在我之前,坏起来又可能会在年级中下游徘徊。她的父母对此非常苦恼,经常请我去她家中一起写作和练习,但其实董无一直我行我素,我也只是习惯性地把老师布置的任务全部完成罢了。
在我们十六岁时,董无的父母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他们联系了比之前式微但仍然影响力很大的归藏宗派,询问是否还能够履行十多年前的承诺。在得到了董无最新的禅境副本后,归藏宗派新任负责人表示可以接受董无前来修行,但无法像之前一样安排她父母的工作和生活。董无的父母大大松了口气,他们自忖已经缴付了足够多的保险,完全够自己下半生花用,唯独担心董无不能考取重点高端教学部,得不到一个稳定的工作职务,归藏派的承诺既然还有效,那这一点点的担心都可以消失了。
十六岁那年的夏天,我拿到了重点高端教学部的录取证书,与此同时,董无被归藏派的教众迎回了多罗川。我们一开始每天都在线上小聚片刻,但渐渐地,我开始筹备论文,董无也开启了展示她禅境的各地巡游,我们的联系日渐稀疏,最后终于断了。
我二十八岁时被熏谷的一家科技创新公司录用,从事保密研究工作,每日忙得恨不得吃饭时睡觉。某天,我接到公司人事部门发来的邮件,提醒我晚上七点钟有一场线下会面。当我昏头涨脑地到达见面地点时,发现迎着我走过来的是十多年没有见到的故交——董无。
当时董无穿着一身灰白色的袍子,领口系着金色的胸针,表情是一贯的淡漠,但形容已经完全是一个得道的比丘模样了。她对我露出了一个非常浅淡的笑容,挥挥手示意跟着她的教众停在原地,继续向我飘过来。我们坐定,互相问候,又感慨了两句,董无便对我表露了此番的来意。她从随身的背囊中取出了一个皮质封面的册子递给我,嘱咐我要替她好好保存。我想当时翻开,却被她制止了。董无说她即将去藏高之地修行,那里有些凶险,也不方便这样的册子保存,而她身边的同宗们也没有保存这种小物件的条件,只能拜托我。我追问她我回去之后可不可以看,她点头应允。
当晚我打开这本小册子,发现封二中央端正地写着《观四足记》一行四字。四足我当然是知道的,那是一种跟我们外形明显不同,但同样拥有一定智慧的生命体。他们有四个由硬骨、软肉、韧带组成的角,通常群居,个头比我们小很多,有一些奇怪的生活习惯。现存的原生四足非常罕见,但社会上层有豢养一群四足用来观赏的习惯,动物园中也通常会给它们留下一个位置。我翻了几页,发现里面记录的都是各种四足族群的生活习惯,间或有一些个体画像,文笔很质朴,画风很稚嫩,说到底,这只是一个类似我们小时候贴满明星贴纸的手工书罢了。我翻了几页便把它扔进了抽屉,鉴于董无的嘱托,我把它和我的学位证书放在了一起。
我五十八岁时回到东海,为我父母的墓碑献上几个注胶的贝壳。回想起我的一生,实在经历过各种大起大落,辉煌过,惨败过,好在都熬过来了。在墓地的休息区,我打开信息端口,忽然看到某个新闻画面中的政要手上戴着一只铁环,那个样式我再熟悉不过,那是——董无的铁环!她一直带着的、抓周时就抓到的、显示她个性的铁环!
我立即给董无发去信息,但犹如石沉大海。我又尝试登录归藏派的网站,但一直显示我链接失效。在几十年的信息海洋中沉浮过后,我才发现了些许端倪——董无去了藏高之地后,归藏派失去了一片吸引眼球的海带,从此渐渐失去名气,最终消失了。而董无的下落因为归藏派的消失更显得莫测。我又想起可以联系董无的父母,却也只得到了他们于三年前去世的消息。那么那位政要为什么会拥有董无的铁环呢?
我实在按捺不住好奇,给他发去了邮件,三个月后,我收到了回信。政要方表示,他们是在自家豢养的一批新的四足身上发现的这只铁环,因为感觉非常像我们抓周时的纪念物,形制又有老派的风格,便随身带着了。
看着这样的回信,我陷入了巨大的惶恐之中,虽然早就听闻权贵们豢养的四足对外宣称是自己繁衍,实则都是野外捕捉的,但没想到真相如此赤裸。想必去了藏高之地修行的董无继续着观察四足的爱好,却不幸被野生且野蛮的四足杀害了。她随身的铁环被当做战利品一般留下,又被买下这群四足豢养的政要当做人设的一部分随身佩戴,最终,被我这个多年前的好友发现。
我关上窗口,开始茫茫地寻找董无留给我的那本册子。不想岁月变迁,那个皮质封面的小本子和我曾经无比重视的学位证书一样,不知道被我丢到哪里去了。
作者: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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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目:一个讲故事的故事
帷幕拉开——你看不清帷幕的颜色,但并不妨碍你人类的眼睛能看到它徐徐向两侧退去——你坐着,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圆桌,也许亚瑟王当年用过。一束光从头顶打下来,打在同样坐在圆桌边,但和你形成了直径的人身上。
“我是一个神话故事。”那个人说。
你在故意制造的话语停顿中仔细打量,这人穿着层叠的毛皮,系带似乎是动物的筋,也可能是植物的茎,垂到胸口的头发乱糟糟的,中间夹着一些牙齿和闪亮的石头。
“我主要讲述天地、神祇们和人的关系,在我这里,人们只想活着和繁衍,所以道德一文不值。血亲可以交媾,也可以反目,女人可以和山川大河日月星辰生下孩子,男人也可以。长着手的去掠夺,长着脚的去迁徙,长着头脑的去创造,长着灵魂的去守护。我是最古老的想象、统治手腕和权威。”
光柱熄灭,你没来得及看清那个人的完整样貌,另一束光就从天而降,打在离刚刚那束不远的地方。
“我是一个鬼狐故事。”那个人说。
你急急忙忙地打量起来,这个人宽袍大袖,衣着服饰有着自以为是的华丽,而明显带有男性气质的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和腮红。
“别看我叫鬼狐故事,但我也不少讲神仙。”他向刚刚亮着的方向瞥了一眼,做作地扭了一下脖子和肩膀,“只是时过境迁,人们见不到神祇,便也只能在我这里象征性地瞻仰一下罢了。鬼是人死去后的状态,狐则是尚未被完全征服的自然,神仙呢,大概只是偶尔降下惩罚不可揣度的规则,而人们早就明白如何在规则里闪转腾挪,甚至借力打力。我是更进步的象征、浪漫的温床和高抬的教化。”
光柱熄灭,你好容易从他的扭捏作态回过神,恶狠狠地打了个哆嗦。时间没给你更多品味余韵的机会,又有一束光落了下来。
“我是一个王候将相故事。”那个人说。
你知道会给你时间去打量发言的人,所以就没那么紧张了。这个人看起来异常严肃端庄,服饰刻板,连衣褶似乎都经过精心雕琢,明明大家坐的椅子都是一样的,他的却看起来格外华美。
“我讲述力的流动,我讲述权的更迭;我讲述赏识和重用,我讲述轻贱和冷落;我讲述不留痕迹的自怜和自恋,我讲述不加掩饰的巧取和豪夺。我是人和人之间、人群和人群之间最强横的规则,所以有权的人认同我,无权的人厌恶我,可我始终存在着。”
光柱熄灭,你嗅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手臂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疙瘩。未等你的心情平复,下一束光就亮了起来。
“我是一个才子佳人故事。”那个人说。
你在他刻意留给你的时间里惬意地打量起来,这个人画着虽然浓墨重彩但赏心悦目的妆面,着看似华丽繁复但低廉拼凑的服装,他看起来很割裂,但又很圆融,你一瞬间有点想看他卸了妆穿着日常服装的样子,但这个念头很快就消散了。
“听他那劳什子,若只有明争暗夺,这世上该少了多少乐趣。”他举起扇子遮着嘴,笑了一声,“人活着啊,终归讲一个 ‘情’字,哪怕是那无情也动人的,不也是勾动了别人心底的天雷地火,顺便自己也悄悄动了心思呢。规矩下的追逐才更有味道,有了桎梏挣脱才更抓眼球。至于之后嘛……定是快乐幸福的!始乱终弃?弃是另一轮的开启呀!”
光柱熄灭,这回传来的是脂粉和油彩混合的味道,你打了个喷嚏,抬起头时,另外一束光已经降下。
“我是一个公案故事。”那个人说。
你盯着那个跟之前发言人比起来明显更加庞大的身影,发觉他宽大的衣袍中不时鼓动一下,钻出一只巨大的跳蚤,那跳蚤翻着跟头又从另一个方向钻进他的衣服里去,但他对此一直置若罔闻,泰然自若。
“神仙鬼狐,王侯将相,才子佳人,我这里应有尽有。不仅如此,还多了绿林强豪、市井泼皮。很多人讲述我,很多人喜爱我,做过错事的怕我,被冤枉的盼我,无辜客等着我。因为我为所有黎民百姓做主,只要拦下我的娇子,说清楚你的冤屈,哪怕丢掉乌纱帽,我也会还你一个清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光柱熄灭,你只来得及看清那张有些偏黑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清汤大老爷,你在心底哼了一声,你自然不在意这个。另一束光亮起了。
“我是一个进步故事。”那个人说。
你看着那人的长衫和礼帽,还有哀伤肃穆的神情,忽然感到了一样的忧国忧民。你认为他不用做任何多余的发言,他确实也只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你在那声叹息里听到了旧时的不甘,未完成的愤怒和对未来的拼尽全力。他接受这一切、相信这一切,还要打碎这一切。即使他离你那么远,那一瞬间,你们仿佛也在一起。
“我去过很多地方,它们都很美,所以我希望我的家乡能跟它们一样好。不,我的家乡应该更好,我相信她一定会变得更好,来和我一起拿起武器对抗一切,包括自己。”
他在灯光熄灭前看向你,你在澎湃的心潮逐渐冷却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没有用戏腔说话,可作为一个只在流行音乐里听过这种腔调的人,你之前居然毫无察觉。
“我是一个乡土故事。”在轰然亮起的光束中,一个人说。
这是一个看起来打扮得很土气的人,但那衣服料子似乎极为考究,他的神情看似谦卑,但时刻透出狡黠和机敏。
“我就是人民,我爱人民,人民爱我。我扎根于这片土地,收割这片土地上的作物。我爱我的家乡,即使它如此贫瘠,但也竭尽全力托举着我走出泥和粪堆砌的田。即便我走到了干净整洁的办公室里许多年了,也忘不掉泥巴裹住脚踝的日子,正是那些时光能让我的屁股稳稳地坐在舒适的椅子上。年轻人,你要学会去亲近土地,歌颂劳动。”
灯光迫不及待地灭了,似乎是在故意应许你的愿望。你忍住想呕吐的冲动,看向下一束光。
“我是一个武侠故事。”那个人说。
他的袖口扎着,头上绑了头带,却刻意地露出两溜长长的刘海。他似乎背了武器,但你只能看到一个摇曳着流苏的握柄。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他说,然后似乎说不出其他的话了,想了半晌,又接了一句:“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我等江湖人不拘小节,文采疏浅,朋友见谅!”
他对你拱了拱手,灯光就熄灭了。你翻了个白眼,看向下一个被光照亮的座位。
“我是一个穿越故事。”那个人说。
这个人看像你可以随便在路上遇到的男人,吃多了烤串喝多了啤酒就会把背心撩起来,掖到胸脯上。
“我是人民现在最喜欢的故事。” 他“嘿嘿”地笑了一声,“功成名就、妻妾成群,哪个人不想要?反正哪怕是在古代或者异世界,规则都要按照对我有利的方式运行。现实生活得不到没什么,只要你在我这里穿越了,车子房子票子妹子孩子,我包你什么都不缺!”
你开始感恩灯光熄灭,油滋啦好吃但吃多了真的会腻,你觉得你能猜出下一个发言人是谁了——
“我是一个言情故事。”那个人说。
“我经过很多次迭代,从原来的单纯疼爱发展到现在也可以自强,我是女人,我选择爱又有什么错?世界苛待的我可以在这里躲在七彩的泡沫里,还能告诉妹妹们这里永远可以停泊……我不要承载那么多!我就要躲着,小兽一样舔舐自己的伤口,直到那个人在夜色中找到一边垂泪一边数河灯的我……”
你开始打呵欠了。
你忽然想到,如果这一切都是在你的掌控之中的,那么你可以尝试——
跳转!你在心里想着,快进到下一个!
“我是一个耽美故事。”
下一个!
“我是一个纯文学故事。”
下一个!
“我是一个推理故事。”
下一个!
“我是一个科幻故事。”
下一个!
“我是一个——”
下一个!
“我是——”
下一个!
“我——”
下一个!
下一个!
下一个!
“轰”地一声,圆桌塌陷了,所有的光束都亮起来,照向中间冉冉升起的巨物。它一会儿扭捏作态,一会儿正襟危坐,一会儿顾影自怜,一会儿理智清醒。
“我是一个AI生成的故事。”它大声喊着,被合成的声音一会儿是戏腔,一会儿是正宗普通话,一会儿是外语,一会儿是御姐声,一会儿是霸总音。“我,应有尽有!我,就是未来!我,全知全能!我,是人造的神祇!”
帷幕撕裂开,舞台塌陷了,你和那个庞然大物一同坠落。你没有跌倒,因为你被嵌入了人流之中。你跟着狂欢的人群一起跌跌撞撞向前走,有人把绚烂的旗帜塞到你手中又攥紧了你的拳头摇晃着你的手臂,有人把变幻的徽章别在你的胸口上,有人给你带上了闪着彩灯的发箍。你跟着走,跟着欢呼,心里的不安渐渐升起来——这样前进的终点在哪里?这样的终点是你想要的吗?
但你一直跟着走,因为无论终点在哪里终归会到达,而且,就算这是你的梦,你也停不下来。
PS.读作元故事写作单纯抒发情绪,总之如果能帮大家出口气(有吗)就好。
作者:魇
评论:笑语
题目:织幔衣的女孩
我头痛,新的文案又被领导毙掉了。其实我很小心的,专门捡了她陪孩子的时间给她发过去(我订阅的专业人工智能体认为那个时间点的女人比较好说话),还预备了五个版本,力图让她挑到眼花缭乱。可我收到了什么?和昨天一样“再仔细考虑一下,这样写并不能体现出我们女人主体性”的反馈。
“我们女人”?好啊,既然都是女人,套用她们那个年代的流行金曲,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我客客气气回复了她,然后把笔记本从大腿上扒拉到一边,仰面倒在床上,摸到一边的被子拽过来,滚进那团等我温暖的怀抱里。今晚我已经燃尽了,她又没催,明天再说。
我嗅到一股特别的味道,像某种女娲炼化的矿石,也像某种神农种下的药草,还像燧人氏打出的火星。我循着那味道走去,终于看到了它的源头——一只搁置在案头的小香炉,而那边上,有一双手正在忙碌。
“你觉得这个织个什么幔帐比较好?”那双手的主人扫了我一眼,把手里的活计亮给我看,那是一颗耀眼夺目的星核,制造它的人正在苦恼给它穿上什么样的中衣。
“主体应该还是金属氢。”我说,“这颗可以多放一点铁和铜,这样就会有不同颜色了。”
那人立刻眉眼弯弯地笑了,“好主意!我好久都没织这么可爱的星星了,正好用这颗来恢复一下手艺!”
那人从案几后面站起来,走到我一旁的织机边坐下,手脚并用,一边哼着歌,一边高速地操作起来。我终于看到了这个人的全貌,但通过外表,我只能看出她应该是一位美丽的女性。于是我将注意力从她身上挪开,小心翼翼地打量起四周的景象。这里大概是一个工作间,有点乱,但条理清晰,连我一个外行人都能轻易看出哪里是操作区域,哪里是原料堆放区,哪里是休闲区。在这一切的尽头,似乎是一片璀璨的星海。
一旁织机札札的声音忽然停了,“我忘了!”美丽女士站起来,“你喝点什么?”
“低因咖啡,一颗方糖,不用放牛奶。”我说,然后在手上被递来一杯褐色半透明液体后,头脑终于提醒我除了“谢谢”,我还该说些什么了:“你是织……”
“叫我织女就行。”她笑吟吟地走回织机边上,继续她的工作。
“所有的星星都是你织的吗?”我喝了口咖啡,实在忍不住问她。
“一部分是。”她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我毕竟是西王母的孩子,而她成仙之前,天上就已经有很多星星了。这个老家伙——“她拍了拍织机,”我妈妈也用过。”
“哇……”我发出了纯粹的感叹声。
“我也觉得很厉害,很自豪。”她笑出了声。
“所以女仙们都是负责制造星星的吗?”
“不,这只是众多修炼方式其中的一种,而我和我的母亲都恰好选择了这条路而已。”她说,“我也没有一直都用它来修炼,它是一种爱好,也是一种习惯。”
“好像做手工一样!”
“这就是做手工。”织女说。“材料不同,但过程高度类似。”
我点点头,然后呆在那里,不知所措地停在这种不知应该如何接话的状态中。
织女停下了比经纬线的动作,扭头看着我。“你不去看看星星吗,人类城市里很难见到这种情景。”
“是啊。”我说,挤出一丝笑容,甚至有点庆幸此刻不用观赏它有多难看。“谢谢,不用……我妨碍到你工作了吗?”
“不,我已经过了会被轻易打扰的阶段。”织女重新开始操作织机。“但这片幔帐我准备认真对待,所以只能给你讲讲我的故事了。”
啊哈,又来了,在别人的难处面前说自己曾经经历过多少困难,借安慰别人来显摆自己,即使是仙女也会如此。但我明显被剥夺了说话的权利,只能听着。
“其实和你们了解的故事不一样,直到现在,我都认为牛郎是个好人。”
“哦。”我敷衍地说,“他偷了你的羽衣,但他是个好人。”
“他并没有偷我的羽衣,恰恰相反,他保护了我的羽衣。”织女说,“那个时候,我正在做织银河的准备,面对这么大的工程,年轻的我还是没办法对抗内心的焦虑和不安,于是我的母亲建议我出去散心……”
年轻的仙女走到河边,看着被风推水面打碎的月光,忽然心有所触。她踏入那条河流,搅动起更多涟漪,月光碎得更细更密,亮的愈发亮,暗的愈发暗。她脱下身上的羽衣,赋予那片银河应有的朦胧,渐渐的,眼前的河成了心里的河。她观赏着经纬组成的织物和月光水波的糅合,感受着这份胸有成竹。
但一切灵感终归要回归到劳作中去,虽然体验的时间可以延长一点。仙女选择让羽衣挂在树上自己晾干,而不是用神力让它迅速恢复如初。她继续搅动河水,试图让这个状态刻得更深,一切都不能打扰她,羽衣,抢夺那些璀璨织物的人声,和呵斥那些人的男人……它们都不能。
终于,年轻的仙女转过头去,看着河岸上跪坐在叠得整整齐齐衣服旁边的男人。在她的注视中,男人对她俯身行礼,然后起身离开。
仙女走出河水,叠好的羽衣飞到她身上,像它们从未被脱下过。她缀在男人身后,很久,男人回过身,又对她拜了拜。她在他弯腰的时候趴在他背上,而他背着她,稳稳地继续走。
“你不怕我是鬼狐吗?”仙女问。
“我一直按照父母的要求行善积德,不会有妖邪之物来打扰我的。”男人说,“有些人只顾眼前的小利,却不知道仙女娘娘驾到已是本地的福气,我已经将这些卑劣的人都赶走了。”
他们就这样一路走回了男人的家。
“所以说牛郎不仅没胁迫你,甚至你还……”我神色古怪,“你不觉得这样多少有点轻佻?”
“你是想说我在倒贴。”织女说,“没关系,你可以更随意一点。那边有椅子,也有坐垫,如果都不喜欢,还可以用云捏一个。让自己舒服些。”
我默默地攥紧了咖啡杯。
“其实你说的没有错,从你所在的道德要求来衡量,那段时间我确实在倒贴。”织女说,“那么,你还愿意继续听我的故事吗?”
我不想听,但在这里直说感受似乎很不礼貌,更何况我其实还是有些在意:“如果你单纯想找点刺激,那么你为什么不享受他的陪伴直到他死去,甚至还要给他位列仙班的机会?”
“因为我只想找点刺激,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好人。”
无论传说变化过多少个版本,人类对繁衍的最高想象也只有捏土造人,仙女采纳了牛郎的提议,把庙里求得的泥偶变成了两个满地乱跑的孩子。他其实很好懂,需求只有栖身之处、交通工具、够他吃穿用度偶尔铺张一下的开销、一个可以举案齐眉的妻子和几个孩子,但他不敢成为仙女的丈夫——他试过了,但她无法忍受他的粗暴和笨拙,给了他一个耳光——于是他便只敢祈求仙女赐予他除了自己拥有的部分。而仙女既然没办法成为人类一样的母亲,又不想逼迫他,就也只能先给他两个小孩。他也问过为什么不能用仙术变出金银,只是用织机纺织出布匹给他贩售,她尝试给他讲解关于欲望和阈值的关系,他听不懂,但也不敢再提出这个要求。
他们便这样过起了不标准的人类夫妻生活,直到西王母找了过来。
“棒打鸳鸯是真的?”我脱口而出。
“鸳鸯这种动物又不对彼此保持人类道德观里的忠诚,需要棒打吗?”织女哈哈大笑,“不,我母亲只是来找我回家的。”
“那你就听话地跟她回去了?”
“从结果来看是的。”织女说,“但其实我们认真地谈了一次……”
“你想织一片银河,这是你自己提出的计划,不是我强加于你的要求。”西王母说,“我从来都很尊重你的选择,这一点你十分清楚。”
“所以我选择跟一个人类男性玩过家家的游戏时,你为什么不肯让我继续扮演一个和丈夫举案齐眉的人类妻子呢?”仙女问她的母亲。
“我没有阻止你,只是在提醒你。”西王母说,“既然你也知道你是在扮演,那么我也没必要再说下去了。“
“母亲,东王公如何了?”
“他消失了,神形俱灭。”西王母说,“也许人类之间还会残留一阵子对他的信仰,但你知道的,我的孩子,他永远没有夺取我权柄的能力。”
“那么你希望这个小人类,连同他可笑的一切,都和东王公一样消失吗?”
“我的孩子,那是你的事,我在乎的从始至终只有你的一切。”
西王母的言行大概吓到了牛郎,所以在这对母女聊天时,他抱着两个小孩,一直缩在屋子的角落里瑟瑟发抖。仙女目送母亲离开后,饶有兴致地观赏着他的样子,“那么你呢,你又怎么想?”她问他。“你还想从我这里取得到什么呢?”
他在她的审视中,脸部不可抑制地扭曲了,似乎在愤怒,又似乎在懊悔,最终他用颤抖的声音嚎叫起来:“你不该这么对我,我是个好人,从来行善积德……”
她看着他,想告诉他其实他拥有的远远比他以为的多,想告诉他不是付出就一定必须会有回报,想告诉他泥土赋予的生命是真的……但她最终只是挑了一个他能正常执行的指令:“站起来,牵上你的牛,带着两个孩子,跟我去河边。”
他就跟着她走了,这是对的,他在做自己擅长做的事。
当这形容古怪的一家人站在河边时,仙女看着牛郎,问他,“这条河是我织的,你知道的吧?当时我刚刚学习编织星星,还不算熟练,只是跟着母亲的步伐照猫画虎,所以这并不是一条非常杰出的河,但我没想到却是它给我提供了灵感,也让我遇见了你。”
他摇摇头,忽然眼里亮起了希冀的光芒:“既然你都能织一条河,那么你也能给我织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是吗?“
仙女终于丧失了所有的耐心,一步步踏入了那条河。牛郎把两个小孩抱上牛背,狼狈地追逐着神明的脚步,冲进河里。
“他没有淹死,而是化作了神仙,是你的仁慈,还是西王母的?”我一边把云搓成一条细线,一边问,“总不至于一心想追媳妇就能成仙吧。”
“成仙其实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么艰难。”织女说,“其实这是一个‘择优’的规则,在品性好的人类中,取其相对优秀也有执念的个体,再赋予一个机缘,就能位列仙班。你们熟悉的妈祖、唐僧之流,都是这样的。只是牛郎的执念让他无法晋升,而如果破除了他的执念,他便做不得神仙,会瞬间灰飞烟灭。”
“他的执念难道是……”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马上过来。”织女叹了口气,“每天的这个时间都是这样。”
我在星星的海洋里看到了一片阴影,等它挪得更近了些,才发现那是一个骑着电动车的男子,而车座一前一后各坐了一个小孩。“今天你肯给我织媳妇了吗?”他一只脚撑在地上,双手匆匆忙忙脱下头盔。“我想了想,还是希望她不仅温柔贤惠,还要有钱。如果没有钱,有能够赚钱的才华也可以……”
“我不能这么做,牛郎。”织女说,“我跟你说过,一旦我给了你一位称心如意的妻子,你会因为满足愿望而变回人类,叠加上沧海桑田,你会瞬间灰飞烟灭的。”
“可我至少拥有过了。”牛郎说,“东王公至少争抢过西王母的权柄,还一度成功过!”
“是啊,是啊。”织女说,“可东王公至少争抢过。”
牛郎的脸皱了起来,他瞟了我一眼,戴好头盔,驶进了星海。
“你看他,从星空中一遍遍走过,却只想着求我给他一个人类妻子。”织女说,她手上的动作一直没有停,已经织出很长的一片斑斓花布了。
“可能正是因为见过太多,所以习以为常了?”我说,“你从仙女晋升为织女,是因为拒绝了牛郎的无理要求吗?”
“没有因为拒绝才能晋升的道理。”织女漫不经心地说,“无论是人类还是神仙,晋升永远都只凭借创造,我织成了银河,自然就从普通的仙女成了织女。牛郎千年一日地求一个妻子,所以他也只是牛郎。”
一股莫名其妙的情绪突然冲进了我的胃里,是啊,她本来就是仙女,所以她只要努力,就能成为织女。而同样在努力的我呢,只因为我是一个牛郎一样渺小的人类,就该被责备这里不够满那里不足?
“够了。”我说,放开云,放开咖啡杯,放开矜持和礼节,站了起来。“你讲这个啰嗦的故事到底是想表达什么,显摆你天生高高在上,嘲笑我们活该?”
织女终于把眼神从织布机上挪到了我这边,“我以为我们俩才更像,而不是你和他,所以我才会把我的故事说给你听,而不是单纯地听你跟我发牢骚——虽然对我而言,后者的难度明显更低。”她说,“我始终只是在讲述我的故事,你一直拥有叫停的权利,但你没有让我停下,我就直抒胸臆,自始至终始终如一。”
我手上没了咖啡杯,只能攥紧拳头。“可你说——”
“我话中的含义既取决于我的表达,也取决于你的理解。如果你认为我高高在上,那么就算我为此道歉,你也会在自己的意识里对此保持介意。”织女说,“而如果我没记错,你想要得到的,应该不能通过和我吵架来获取。”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引我前来的气息渐渐开始融入我的血液,让我渐渐冷静,也渐渐抽离。也许缪斯是一条河,但谁又能说缪斯不能是一股开天辟地般的味道呢,毕竟,我在的这颗星球都是别人的习作。
“我要醒来。”我对织女说。
织女对我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曙光是一个麻烦的东西,只要你没拉好遮光窗帘,它就会坚持不懈地骚扰你。我勉强爬起来,把缝隙遮好,又躺了回去,还有半个小时闹钟才响,我不会放弃这宝贵的睡眠时间。新的文案我还是没有太多头绪,但我决定暂时不去想它,毕竟上司承诺的时间,足够我处理自己的挫败感和培养新的希望。
我在纷繁的思绪片段中,再次睡着了。
PS.这是我第二次解构牛郎织女故事了,大概是我生性容易厌烦,所以在看了一阵子女频爽文之后,感觉局限性很大且似乎并没有作者在努力寻求突破(也可能算法不认为我是一个喜欢寻求突破的读者所以没有给我推送对应文章)。虽然我个人的水平也不咋地,但我至少努力尝试了一下——重新划定一个对于“主体性”的定义范围。
作者:魇
评论:笑语
题目:现世报
今天的第一位咨询者走进屋门前,扑面而来一股浓烈的狐臭。人类的视觉传导需要经过三层以上的神经传导,而嗅觉则是直抵中枢,所以比起面貌丑陋的人,体味不符合当下审美的人会给别人造成更差的第一印象。我端起杯子喝水,同时不动声色地把空调模式从制冷换成了除臭。
他——最起码我当时从外观粗浅判断来看是个男人——没等我示意,直接坐在了那张待客椅上,又岔开两腿,拽着椅子,吱吱嘎嘎地挪到了我的正对面,死死盯着我。
“您好。”我说,“请问想咨询什么事?”
“你不是能算出来吗?”他说。
我笑了笑,“这里不是单纯的传统算命,是用神学和科技相辅相成的手段,为您排忧解难的地方。”我没有说的是,哪怕是传统的算命,也至少需要一个大致的方向,运势、姻缘、健康……算命的又不是每个人肚子里的蛔虫,只负责解除对方当下的心结,必须要对症下药。
“哦。”他靠在椅背上,肩膀歪着,斜眼看着我,“那给我算算,我怎么突然变成女的了?”
“好的,请先配合采一下血。”我对一旁的操作台比了一个示意的手势,“对的,您把手平放在上面,手心朝上。”
他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怎么这么疼,你这设备太低端了。”他骂骂咧咧地甩着手,“创可贴呢?”
递给他创可贴的一瞬间我有点不确定这个分析台是不是坏掉了,想到之前好多咨询者都夸赞它采血时痛感极小,又几乎跟被蚊虫叮咬一样迅速,只能先假定是这个人比较不耐痛。
“对不起,这是去年的型号。”我低了头,“能详细聊聊吗?”
他仔细地把创可贴贴好,又看了我几眼,忽然俯下身,像要交待什么重要秘密一样把手搭在一边的脸上,小声地对我说:“我突然变成女的了!本来当男人活了十多年,我爸妈都在给我攒买房钱,结果就突然——”
“是考前的体检吗?”我说,“从两年前确实开始新赠加了生物信息的录入。”
“对!”他大喊了一声,“之前都没有的事,怎么到我这儿就出了这么多幺蛾子!”
“您有姐姐吗?”我问。
“三个,一个结婚了,两个送走了。”
“你姐姐结婚,嫁妆挺丰厚吧,您父母不容易。”
“我不知道。”他说,眼珠向上看着,又转了转,“好像我家那年买的车。”
“哦……那怎么突然出了这样的检测结果呢?”我问,“就是和别人一样配合体检,然后就得到——”
“对!”他又喊了起来,“就是正常的抽血,然后就告诉我我是女的,太他妈奇怪了,跟有病一样!”
“令堂有没有流过产?”我问。
他又开始思索,没有对话的牵扯,狐臭就开始占据我的注意力,我只好转而去关注分析机的轻微嗡鸣。
“不知道,想不起来。”他说。
“令堂有没有给除了祖先之外的人祭拜过?”
“不知道,你问这些干嘛?跟我突然变性有什么关系?”他突然警觉起来,“你到底什么意思,你对我有什么企图?我家人知道我来你这儿我跟你说!“
“哎呀您误会了, 我是在试图分析事情的来龙去脉。”我赶紧解释,“我先给你讲一下我的事儿,您就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他抱着双臂冷冷地看着我。
我吸了口气,用我能操控的最温柔的语气,开始讲一个针对这位咨询者的“我的故事”。“您别看我这样,十年前,我长得可水灵了,简直人见人爱。有次,一个大款看上了我,每个月给我两万块,啥都不让我做。”
“两万块。”他说,呼吸声似乎都大了一些。
“是啊,两万呢。”我附和着,“可惜我当时年轻不懂事,家里随便来了个修管道的师傅,我们就看对眼了。那天正和他在家鬼混,被大款撞见了,就给我赶出去了。”
“那你不是活该吗。”他嘻嘻笑着,“哎呀没想到啊,你玩得还挺花的。”
“那都是年轻时的事啦!”我说,露出恰到好处的羞赧笑容。“但我想说的是,之后我接触到了玄学,才知道,原来我是被做局了。”
“哦?”他果然来了兴致,对我探过身来,狐臭味再次劈头盖脸地把我兜头罩住。
“那个大款其实当时事业不顺,于是就动了用我消灾转运的脑筋,那个修管道的师傅是他安排的,于是这就是我有错在先,他把我赶出去,就连同自己的霉运一起赶走了!现在是末法时代,讲究现世报,所以我这边报应一下子就来了,我的面相都变了,从之前那种人见人爱的水灵摸样变成现在这样……”
他看起来冥思苦想了一阵,“不对啊。”他说,“你当小三当然是犯错,我又哪儿犯错了?”
“这个错误可大可小。”我说,“你是不是冲你妈妈发过脾气?”
“那倒是发过。”他嘟囔着,“谁还不对自己妈发脾气啊?”
“那就对了。”我说,一边瞥了一眼机器吐出的检验单,“综合判读下来,应该是你家长在用你消灾,他们抛弃了两个女儿,可能还有更多的隐情在瞒着你,但因为末法时代现世报,他们承受不了报应,就开始转嫁。”
“怪不得……”他说,眼睛渐渐亮了。“他俩都说‘就指望你’……你们给我等着!”
我赞许地点头。
他扫码付了款,迅速起身,撞得我桌上的葫芦摆件都歪到了一边。等他大步出了门,我在一屋子的狐臭味里看着报告单,这个人的染色体是XX,他从基因层面来讲,的的确确就是个女人。大概是母亲怀孕时主动或被迫服用了一些激素药物,导致他发育方面出了问题,这倒也是比较常见的情况。他家眼见会有一场鸡飞狗跳,也可能全家都打上门来,不过我不怕,因为我还有一个复合他父母认知的故事等着要讲。
这个月太赶了……
作者:魇
评论:笑语
(其实就是写出来逗大家乐的!如果大家能被逗笑留个“哈哈哈”我就会很开心了!)
题目:《妇好战夜叉》
苟吸金死了,变成了厉鬼。
他身穿大红色的阿迪达斯运动套装,脚踩大红色的耐克运动鞋,掐准了午夜子时,从十八层一跃而下。
他的灵魂猛地从身体中脱出,俯瞰着地上那具四肢扭曲泡在鲜血中的尸体,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安睿,你给我等着!”
新晋红衣厉鬼苟吸金向上飘去,飘向那个他用死亡为代价,必须要得到的目标。
安睿抱着一罐薯片,盘腿坐在椅子上,正在掉眼泪——这部番的情感处理真棒,女生们的情谊让她想起了一些往事。她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角,又擦了擦嘴角。屏幕中的角色们还在说着包含真挚情感的台词,她的下一波眼泪蓄势待发。
所有一切发光的东西都闪了闪,又闪了闪。
“妈!”安睿大喊:“你先别熨衣服了!”
闪,一切又开始闪,灯在闪,电脑屏幕在闪,桌上并没有在充电的手机屏幕也在闪。安睿意识到这不对劲,经验告诉她,此刻最好先离开这间屋子,去寻求别人的帮助。她抄起手机的同时,窜向房门。
那扇一向被所有安家人憎恨过于轻薄不够隔音的房门此刻无比结实,无论安睿如何拧动把手甚至踢踹撞击,它都没有开启的迹象。突然间,所有的光都灭了,声音也跟着一起消失,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寂静同时把这间普通的卧室扣在了怀里 。
安睿转过身,背靠着房门,深深地呼吸了几次,开了口:“就算要我的命,也让我死个明白。”她说,“在将死之人面前躲躲藏藏,是懦夫的行为。”
一阵打着旋的凉风从安睿面前升起,渐渐勾勒出一个红色的身影,“你才是懦夫,你全家都是懦夫。”那阴恻恻的声音在室内回荡:“我才不是懦夫,懦夫根本没有胆子去死,而我不仅敢死,还敢来杀你!”
安睿仔细地分辨着对方的相貌,旋即惊叫出声:“小苟?”
“你才是小狗,叫我大名!”那个人,不对,那个鬼,凄厉地嚎叫着。
“苟……苟吸金同学。”安睿失声叫道,“你怎么死了,还找上了我?我怎么得罪你了?”
与此同时,她极快地打量了一圈四周,发现透过窗帘能看到外面的灯光,也能听到隐约的车声人声,于是更加镇定了。
“少装了,你们女人就是那么爱装。”厉鬼苟吸金咆哮着,“死吧!”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安睿说,她双臂在胸前交叉,直视着飘在空中的厉鬼那双淌血的眼睛。
“去死!”
安睿一侧身,闪开了扑过来的厉鬼,于是那个半透明的魂体没入了房门,只剩了一只大红的运动鞋,上面的耐克标志宛如自带发光效果,闪了又闪。
“要不,你帮我把门打开,咱们去客厅谈,我妈我爸也都在家,还能帮忙参谋参谋。”安睿对那只鞋说,“这鞋是今年刚上的新款吗,你拿压岁钱买的?”
厉鬼又穿了回来,恶狠狠地瞪着安睿,瞪了一阵,又飘高了一点,俯身继续干瞪眼。
“行不行啊?”安睿继续问。
“行你X!”厉鬼放声尖啸,屋内的一切被这声鬼叫震得簌簌发抖,它背后的书架被震得来回晃荡,一本放在最上层的书落了下来,砸到了苟吸金的后脑勺,又弹到地上,摊开,露出里面的章节内容:牛顿第三定律: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你早都毕业了,怎么还留着初中教材!”苟吸金喊道。
“我喜欢咱们班上那位物理老师,留个纪念。”安睿说,“所以我们坐下来慢慢聊行吗?”
苟吸金又开始瞪安睿,“你为什么不害怕?我都死了。”
“因为……”
“因为她跟你不一样。”一人一鬼中间升起一股旋风,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大叔模样魂体从中显形,“安睿啊,你怎么招上这种东西?”
“刘叔,您来了。”安睿对那个新来的鬼鞠了一躬。
“你在拖时间?”苟吸金琢磨明白了,“他是你什么人!”
“小子,怎么说话呢?”刘叔看了看苟吸金,伸手按住了他的脑袋。“我看看……哦,死在小李的片区,他刚确实联系我了,说没来得及捉住你。执念是……把安睿带到地府去,一起过日子?还让她天天给你洗脚?”
苟吸金打掉了刘叔的手,气呼呼地看着这位新来的不速之鬼:“你谁啊,用你管我的事吗?”
“巧了,我就是管这事儿的。”刘叔掏出一块手绢擦了擦手,又掏出一张纸符亮了亮。
“刘叔是我们这个片区的鬼差。”安睿解释道。她看向最先来的鬼:“苟吸金同学,我不明白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们虽然初中时是一个班的,但好像三年都没有说过什么话。两天前的初中同学聚会也只是象征性地聊了下近况,没有更多交流了……”
“好闺女,这小子是对你一见钟情?”刘叔看着安睿,表情居然有点钦佩的意思。“不过如今他都死了,怎么看都是孽缘啊?”
安睿强忍下了捂脸的冲动,“所以说苟吸金同学,到底哪里出了误会,让你要来对我索命呢?”
“装……你就装……”苟吸金身周黑气翻涌,整个人,不对,整个鬼看起来比刚才膨胀了一大圈,“下来陪我吧!”
刘叔一巴掌扇在苟吸金脑瓜上:“干啥呢小子?”
厉鬼苟吸金迅速缩回了原来的大小——就是不飘那么高就没法俯瞰安睿的尺寸——四周的黑气也被打散了。他捂着脑袋看着刘叔,嘴上还在硬撑:“少管我!”
“你以为我想管啊,你本来是小李的活儿。”刘叔没好气地说,“我在司里吸着香火刷着短视频,别提多舒服了,结果你在这儿作妖……还大过年的!”
“如果你的执念只有‘用我陪葬’,那是不可能短时间……嗯,升级成刘叔这样的鬼差对付不了的状态的,苟吸金同学。”安睿说,“所以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了吗,有刘叔在这儿,不会有问题的。哦,顺便告诉你一下,他带着执法记录符,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吧?”
新晋红衣厉鬼苟吸金气呼呼地瞪了安睿一阵,又瞪了刘叔一阵,终于盘腿坐了下来,看了看席地而坐的安睿和刘叔,飘得高了些。
“是她先勾引我的!”坐定之后,苟吸金指着安睿,“初中时才十来岁,就知道勾引人了!”
“说一下具体情况。”刘叔说,挪了挪位置,让胸口的兜正对着苟吸金。
“她初中不是请了几个月的病假么,等回来的时候,班长代表同学们在班会上给她一束花表示欢迎回来。然后下课,大家都出去玩,就她捧着花坐着。我喊了她一声,她回头对我笑了一下。你说说,捧着花对人笑,这是不是勾引人?”
刘叔的表情明像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有吗?”
“还有,还有!”苟吸金急急忙忙地说,“初中毕业的同学录上,她给我留言写‘祝你学业有成,梦想都能成真!’她不明白我的梦想就是和她过一辈子吗,祝我梦想成真,可不就是想和我过一辈子的意思吗?”
刘叔的脸扭曲得更厉害了:“还有吗?”
“有!”苟吸金斩钉截铁,“之后我们毕业,她就没联系过我。女人嘛,玩点欲擒故纵,我原谅她了。结果好容易同学聚会,她居然只假惺惺和我聊几句近况!怎么,考上了大学,就瞧不起我了?亏我还一直惦记着她!之前人说女人读书多了就不本分,我还不信,没想到人家说得对啊!”
刘叔好像快吐了:“没了吧?”
“没了。”苟吸金说,“安睿,你干啥呢?”
“没事。”安睿从垃圾桶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点呕吐物的残渣,她把桌上的纸巾盒拿下来,抽出纸来擦嘴。“对不起,苟吸金同学,我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误会。当时我收到了一大束鲜花和同学们的祝福,心情很好,所以看人就笑……至于同学录,我给不熟的同学留的都是那两句,其实当时还有点心虚,怕大家串换着看,就暴露我的不用心。”
“骗人!”苟吸金大喊起来,“你心里早就全是我了,少在那里装模作样,快点跟我下地府过日子去!”
“小苟,你冷静一点。”刘叔说,“我们鬼差虽然不负责断案,但像你这样的情况我见过几次,很难索命成功。缓一缓,跟安睿道个别,跟我走吧。”
“凭啥!”苟吸金看着刘叔,“这还讲不讲道理了,是她先勾引我的!”
“好好好,就算是她先勾引你,可你也没跟她确立婚姻关系,连恋爱关系都没有。人家崔莺莺和张生好歹还互相留个信物呢,你这只有想法啊!”刘叔说,“走吧,虽然自杀是大忌,但近年来开放多了,如果愿意用这辈子的阳寿换,倒也能安排你正常投胎,大概能排个几百年的队吧,不过看这个形式,说不好之后得摇号。”
“我不管!”苟吸金飘得更高,还把盘着的双腿放了下来,他站起来了!“为了带她走,我都死了!别人没成功,不代表我不能成功!我只想要个老婆伺候我,这有什么错!”
“你以为下面是你家开的啊,啥都得听你的?”刘叔也跟着站了起来。“再这样,我只能强行带你走了。“他按了按胸口另外一边的兜,说,”小李,过来一趟,带张枷符。”
“刘叔,我来处理就好。”安睿站起来,对着鬼差欠了欠身。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双眼隐约浮现出金色的光芒。
“以德多里的名义,我命令你,迷途的亡灵,接受束缚!”
一道闪着金光的锁链凭空生出,将飘在半空中的新晋厉鬼原地捆成了个大号蚕蛹,苟吸金扭来扭去挣脱不得,反而失去了平衡跌倒在地,滚来滚去的样子更具精髓了。
“你这跟虫子一般卑贱的鬼魂,满口肮脏的言论,满脑下流的想法,满腹烂光的肚肠!你配不上高尚的死亡,有人肯接引你已是所有存在的恩赐,你偏又将这份恩赐无视甚至贬低!如今你的境遇与你最为匹配,去最深沉的黑暗中反省吧,恶棍!”
苟吸金对着空中吐出一小股黑烟,不动了。
“厉害啊,闺女。”刘叔鼓起掌来,“之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弄过,听着还怪解气的。”
“我们一起冒险的队友有位是吟游诗人,我虽然不会使用她的戏法,但总听她骂人,多少还是学到了一点。(*注)”安睿谦虚地低下头,“刘叔,现在您就带他走吧,太晚了,再不休息我妈妈会骂的。”
“为什么……”苟吸金的声音飘飘忽忽地从地上蹭过来,“为什么你能……”
“我不是给你说过吗,她跟你不一样。”刘叔蹲下身,把苟吸金捞起来。“她本来是一个圣武士,因为一些原因穿越到了当年十几岁的安睿身上。她要是不等我来,直接把你打散,也只能算个正当防卫。”
“穿越……这不科学……”苟吸金黑雾流满面。
“你一个红衣厉鬼,跟我一个鬼差讲科学?”刘叔哼了一声,按了按胸口的兜,“小李啊,对,不用了,安睿帮着搞好了。”他对安睿挥了挥手,平地又起了一股凉风,包裹住两个鬼,随即消失了。
灯光亮起来,电脑屏幕、手机屏幕也都亮了起来,安睿走到窗边,拨开窗帘看了一眼,玻璃上自己的脸混着夜色。她叹了口气,放下手,准备去洗漱。
注:此处是在打趣DND系列中吟游诗人会的戏法“恶言相加”,在扮演的时候有的玩家会选择直接说出恶毒的词语来攻击对手,安睿就是在模仿这个过程,但因为她的设定是圣武士,所以只能仿照个表面的骂人效果,实际上不会造成伤害。
作者:魇
评论:笑语
(其实就是写出来逗大家乐的!如果大家能被逗笑留个“哈哈哈”我就会很开心了!)
题目:《妇好战夜叉》
苟吸金死了,变成了厉鬼。
他身穿大红色的阿迪达斯运动套装,脚踩大红色的耐克运动鞋,掐准了午夜子时,从十八层一跃而下。
他的灵魂猛地从身体中脱出,俯瞰着地上那具四肢扭曲泡在鲜血中的尸体,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安睿,你给我等着!”
新晋红衣厉鬼苟吸金向上飘去,飘向那个他用死亡为代价,必须要得到的目标。
安睿抱着一罐薯片,盘腿坐在椅子上,正在掉眼泪——这部番的情感处理真棒,女生们的情谊让她想起了一些往事。她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角,又擦了擦嘴角。屏幕中的角色们还在说着包含真挚情感的台词,她的下一波眼泪蓄势待发。
所有一切发光的东西都闪了闪,又闪了闪。
“妈!”安睿大喊:“你先别熨衣服了!”
闪,一切又开始闪,灯在闪,电脑屏幕在闪,桌上并没有在充电的手机屏幕也在闪。安睿意识到这不对劲,经验告诉她,此刻最好先离开这间屋子,去寻求别人的帮助。她抄起手机的同时,窜向房门。
那扇一向被所有安家人憎恨过于轻薄不够隔音的房门此刻无比结实,无论安睿如何拧动把手甚至踢踹撞击,它都没有开启的迹象。突然间,所有的光都灭了,声音也跟着一起消失,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寂静同时把这间普通的卧室扣在了怀里 。
安睿转过身,背靠着房门,深深地呼吸了几次,开了口:“就算要我的命,也让我死个明白。”她说,“在将死之人面前躲躲藏藏,是懦夫的行为。”
一阵打着旋的凉风从安睿面前升起,渐渐勾勒出一个红色的身影,“你才是懦夫,你全家都是懦夫。”那阴恻恻的声音在室内回荡:“我才不是懦夫,懦夫根本没有胆子去死,而我不仅敢死,还敢来杀你!”
安睿仔细地分辨着对方的相貌,旋即惊叫出声:“小苟?”
“你才是小狗,叫我大名!”那个人,不对,那个鬼,凄厉地嚎叫着。
“苟……苟吸金同学。”安睿失声叫道,“你怎么死了,还找上了我?我怎么得罪你了?”
与此同时,她极快地打量了一圈四周,发现透过窗帘能看到外面的灯光,也能听到隐约的车声人声,于是更加镇定了。
“少装了,你们女人就是那么爱装。”厉鬼苟吸金咆哮着,“死吧!”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安睿说,她双臂在胸前交叉,直视着飘在空中的厉鬼那双淌血的眼睛。
“去死!”
安睿一侧身,闪开了扑过来的厉鬼,于是那个半透明的魂体没入了房门,只剩了一只大红的运动鞋,上面的耐克标志宛如自带发光效果,闪了又闪。
“要不,你帮我把门打开,咱们去客厅谈,我妈我爸也都在家,还能帮忙参谋参谋。”安睿对那只鞋说,“这鞋是今年刚上的新款吗,你拿压岁钱买的?”
厉鬼又穿了回来,恶狠狠地瞪着安睿,瞪了一阵,又飘高了一点,俯身继续干瞪眼。
“行不行啊?”安睿继续问。
“行你X!”厉鬼放声尖啸,屋内的一切被这声鬼叫震得簌簌发抖,它背后的书架被震得来回晃荡,一本放在最上层的书落了下来,砸到了苟吸金的后脑勺,又弹到地上,摊开,露出里面的章节内容:牛顿第三定律: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你早都毕业了,怎么还留着初中教材!”苟吸金喊道。
“我喜欢咱们班上那位物理老师,留个纪念。”安睿说,“所以我们坐下来慢慢聊行吗?”
苟吸金又开始瞪安睿,“你为什么不害怕?我都死了。”
“因为……”
“因为她跟你不一样。”一人一鬼中间升起一股旋风,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大叔模样魂体从中显形,“安睿啊,你怎么招上这种东西?”
“刘叔,您来了。”安睿对那个新来的鬼鞠了一躬。
“你在拖时间?”苟吸金琢磨明白了,“他是你什么人!”
“小子,怎么说话呢?”刘叔看了看苟吸金,伸手按住了他的脑袋。“我看看……哦,死在小李的片区,他刚确实联系我了,说没来得及捉住你。执念是……把安睿带到地府去,一起过日子?还让她天天给你洗脚?”
苟吸金打掉了刘叔的手,气呼呼地看着这位新来的不速之鬼:“你谁啊,用你管我的事吗?”
“巧了,我就是管这事儿的。”刘叔掏出一块手绢擦了擦手,又掏出一张纸符亮了亮。
“刘叔是我们这个片区的鬼差。”安睿解释道。她看向最先来的鬼:“苟吸金同学,我不明白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们虽然初中时是一个班的,但好像三年都没有说过什么话。两天前的初中同学聚会也只是象征性地聊了下近况,没有更多交流了……”
“好闺女,这小子是对你一见钟情?”刘叔看着安睿,表情居然有点钦佩的意思。“不过如今他都死了,怎么看都是孽缘啊?”
安睿强忍下了捂脸的冲动,“所以说苟吸金同学,到底哪里出了误会,让你要来对我索命呢?”
“装……你就装……”苟吸金身周黑气翻涌,整个人,不对,整个鬼看起来比刚才膨胀了一大圈,“下来陪我吧!”
刘叔一巴掌扇在苟吸金脑瓜上:“干啥呢小子?”
厉鬼苟吸金迅速缩回了原来的大小——就是不飘那么高就没法俯瞰安睿的尺寸——四周的黑气也被打散了。他捂着脑袋看着刘叔,嘴上还在硬撑:“少管我!”
“你以为我想管啊,你本来是小李的活儿。”刘叔没好气地说,“我在司里吸着香火刷着短视频,别提多舒服了,结果你在这儿作妖……还大过年的!”
“如果你的执念只有‘用我陪葬’,那是不可能短时间……嗯,升级成刘叔这样的鬼差对付不了的状态的,苟吸金同学。”安睿说,“所以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了吗,有刘叔在这儿,不会有问题的。哦,顺便告诉你一下,他带着执法记录符,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吧?”
新晋红衣厉鬼苟吸金气呼呼地瞪了安睿一阵,又瞪了刘叔一阵,终于盘腿坐了下来,看了看席地而坐的安睿和刘叔,飘得高了些。
“是她先勾引我的!”坐定之后,苟吸金指着安睿,“初中时才十来岁,就知道勾引人了!”
“说一下具体情况。”刘叔说,挪了挪位置,让胸口的兜正对着苟吸金。
“她初中不是请了几个月的病假么,等回来的时候,班长代表同学们在班会上给她一束花表示欢迎回来。然后下课,大家都出去玩,就她捧着花坐着。我喊了她一声,她回头对我笑了一下。你说说,捧着花对人笑,这是不是勾引人?”
刘叔的表情明像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有吗?”
“还有,还有!”苟吸金急急忙忙地说,“初中毕业的同学录上,她给我留言写‘祝你学业有成,梦想都能成真!’她不明白我的梦想就是和她过一辈子吗,祝我梦想成真,可不就是想和我过一辈子的意思吗?”
刘叔的脸扭曲得更厉害了:“还有吗?”
“有!”苟吸金斩钉截铁,“之后我们毕业,她就没联系过我。女人嘛,玩点欲擒故纵,我原谅她了。结果好容易同学聚会,她居然只假惺惺和我聊几句近况!怎么,考上了大学,就瞧不起我了?亏我还一直惦记着她!之前人说女人读书多了就不本分,我还不信,没想到人家说得对啊!”
刘叔好像快吐了:“没了吧?”
“没了。”苟吸金说,“安睿,你干啥呢?”
“没事。”安睿从垃圾桶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点呕吐物的残渣,她把桌上的纸巾盒拿下来,抽出纸来擦嘴。“对不起,苟吸金同学,我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误会。当时我收到了一大束鲜花和同学们的祝福,心情很好,所以看人就笑……至于同学录,我给不熟的同学留的都是那两句,其实当时还有点心虚,怕大家串换着看,就暴露我的不用心。”
“骗人!”苟吸金大喊起来,“你心里早就全是我了,少在那里装模作样,快点跟我下地府过日子去!”
“小苟,你冷静一点。”刘叔说,“我们鬼差虽然不负责断案,但像你这样的情况我见过几次,很难索命成功。缓一缓,跟安睿道个别,跟我走吧。”
“凭啥!”苟吸金看着刘叔,“这还讲不讲道理了,是她先勾引我的!”
“好好好,就算是她先勾引你,可你也没跟她确立婚姻关系,连恋爱关系都没有。人家崔莺莺和张生好歹还互相留个信物呢,你这只有想法啊!”刘叔说,“走吧,虽然自杀是大忌,但近年来开放多了,如果愿意用这辈子的阳寿换,倒也能安排你正常投胎,大概能排个几百年的队吧,不过看这个形式,说不好之后得摇号。”
“我不管!”苟吸金飘得更高,还把盘着的双腿放了下来,他站起来了!“为了带她走,我都死了!别人没成功,不代表我不能成功!我只想要个老婆伺候我,这有什么错!”
“你以为下面是你家开的啊,啥都得听你的?”刘叔也跟着站了起来。“再这样,我只能强行带你走了。“他按了按胸口另外一边的兜,说,”小李,过来一趟,带张枷符。”
“刘叔,我来处理就好。”安睿站起来,对着鬼差欠了欠身。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双眼隐约浮现出金色的光芒。
“以德多里的名义,我命令你,迷途的亡灵,接受束缚!”
一道闪着金光的锁链凭空生出,将飘在半空中的新晋厉鬼原地捆成了个大号蚕蛹,苟吸金扭来扭去挣脱不得,反而失去了平衡跌倒在地,滚来滚去的样子更具精髓了。
“你这跟虫子一般卑贱的鬼魂,满口肮脏的言论,满脑下流的想法,满腹烂光的肚肠!你配不上高尚的死亡,有人肯接引你已是所有存在的恩赐,你偏又将这份恩赐无视甚至贬低!如今你的境遇与你最为匹配,去最深沉的黑暗中反省吧,恶棍!”
苟吸金对着空中吐出一小股黑烟,不动了。
“厉害啊,闺女。”刘叔鼓起掌来,“之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弄过,听着还怪解气的。”
“我们一起冒险的队友有位是吟游诗人,我虽然不会使用她的戏法,但总听她骂人,多少还是学到了一点。(*注)”安睿谦虚地低下头,“刘叔,现在您就带他走吧,太晚了,再不休息我妈妈会骂的。”
“为什么……”苟吸金的声音飘飘忽忽地从地上蹭过来,“为什么你能……”
“我不是给你说过吗,她跟你不一样。”刘叔蹲下身,把苟吸金捞起来。“她本来是一个圣武士,因为一些原因穿越到了当年十几岁的安睿身上。她要是不等我来,直接把你打散,也只能算个正当防卫。”
“穿越……这不科学……”苟吸金黑雾流满面。
“你一个红衣厉鬼,跟我一个鬼差讲科学?”刘叔哼了一声,按了按胸口的兜,“小李啊,对,不用了,安睿帮着搞好了。”他对安睿挥了挥手,平地又起了一股凉风,包裹住两个鬼,随即消失了。
灯光亮起来,电脑屏幕、手机屏幕也都亮了起来,安睿走到窗边,拨开窗帘看了一眼,玻璃上自己的脸混着夜色。她叹了口气,放下手,准备去洗漱。
注:此处是在打趣DND系列中吟游诗人会的戏法“恶言相加”,在扮演的时候有的玩家会选择直接说出恶毒的词语来攻击对手,安睿就是在模仿这个过程,但因为她的设定是圣武士,所以只能仿照个表面的骂人效果,实际上不会造成伤害。
作者:魇
评论:笑语
题目:《和猫》
周一早上,A和之前每个工作日一样,神气活现地出现在大家面前。“早啊!”她用雌鹰啸叫一般的声音和大家打招呼,“看看这是什么?”
几个人围了过去,我因为需要把咖啡杯放回加热基座而落后了半步,正好赶上A把那只猫从背包里举出来的关键时刻。她像经典动画片里的狒狒先知一样,极其刻意地把它举过头顶,于是所有人都顺应地认领了属于自己的角色(我是说,有人甚至伸出手来放在头顶充当犄角),低下头开始吟唱:“Nants ingonyama bagithi Baba,Sithi uhm ingonyama! ”
这么闹了一小会儿,大家陆续回到自己的工位,而A则抱着那只猫,神情有些恍惚。我下意识地感觉她似乎需要帮助,于是走了过去,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前臂。
“我该拿它怎么办?”A果然苦着脸发问,她知道我养猫,猫相关的问题当然会来找我。我们是“宠物友好型”办公室,我曾经把家里的两只猫都带到这里给大家看过——这是两只很安静的小宝贝,不会乱嚷打扰别人工作,所以我才会放心地答应同事“在?看看猫”的要求——实际上,这间办公室里充斥着各种宠物,有玉米蛇(拜它所赐,我时不时就要被迫观赏小鼠切割技术),有侏儒仓鼠(整个大平层里大约有一打),有兔子(它们被养得很好,一点异味都没有),但南美栗鼠(说“龙猫”你大概就能知道我的意思了)只有一只,并且没有比它体型更大的宠物了。我不会让我的猫长期待在这里,虽然它们是安静慵懒的天使,但,是的,它们毕竟是猫啊!肯定会去打扰其他小动物,并且说不定——不,一定,会想捕猎它们。而如果把它们关在笼子里,似乎也过于严苛了。想必A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希望能从我这个养猫人里取到经。
“周末买的……还是捡的?”我说,用食指关节凑到猫咪鼻子前,让它熟悉我的气味。“它真漂亮啊,叫什么名字?”
“我还没有取。”A说,“因为……”
“哦,对。”我说,和A一起意味深长地点头。“快到时间了,要不然先把它放回去,午休的时候我们单独聊?”
A把点头频率调到最高,接着赶紧把猫塞回包里。
一上午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午休时我和A刻意落后大部队一步,先带小猫去了趟厕所(它毫无排泄的兴致),然后去了食堂二楼的小包间。我们随便叫了两份套餐,关上包间门,面对面坐好。
“我和我男朋友分手了。”A迅速地说。
“这么突然!”我脱口而出,“哦,我的意思是,我一直以为你们感情还不错……”
“确实还不错。”A说,“实际上,上周末我就去他家里吃饭了……你懂的吧?”
我懂,我当然懂,买猪看圈嘛,男人在外给足自己面子,可结婚终归是要两个人关起门来过日子,家教很重要的!故事开始在我脑内展现自己的身段——这位现在的前男友,其实家风极其不正,他的母亲正热切期待熬成婆婆,他的父亲则是一个四面不沾的隐形人,他们要给A立个下马威,也许是挑剔见面礼不够丰厚,也许是嫌弃她没有拾掇碗筷,更可能是时刻用言语敲打她。新时代女性A怎么可能吃这套,当场掀桌拒绝玩他们的游戏,拂袖而去。而这只小猫,作为曾经爱情的证明,如今成了尴尬的代言人。我的头脑风暴暂息,端起一旁的柠檬水啜饮来显示自己的好整以暇
“这只猫……就是这么来的。”A继续说。“实际上,我都不太确定它是不是一只猫,因为它是……”A停了一小会儿,“它是我前男友的妈妈,当着我的面,生出来的。”
我被呛得半死,泪眼朦胧间看到A神色复杂地给我递来纸巾,“生……”我艰难地从咳嗽的间隙里挤出词句,“他妈,当着面,生?”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我也不会信。”A说,“当然了你也可以不信……就当这只猫算是那种典型的分手故事里的历史遗留问题,这个倒没什么,我也不会介意。”
我当然可以,但我很介意。我努力地用咳嗽把这句话压进了肚子里。“等等。”我说,“你先说一下这只猫到底是怎么被人生出来的?”
“严格来讲,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生‘,毕竟就算我没自己生过孩子,也早就知道分娩是怎样的过程。”A说,表情一直保持着一定程度的扭曲,“那个过程,与其说是’分娩‘,不如说更像’有丝分裂‘,就像海星被切割之后,断裂的肢体长成一个新的海星一样,不过就是……一个人,身上长出了一只猫。”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柠檬水,静静等待着我惊艳的承上启下。
“……啥?”
A用眼神责备了我,“你想听重点,还是我从头开始讲的流水账?”
“从头开始讲,但挑重点,不要流水账。”我说,坦荡地接受了A的白眼。
门开了,服务生把菜送了上来。A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始了她的讲述。
其实刚开始时一切都还蛮顺利,A带去了合适的礼物,男友表现得体,母亲更是亲切慈祥,父亲因为出差而并未出席,但在A进门后不久就打来了视频电话客套了一番表示重视。A在内心评估了一下,觉得这次社交至少可以在“能够和平相处”级别,百分制的话,给到七十五分毫无问题。她在内心松了口气,走到照片墙旁边观赏,男友体贴地走来解说。这是父母刚刚结婚时,这是他刚刚出生时,这是他进入本科校园时……男友和父亲不太像,但眉眼和母亲非常相似,而一个当时觉得很奇怪现在感觉很合理的点其实已经初见端倪——男友母亲看起来时而高,时而矮。
A用照片构图角度透视之类的理由说服了自己,因为饭菜已经摆上了桌子,她需要继续参与这场游戏。她真心实意地夸奖了男友母亲的厨艺,那是一份独属于“母亲”的味道,美味,但并没有外食那种宽油重盐重辣的刺激,而是细水长流温厚敦实的绵密。A在此刻甚至内心的思路飞了一下,觉得就算是和男友没能走到最后,能有机会找这位阿姨来做私厨,也是很好的。她很快把自己的思路拉回来,开始深入夸奖:为什么菜能这么好吃,阿姨有没有什么独家秘方?如果有,一定要教教我,这实在太享受了!
男友马上表示,没必要学习母亲的厨艺,如果结了婚,母亲自然会时常来给他们做饭,做完饭后,也会马上离开,不会打破二人的亲密。A悄悄给男友递了一个白眼权当撒娇,继续对阿姨软磨硬泡。她此刻只是单纯好奇,毕竟作为一个老饕,A自己的厨艺也相当不错,能多学一点,在朋友间露一手,也是很长脸也幸福的事。
人是这样的,很多时候都要哀嚎一阵“给我一双没看过这件事的眼睛”,或是“给我一个不知道这件事的脑子”,但若你要仔细盘问,反而会得到一个“还是知道了最好”的答案。周一的A并不是例外,她回想着周日的A,那个面对着一对母子坐着的自己,恶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是食材。”母亲微笑着,“烹饪方式类似的前提下,能做出口感口味区别,也只能在食材上下功夫了。”
男友马上表示,他家的食材别处难寻。母子二人都露出了有点神秘的微笑,上翘的嘴角狠狠地勾住了A的好奇心,她激烈地表示想知道食材来源。
“是我。”母亲说,“是我生出来的。”
男友随声附和,是的是的,是我妈妈生出了这些好吃的肉,独此一家,别无分号。生出来,A哑然失笑,一个人怎么生出一只鸡,一条鱼,甚至兔子?我家一般不吃兔子,太大了,消耗太多,男友说,我妈要很久才能恢复。
“其实也可以直接生一部分,这样的消耗会少很多,他们终归是男人,对生产还不够了解。”母亲说,“最主要的原因是兔肉的口感并没有那么好,麻辣和熏酱其实都会覆盖食材本身的味道,这样做得不偿失。”
A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继续这个话题,而男友显然兴致高昂,你不信,他说,妈妈,给她露一手!
“你喜欢什么动物?”母亲问。
猫吧,A说,她有点心烦意乱,其实作为一个并没有太多宠物饲养经验的人,她对动物没有除了新鲜感以外的太多情感,只是作为一个现代人,不在短视频网站刷到宠物题材作品的概率大约为零。
“母猫的怀孕周期大约是两个月,成年猫大约三公斤。”母亲说,“时间本来应该都算上,但我有经验,可以稍微快一点。”
A看到这位母亲闭上眼睛,将双手覆盖在自己的腹部,那双手渐渐被顶了起来,渐渐地,那双能做出精致饭菜的手逐渐盖不住下面的东西,那团存在蠕动起来,拱开了母亲的内搭和针织外套,露出它飞速生长的皮毛,最终扭过头,用金色的眼睛看向了目瞪口呆的A。
“你来剪断它的脐带吧。”母亲对A说,男友跑去厨房拿来了剪刀——有点热,他应该用火烤过了——递到了A的手里。他挽起A的手,指引她走过去,剪断了被母亲弯折夹好的脐带,猫叫了一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我儿子也喜欢猫,不过只是表面上喜欢而已。”母亲说,看起来有点憔悴,甚至……感觉瘦了一些,也变矮了点,勉强支撑着待客。“我给他生过一只猫,他要求可多了,要长毛的,还要三种花色,还要大大胖胖的,喜欢吃奶酪……”
妈妈,男友说,我那时才六岁呀。
“可是生出来之后你没两天又玩腻了,第三天又哭,说猫抓了你。”母亲说,“我跟你说过的,一旦生出来就没办法变回去,你也不听。”
它挠我呀妈妈,它还偷吃我的酸奶。男友说,一边像蜜蜂一样在屋里穿梭,他拿来了碘伏给母亲消毒,拍了拍A的肩膀,还顺手摸了摸小猫的头顶。
“那只猫……后来怎样了?”A说,她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此刻大概也只能想出这样的问题来。
“吃掉了。”母亲说,“我骗他说那是一只鹅,他也没怀疑。”
我问过猫去哪儿了呀,妈妈。男朋友说,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了。
“是,是,我说拿出去送人了,可是后来你不也都知道了吗?”母亲说。
A胡乱塞了两口菜,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冲进了洗手间。
“你……怎么走出他家门的?”我难以置信地看着A,“知道了这种事,他家还能放你走出去?还能把猫送给你?”
“我不知道。”A说,她把一勺藜麦塞到嘴里,咀嚼了一阵,努力咽了下去。“他们似乎觉得这没什么,我是说,一个会有丝分裂的女人……”
“我……我懂你的意思。”我点点头,“人不会觉得自己习以为常的东西有什么诡异的,几百年前的人大概也不会觉得活祭有什么问题。我在底层区域吃野草过活时,根本不知道还有主粮这种东西。”
“其实我也没有觉得这件事问题很严重。”A说,“不过就是一个都市传说,都不能算作一个好的故事。我只是感觉……”
“什么?”
“我把那只猫带走之后,忽然想到,如果我男朋友习惯了他的母亲,那他肯定无法接受我……作为一个不会有丝分裂出动物的正常人类,我没办法满足他的需求。”A说,“所以我昨晚跟他分手了。”
“他怎么说?”我问,但老实讲,不是很好奇。
“还好啦,他蛮大度的,当初我看中他也是因为这个。”
我们一时不知道再聊什么了,空气静止前夕,我脱口而出那个字:“猫!”
“对,猫。”A心烦意乱地说,“我倒是不讨厌它,可我租的房子不让养宠物。它挺安静的,吃的也不多,甚至到现在也没上过厕所,偷偷藏一晚没什么问题,可……”
我开始思考,这不是一只我们认知内的猫,它孕育的过程是超级加速的,那么它的生命是不是也会被加速呢?“我觉得……你应该不用太过于担心。”我说,“我怀疑,这只猫活不了很久,我的意思是,阿姨只用了几分钟就把它生出来,这么换算一下,它也只能活几个月?”
A的眼睛一亮,“我知道了。”她说,并且迅速恢复成了平时那副神气活现的模样,她掏出了手机,一边拨弄屏幕一边问,“猫粮猫砂有什么推荐的牌子吗?如果我这边用不光,可以便宜点卖给你吗?你说,我多拍点它的照片,配点什么文案能涨粉呢?”
我给她推荐了几个我用过感觉还不错的牌子,对其他问题不置可否。我们极快地结束了午餐,回到了各自的工位上。在看到我的电脑壁纸时,我又想起了A带来的那只猫,我和它的缘分应该到此为止了,这不见得是一件很坏的事。
作者: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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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目:《实习生的一天》又名《穿成系统改造霸道总裁》
改造一个人和改造一个世界没有太大的区别,佛语云:“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花如此,人亦然。这个工程量很大,细节也很纷杂,稍不留神就可能导致失败重来,但这正是这份工作迷人之处之一。
在此之前,你已经试过了相对柔和的方式——扮演一位对改造对象极为重要的角色,比如他青梅竹马的玩伴,用干涉记忆的方式,或者通俗地讲,“重新长一遍”,陪伴他以他习惯的时间流速长大。期间不要忘记要调整其他参数,以达到一个理想的、宽松的、安全人际关系。结果还不错,或者说,失败是意料之中情理之中的事。因为你早就仔细研究过资料,改造对象三岁之后的成长环境是极为宽松安全的,收养他的富豪夫妇给他提供了充分的物质和精神双面安全感。至于三岁之前的颠沛流离,早就有研究证明,人脑不会保留三岁以前的记忆,而深埋在海马体内的不安感是可以通过后天学习和锻炼成功矫正克服的。有研究提到这种情况大概率是收到原始基因的影响,我们目前的技术还不能完全改造到这种程度,这真让我感到遗憾。
那么现在只剩下一个途径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请立刻抛弃矫情的忒休斯之船理论,你的工作是将这个对象改造成可以正常融入社会的、保留其正常能力,剔除其有害部分性格的个体。
第一步,你需要全面接驳他的神经系统。务必仔细调整所有参数,将颈部后方的接口暂时废弃,重新从后脑、双眼处开启新的神经接口。你无需见到改造对象被成功接驳后的状态,为了你的心理健康,他会被封闭在不透明的改造棺内。整个过程约消耗三小时,工程进度可随时停滞调整,但不可逆。你可以趁这个时间去享用一份下午茶,如果你提前预定场地,也可以让陪-五型机器人和你打一个小时的羽毛球,再美美地睡上一觉。是的,实习生当然可以使用这些设施,你在入职培训时一定听过了。
第二步,你需要穿上全面操纵服。虽然三代服较前两代舒适度有了极大的提升,但不得不说,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希望材料学家们能再接再厉。此刻的你拥有上帝视角、改造对象的主观视角、主观感受,以及在场所有对象的主观视角、感受参数,你就是神明,全知全能,掌控一切。
调出设定好的场景:
场景一,工作模式。
改造对象刚刚开始全面接受管理公司各项事宜,对即将到来的重大改革,他有着一定的预期。在讨论此项举措的会议上,公司内各位重要人士纷纷发表各自看法,态度或委婉或强硬,但均属合理范围。
改造对象杏仁核开始工作,激活下丘脑出发战斗模式,血清素分泌开始降低,去甲肾上腺素、肾上腺素分泌提升。此刻若不干预,被长期过高的皮质醇损伤的脑组织会直接进入战斗状态。对象开始进行一系列表情和肢体变化,包括但不限于:冷哼、用手指频繁敲打桌面、将一条腿叠放在另外一条腿上并翘起前脚掌。
鉴于改造对象很少在类似模式中进入暴怒状态,可酌情调整其神经参数。有的操纵者可能会直接抑制杏仁核功能,但你要清楚,这样的改造是机械且充满了不良后果的。现在流行的、也是你应该推崇和学习的方式是,在进入战斗模式时,提升血清素的分泌量。前期在对象不熟练时,可以使用如下幻觉模拟:唇齿和消化系统感受到顶尖鲑鱼的摄入、在充满阳光的房间内刚刚醒来、结束了一场深度冥想。
针对目前改造对象,你应该意识到,降低他攻击意识的血清素要比常规量高很多,至于达到几倍的程度,需要反复实验才能得出结论。
场景二,生活模式。
改造对象和亲密伴侣相处——建议这位女孩的形象与使用与对象相关案件中受害者高度相似,以便达到最好效果——大雨冲刷着卧室的落地窗,眼前室内的女孩全身湿透,水顺着她的小腿流下来,在地板上汇集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改造对象的再次进入战斗模式,原始脑区劫持大脑,理性脑区被抑制。此刻如果不干预,改造对象会拉上卧室的黑天鹅绒窗帘,把自己的昂贵的品牌打火机擦燃后扔进壁炉,然后将女孩推到炉火旁。改造对象不会刻意控制力道,落汤鸡一般的女孩则因为失温无法很好地控制身体,因拉扯跌倒,头发和部分衣物落入燃烧的火焰中。
你开始回忆资料了,这很好,需要认识到的是,虽然改造对象救人手段有很大问题,但他并不存在主观杀死这名受害者的意愿,这位可怜的姑娘的死是淋雨引发的低温、烧伤和窒息(谁都不能确保自己在扑火时妥善照顾对方的呼吸系统)。至于她变成这幅样子之前发生了什么,这部分不在资料记载中,也许你会有一些猜测,但恕我直言,你不需要知道过多详情。
鉴于这种场景模式更需要冷静处理,你应该反而遵守古旧的改造守则,从一开始就压抑杏仁核的活跃度,让前额叶皮层血流量增加,从而做出正确判断——给那个姑娘一条毯子,让她初步恢复体温,再将她请入浴室中,好好泡个热水澡。期间可以喊来仆人,把地板上那摊让改造对象厌恶的雨水好好清理干净,再点燃壁炉,准备两杯热饮。等待姑娘收拾自己的过程中,可以开一个远程会议。
场景三,爱好丨社交模式。
改造对象在红酒品鉴会上,周围是各色名流和记者,虽然所有人几乎都保持在正常音量讲话,但改造对象依然认为过于嘈杂,但此刻是公共场合,他必须时刻维持外在形象,所以一直在努力压抑怒气,最终选择包下这座场馆,花了很大一笔没必要的开销,又在这之后因此而恼羞成怒,打了他的助理一顿。
与前两个场景模式不同,此刻反而应该提升他的愤怒值,但要同时引导他向合理的方向发泄。过程为先任由杏仁核激活下丘脑,诱发他进入应激状态,但同时提升他的逃避倾向,让其迅速远离人群,进入展会预备好的单人包厢。接下来可以任由改造对象摄入酒精饮品,在中枢神经被乙醇抑制之前排除所有他联系外界的手段,任由其陷入深度睡眠。
最后,经过一轮调试,你应该大略掌握了如何通过全面接驳的神经系统对对象进行改造,该个体预估改造时间为三个月,希望你能享受这份神圣的工作。
“我是说,那个女孩就白死了吗?”
“我没有否认她的死亡是个悲剧,但我们的工作只是将这个个体改造完成。”
“我是说,那个女孩的死因你也知道,关于这个案件的报道已经满天飞了,你不会说你不知道任何细节吧?”
“亲爱的,你已经毕业了,请在精神上也摆脱温室阳光的照耀。光有同情心不会让世界变得更好,我们还得具备相应的手段。”
“可这个杀人犯,他不仅不用坐牢,甚至可以得到最先进技术的服务——”
“他犯了错,所以除了道歉,还需要弥补。如果按照之前的审判流程,他不仅不会得到应有的惩罚,也不会对错误有如此深刻的认识,更不会有像现在这样真正改变的机会。亲爱的,我们在做全人类最神圣的事情之一,你要感谢自己有全面操控一个人的机会。”
实习生没有回答,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将它缓慢地从嘴里吐了出去。
作者:魇
评论:笑语
题目:穿裤衩的龙
现在想来,我当时误闯到裤衩村去,也算是偶然中的必然。一来我是圈里出了名的方向白痴,二来我天生似乎就对那种有点人文气息但不多的小地方五感敏锐,所以走下国道走上村路走到这里的过程无比自然,像无论经历多少波折都能蹉跎过的人生一样。
村口自然是要有晒太阳的闲汉,和他们搭话也是顺水推舟。我不抽烟,所以给每个人都发了一包喉糖,大家开心地剥开糖纸,让整个口腔带着食道和气管都泛起凉丝丝甜津津的感觉。话题从南飘到北,不知怎么就聊到了花木兰,我称赞她解甲归田的壮举,却发现乡亲们对此反应平平。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裤衩村也有一位花木兰式的人物,而她甚至至今还生活在这里。
我大为惊奇,提出想去见她,也希望能有人为我带路和引荐。同时心中也暗自生出了一些她的轮廓:肯定有着善良但坚毅的家人,一身精湛且极其实用的武艺,还有从拼杀中残留下的武器。提到这位“花木兰”的闲汉看了看太阳,表示现在那位应该还在地里,不妨先给我讲讲她的传奇经历,反正回家也要路过这里,顺便就见了。
我欣然同意。
如果开始讲述一个人的故事,那至少要先赋予这个人一个名字或是名号,接下来的事情便都是关于“郭长生”的了——是的,这位“花木兰”就叫郭长生。
听到这个名字我便能猜到,她大概是家里最体弱的孩子,因为父母淳朴的情感寄托,才被叫做“长生”。但闲汉甲(等一下就会明白为何闲汉也开始有了编号)表示,这个名字是村里的教书先生给起的,他觉得这样比较好,长女健康以后就方便带大弟弟妹妹,郭家人深以为然,于是这个呱呱坠地还没有发育出任何第二性征的小婴儿便叫了这个名字。教书先生想得不错,郭长生确实有一个弟弟和两个妹妹,她也极为健康勤劳,四岁时就可以站在板凳上给一家人炒菜,吃完饭后也可以在所有人懒洋洋卧着休息时,精力十足地拎着小桶去菜园捉虫子喂鸡。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名字起得好,但教书先生却犯了难——他觉得自己再也起不出这样质朴刚健的好名字了,于是一有机会便飞奔去了省城。郭父犯了难,抓着头皮想了好久,最终决定剩下的孩子们依次叫“郭二宝”、“郭三宝”和“郭小宝”。
这样惬意的日子过了几年,这片土地突然变了天。今天来一位大帅,明天来一个土匪,后天居然还来了叽里咕噜说外语的外国人。但管事的人是否有良心本来就是生活的充分非必要条件,所以无论是郭家,还是这个村子里的人们,还是像以前一样每日辛苦劳作,直到病倒的那一天。
郭父是积劳成疾,且健康状况忽好忽坏,总是教人在绝望和希望的中间徘徊。郭家因此不得不开启了更艰难的生存模式——除了要种地、喂养家禽(家畜已经第一时间卖掉请郎中了),照顾菜园之外,还要熬药和照顾病人。偶尔邻居也能来搭把手,但只能缓解燃眉之急。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个月,每个郭家人都被熬得筋疲力尽。所以在一个风尘仆仆的采参客来到了村子,提出想请人当向导进山挖人参时,郭长生自告奋勇地应了。她拿到了一笔钱,足以在雇人帮忙种地的同时支付接下来一个月郭父的医药费,采参人还答应她,如果采到了顶尖货,会再补一笔丰厚的酬劳。
你是不是特别期待郭长生的山林大冒险?我也一样,但令人失望的是,闲汉甲称,郭长生从来没有详细说过山里发生了什么,只说她们失足掉下了悬崖,她自己侥幸扒住了山缝,躲进了一个山洞,又在山洞里发现了这条裤子,觉得可以应个急,便套上了。两个人进了山林,一个人走了出来,一身衣服都是破破烂烂的,唯独一条裤子簇新板正。
那可真是一条神奇的裤子,每个人看来似乎面料都不太一样,但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他认定的最高级的材料。郭母动过让郭长生把这条裤子卖了换钱的念头,但很快在女儿惊人的脚力面前打消了它——从山里归来,穿着神奇裤子的郭长生,宛如神行太保戴宗附体,日行八百,夜行一千。郭家很快因为郭长生开启的跑腿业务赚到了钱,足以应付郭父的医药费和雇佣短工帮忙的开销。
这真是很顺畅的发展,我感叹,而与此同时,闲汉甲被一位黑黑壮壮的阿姨揪着耳朵拖走了,于是我只能去问闲汉乙郭长生的生平。他的讲述能力比闲汉甲要差一点,但我还是知道了接下来的故事。
郭长生在某次去省城送信的途中,遇到了一个趴在路边的人。这其实并不奇怪,那年月毕竟大家日子都不好过。长生掏出一个两盒面馒头对他比划了几下,那个人摇了摇头,很费力地把身子转过来,露出了肚子上血肉模糊的疮口。
他看起来快死了,而一个要死的人的嘱托比山还重。于是郭长生回到家之后,告诉郭母,她要去一个地方,要做一件大事,若有人问起来,便说她又进山挖参了。
郭家人再见到郭长生,是在周围一窝胡子打到村口的时候。她骑着马,马腿踢起的雪块飞到了半人高,她掏出手枪,枪一响,一个土匪就栽到雪地里,最后所有的土匪都躺下了,她才跳下马,对藏在门后的乡亲们敬了个军礼,又跨上马走了。
那她是什么时候重新回到这里的呢,我急切地问,闲汉丙挤了过来,看来他也被乙混乱的叙述折磨得很难受。他用像机关枪一样的语速给我讲了郭长生之后的人生:赶跑了外国统治者之后,她便回来了,带回了一枚闪亮亮的徽章,一些钱,还有脸上一道狰狞的伤疤。郭家人都很高兴,甚至高兴到忘了给大女儿说媒,于是这个英勇的、日行八百的、立下汗马功劳的女人,就单身到了九十多岁。
大概闲汉丙确实说得太快了,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中间的几十年去哪儿了,怎么一下子就到了比古稀更久远的时间点?此时闲汉又凑过来开始讲,那一年爆发了很大的洪水,年轻人和军人在河堤边吃饭睡觉,浑身都滚得脏兮兮的。九十多岁的郭长生自告奋勇地担起了送饭的任务——没人需要她亲自去上游查看了,气象部门有了各种检测仪器——所有人都不同意,但没有人能够拗得过她,于是村长把自己家的电动三轮车借给了老太太,又集合所有人把可口的饭菜装满了车斗。
郭长生开着电动三轮车在村子和河堤之间来回奔波,偶尔也帮着抗一抗沙袋,渐渐地,
她也在别人扒饭的时候顺便扒两口,也在别人睡觉时躺一会,最终,在一个浪很高很高的晚上,她和电动三轮车掉到了江水里,三天后,人们在下游发现了她的尸体。
这真是平凡又伟大的一生啊,我感慨着。
一生?谁告诉你她死了?闲汉乙、闲汉丙、闲汉丁异口同声地问。
不是发现了尸体吗?我说,郭长生复活了?
那倒没有,闲汉丁说,她当然没有复活,她要是复活了,我们这儿为啥要叫裤衩村呢?
我被这个神奇的逻辑烧得瞪大了眼睛,那……那是怎么回事?我讷讷地问,同时腹诽这个故事里有太多没有解释清楚的点,比如郭父的病好没好,比如郭家剩下三个孩子的去向……
“我确实死了,也没有复活。“我听到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在我脑后说话,而当我回过头时,看到了一颗长满了鳞片的头颅,和那道鳞片都没有覆盖住的狰狞伤疤,它对着我眨了眨竖着瞳孔的金黄色眼珠,须发无风自动。
我错愕地看着这只本应存在于神话里的生物,看它左前足挎着一只装满了香瓜的藤筐,看它后腿上穿着的、看起来面料就非常高级的裤衩。
这是郭长生,我无比确定,也明白了为什么闲汉们要这么叙说她的结局。那头神话生物看着我,从藤筐里掏出一只香瓜,一拳砸开,掰了一半递到我手里。
“看到我的事,还是请不要说出去。“它说,”毕竟——”
我福至心灵,一边接过半个香瓜,一边和它一起说出下面的话:“建国以后,不让成精。“
作者:魇
评论:笑语
附:此篇为个人IP《万千亿我》世界观下原创短篇。
题目:第零类接触
我们都知道,和未知目标接触按照程度可分四类:
第一类接触,仅目击其大致轮廓(包含其外容器,如飞行器、步行代步工具等)。
第二类接触,除目击外,同时伴随有其他感受,如耳鸣、皮肤刺痛、嗅到烧焦气味等。
第三类接触,见到真正鲜活的未知目标本尊或其团队。
第四类接触:与未知目标有直接互动,从谈话到碰触,甚至高度参与其社会生活。
通常情况下,未知目标来源于未被明确记载过的世界团。虽然大家对“有万千亿世界与我们共存”这种事都或多或少有些了解,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巨大的感官震慑中保持冷静。不知幸运还是不幸,我必须得学会适应这个情况,因为我已经被选中成为穿梭向导,而且现在,我已经坐在教室里在听课了。实际上,刚刚讲到的四类接触就是我的现学现卖。
那么接下来,我需要了解到的知识点就是“第零类接触”。因为从事穿梭向导这种动辄就要进入中间域,并在其中寻找各个世界团这样的工作,我们很难避免面对一些常人不太容易遇到的情况。这其中之一就是——遇到“唯一神”。
目前的研究结果表明,唯一神并不是创世神。经过长达一个半世纪的研究,我们可以基本确定,创世神就是“阿”。智慧生物大多跟她有着确定的血缘关系,极少数个体则和“阿”的最初造物“卡”有关。实际上,我还听说过一个有点疯狂的都市传说,那就是各国都有秘密关押着“最初母亲”,也就是第一批从阿的血中演化出的女性人类,逼迫她们和各种各样的男性人类(也可能是雄性动物)生下后代,并将其用于各种生物领域的科学研究。
至于唯一神,目前对于祂最主流的推测就是,祂创造了“阿”。导师告诉我们,唯一神其实跟很多见过祂的人说过自己的名字——或者说祂希望被如何称呼,你懂——但那个发音很难用人类或者类人生物的声带模拟出来,倒是和一些棘皮动物摩擦骨片时发出的声音有极多相似之处,如果我们有幸亲耳听到就会理解她为什么会这么说。通常情况下,祂的形象会表现为一个有着众多扁平触手的片状旋涡体,超乎常规认知的庞大,即使没有巨物恐惧症,也很难不被其震慑。不过我们可以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恐惧,实际上,无论我们表现出的情绪是厌恶、狂喜还是别的什么,甚至无动于衷,都不会引发任何不良后果,你只会看到那些缓慢飘舞的片状触手和远处若隐若现的旋转着的巨大片状旋涡,它们在世界和世界之外,安静且客观地存在着。
当然,如果尝试与祂交流,还是有一定几率会得到回应的。只要内心足够强大,对应的身体器官也足够结实,和祂“聊”上两句不是什么过于艰难的事。不过这始终还是有风险的,我们的身体结构终归无法承受祂的频率,交流超过三秒,罹患脑部疾病的风险就会成倍增加。导师说,她曾经有一位学生,男性,年轻,健壮,对这份工作报以极大的热情和勇气,在和其他学员打赌之后,在穿梭至中间域时和唯一神交流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在回归之后,立刻七窍流血死掉了。法医解剖了他的尸体,发现脑组织已经变成了一堆红白混合的碎屑,组成颅腔的骨片嵌合结构也被破坏,那些骨片本身也变成了松脆的饼干,用镊子夹起时,甚至还在簌簌掉渣。
综上所述,老师表示,在中间域时,如果遇到了唯一神,就当做无事发生,继续做好手头的工作最好。前几次遇到时真的按捺不住好奇心,也可以看一眼,或对祂礼拜,然后迅速回归工作状态。如果我们还想不遵守这个规矩也没问题,反正所有的协议都在那个冒失男孩死后针对这个情况做出了对应修订,死于犯傻不会获得任何经济赔偿,反而会导致自己的直系亲属无法获得穿梭者向导资格。
第一堂课到此为止,导师收拾好教具走出教室。我去洗了把脸,趴在走廊的栏杆上深呼吸了几次,最终整理好了心情,准备迎接下一堂课——第一次尝试真正的世界穿梭,也就是说,尝试进入中间域。
教室中的桌子已经全部沉入地板,椅子换成了更加舒适的躺靠模式。我们在导师的言语指引下,尝试找到同时激活自己大脑静息态和工作态的开关,也就是进入“超域态”。这确实有点难度,一方面,不是每个人都能主动进入静息态,虽然我对此经验相对丰富(毕竟我从五岁开始学习攀岩,已经保持了十三年每周十小时不间断记录),但仍不敢保证每一次都能顺利进入“心流”状态;另一方面,超域态是需要同时保持静息态和工作态的部分功能活跃,但比例并不能固定——这与个人体质、性格、健康等等都有关,且目前对此的研究也在初步阶段——总之,你要找到一个最恰当的频率,才能接收到其他世界团中对应的波长,进而产生共振,最终进入到中间域。
我大概是真的拥有对应天赋,体感三分钟左右,我就有了那种“清醒做梦”的感觉,接着,像在睡梦中起飞一般,我跃进一片乳白色的半透明空间中。
这就是中间域,我无比确定,而且我还发现,我的确来过这里,在梦里,在神游发呆时,在偶尔攀岩失败跌落中,我曾短暂地在此停留过。怪不得我会被选上,我的确就该做这个工作。
在我欣喜若狂时,祂出现了。
第一节课的导师说得没错,我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个,而当那些片状的、巨大到每一条都可以覆盖住整片大陆的触手开始向我压下来时,我短暂地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也失去了一切的念头。那触手停在离我头顶很远很远的地方,却像把万千亿世界都裹在其中一般,庞大,客观,亘古不变。
我跪倒在地,谦卑地对祂礼拜,哆哆嗦嗦地念叨着支离破碎的词句。这是我人生第一次真正地开始穿梭世界,甚至只成功了一半,我还年轻,我不想死——
接着,像在睡梦中一脚踏空般,我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正坐在教室里,胸口的衣服被鼻血打湿了一大片。
我成功了,也失败了,但我还活着,单这一点来讲就足够我庆贺一阵子了。导师听完我的描述之后明显在努力憋笑,但她很耐心地安慰我说,我已经做得足够好了。要知道,本学院第一次进入中间域最快记录也不过是二分三十六秒,之后,那个创下记录的人因为打赌,脑子碎掉了。我用纱布堵住鼻孔,捏着鼻子听,不知道应该露出什么表情,只能尴尬地咧嘴笑笑。导师继续安慰我,说就算看到万千亿世界团在眼前展开时,那种场面也未必一定震撼。她总觉得那看起来像是药瓶里挤挤挨挨的胶囊,而她有轻微的密集恐惧症。
不管怎样,下课铃响了,我们都松了口气。我的鼻血也止住了,我想去食堂看看有没有金枪鱼沙拉,也许还要加上一条燕麦面包和半支奶油煮玉米,我饿得够呛。
在毫无秩序可言的斯克哈地表,想维持一个规则实验室,需要超乎寻常的强大。幸运的是,达西-嘶-嘶-格鲁玛-沙拥有这份恐怖的力量。她靠它震慑住了自己的兄弟,父母和邻居,让这个她亲手建造的规则实验室运行了三百历,并且,因为她已经接近永生,所以这个实验显而易见会持续运行下去。
规则实验室占地面积其实并不算大,实际上,达西每次进入时都需要扭转自己的部分躯体,以适应那些被她亲手扭曲成无限形的规则通道。但她不会对此感到腻烦,她爱自己制造的规则,更爱这规则衍生出的万千亿世界,至于那些世界中各种各样的生灵,哦,它们简直可爱得无以复加。她甚至很爱那个最初试图逃逸但现在还在持续在各个世界团中穿梭的小东西,它给她带来了太多乐趣。最近,达西发现陆续出现了其他更新更渺小的穿梭者,她记录并观察它们,尝试与它们交流,同时总结它们出现的规律。
刚刚的那个,似乎是个新的,达西想。她为它取了新的代码,仔细地将所见所闻刻录进芯片,并将观察记录归档。
接下来,达西-嘶-嘶-格鲁玛-沙走出她的实验室,将自己暴露在斯克哈地表富含强酸颗粒的雾气中。她来到祭坛边,那上面已经摆好了达西和她子侄们共同猎杀的一头科根兽的大脑和脊髓团。此刻,那几位子侄正顺从地退到达西身后,伏下她们多节的肢体。
所有的人在达西的带领下,对着天空摩擦起自己身上的骨质甲片,发出在她们一族的语言中,代表这样含义的声音:“我的神,今日我为您献上我的祭品,请您继续赐予我健康、强大和永生。”
她们谦卑地祈祷着,因为虽然此刻雾气弥漫,但她们的的确确都见过她们的神祇——在偶然的雾气消散时,那透明的晶状天空后,有一对折射出璀璨黑色的圆形瞳孔,偶尔会对她们投来庞大,客观,亘古不变的一暼·。
作者: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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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目:《我们结婚吧》又名《3067年,我带着老公去抓小三》
今天是3076年12月23日,是我人生中第二十三个排卵日,我即将排出第四枚受精卵。在这个并没有什么值得纪念的日子里,我决定带着我的丈夫,去他那间给非婚内亲密伴侣精心布置布置的爱巢,和那位占据了我枕边人另一半心灵的女人,见上一面。
我按照“深层个人管理”智能管家给出的建议,早上八点十五分时,带着我的丈夫走出家门,驾车到达城际高铁站。九点整,我们通过综合审核,坐在预定好的并排座位上。我的丈夫——奥迪尔——很快沉沉睡去,我侧过头看着他的脸,看着那熟悉的五官和微黑肤色上的白色斑点,想着当年他在我的一众追逐者中有多么不出众,但最终以韧劲和诚挚打败了同类,最终在牵住了我的手……我们直到昨天还睡在一张床上,我前天才知道他有一个婚外情人,而这个情人住在他打造的金屋中,已经超过了三年。
他将这一切对我和盘托出,只因这位情人小姐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本周内就是预产期。哦,是的,这位情人小姐是一位“古人类”,也就是那种需要用自己的腹腔来孕育生命的可怜女人。
说真的,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内心的好奇竟然压倒了应该存在于“妻子”身份应有的震惊和愤怒。我虽然只是一个插画师,但爱好之一是生物学,且对此颇有研究。如果不是奥迪尔告诉我他和那个女人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做过了亲子鉴定,我甚至怀疑他被骗了——没有人类和古人类能够成功繁育后代的先例,最起码我没有听说过。由此我还得出一个判断:大概上层对我们这些普通人隐瞒了更多关于人类和古人类的事。不过眼下我仍然需要解决掉这个相对棘手的问题,我对那个正准备见识这个世界的小生命没什么意见,但我确实很介意她或者他分走应该属于我和孩子的财产。现实生活就是这样,很琐碎,很糟糕,像一片被污染得很严重但你必须每天泡在里面的水域,你的选择有且仅有不时地逃出去洗掉那一身污垢,再回来染上一些新的。
城际列车到达了终点站,我们下了车,在车站中穿好防护服,戴好头盔,正式进入了古人类生活区域。我打开换气口,尝试着呼吸,那空气的味道和之前闻过的一样,又冷又干。是的,果然这一切都不值得多次感受,在我回过神来之前,换气口就被我下意识关上了,温暖的水流冲刷上来,让我找回了一丝丝正常的掌控感。
我租了一辆悬浮车,它真的很老,以至于导航系统和我们正在使用的智能管家系统无法匹配。最终我只能让奥迪尔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不时提醒我转向何处。这样大概行驶了一个小时,车子停在了一个居住点前,奥迪尔表示,接下来我们不得不步行二十分钟才能到达。
步行二十分钟,很难想象奥迪尔每次见到这位小情人都需如此大费周章,我不想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但我们人类和古人类的身体结构是有一定差异的,所以比起步行更适合游泳。但既然都已经来到了这里,这点困难倒也可以克服。奥迪尔在前面领路,他的个子比我矮一些,我只能放缓自己的步行频率配合他,等到站在一个黑洞洞的门口前时,我想,以我的步行速度,大概只需要十三分钟。
“就是这里?”我打量着周围挤挤挨挨的建筑,问奥迪尔。他点了点头,算作回答,侧身对我比了个“请进”的手势。我走了进去,打开正对面的未上锁的门,里面是一个十平米见方的、种满了各种花的土地。“我通常都是踩着它们过去的,她也一样”。奥迪尔说,三两步跳到了对面,回头对我笑了笑:“这些植物的生命力很顽强。”我通常不会如此残忍,但事急从权,我也只能依法效仿。我隔着防护服,感受着植物的触碰,跨到门廊下时,发现奥迪尔已经打开了下一扇门。
“你回来了!”门里响起一个快乐的女性声音,像一些高频率的海豚一样啾啾作响。接着一个身影慢慢地移动到我面前,那张明显属于古人类的脸上露出了很精彩的表情,“她是你的妻子。”我丈夫的情人看着我,又看了看奥迪尔,接着对我伸出手:“你真漂亮。”她说,“我之前确实不知道……但我想,我们可以坐下来谈。”
我们三个人走到客厅里坐下,我和情人面对面,奥迪尔坐在旁边。“我叫多丽丝,你可以叫我多多。”她费力地坐下,看着我的眼睛。“你可以摘下头盔,我专门为人类兼容做了室内环境设计。”
我摘下头盔,我为什么要如此听她的话?她可真迷人,我刚刚是不是已经跟她握过手了?“普莉希拉,叫我普瑞斯就可以。”我说,“你刚才说,你不知道奥迪尔是已婚的?”
“确切地讲,他没有提过他是否在婚姻中,我也没有问过。”她说,“要是说我没有丝毫怀疑,那也不太确切。但是……”她看着我,露出一个挤眉弄眼的笑容,“你懂吧,有些事情。”
“奥迪尔是一个不错的男性人类。”我点点头。
“老实讲,我一开始没想到能够怀孕。”多多说,“我想你跟我一样,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所以有些肆无忌惮过了头。当初我只是想读小说研究方向的二学位,但我的家庭并不允许我再支付一笔学费了。我总去图书馆借书,因此认识了奥迪尔,接触过几次后,我们渡过了还不错的约会时光。他说可以资助我读书,我嘛……何乐而不为呢?”
“我第一次和他见面也是在图书馆。”我说,“见过一次后,他就对我展开了追求。”
“那是自然,你魅力非凡。”多多看着我,由衷地说,“就算我是个古人类女性,都快爱上你了。”
“哦别这么说,我从进门开始就盯着你看个不停。”我说。
我们对着看了一会儿,一齐笑出了声。这真奇妙,在城际高铁上我还在想着如何在这个女人面前优雅地产下一枚受精卵,然后高傲地转身离开,把她痛苦的啜泣声留在一个肮脏简陋的铁门之后。
“我想,你今天来找我,肯定不是为了说这些奉承话的。”多多说,“实际上,我可以马上离开奥迪尔,因为我已经拿到了学位证书。这个孩子我愿意独自抚养,我的钱养活两个人还是有一定余裕的。不过如果您想拿回那笔属于你们夫妻的共同财产,大概还需要一些时间,我的书销量不是特别好,所以大概……四年左右,我想这就差不多了。我唯一的请求是希望能够留下这套房产,可以从现在开始向您缴纳租金,也可以按照一定比例分期偿还。”
她说得真流畅,看样子已经规划过一阵子,这女孩真不错,既聪明又坦诚,还不太贪心,我愈发喜欢她了。“这种事奥迪尔难辞其咎。”我说,“我愿意为你支付一定数额的金钱作为补偿,嗯……这样好了,这套房产你可以免费使用五年,然后无论你是打算买下还是付租金都可以再商量。”
“你真好。”她对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见见你的孩子们,有这么优秀的母亲,他们也一定是非常厉害的人。”
我笑了起来:“是的,他们都很好。奥莉、茜茜,还有——”
我的脸开始扭曲,我要排卵了,事到如今我不需要伪装,每次排卵其实都很痛苦,所以我并不喜欢排出受精卵的感觉。多多明显慌张了一下,看起来是想起身帮我,但刚刚抬起身体便很快摔了回去。她裤子的裆部开始变色,她开始呻吟。奥迪尔弹起来,在我们中间转来转去,一边抓自己的头皮一边嚷着要不要打电话叫救护车。
我们怒吼着叫他滚出去。
我也不知道具体过了多长时间,我从身下捧出一枚湿哒哒的受精卵,而多多从身下捧出一个明显有着古人类特征的婴儿。我们沉默地看着彼此,和彼此手中的生命。
“嘿。”我开了口,声音嘶哑地说,“我有个主意。”
“什么?”多多说,她看起来明显比我疲惫很多,似乎要睡着了。
“我们结婚吧。婚后,我们可以一起去没有奥迪尔在的,更好的图书馆。”
作者:魇
评论:笑语
题目:她来自星辰
我坐在这间空旷的屋子里,看着门框和天花板渐渐模糊,继而融合成一团扭来扭去的曲线。这是我的老毛病,一旦休息不好或者情绪不稳定,视野中的一切就会像某些恐怖传说一样,显现出一些恐怖的形状。我试图说服自己,这是一种常见的情况,我可以通过闭眼、深呼吸,攥拳后放开等动作来缓解。然后我闭上眼,深深地吸气,想象氧气在肺泡搭上血红细胞的快车,再缓慢地将它吐出,同时我将一直攥着的拳头松开,再攥紧。
门响了,我不得不睁开眼去看。这里毕竟不是我家,是派出所,甚至不是我住处的片区,我有义务配合警方的一切调查。走进门来的是两位警察,女子穿着制服,走在前面,男子穿着棕色的皮质夹克,坠在女警身后——之所以我认识他,是因为当我拨打报警电话后,第一位出现在我面前的警察就是他。
“就是她。”那个男警察用还燃着的香烟指了指我。
女警察像是有些责备地看了他一眼,扭过头来看着我。“我姓任,你叫我任姐就行。”她说,从屋子另一边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了我对面。
“你好。”我说。
“你挺难受的吧。”任姐说,“要不要先喝点水?或者你想哭的话也可以,我可以叫老王先出去等着。”
我摇摇头,“不用……按照你们的流程问吧,虽然我知道的也不多。”
门口的男警察发出一声响亮的嗤笑,任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关系。”她对我说,“知道多少说多少。”
“你们不做纪录吗?”我问,“之前看电视剧里……”
任姐似乎也想笑了,“这不是正式的询问。”她说,拍了拍我的胳膊,“我只是来看看你。”
我沉默地看着她,希望她能通过我的表现明白我的状态——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实习编辑,去只拜访过两次的美术老师家取稿子,却发现那位老师惨死在家里,在巨大的冲击后仅剩的神志只够你勉强掏出手机报警和等着警察来,你也很难保持平常心。“我不太舒服……我感觉很糟糕。”我很慢地说,“我没见过那么多血……我月经来得很少。”
“你太瘦了。”任姐说。她扭过头对老王喊:“你去买点面包牛奶,再拿点水果过来。”
老王远远地喊了一句“得嘞!”门口便清净了。
“吓坏了吧。”任姐又看向我,“放心,你是在帮她,她肯定会很感谢你的。”
我看着任姐,我觉得她说得对,我是被吓得不轻,但我不是很确定任欣是不是会感谢我。一来我们算上这次也只见过三面,二来这三次见面中两次都让人觉得不大愉快。“她也姓任。”我说,“那个……死者。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任姐说,“虽然这不算个大姓,但中国多少人呢。”
她应该是想讲个谐音梗笑话,我听得出来,但现在我真的笑不出来,她应该也能原谅我。“其实我不确定……我的意思是,我不确定她会不会感谢我。”我说,“你应该都知道了,我是个实习生,一共只见过任欣老师三次——还是算上这次。第一次见面我们之间闹得就不太愉快,第二次还好,第三次……”
任姐又拍了拍我的胳膊。
我又得深呼吸了,任姐没有说话,甚至看起来并不太在意的样子。我顾不上感激,只是尽最大努力把状态调整到可以继续正常交流。“我第一次去拜访她……任欣老师,是李姐给我的任务,她说任欣老师是比较容易接触的类型,适合我这样的纯新人去接触。我记得刘哥在边上笑,就像刚刚的王警官一样,李姐说了刘哥几句,什么‘你追不到人家就开始诋毁’之类的。她告诉我真的不用担心,任欣老师人真的挺好。”
“你们现在的出版社不都是无纸化办公吗?”任姐说,“不是在网上收稿子就行了,还要去人家家里拿?”
“任欣老师是画在纸上的。”我说,“她给我们社供稿很久了,编辑和读者都很喜欢她的作品,装裱好的实体画也能拍卖……”
“能卖多少?”任姐问,虽然看起来她并不想知道答案。
“我不知道。”我说,“总之我就因为这个,去了任欣老师家。她人确实不错,问我喜欢喝什么,还说稍微等一下就好,她要收拾收拾……我们一开始聊得真的很好,直到……”
直到我们聊到了那时一部风评不错的动画片,我说我很喜欢里面的一对角色,男的温柔大方,女的英气逼人,两人的相处也非常甜蜜。我越说越高兴,却见任欣不说话也不看我,只是拾掇桌上的东西。
我真的不知道哪句话说得不对,但又不好问,只得讪讪地住口,支支吾吾地说要拿稿子回去。任欣把装好的稿子递给我,又给了我一个苹果。她说她也很喜欢那个男角色,也很喜欢那个女角色,路上要小心。
回到社里,我把稿子交上,接着偷偷问李姐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姐只是笑了笑,说任欣哪儿都好,就是太犟了,以后跟她交流,顺着她说就好。我有点懵,但也只能点点头。
那个苹果很松脆,不太甜,像老式的糕点一样。我之前没吃过这种,又不好意思问任欣老师这在哪儿能买到,我觉得我大概有点怕她,但她明明一点儿都不吓人。
“她,任欣,是不是喜欢那个女的和别的男的?”任姐还是忍不住笑了笑,“你把人家喜欢的一对给拆了吧。”
“我不知道……对,不……不对,任欣喜欢那个男的和别的男的。”我又开始支吾了,“我当时又不知道……”
“没事没事。”任姐说,“你都知道了,她也知道了,那第二次应该聊得挺好?”
“挺好的。”我说,“我按照李姐吩咐的,顺着任欣老师的话说,让她多说,我少说,偶尔提提问题,任欣老师就看着挺高兴的。”
实际上我觉得那次任欣老师似乎有在讨好我的嫌疑……但直到现在我也不时提醒自己不要自作多情。任欣是一位和出版社合作了十多年的、业内闻名的前辈,而我只是一个本科在读的实习生,她大可不必因为一次不太愉快的相处而对我心怀愧疚。不论怎样,第二次和任欣老师的见面确实非常愉快,我们继续聊那部动画片,各自对结局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我还表达了那个我们都很喜欢的角色结局的感想,说他没有实现自己的愿望有点遗憾,任欣说月有阴晴圆缺才是他真正的魅力,我深表认同……我取了稿子,任欣还送给我一张她绘制的那个角色的小卡片。
“我很喜欢那张画。”我说,拿出手机来给任姐看我拍下来的照片。任姐仔细地看了又看,说了一句“画得真好“。她似乎也不太会夸人,但我觉得就算是任欣听了这样的评价,也会很高兴的。
第三次见面……我又开始深呼吸,深深地呼吸,努力把空气扯进肺叶里去……实际上,让我最困扰的可能并不是那些血红色的画面,而是……
“任姐,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我长长地把气呼出去,直视着女警的眼睛。
那一瞬间,这位看起来闲适又端庄的女人似乎有点动摇,“我信。”她缓慢地说,“有一次……有一次我去查一个案子,尸体被绑了石头沉在水库里,大中午的,在我眼前,那具尸体就带着石头飘上来了。那个受害者特别特别瘦……”
我悄悄地松了口气,“其实第三次,我见到了任欣老师。”我说,“我是说,我们其实是见了面的。”
今天我的工作太多了,又是经期第二天,所以我把要去任欣老师家取稿子这档子事忘了个精光。终于加班完毕,我从工位上终于直起腰时,我在办公室的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夜空中的星辰,和……星光中的任欣。
我的办公室在十七楼。
与其说我当时是被吓到麻木僵直,不如说我当时已经没有任何能力去接受“我正在经历一个恐怖事件”,我居然和窗外的任欣对视了一阵,才在她比比划划的肢体动作指导下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查看起工作备忘录,看到了“取任欣稿件”这一条。然后我顺手点开了打车软件下了订单,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在起身的一瞬间,我猛然惊醒,原来刚刚我趴在工位上睡着了。我拿起手机,工作日志上的“取稿”的标注是未完成,而打车软件提示我,司机还有五分钟到达办公楼楼下。
我头昏脑涨提包下楼,坐上车,然后……
“案发现场王警官去看过了,其实我大概都不如他看得仔细。”我说,“我到那里的时候发现大门就没有锁,我没多想,走进去才发现……然后我就报了警。”
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任姐似乎也能明白。她又拍了拍我的胳膊,起身走出去,过了一会儿,她带着一包卫生巾回来,告诉我厕所在走廊尽头。
凌晨时分,我从警局回到住处,简单梳洗后就沉入了睡梦中。我不记得那一晚做了什么梦,只记得第二天李姐让我和另外一位美术老师对接,去要当期需要的稿件。听说那位美术老师嘴巴平时很毒,但她并没有跟我抱怨,只是很快交上了稿子,还跟我说了一句“节哀”。
又过了一阵子,实习期满,我没有选择留下。李姐和我单独吃了顿饭,我们交换了非工作用的邮箱,她告诉我,如果有她能帮忙的事尽管找她。
之后又过了多久呢,我真的记不清了,毕竟我毕了业,换了城市工作,又在新的公司准备考研。在学习的间隙,我翻了翻很久没看的邮箱,才看到李姐发来的邮件。邮件里说,任欣的案子破了,凶手也被判了。入室抢劫转杀人,凶手是个十六岁的未成年男性,家里给找了个不错的律师,最后判了八年。
八年……任欣死的时候是三十六岁,而凶手杀了人,他出狱时,二十四岁。
邮件的附件是几张黑白手绘图的扫描件,虽然我不知道我能拿这些图片做什么,但我还是选择把它们下载到自己的电脑里,又在云盘备份了一份。我想,我这样做,任欣在星星中应该也会高兴的吧……
附:这篇大概用尽了我半年积攒的愤怒,大概大家都能看出来这里面的角色都并不是单纯的角色,而是代表了一群人这样……总之呢,作为文章,它肯定不够出色,但作为表达的载体,我真的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