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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就快到了。看到前面的钟楼了吗?”我看向索菲娅,她点点头,同时答应了一声。
索菲娅包围在黑色的长风衣里,只有一张二十岁的没有表情的脸晾在三月寒冷的阳光底下。她右手抓着顶圆礼帽,几根手指都绷紧了。路上的石子还没清理干净,但刚下过雨,路旁的草地湿漉漉的,从上面走一定会弄脏我们的皮鞋。所以我们只好走在路上。
钟楼的指针指向十一点一刻,几只鸽子绕着塔顶飞来飞去。
“先休息一会儿,时间还早。”我指着路边的长椅,我猜她不想这么早过去。索菲娅答应了,于是我们走近它,分别掏出手帕擦干大约一人宽的椅座。我注意到我们擦出的空白之间隔着大约一人的距离。我坐下的时候,感觉一股冷气沿着身体传了上来。
我忍不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除我们之外,小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我问索菲娅:“卡洛斯太太还好吗?”我没提她父亲的事。
她缓慢地转过头来,目光只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钟就垂了下去,然后我就听见一长串不知是说给谁听的话:“她——她还好。她哭了好几天,但至少挺有力气。等会儿看见你,她一定会宽慰不少。”
我看着她,她的身体挺得笔直。如果稍微斜过来一点,或是我们坐得更近一些,我想我一定会伸出手去。“希望如此。自从我随父亲搬去维斯比,又上了大学,已经一年没见过你们了。上个月在科技馆的实践课,我还犹豫要不要给你们寄两张明信片。你知道,每个科技馆的礼品店都有自己的明信片。”
索菲娅勉强冲我笑了一下,点点头。
“今天比尔克会来吗?”我问。
“不,我们分手了。那是半年前的事。”她说。听见这消息,我挺开心。我早就说过,那家伙就是个低级的混蛋。我把想要这样说的肤浅念头压下去。隔了半晌,索菲娅接着说到:“不过伯恩会来,列克·伯恩,我的未婚夫,在迈什塔工作,是个银行家。”
我点点头,摆出饶有兴趣的样子。通常来说,这时候应当会继续追问吧?但我突然感觉有点冷,于是站起来,提议继续向前走。
“你要去哪儿?”索菲娅微笑着问。她的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神情,不,简直就是摇尾乞怜了,但这只是让她眼角的皱纹更明显。我知道她想要干什么,她眼下想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我得去趟迈什塔,我跟国家银行有笔业务要谈,他们的行长说要亲自接待我。”我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想要走出这扇门,得小心避开走廊边上的衣橱和鞋柜。真难以想象,从结婚开始算,我已经在这个面积不足六十平米的小公寓里居住了超过二十年。
“我想跟你谈谈……”
“少装模作样,你不就是想要我的签名吗?”我拉开大门,回过头来冲她嗤笑,“我会签的,不过是在我谈成这件事之后。那时你就会知道,与你协议离婚的人已经攀上财富和权势的顶端,但对你来说,一切都无可挽回了!”我得意不已,全然不顾竖起耳朵的四邻,不,我知道这群只会偷听和嚼舌根的小人一定会这么做的,但我毫不在乎:“全市的人都会知道,你这个愚蠢又短视的女人,终于被我忍无可忍地扫地出门了。”
“天哪……至少先把门关上……”她用双手紧紧捂住脸庞,呜咽起来,这种含混不清的可怜声音只让我更加愤怒。我把她留在身边全然是因为可怜她,但她是怎么报答我的?她竟然把我准备投入股市的钱偷偷换成了债券——那是我的钱,每一分每一厘都是我的!我的意思是,既然是这个家里的钱,就得由我来做主,这是家主的责任,而我是推卸不了的。难道把钱放进银行,或是锁进铁箱子里,它们就能自动越变越多吗?若有这种好事,我还为什么要每天殚精竭虑地为了这个家付出一切呢?
“他为家庭付出了一切,我们会永远怀念他。愿他安息。”一个胖乎乎的高个子男人致完悼词,走回到分为两列的人群中,我猜他是索菲娅的伯父之类的。钟声正好敲响了十二下。索菲娅朝我看来,我冲她眨眨眼。这时候她知道我已经完全醒过来了,她知道我从小的毛病。
没过多久,他们开始往棺木上铲土。土块落到棺木上,发出像是下雨一样的脆响。索菲娅忽然抖了一下,她把脸深深地埋下来。我伸出手去,这只手在空中停留片刻,接着缩了回来,这是因为她的身子是直挺挺的。卡洛斯太太搂住了她,她就像棵小树一样弯了过去。你看,我就说吧。我移开视线,天空是亮的,但看不见太阳。钟楼的鸽子也不见了。
等到棺木上面的土地与附近等高,最后完全看不出异样,人们开始离开。但我们都知道那下面埋着什么。我突然意识到,墓园的每一块土地下面都埋藏着这种东西,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在距离人们脚下不到两米的地方。它们组成了一张巨大的网格,将每一个人牢牢困住。
“你还好吗,索菲娅?”我轻声问。我本不愿意在这种场合说话,但我看见有几个人走过来,大概是想同卡洛斯太太说上两句。
“我现在没事了。”她站直身体,很快地亲吻了一下卡洛斯太太:“保重,妈妈。待会儿见。”
“你也是,宝贝。待会儿见。”接着卡洛斯太太冲我点头,我就跟索菲娅走进草地的深处去。
草地松软又平整,走在上面很舒服。我的鞋子上很快就沾满泥点,我猜她的下摆也是。但我知道她喜欢走在草地上,她说这能帮她减轻压力。我们还是同学的时候,每个周末都要沿着克拉拉尔文河走上半天。我们会背着背包,里面装满食物、漫画和杂志。
“卡洛斯太太很坚强。”我说。索菲娅看了我一眼,隔了半天才很小声地说了声“是的”。我觉得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但也可能是心情不好。我停下脚步,她也停了下来。
“你现在还好吗?”我问。我立刻反应过来,五分钟前自己问过相同的问题。
“我好多了。”她顿了一下,“我想回去陪我妈妈。”然后我们又开始往回走。
我觉得我好像搞砸了。自己该说点什么话来安慰她,于是搜肠刮肚。“每个人都会死,是这样吗?”话出口之后,我意识自己又说错话了,这简直是在戳人家的痛处。于是连忙接着说:“但这事儿很有分量,他是个好人。”
“每个人都会死。”她重复了一遍,叹了口气:“但死亡是平等的,死亡就是死亡。”
这话很有意思,但我没想好怎么开口。我没办法一边走路一边思考,只能说些不用过脑子的话。索菲娅的脚步忽然停了。然后我看见有个陌生男人踩着草地向我们走过来。
他的身形很好,西装也裁剪得非常得体。我们之间有一小段距离,我像个傻子似的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过来。我已经预感到他是谁了。
待他走近,我看清了他的相貌。这家伙浓眉大眼,神色从容,就连嘴唇的厚度也恰到好处。他们亲吻了一下,我能看出她变得很安心。我听见有个声音在我心底悲伤地咆哮起来。“这是我的未婚夫,列克·伯恩。”然后索菲娅向他介绍了我。我们握了握手。这时候我心里想的是,索菲娅先向我介绍了他,这帮助我选择性忽略了他们亲吻的事实。
我们握了握手。他胸前的名牌上写着他的名字,列克·伯恩,这名牌镶着金边,但我敢打赌一定是假的,可能是黄铜什么的。“很高兴见到你,再见。”他礼貌地冲我微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秘书站起来,暗示我离开这间办公室。
在回家的路上,我依然不敢相信,国家银行竟然拒绝了我的贷款申请。我全部的材料都是完全合法的——房契、存款、工作证明、还有商业计划——我在迈出建立伟大商业帝国的第一步就被路边未曾留意过的不起眼的石头绊倒了。这简直不合逻辑——这个世界正是因为天才被死板的条条框框埋没,才会停滞不前。居然还在我面前一本正经地讲什么“可行性”,难道他们看不出来,这计划是百分百成功的吗?我忍不住在公交车上骂出了声。其他乘客张着蠢笨的大眼睛看向我,我不在乎这帮庸人的目光。没错,庸人,正是因为庸人到处都是,他们把持着社会的各个部门,因此在我人生的过去四十年里我才会处处碰壁。现在我要回到那间不足六十平米的破旧公寓里去了,这就是你们想看见的?但我不会让你们如愿,绝不会。
我等车完全停稳才起身下车。走到房门口时,我开始猛烈地敲门,恨不得把全世界的目光都吸引到这里来,好让他们知道我是如何惩罚犯错的人的。一定是因为出门前的纠缠让我迟到了半个钟头,才让我跟银行的谈话失败。
门后面很快传来脚步声。索菲娅把门打开一条缝,看见是我,才把挂锁取下来。“怎么了,事情不顺利吗?”她轻声问。这是明摆着的,我明白她是在故意嘲笑我。真是个贱人,她还以为自己是个天真的小姑娘吗?一定是我平时对她太好,她才要在这个节骨眼来刺激我。但我不会让她如愿。
“顺利,很顺利。”我说,我立刻厘清了一个计划。“国家银行答应给我二十万克朗,利息只要五分。一个月后,你就能在维斯比最繁华的街道上看见一家全新棉纺公司的招牌。”
她笑了起来,这笑容几乎像是发自真心的。不得了的演技,我想,差点就能骗过我了。但很可惜,我没那么蠢,反倒是我的耐心先消耗殆尽:“好了,别装模作样了,拿你的离婚协议书来。”
“在那之前,我想跟你谈谈……”
“够了,快去拿!”我咆哮起来。她哆嗦了一下,飞快地躲进客房。隔了很久我也没听见脚步声再次响起来,我走过去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床上抽泣。
“你这是怎么啦?”我耐着性子问她。我想快点把事情办完,这样才能清净。难道她又不想离婚了,被我编造出的生意唬住了?这可不成,我最讨厌出尔反尔的人。他们根本不明白契约精神是什么,他们的道德水平比泥巴里的蚯蚓高不了多少。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她的话断断续续的:“如果还有别的法子,我是绝不会与你离婚的,因为我是爱你的……”
这家伙一定是疯了,天天躲在房间里,一定是缺氧让她神志不清。爱是假象,是短暂的幻觉,这是连三岁小孩都明白的道理。“这不是你的错”,这话不假,我知道错的到底是谁,我们都心知肚明,但她为什么要特意说出来呢?
“省省吧,”我说,“我们都很清楚,你是为了那个穷小子才要跟我离婚的。他在画廊打工是吗?我就知道让你逛画廊不会有什么好事。”
“什么?”她瞪大眼睛,把双手从脸上拿下来,像是难以置信似的:“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你这混蛋,你这性无能的混蛋!”
“我就知道,这就是你同他苟且的理由。”她终于把真心话说出来了,虽然早有预料,但我依然勃然大怒。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名真正的绅士,也有责任誓死捍卫他的名声。“你是个骚货、荡妇!你在床上得不到满足是吗?”我举起拳头,朝她的脸揍了下去。
我举起拳头,朝他的脸揍了下去。他显然没意料到这一出,他想要躲开,但还是被蹭到了。出拳的力气使我踉跄了一下,还没等站稳,右腿就传来一股外力。我摔倒在地,但立刻爬起来,再次向眼前这个叫伯恩的家伙扑过去。
但这家伙显然有两下子。我几乎没打中他几下,我的意识随着脸上传来的一阵剧痛戛然而止。
当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天色暗了下来,钟楼的指针已经看不清了。我一点也不冷,脸上有毛茸茸的触感,原来是风衣的领子。我身上盖着索菲娅的风衣。“你醒了?”我抬起头,看见索菲娅的脸。我的脑袋还是晕乎乎的。
“你刚才想到了什么?”她问。她知道我的毛病:有时我会沉溺于想象。它们仅仅是想象,与预兆或现实毫无联系,只是我潜意识中偶尔上浮的幻影。我冲索菲娅摇摇头,我没法把这些恶心的念头说出口。
“真不敢相信,他居然敢这样对你。”索菲娅说。我看了看周围,我还在墓园不远处的草地上,没看到其他人。“我已经让他回去了。”她紧挨着我坐下来,把我的脑袋搂在她的怀里。火炉般的热量经过我麻木又僵硬的脸传递给我。她没问我们为什么打架,她从来是个聪明的姑娘。正因如此,我才会格外难过。
我清楚这些想象的源头,这全是因为我自己。我知道那根本不是我,哪怕是杀了我,我也绝不会那样行事。可是,如果我不是浑身缺点,自私、卑鄙又刻薄,那为什么连一丁点儿得到她垂青的机会都没有呢?事情已经够清楚明白了,我愿意张开双臂接受一切残酷的事实,可我依然心怀侥幸。
我还想再试一次,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
“他什么也没做错,全是我的错。”我说。如果我还有那么万分之一的指望,她一定会追问,她会想知道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如果她在乎我。
但她什么都没说。
黑沉沉的夜空盖了下来。我不再说话,紧贴着她的胸口。但我满心痛苦。
康韦是个货车司机。他年近四十,记性不好,只记得婚姻生活里痛苦糟糕的那部分,所以他离婚了。平日里,他会在一张胳膊都伸不开的单人床上醒过来,但今天,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路边,旁边是自己的货车,已经熄了火。
他打算站起来,回到车上,但立刻摔了一跤: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腿不见了。裤腿里空空荡荡,左边这条腿像变戏法似的弄丢了,但万幸的是不疼不痒,而且右腿还在。他用一条腿跳来跳去,大声呼救,在附近搜寻,但一无所获。后来他发现,这样跳来跳去太辛苦,不如装作自己的左腿还在。这法子果然有效:他现在不但能正常走路了,甚至还能开车。
康韦沿着这条人烟稀少的道路一直向前开,不过开得不快。他得留心道路两侧:要是有路人看见自己的腿是怎么没的,兴许能把腿找回来。又或者,自己的腿就在路边哪棵树上挂着呢。
没过多久,康韦把车停到路边,小心地跳下车。这是因为路边走着一个短头发的年轻姑娘,康韦打算向对方打听一下有没有看见自己的腿。姑娘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礼貌地看着他。
康韦磨磨蹭蹭地开了口:“姑娘一个人,上哪儿去啊?”
“去城里。”姑娘回答。
“这离城里可不近,要送你一段不?”
“不用了,我喜欢走路。”
见康韦没再说话,姑娘再问:“还有事吗?”
“啊……那个……”康韦挠了挠脑袋:“这一路上,你有没有看见腿?”
“腿?什么腿?”
“就是……男人的腿……”
姑娘瞪大了眼睛。康韦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太冒犯,有股刺鼻的性暗示的味道,刚要解释,姑娘先开了口。
“难道你没有腿?”她的眼睛像一对杏仁似的瞪大了,像是难以置信。
“我有!”康韦激动地抬起手:“我是说,我本来有,但是现在好像弄丢了……”他越来越慌张,脑门上开始冒汗,在阳光下显得油光锃亮。
姑娘没再答话,留下一个尴尬的亟欲结束对话的微笑,转身向城里的方向走去。但这个表情在康韦脑海中定格了,他眼前只剩下这一件事。康韦像个运动健将一样追上去,在姑娘的尖叫声冲出喉咙之前,就一拳将她打晕。
太阳几乎要将道路烤化了。康韦从货车上找出砍树枝用的斧头,第一斧下去,姑娘的血就喷了他一脸。伤口在太阳底下愈合得很快,得抓紧时间。康韦一边挥下斧头,一边像个屠夫似的喘气,把自己忙到浑身又湿又热,才终于把腿卸了下来。他用力把新鲜的腿插在自己的屁股下面,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才发现这两条腿不一样长:姑娘比自己高一点。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康韦爬上货车,猛踩油门,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姑娘醒过来的时候,康韦和货车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道路上一点轮胎印也分辨不出。她发现自己的腿不见了,先是嚎啕大哭,然后装作自己有腿的样子,沿着道路去找自己的腿。但实在不行的话,别人的腿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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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小明准时背上书包,与爸爸妈妈告别。今天是星期天,书包里面没有书本,只有一瓶水、两袋薯片和两个黄澄澄的大橘子。
小明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笑容,他即将独自前往城市的另一端:原本住在同一个小区的大哥哥三个月前搬了家,小明要在今天探访他。半个月前小明就开始计划这场冒险:从妈妈那里得到大哥哥家的电话号码;拜托爸爸上网查阅地图;一家三口一起规划时间和路线。
迎着清晨的阳光,小明蹦蹦跳跳地走出小区大门,向门卫叔叔问好,沿街一直走,前面就是66路公交站牌。
空气凉爽,街边的树荫下能闻到院子里的桂花香气。小明已经可以看见马路对面的公交车站,这时候,视线边缘一小片晃动的白色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只白色的鸟,体型很大,几乎赶上一只小公鸡。嘴巴长而坚厚,有一双乌黑的小眼睛。它站在绿化带边缘,脑袋转来转去。在这只鸟的身后,冬青卫矛杂乱的褐色茎干之间,一只黄色的野猫伏低身体,悄无声息地缓缓向前贴近。
这只大鸟要被野猫吃了!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小明高举双手,在原地重重地一跳:“哇!”他大喊一声,双手摆成爪子的形状。野猫被吓了一跳,转身钻进灌木丛,一眨眼消失不见。
白色大鸟的身体哆嗦了一下,但没有飞走。它听见身后灌木中传出的声音,看见野猫黄色的影子消失。它又把脑袋转回来,盯着小明。
小明高兴地蹲下来,看着这只大鸟。他没认出这是什么鸟,城市里最常见的是麻雀和喜鹊,但麻雀和喜鹊都不是白色的。鸽子有白色的,但绝对没有眼前这只鸟大。
一辆公交车从小明眼前飞驰而过。糟了,差点错过时间!他猛地站起来,用力向公交站跑去,书包在他身后一甩一甩。他听见一阵扑腾声,随后书包好像重了许多,扭头发现那只大鸟竟然落在了自己背后的书包上。
小明满脸通红地赶到车站,刚好有一辆66路公交车转过弯来,即将驶入。车站里,晨练的老爷爷、拎着菜篮的阿姨、还有发传单的年轻人纷纷向小明投来惊异的目光,一个孩子和一只白色的乌鸦,多么新奇的组合!小明既紧张又兴奋,他很开心自己的冒险有这只白鸟作伴,但他不知道公交车是否允许携带鸟类乘车。
公交车在车站前停稳了。小明灵机一动,拉开书包的拉链,白鸟像是能读懂他的意思,听话地钻进去。他登上公交,从裤子口袋掏出准备好的零钱。除此之外,口袋里还有一张他用碳素笔画的、前往大哥哥家的路线图。
小明在车上坐稳,把书包抱在身前。白鸟悄悄探出头来,脑袋灵巧地转来转去。小明掏出路线图,上面画着公交车线路、站名、大哥哥小区的路线和门牌号。他看了一会儿,把纸原样折叠放回口袋。
每名发现白鸟的乘客都惊奇不已。这种异样的兴奋最后终于让司机也发现了问题的始作俑者,但除了偶尔从后视镜里打量几眼,这位大叔什么也没有做。
经过近一个小时的旅行,公交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小明抱着书包跳了下来。他眼前是一条浅浅的粼粼的小河,大哥哥家就住在河的对面。
他掏出画有路线的地图,突然一阵强风吹来,那张纸还没来得及展开,就翻滚着落进河里。
小明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白鸟露出脑袋,疑惑男孩为什么依旧站在原地。那页纸漂在河面上,就像一条小船。过了很久,直到小船彻底看不见了,小明才回过神来。
“这下怎么办,我不记得大哥哥住在哪栋楼!”小明沮丧地在河边坐下,波光让他心烦意乱。这时候,小明突然察觉到书包一阵晃动,连忙拉开拉链,白鸟一下子冲出来,扑扇着翅膀向河对面飞去。
“唉,好吧,你也要走了。”小明难过地想。他把拉链完全拉开,发现自己带的零食水果都原封不动。自己期待了好久的冒险,大概就要这样落下帷幕了吧。
“嘎!嘎!”头顶传来这样的声音。这是小明第一次听见白鸟鸣叫,叫声并不好听,但在小明耳中却生动有力。白鸟收拢翅膀,落在他的肩头,轻轻地啄他的手。小明发现这似乎并不是单纯的啄咬,而是白鸟在向某个方向拉他的手。
“你找到大哥哥的家了!”小明开心地向着白鸟指出的方向奔跑起来。他跑过小桥,跑过开满桃花和樱花的小路;他越跑越快,感觉自己几乎要飞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小明跑进一间毫无特色的单元门,一口气冲上三层楼。他的脸红扑扑的,眼前是一扇枣红色的房门。
小明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
开门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叔叔,我来找大哥哥玩!”
“小明来了,请进,快请进!” 男人笑着请小明进屋。一名穿着篮球衣的大男孩从门后闪出来,正是小明口中的大哥哥。
“先吃点水果吧。”男人转个身的工夫,两个孩子已经窜回卧室。
卧室里,小明将自己的神奇遭遇告诉了大哥哥。
“白鸟在哪里?”大哥哥皱着眉,难以相信。
“我让它呆在楼下了,它现在一定还在楼下!”
两个孩子风一样地跑下楼。这里阳光灿烂,杨树的叶子轻轻摆动,小明仰着头,站在阳光底下。
“根本就没有白鸟!”大哥哥的声音传来。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哗啦啦的响声,一只体型接近小公鸡的白色大鸟拍着翅膀,落在小明身前。小明开心地蹲下,用双手举起它。
大哥哥吃惊地走过来。
“这就是你说的白鸟?”他伸出食指,戳了戳它的翅膀。白色的羽毛坚硬而光滑。
“没错,我没骗你!”
“你把它给我吧!这么聪明的鸟,肯定能卖很多钱。”大哥哥朝他伸出手来。
小明愣了一下。他望着白鸟,又望了望大哥哥,最后极缓慢地把白鸟递过去。
白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一下一下地转动着脑袋。
他突然把手缩了回来。“不行,你不能卖掉它,”小明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一样认真地说。
他把双手一扬,白鸟便呼啦啦飞上天去。两个孩子高仰着头,他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变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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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泊下班回到小区,看见七岁的儿子杨云辉正蹲在沙坑里挖沙子,更小的女儿坐在幼儿车里吃手指。男人站在原地,向楼上张望了一下,厨房亮着灯。
“妈妈呢?”杨泊在幼儿车旁边站定,检查了女儿的奶瓶和尿不湿。
“在厨房做饭,她说她明天要回姥姥家。”杨云辉趴在沙地上,聚精会神地审视自己花了半个小时挖掘出的水渠走势。“上楼吧,饭差不多做好了。”杨泊看了一眼手表,打算把儿子从沙坑里拉起来。
他穿着皮鞋踩进沙坑。干燥的沙砾细腻又光滑,让走惯了木地板和地毯的杨泊一时不太习惯。接着他又走了两步,最后踩在儿子从地下深处翻出的饱含水分的深褐色沙土上,这里的触感像水泥路一样稳重、安定,却柔和。
“好吧。”儿子意犹未尽地爬起来,拍了拍膝盖。杨泊把他牵出沙坑,一边拍掉儿子裤子和衣服上的沙子,一边回忆刚才踏在沙土上的触感,仿佛一头牛在反刍。
自己过去一定无比熟悉这种感觉。杨泊生于农村,在田野里度过了不知多少时光,而现在沙土令他感到陌生。一种极其荒凉空虚又难以名状的感情无声地侵袭了他。
女儿突然的哭声令杨泊不得不放弃了这缕思绪。他推着幼儿车,带着儿子走进电梯。晚饭间,妻子宣布了自己必须回一趟娘家的事实,周末只能由杨泊一人照看两个孩子。
“杨云辉,你现在已经二年级了,当哥哥的要照看好妹妹。”妻子离家前对儿子说。然后又对杨泊说:“要是实在照看不过来,就带着去你妈那儿。”杨泊答应了。
妻子离开后十分钟,杨泊已经喝了两罐啤酒。杨云辉从卧室冲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腿:“爸爸,今天我们去哪里玩?”
“哪里也不去,”杨泊说,“你可以去楼下挖沙子,记得带上你的妹妹,你要照顾好她。”妹妹此时躺在杨泊和妻子的大床上,刚刚入睡。她安静的时候像个天使。“不过要晚一点,你的妹妹刚刚睡着。”
儿子撅起嘴巴:“不要,我昨天挖的水道一定已经被别人弄坏了,我不想再挖一遍。”他跑回房间,关上了门。凭良心讲,杨泊绝对一百个愿意把孩子们送到自己父母那里帮忙照看,可他又不愿意这样做,至少不愿不曾努力过:他隐约觉得这是一种投降认输。
最终,在女儿哭了今天的第三次时,杨泊想到了一种折中的方法。他拿起车钥匙:“杨云辉,记不记得奶奶家北边有座山?我们去爬山吧。”
这实在是个一举多得的主意,既排解了儿子过剩的精力,又能让老人帮忙照看女儿,还不至于落给妻子偷懒的口实。当然还有一个原因,这个原因连杨泊本人都只有模糊的感知:昨天沙地的触感勾起了一些往日回忆,他想去重温那段时光。在他进城读高中之前,老家的后山是他最美好的休憩地,是他童年的缩影。
“每年春天,山上都会开满金黄的油菜花,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杨泊穿上一双崭新的运动鞋,这双鞋只在单位组织长跑时穿过一次,随后便束之高阁,他花了不少时间才翻出来。一路上,杨泊都在讲述他小时候如何在后山飞岩走壁、采花摘果。儿子眨巴着眼睛,对不久后的冒险表现得很兴奋,不断问着“蜜蜂不会蜇人吗?”“山上有小河吗?”之类的问题。令杨泊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自己在回答儿子时没有感到丝毫的不耐烦。女儿在后座睡一会儿醒一会儿,或许她也希望父亲和哥哥能有一场愉快放松的旅行,很配合地一路保持情绪稳定。
一小时后,他们抵达了杨泊的老家。儿子站在车旁,向北方的小山坡张望。它充其量只能算一座矮山,大概有一百米高,孤零零的,四周没一个兄弟姐妹。杨泊没望见什么金黄的油菜花,山上一块绿一块褐,像旧衣服上乱七八糟的补丁。
等他们进了屋,杨泊的母亲不断端来水果和零食,父亲又泡了一壶新茶。老家的房子有一种冷清的气氛,令人难以久坐。儿子不住地看杨泊,希望由他提出爬山的安排。杨泊喝到第三杯茶,又踌躇了一会儿才开口:“杨云辉想去爬后山,我带他去玩一会儿,妹妹就留在家里——”
“哎呀爬什么后山,这都快五点了,该做晚饭了。再说外边天多冷啊,这才刚到二月,你们都多久没回来了……” 杨泊的母亲指的是农历二月。
男孩立刻闷闷不乐起来。杨泊还没开口,杨泊的父亲先开口了:“男孩子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是该多运动运动,再说现在天长了,六点也不会黑天。”杨泊微笑起来。
“你开车累了吧,在家好好休息,我替你带孙子玩一会儿。”杨泊的父亲领着男孩出了门。杨泊张了张嘴,慢吞吞地把茶水喝光。
“这老头,就是自己想出去玩。”杨泊的母亲揭完短,又招呼杨泊:“帮我把芹菜择了,晚上炒芹菜。”
芹菜几乎有杨泊手腕那么粗,根部没多少泥,杨泊猜母亲买菜时把泥甩掉了,这样可以少称半两。后山上可没人种芹菜,至少杨泊没见过。他见过不少野葡萄一类的浆果,孩子们什么都敢往嘴里塞。
杨泊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几乎停止,但在随后的某一秒,他择菜的动作突然变得干净利落,像瞌睡的人猛然惊醒。他把择好的芹菜放在案板上,走进卧室,此刻母亲正抱着妹妹,用奶瓶喂奶。
“我出去接他们。”杨泊说,伸手去拿床头的手电筒。
这只手电筒有大红色的塑料外壳,纹路笔直。杨泊推开开关,手电的光并不显眼,天还没黑。他又把开关关掉,左右手递来递去。通往后山的路平整又宽阔,杨泊记得过去经常有大卡车拖着黑烟,满载泥土和石子经过,但现在再也看不到它们的身影。他走出二里地,道路开始上坡,熟悉的感觉回到他的体内:这条路他走过千百遍,右手边应该是一片高粱地。天色比先前暗了几分,杨泊打开手电,发现右边是连绵的围墙,围墙前面是刚刚移栽过来的稻草人般的低矮树干。
杨泊愕然地看着眼前陌生的光景,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害怕,他不太想继续前进了。杨泊走进围墙前的绿化带,扶着树干,在干硬的泥土上踩了几脚,触感与水泥道路没什么不同。
“爸爸,你怎么来了!”道路前方传来儿子的呼喊。男孩一路冲下坡,喘着气停在杨泊身边。父亲的身影远远地落在后面。
杨泊从绿化带走出来:“来接你们。山上好玩吗?”他把手电的光打向道路另一侧,那里什么也没有。
“也就那样,哪有油菜花,爷爷说早就没人种了。”儿子埋怨地说。
杨泊露出尴尬的笑,毕竟一路上他都在讲述后山的油菜花。天色更暗了,路灯还没有点亮,儿子没看到他的表情。
“不过比小区里的沙坑好玩,”儿子补充道:“明天上午我还想来。”
杨泊的手指触电般曲了一下,过去的自己隐约与眼前的孩子重叠了。他猜想,或许在过去的自己眼里,后山其实并没有那么有意思。 即便如此,他还是想再看一眼。毕竟过去的自己已经一去不返了。
“明天我带你来。”杨泊说。儿子欢呼起来。杨泊也欢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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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的河水声轻轻荡入马丁的耳中,意识渐渐重回他的身体。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躺在一艘小木船上。小木船划行在夜晚的不知名的平静河流,船首的灯笼照亮了持桨人:一名身着漆黑斗篷的陌生人。
听到动静,陌生人回过头来,那是一张轮廓粗粝、五官深陷的脸,双眼如萤火般发出幽幽的光。马丁并不认识这个人,随即他意识到一件更糟糕的事情——自己的记忆居然一片空白!马丁对这里究竟是哪里、自己是怎样来到这条船上、甚至连自己是谁都没有半点印象。
“你是谁?”马丁犹豫着问。
陌生人没有作声。他从斗篷下抬起一条稻草人般枯槁的手臂,手臂指向河岸。马丁循向望去,不远处的河岸立着五面巨大的镜子,顺小船前行的方向依次排开。
镜中反射着星夜的微光。
这些镜子是什么人,又是为了什么,树立在这荒凉无人的河岸边?马丁一边惊异于此,一边猜想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当小船经过第一面镜子面前时,马丁好奇地朝镜子张望。
他看见了一副完全不同的景象。
简陋的小屋里,一名邋遢的黑发中年男人打开抽屉,翻出仅剩的两美元。男人头也不回地关上屋门,巨大的声响让炉火旁煮粥的少年哆嗦了一下——父亲又去赌博了。
另一种沉重可怖的脚步声响起来,停在少年身边。少年连转头的动作也不敢,但还是毫无缘故地挨了一耳光:“你真是个毫无用处的小废物,除了吃粮食什么也不会!”肮脏睡衣里的金发女人提着半空的酒瓶,神经质地瞪视着少年。
少年比女人要矮一个头,踩在板凳上才能够到灶台。恶臭的口水落到他脸上,但他不敢有任何反应,依旧小心地搅动铝锅里的食物,那是他们一家人的晚餐。
镜中少年有着与马丁相同的卷曲金发,这使马丁回想起来,这正是他凄惨的童年。他向镜子伸出手,试图帮助镜中的自己,但这一切都属于过去。马丁叹了口气。
小船向前划行,他很快来到第二面镜子面前。
寒风敲击着玻璃窗。蜡烛的火光下,一名年轻人运笔如飞,专心致志地整理客户资料,而同样的写满信息的纸页已经铺满了整张桌子。
毫无疑问,这是年轻时候的自己。马丁点了点头,没错,就该这样。要努力,要进步,趁年华正好,趁自己还有一颗灵活的头脑。他振奋起来,不禁为曾经的自己捏紧拳头鼓劲。
接下来看见的场景,使马丁更加坚定了这个念头。
第三面镜子映出的是一所孤儿院。孤儿院的铭牌已经锈蚀,墙边还积着雪,院子里却正在进行一场精彩的演出。简陋的露天舞台连地毯都没有,几个孩子站在吱呀作响的木板上,幻想着自己身穿骑士和公主的戏服,一本正经地念诵台词。
台下的小木凳上,不仅坐着其他孩子、老师、还有帮助过孤儿院的社会人士。其中有位身穿体面长呢大衣的男人,他拥有一头卷曲的金发,正认真地欣赏舞台上的表演。
这时,几个小天使一般的孩子从舞台后叽叽喳喳地窜出来,将一顶鲜花编织的花环戴在了男人头上。“谢谢你,亨利!谢谢你,艾米!”男人用双臂将孩子们一个个举到半空中,与他们一同欢笑。
欣慰的笑容同样浮现在马丁脸上。看来,自己不但在事业上取得成功,而且是个乐善好施的人。他想起了孤儿院里的那些孩子,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他们是否顺利长大,成为正直善良的好心人?
积极的想法填满马丁的心绪,直到小船经过第四面镜子。
那是一幅怎样可怕的景象?马丁惊恐地从镜中看见,自己从高高的跨海大桥上坠下。他在空中挥舞四肢,涕泗横流,在下一瞬间摔入汹涌的海水。
仿佛现在的自己也猛然落水一般,马丁仰面跌倒,双手勉强撑在船边。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如同肺部被冰冷的海水充满了。
他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自己为何会从桥上掉下来?是破产了,还是感情失意?马丁用手背擦擦嘴巴,先前的一切思绪都显得微不足道。他迫不及待地盯向前方的河岸,他有预感,答案就在最后一面镜子中。
河水缓缓地流淌。过了很久,马丁终于看清了这一切:
强风吹拂的桥边,站着一对男女。女人的发色是与马丁相同的金色,而男人的头发已由黑色变得灰白。马丁的父母毫无疑问随时间流逝老去了,但恶习是很难改变的。
男人手中死死攥着一张保险单,被保险人一栏写着马丁的名字。他们朝桥下望去,此时马丁刚刚结束坠落,噗通落入海中。
在海水里挣扎的马丁渐渐没了动作。他短暂回忆起自己的一生:贫穷的充满恐惧的童年;在青年时期努力拼搏;功成名就后平和又充满意义的时光。
但这些不过是大海中的气泡一般渺小又无意义。
马丁睁大眼睛,挂着苍白又嘲讽的笑容,安静地躺倒在小木船上——他对这个荒诞的世界再没有任何留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