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随意,尝试了一点新的形式
■您好,请问是X老师吗?我是来面试的,编号是008。
□哈咯哈咯,叫我XX就好,大家都这么叫我。咱们是约了一个10点的会哈,会议室在这边。来,拿瓶水。
■我把门关一下。
□谢谢,那我们开始吧。
10:05
□请你先做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好的,我叫XX,于XX年毕业于X大,目前做过几段相关的……
□不好意思打断你一下啊,但是这些你简历上都有,我们这边其实是希望你会去给到一个更加有辨识度的信息,让我们更了解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之前业务面的时候我说过了呀,现在要准备点别的内容吗?
□嗯嗯,可以自由发挥,比如说你的性格特点,成长经历,还有兴趣爱好等等。
■我印象里咱们这个岗位是需要经常跟供应商还有其他部门沟通的,是吗?
□是的,比较需要跨部门协作能力。
■嗯,可能现在一时半会看不太出来,不过我是个特别活泼开朗的人,也挺热爱生活的。小学的时候我报演讲课,大学的时候我打辩论,现在有空还去公园相亲角锻炼普通话。
□相亲角?
■是的,但是我不是去相亲的,没这个需要。平时也玩玩乐器锻炼锻炼,然后我也特别喜欢跟人聊天,别人说什么我都能比较快get到那个意思。我这个人吧也比较神经大条,没怎么跟人闹过矛盾,大学的时候在球队有个口角,当时气氛特别紧张,但是后面我还是处理好了,就大家还是好朋友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你是怎么处理这个冲突的呢?
■我睡一觉起来忘了。
□哈哈。不过这个岗位需要同时管理多个项目,在时间节点还有细节把控这方面……
■同时,我一直有“强迫症”。当然,这个词在这里并不是指医学定义上的那种心理障碍,而是用来描述我日常生活的一种状态。在接受教育的阶段,我就养成了提前制作学习计划的习惯,把一个学年、一个学期的大目标拆解到每月、每周、每天,先量化任务,再按时完成,我想,项目也是这样。在之前的几段经历中,我也……
□好,这你上次也讲过了哈,那我想问一下,我们这个时间比较弹性,忙的时候可能会比你之前的强度大一些,你能适应吗?
■可以,我平常也没什么个人生活,都可以协调嘛。哈哈。
□排期紧张的时候需要你赶工。
■可以,我可以长时间专注。
□有时候需要经常反馈。
■可以,我随时跟进,有好几部手机回消息。
□需要一定抗压能力。
■可以,我从小被骂到大。
□要会压价。
■可以。
□需要……
■可以,都可以,没问题。
10:10
□现在我们先停止录音。你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我还能有什么能说的?
□你有什么爱好吗?
■有啊,除了打球,我还喜欢看剧,打游戏,看小说。我最喜欢的一部电影是XXXX,算是一部比较小众的文艺片吧,主角身上那种精神特别打动我。我感觉这完全就是我。
□XXXX的影评有20万条,其中包含“感同身受”关键词的就有10万条,你是哪一个?
■你不觉得你一直在胡搅蛮缠吗?问这些有什么意义?
□我只是想让你做个自我介绍。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很明显,你是根据我们的需求现编的。你可以放松一点,就当聊聊天。
■哦,懂了。就是假如让外星人来抓我,没有定位的情况下要根据这么些习性找到我,是吧?
□可以这么理解。你如果坐累了,也可以站起来活动一下,我看你刚才在揉肩膀。
■体态问题,我总是低头,还有点儿含胸驼背。
□能看出来。
■有一部分是玩手机玩的,还有一部分是从小就这样。以前大家身上不是都带现金吗?有一次我在地上捡到一百块,之后就一直留意地面上有没有什么意外之喜。上学的时候肩膀有点窄,我就往前躬一点,这样显得肩膀宽一点,有气概。半生不熟的人迎面走来最让我头疼,因为有时候一下子想不起来叫什么,就尴尬地笑一下。很多时候就低头假装没看见了。现在有手机,大家都挺默契的,一打照面就摸出来划两下。
□说明你还是比较抗拒和别人接触哈。
■那种逮着你就开始说话的才恐怖呢,最可怕的是没什么自觉的,拉着你说半天都不知道怎么回。我以前干过销售,再也不想说话了。我一开始跟你说的是假的,那不是工作需要么?可有些事我再怎么努力也没有办法。我爸妈说这孩子从小懂事省心,我同学说真幸亏交了我这么个朋友,胆大啊,伪造假条带着大伙半夜溜出去。我对象说我体贴,永远耐心倾听,什么事都安排妥当,也不生气。邻居倒是恨死我了,因为之前托我顺路接孩子,我没空……
□我看你籍贯是XX是吗,之前有个同事也是那里的。
■我搬过家,对那里印象不深了。只记得小学暑假每次跟小伙伴去别人荷塘里偷莲蓬,折下一两支,把里面的莲子掰出来吃。我们那里路过摘一两个瓜果没有人会计较,但是我当时吃得很急,没尝出什么滋味。后来也买过生莲子,但拿到手上都老了……现在几点了?
□还早,不着急,你慢慢说。
■后面也没什么了,哦,不过我们那里有一种料汁很有特色,之后我出来吃火锅也经常按那个调,还改良了一下。你喜欢吃鲜辣口的话,我一会告诉你,但是不要外传啊。但是说来也神奇,有一次我一个人出门吃火锅,那家蘸料有几十种,我端着碗过去发现有个人在那里。本来只是站在那看了一会,结果发现那人调的蘸料和我一模一样。我头天晚上买的电影票想着包场放松一下,挑了部没人看的片,结果坐进去又看到她。当时我突然就有点激动,很像电影情节你知道吗,我不是在打比方,真的有部电影是这样的。
□这个人后来变成了你对象吗?
■哪能啊,我跟对象很久了,还是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吧。我回去之后,她躺在旁边跟她姐妹发语音说周末出去看电影,我就想起来我们读大学的时候经常一起看,看完就去压马路,谈天谈地谈人生。
□所以,你们在一起是因为……
■合适呗。
□现在还合适吗?
■可能吧……
□现在还聊电影吗?
■现在我一般直接看影评,如果不看别人说的话我一点表达欲也没有,但不说点什么就不能证明我看过——一部晦涩、深奥、极具理解门槛的文艺片!跟学生时代看的一样。然后我坐地铁回家,看别人外放短视频傻笑,感觉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我也不知道,可能他们回家也看……
□你觉得你和别人具体有什么不一样?
■身份证号吧。
□每个人的身份证号都不一样。
■这我也知道啊,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雪花……
□但下雪的时候没有人会记得单独的哪片雪花,是吗?
■是啊。拿快递的时候我是XXXX,等待取餐的时候我是XX,在这里我是 008。需要我努力工作的时候我有效率,需要我chill一点我也装松弛,我的+1说这个方案好,我说是啊,特别是……我的+2说要不还是那个吧?我说好嘞这两个我都生一下。就这样,我的职级上去了,我的公司快倒闭了。我好像什么都能做一点,却又什么也做不好,我是公司的主人,客户最得力的奴仆,供应商最通情达理的金主,我想起来上周一早上坐电梯看见大领导在看霸总小说,那时他灰头土脸,刚在外面拉完业务。
□我们好像绕回去了。
■是吗?抱歉抱歉,感觉最近脑子有点不清醒,换了补剂不过还没看到效果。
□什么补剂?
■忘了,大促的时候买的,好好爱自己嘛。
□广告词?
■让掏钱呗。说实在的,这种slogan看看就过了,我也不是没做过,操。
□哈哈,看来大家都这样啊。
■……
□时间差不多了,你还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自我介绍,对了,自我介绍……我,我是一个不想卷的牛马,一个疲惫的卷王……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对了,干脆给你看我和AI的聊天记录吧,我一下子记不住那么多,那些我半夜突然想到然后胸闷气短心慌爬起来搜索的问题,我死活想不起来的电影的名字,那一年我老家发生的大事,AI给我诊断的心理疾病和人格障碍,要么给你看搜索记录?这不行,我开的无痕……在二十一世纪我们要建一座巨大的钟表……你和自己的联系紧密吗,当水蒸气凝结时,云就成了雨……什么是永恒?是明天多一天……我记得家门口有一颗柿子树,到了季节就爬上去吃柿子,还有掉到地上的,黏糊糊的满手都是,天很蓝……说实话我觉得那个片很烂,看老半天也不知道在讲什么。我很想说点让人印象深刻的金句,能一直让人记住我的那种,这不对,我肯定还有一肚子感情饱满发人深省的独白……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每个人,我,我……Who am I?
□喝口水吧。
■我不想说了。我很想再看一眼我的身份证,今天忘记带出来了。
11:00
我把008送到电梯门口,目送他离开,不知道业务那边对这批数据是否满意。在面试之初,我们就让所有人签下知情同意书,并把有关授权的内容藏在了冗长的条款中。本来,从伦理角度来说,应该在事前就我们的AI陪伴产品和此次语料采样相关的情况进行充分说明,但是目前没这个条件。
当我宣布停止录音时,真正的录音就开始了。当我们的产品开始趋于完善,变得越来越像人、越来越个性化时,离职流程也就不远了。
不过008给了我一份蘸料的配方,从其他人那里我也获得过一些类似的东西。应该把它称为一份记忆吗?无论如何,我决定下班后去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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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新入住的地方很吵,有点像城中村。楼和楼之间隔得很近,炒菜的声音,冲马桶的声音,小孩子夜里哭的声音都清晰无比。不过,到了下雨的时候,情况就很不一样了。除了雨点急促而富有节奏地落在防盗网和铁板上嗒嗒嗒的声音之外,其他的声音都变得很遥远。虽然也能听到,但就像被一块海绵罩起来一般,变得模模糊糊的。
所以,虽然晾不干的衣服会有霉味,被泥水溅湿的裤子也必须换,但我还是喜欢下雨天。提着菜走回家,一路想着吃晚饭的事。煮点烫呼呼的东西,新鲜的绿叶菜和处理好的肉片都放下去,打下去一个鸡蛋,然后抱着煮锅一边吃一边看最新的综艺,最后睡个好觉。
从公交站过来还要走一段,路上除了垃圾站就只有几个零零星星的店面,老板困了就早早关掉,因此这段路程有点无聊。但我走路的时候从来不听歌,因为我觉得在路上遮蔽听觉是件危险的事。有的巷子那么窄,偏偏又经常有电动车摸着黑在里面乱窜,必须留一只耳朵听电瓶发动和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
至于其他的声音,我已经学会不去听了。毕竟它们与我无关,听了徒增烦恼。我想在这里攒些钱,然后搬到听不到噪音的地方去。
这里经常下雨,我在公司放了一把伞以备不时之需。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我总是从容地穿过堵在门口的人群,然后拿出一把大伞,打开。虽然看着拥挤,但是当你打开一把边缘尖锐的伞,人群会自动为你让出位置。
公交车快到站的时候,透过后车窗总能看到有个人站在路边。有人说,那个是“雨人”。没有人问雨人他为什么在那里,也没有人知道他想做什么。可能他住在附近的烂尾楼里,想坐公交却不知道去哪里;也可能他有固定住所,只是性格使然。这种人可能有精神问题。也许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只要没跑到市区去,也没来自己家门口讨饭,就随他去吧。
这么过了一段时间,我听说有人要把雨人送到收容所去,但根本找不到人。他只在雨天出现在那里,要抓他的人大概不知情。
雨人披着一件折痕明显的电动车雨衣——应该是垃圾桶里面翻出来的,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来长什么样。只有一双手露在外面,路过的时候我从伞下打量过去,那双手上布满伤痕,有好几处皲裂。指甲缝里没有明显的脏东西,但被染得黑黑的。
我不敢在近处看雨人的脸,远远看过去也有些惊悚。他在雨衣的帽子里缠上一块旧床单,只在眼睛和鼻子的位置剪开口子,于是帽檐下面像两个黑洞。没有人知道他在看哪里。他只是一到雨天就站在那个地方,偶尔在垃圾桶里翻东西。
之后,天气变得越来越冷,路上的人也越来越少。路灯坏了几盏,还没有人来修。没有下雨,所以雨人也没有出来。他大概要么找了个暖和的地方过冬,要么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或者收容所,要么在哪个垃圾堆里冻死了。现在这时候,只要你想,至少不会冻死饿死。如果是因为不愿意求助,那也是自己找的,有些人特别固执,我从小就见过那种人。如果突然善心大发硬要帮助那些人,说不定还会被记恨好久。
一天夜里,我快步走向家的方向。刚下车的时候路边还热闹一些,再走几步就变得空旷了。拐过一个弯之后,我注意到身后不变的脚步声。在上公交前,我买了一袋生鲜,用冰袋护好。当时,那个人两手空空,跟在我后面上了车,他百分之百看到了。我记得,那个人之前没有来过这一带。
再往前走一段,就要到巷子里了。楼道里没有装监控,也没有人认识我。平时因为觉得麻烦,也怕被记住个人信息,我从来不主动跟附近的人打招呼。此时,一阵悔恨爬上我的心头。
下一班公交车大约十分钟后才会来。我掏出手机,在屏幕亮起的瞬间,背后的脚步声消失了,随后响起通电话的声音。那个人大声地抱怨为什么对方不出来接他,这里根本不知道怎么走。我松了一口气,准备把手机放回口袋的时候不小心打开前置摄像头,却发现那个人的手机屏幕没有亮,他一边把手机屏幕凑在耳朵边假装打电话,一边盯着我要去的方向。
不过,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仔细想想,虽然留着长发,个子也不高,但我是个男人,本不需要担心这种事。我是从搬进来之后开始在意的,尤其是下雨天。
我知道雨人就站在那里,但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半夜偶尔有喝醉的混混敲隔壁的门,隔壁住着一个女人。这种时候我只是装作不知道,在内心深处我感到害怕。我不是那种认为自己能空手战胜老虎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摘下口罩,让他看清楚我是个男人。那人快步走来,我转过身,这时有一件重物从我们之间飞过。
在这块砖头划开的静默中,刚才滴下的零星雨点骤然变大,四周迅速安静下来。那个人骂了一句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然后低着头冲进了一栋楼里。
雨人站在路灯照亮的一片雨里。这次不是平常的那个地方,同时,他正朝我走来。
我知道有些精神病人有暴力倾向,这时候应该逃跑,但前方严密的雨幕让我看不清小巷的入口。沙沙,沙沙,雨人手上还拿着什么,也许是第二块砖头。
我僵在原地。雨滴像电影里的慢镜头,雨人的动作像定格动画。啪。雨人的鞋子踩在水洼里。唰。雨人站在我面前了。
我今天没有带伞。我看见雨人还没来得及蒙上旧床单的脸,看见雨人大腿上干涸的血迹。我没有出声,雨人也没有说话。我模糊地想,也许我一直听错了。雨人的名字并不叫雨人,有那么一两个人知道她是个普通的女人。又或者,她们即使知道,还是管她叫雨人。为什么?
雨人把手里的砖头放在地上,对着我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接着慢慢把雨衣脱下来,罩在我的身上。如果我是一个女人,此刻一定会为这种情谊热泪盈眶吧。但我不是。我不是女人,却被当成女人。雨人是女人,却没有被当成女人。
我企图把雨衣脱下来,但它不知何时死死地固定在了我身上,能听见的只有雨点砸在雨衣上的声音。四周雾茫茫的,一个人也没有。雨人去哪里了呢?
远处有一辆公交车开过来。也许,每个下雨天,雨人都这样凝视着。但周围的声音已经被雨遮盖,我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不记得。
备注:龙族短打,楚子航中心(吗?),cp指向以原作为基准。
评论:随意,不过因为这篇实在是很没营养也无节操,所以比较希望是认识角色的
芬格尔最近觉得他的室友有点儿不对劲。
虽然路明非平时就是那副蔫了吧唧的废柴样,但最近废柴度好像又上升了一个level!不排除尼伯龙根计划强度太大的原因,不过这样下去废柴师弟兴许会赶超他芬格尔成为卡塞尔学院的新一代传说级败狗,而老学长芬格尔的气质也要从狗见犹怜降级为狗不理……吧。作为学长舍友兼同门兼日常蹭饭的,本着可持续发展的原则,对此不能坐视不理。
“明非啊,今天天气不错吧,对了,近来可好?”
“败狗你是不是独守空闺太久现在阴晴不分雌雄莫辨了?一边玩去,别进来!”从浴室隔间里飞出来一只沾满泡沫的沐浴球。奈何芬格尔这新闻部长也不是白当的,一番死缠烂打后S级终于招供:“感觉师兄是不是有点瓦特啦……”
芬格尔知道这师兄不姓芬而姓楚,心说他老人家正常过么?为了不让江湖上留下这杀胚的传说,他们每次洗地洗得那个卖力哟!别说是任务中暴走,就算楚子航某天被拍到和远古巨龙手挽手逛街也绝对还能有解释的余地。
事情是这样的:路明非经常出现在深夜的食堂。以前是因为馋,现在是因为训练一下就到这个点了。而楚子航呢,图书馆临时闭馆,或者没买到夜宵的时候,也会到那里。一个平平无奇的晚上,路明非和楚子航在没几个人的食堂相遇了。
简单寒暄,几句八卦,楚子航点点头让路明非多多加油,路明非说师兄你别担心臣妾现在是钮祜禄甄嬛——然后不知道哪根筋搭错,可能是为了弥补初高中没和同龄男生打完球后勾肩搭背去买可乐这一块的童年缺失,遂学着少年漫主角团的样子从背后揽住楚子航又伸手拍拍他,本来想拍肩膀但一个没注意拍到了他结实的胸膛。
楚子航一挥手给他拍飞了。
“我靠!”芬格尔大惊,“甄嬛和果郡王分手了?”
楚子航对自己的无心之失感到内疚,表示下周请他吃饭赔罪。路明非忧心忡忡地补上后续,那表情一半是因为屁股上还有点淤青一沾椅子就难受,一半是担心楚子航失控被处置。楚子航不是狼人,不是吸血鬼,也不是小说里写的那种到易感期的Omega,虽然冰肌玉骨清凉无汗但是个妥妥的大直男,还经过了高天原的洗礼,不至于这么小气,这一定事出有因。
总之,路明非用十次高规格夜宵拜托芬格尔深入调查,同时封锁消息,不把事情泄露给校方。芬格尔交给手下一信得过的小弟,小弟又外包给交情好的狮心会学妹,学妹准备找苏茜商榷,但在教学楼迷路,连爬好几层楼梯后气喘吁吁,迎面撞上刚办完事的恺撒。恺撒是个热心的,对学妹更是零前摇发动他那令人目眩神迷的笑容,轻声询问是否需要帮助。学妹含糊地交代大略之后恺撒抚掌:这不巧了么?我也在等你们会长。找人的话往那边走,小心台阶。
然而恺撒兄深耕网络言情小说数载,对少女心事有一种自己假想出来的明察秋毫,看到学妹脸上的红晕和闪烁的表情便暗自叹息:又是一个撞上南墙的家伙。中国有句古话怎么说来着?君当做磐石妾当做蒲苇,这楚子航岂止是磐石,简直就是一块金子,一大团惰性气体,很难想象眼下有谁能和他发生化学反应。
不过问起楚子航最近怎样……楚子航挺正常的啊,切磋起来一如既往地不要命,刚从校医院出来就约他玩西洋剑来了。硬要说的话,可能就是结束后恺撒开玩笑地用软剑戳了戳他——有了过命的交情之后他们关系好多了,随后看到他眸光一暗,过了挺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句你先走吧,澡也不急着洗了就那样坐在露台上看月亮。不过那毕竟是楚子航,别看他对外一副岿然不动的样子,其实经常莫名其妙生闷气。
毕业在即,他该不会真的有所感触,深切体会到在这小小的校园错过太多吧?虽然可能性远小于1%,但万一那百分之零点零零零几成立呢?恺撒正好无聊得很,如果这种事发生在楚子航身上,那可太有趣了。恺撒通过帕西查到楚子航订了一家以酱肘子闻名的中餐馆,时间是一周后。他皱了皱眉头:如果约女孩出去吃饭,第一顿就不应该吃这个。特地发短信问会不会有点太刻意了?
这边苏茜和诺诺相约酒吧,正是要出门的时候,于是捎上学妹。三个女孩推杯换盏,相谈甚欢,诺诺表示虽然我是学生会的,但你是苏茜手下的嘛!有事尽管说!
学妹将小弟转述的芬格尔听见的路明非目睹的楚子航的怪状和盘托出,问苏茜知不知道点什么。
“最近有一次看见子航换上衣,身上缠着好几圈绷带。”苏茜说,“但是没看见他有哪里受伤啊。噢,他最近还去富山教员那做过几次咨询。元芳,你怎么看?”
诺诺顺手捋了一把不存在的胡子,说:“依老夫之见,此乃剑灵夺舍啊!你家子航是多么地爱惜他那把村雨啊,而妖刀村雨上又不知道寄宿着多少灵魂嘞……”仙剑三看过没?龙葵就站在炉子前边飞身一跃!楚子航每天抱着那把刀,日夜相守,不要说夺舍,最起码也是耳濡目染,楚子航本来就不像恺撒那种裤链开了都没发现还在那舔冰淇淋的男生……不觉得他像“那种”男生么?诺诺凑在苏茜耳边悄悄说,当然我是觉得这样挺好啦……
苏茜的表情严肃起来:“你是说,子航最近可能有点讨厌自己的一些部分?唉,他确实是那种什么也不说就一个人闷闷地在那死扛的死小孩啦。”
“不管怎么说你肯定会支持TA的对吧,姐们我也会支持你哒!”诺诺抓住苏茜的手狂摸,旁边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猛点头的学妹,“对了,我听路明非说他下礼拜要去那,咱也去搓一顿?那家的烤鱼老大一盆了,每次都吃不完。”
话说,为什么不直接问本人呢?学妹突然福至心灵。英雄所见略同,在一个累得半死的夜晚,路明非回到宿舍,把自己扔到床上之后也想起这回事。不过为时已晚,路明非第二天就要去赴酱肘子之约,决定干脆吃完找个没人的地方问清楚。邮件也不靠谱,谁知道诺玛会不会监听?就这么定了。
路明非一边看菜单一边在心里打腹稿。其实完全没必要这么紧张,那可是师兄哎!就算对面是大着舌头抑扬顿挫地说“women要去铺dong急昌(我们要去浦东机场)”的老外,他也能耐心听下去并挑出有效信息点吧!轻松点,这次要以最直接最不绕弯子的方式问出师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出去买饮料的楚子航迟迟没有进来。路明非跑到门口,发现楚子航拎着袋子,对面是抱着胳膊手里还拿着一束花的恺撒,两人一左一右宛如两尊门神。
“解释一下?”楚子航说。
路明非把楚子航拉走,虽然他不知道恺撒来这地方干什么,但从那束花来看,大概是约了诺诺吧。路明非把前因后果告诉了楚子航。
“你可以早点问我。我没事,就是最近有点失眠。普通安眠药效果不好,校医院给我试了一种新药,使用期间有可能随机产生一些无伤大雅的副作用。”
一阵微妙的沉默。路明非从那张面瘫脸上看到了犹疑和不好意思。
“我和富山教员确认过几次。他说,发生在我身上的是伤心汝头综合征。”
↑原文发不出来所以换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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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桌是在百日誓师大会那天决定要走的。
南方升温很快,我在太阳底下眯缝起眼睛听他讲话。同桌逆光而立,还未遭教导主任的推子摧残的头发在后脑勺随风飞舞,沙地上尘土飞扬,在35度的天气里渲染出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看轮廓就觉得很强啊……我在帮这个突然出现的角色立绘想大招,中间一点也没听进他说了什么。
“走之前应该留句话吧?NANA,我要去东京了。”
“连护照都没有,还是东莞适合你。”不过去东莞就很没创意了,选这一天也雷同,因为上一届就有人择此良辰吉日坐动车去那打工,走之前还大笔一挥在黑板上留言“see you again”,何其潇洒!
但是天气很热,加之我从小就有严重的英雄主义情结(或称中二病),在这一天里也在暗戳戳地期待着发生点什么。比如有一群穿着奇装异服的人念着咒语就出现了然后掀开我额头上的头发看有没有疤,或者是觉醒极品灵根,从此观凡人世界只觉高处不胜寒就像独自在傍晚醒来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一样感觉到浓重的血之哀……什么的。就算无法拯救世界,只要能不参加高考,那也好。
“要不这样吧,你写我要去世界尽头了,然后放学在美食大世界门口见,去吃老兵炸蘑菇。”
“那我开会的时候去哪?这根本算不上对优绩主义的反抗!”
“编个理由呗,头疼啊,一直拉肚子啊,考前压力好大一集会就想跳河啊,”我站起来把裤子上的土拍掉,“不是不逃,是有组织有纪律地逃。哦,你要是有空就帮我也搬个书吧,不是要清考场吗?”
同桌在大部队进场前溜走了。校长的演讲从音量角度来说振聋发聩,频频破音,情到深处还摘下眼镜擦拭眼角的泪水,主旨大意就是优秀的人之所以优秀,是因为他们本来就优秀,普通人想要变优秀,就要变优秀,让优秀成为一种习惯。
这种场面感染力还挺强的!我的眼睛也小幅度湿润了一下。
突然,人群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骚动,仔细一听还有轰隆隆的声音。由于某5字IP,我特别怕这种动静。爬到高处一看,只见地平线上有巨大的紫色物体破土而出,形状像个蘑菇。而且不止一个,是好几个,形成一丛,所以不像爆炸形成的蘑菇云。这几个超大巨喷菇长出伞盖之后就开始弥散紫色的烟雾,这些孢子逸散得很快,不一会儿,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紫色。
升高三之后我频繁地梦见极端天气,一般是一阵黑色的巨型沙尘席卷整个城市导致我们必须躲在家里,或者是黑色的河水泛滥如野马,淹没所有五层以下的建筑,水里还有一大群一大群的淡水鳄……怕是怕,不过如此一来也不用上学了吧!
紫色这种颜色,一出现就给人一种很神秘、很脱离日常的感觉,小面积使用会很好看。但眼下的状况只会觉得是什么古神苏醒了——巨型水稻、巨型南瓜都行啊!长什么不好,偏偏长了几个看着就有毒的蘑菇!
在前一天晚上,还发生了一些事情。
前一天白天很热,非常闷热。就是那种穿什么衣服都会马上被打湿,干了之后在背上留下一圈白色盐粒的闷热。好在夜里还能降温,同桌提议晚自习后去操场看会星星。
学校远离城区,适合夜观天象。当晚,星汉灿烂,凉风习习,我俩把校服外套脱了垫在看台上,手边还拿着卷子,以防被夜巡的老师认定为形迹可疑,正在行校规不能容忍之事。
说话难免口干舌燥,不过其实做了那么久同桌,平均到每天的份上也没有那么多话要说。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事先在小卖部一人买了一瓶打折鲜奶,刚从冰柜里拿出来,一瓶有五百多毫升也就是一斤。
清晨,我回到座位。
“窜了?”
“窜了。”
但是校长说得好,将来你回顾过去,一定会感谢当年努力的自己!拉无可拉的我喝了一些电解质饮料,没有吃什么东西,因此暂时在接下来的人间炼狱逃过一劫。
出于人道主义考虑,我不想把这个场面记得太清楚,也不想具体说谁做了什么。大家吸入孢子之后,身体的某处闸门猛地打开,反应快的以百米冲刺之势奔向厕所,但厕所容量有限,其他人只能绝望地解开裤子就地蹲下,或者是连解裤子也来不及。有人一路狂奔,奈何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提着裤子化身涂地的喷射战士,有人贴着墙角蹲下,但再也坚持不住,捂着肚子发粪涂墙。厕所早就堵成了网络上说的那种西北的旱厕,保洁阿姨戴着口罩冲洗,从她露出的两只眼睛里可以同时读出愤怒、疑惑、疲惫和无可奈何。
其实我也差点沦陷了,因为水比固体更难把住。但我看见阿姨淡定的神情,心中了然,马上从口袋摸出一只防尘口罩戴好。
回教室的路上,我碰到显然是刚换过裤子的班主任,为了维护师长的尊严,只得故作松弛地说:“这下我也shi到淋头了……”
“现在是关键时候,触霉头的话不要说,这
叫shi来运转!”班主任如临大敌,马上打断我。
傍晚,老兵炸蘑菇没有出摊。美食大世界只有操场的一条直道那么长,各种小车摆在一起显得拥挤。平时我们总是买了拿到看台上吃,当天对着色彩丰富宛如刚遛过一万条吃撑了的狗的草坪也没这个食欲。我在一丛灌木背后发现了狂吐不止的同桌。第二天,模考延期,学校规定进教室前要签字确认自己已排空,到了中午则排队进厕所吃从家里带的饭,每个人都像年级主任之前倡导的那样夹紧了屁股在努力。尖子班的尖子生比较幸福,可以选择去校医院吊营养液。第三天,小卖部开始推销成人尿不湿,成衣店的橱窗里开始展示开裆裤。
也不是没有人寐过神来(数学老师喜欢这么说,通常都是因为这时候我们没跟上他的代换过程),但人很难全天候戴口罩,况且街上出现了一批穿白大褂的蘑菇伥鬼,专挑做了防护的人注射提取液。吸入孢子尚有反应时间,勉强能花几秒钟做出to pee or not to pee的抉择,注射则很直观——这些人跑得都特别快,否则白大褂就不再是白大褂了。虽然很难理解他们的动机,但是每次出现异变时总会有灭世派,或许他们只是不想在这种极端环境里继续上班,所以选择了在自己感兴趣的组织里无偿加班,末世文里都是这么写的。
背书的时候同桌又提出要走,不过这次他是想去县城的尽头解决紫色蘑菇。县城几乎是我们生活的全部,放在地图上它很小,住在里面它又那么大,紫色蘑菇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人们派出过挖掘机也试过炸药,但弄走一块又长出一块,收效甚微,于是转而探讨如何确保高考如期进行。看样子每个城市都有,但是这几天各个老师都在告诉我们,你难,大家都难,只要抓住机会就能弯道超车,化危机为转机!
我一直在等待这样一个机会。我们等得太久了,久到都快不再是高中生了。
我们请好了假,口径是相约去寺里烧香。县城边上有一个寺很有名,取鲤鱼跃龙门之意,升学的人很爱去。中考之前我去过旁边的土地庙,看见里面很破败,和寺里截然不同,心说土地神应当很无聊,于是摸出口袋里没有吃的糖拍在供桌上,双手合十在心里唱了一首《牵丝戏》。
这次还没到该烧香的时候,根据大家烧香的频率,如果光靠烧香就能把我们从这种情况中解救出来,奇迹早就发生了。
同桌两天没洗头了,我的头发也被汗粘在一起,我们决定在出发前再吃一顿挚爱的老兵炸蘑菇,要孜然和酸梅粉双拼。老板很敬业,过了两天就又出摊了。白大褂们近不了他的身,果然好身手!
“其实我爱人比较厉害……”老板羞涩一笑。
话音未落,老板旁边站起来一个身材粗壮又结实的阿姨。原来阿姨也是老兵,为了方便,后文还是将老板称为老板,而将阿姨称为老兵。
“这火怎么打不着?”老兵说。
“哎,我看看……”老板也蹲下去。
“我们去杀蘑菇,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先别留我们的啊。”我觉得有必要让老板知道。
“那个紫色的?”老兵说,“两个小屁孩能干啥?我也去。”
老兵现在在为科研机构工作,平时一般在各种无人区监测蘑菇生态。老兵说,这种紫色的蘑菇很古老,一小部分科学家认为可能是这种蘑菇的大量增殖导致了恐龙灭绝。
签了保密协议的老兵嘱咐我们不要声张。总之,根据这种假说,恐龙们的巨型粪便覆盖了各种植物的叶子,导致它们很难进行光合作用,腐烂之后成为了蘑菇的养料。这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蘑菇。首先灭绝的是草食类,接着是肉食类和杂食类,最后剩下了一些叶子尖细的植物。
我们打了车,新换的坐垫很干净,但角角落落都暗示有人在此地拉过。老板蹬三轮车送我们。老兵背着装有柴刀的鱼竿包,手里拖把舞得虎虎生风,对沿途遇到的白大褂形成有效威慑。幸好他们有所忌惮,还没有研发药物弹和药物弩。
“没事儿,我有抗体。”老兵说,“这吃点能止泻,不知道具体是多少。吃多了怕是又要拉。”
“阿姨你怎么不早说?”我差点流下两行宽面条泪,发现老板先一步心疼得眼泛泪花。
“说了就麻烦!”老兵一脸复杂。
若干年后我和同桌在夜市小吃摊吃一块钱一只的漂白生蚝,他如此记叙当时的场面:
那个下午,残阳如血,河面波光粼粼,倒映出一行人决绝的侧影。他们眉头紧皱,早已下定某种决心要反抗这残酷的命运。
“还残阳如血嘞,那空气都紫成什么样了,紫色叠红色是不可能变成正红色的好不好?”我大嚼水煮毛豆,好不畅快,一扎果酒下肚打了好几个嗝。
那个下午,残阳如没落贵族酒窖中的最后一瓶干红,打碎在河面上……他用中指推了推眼镜,更正道。道路上一片寂静,人们行色匆匆,他们的精神世界像我校烂尾的图书馆背后一样荒草丛生。巨大的紫色蘑菇遮天蔽日,连星辰也为之失色。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蘑菇静静地俯视着这样一群命运的挑战者。
打头阵的是一名神秘的女子。以海豹突击队的标准而言,她身材曼妙,刀劈斧斫的面部线条如堆满白雪的乞力马扎罗山。她往身后倒着停放的三轮车上一站,身后穿军绿色汗衫的男子摸出遥控器按下按钮,车厢霎时弹起,将她发射至蘑菇的半山腰。半山腰有新长出来的蘑菇伞,看上去就很滑,女子在蘑菇柄用力一蹬,借势又飞上约莫半层楼高,将柴刀狠狠钉入两侧,这才稳住重心。
我也记得,那柴刀真是宝刀!刚拿出来就能看见。刀身厚实乌润,刀刃寒气铮铮,这会刀头以一种刚好的曲度扎进去,老兵不用力时扎得稳,手腕一偏就爽利地把那块削下来,离那么远看不到切面,但蘑菇片片落下如同春樱飞雪,弄得我有点儿想吃刀削面。老兵带着样本下来,让老板先炸点给我们吃,先不要戴口罩,便意函数图像一到最低点就马上住嘴。
不知道是高考先来还是蘑菇先爆炸,反正马上就要世界末日了,我们仍然站在小吃车前面吃特供版本的老兵炸蘑菇。杏鲍菇多汁,金针菇酥脆,平菇柔滑鲜美,但这种紫色蘑菇又是一种在这些之上的迷之存在,一开始吃觉得又老又塞牙,但配着椒盐粉层层叠叠地泛起点香味,再加上渗入蘑菇肉的香醋,油而不腻,酸香爽口,丝丝入里。突然间我觉得有点腻了,而我的肚子也不再抽搐了,我放下手里的竹签,发现老板和同桌的两双泪眼。对,我希望这是世界末日。因为一个新的世纪要诞生了。
老兵叹气:“早知道当时带你去就好了。”
“要不,这段时间我们干脆就在这摆摊算了,正好慢慢研究。你不是还在休假吗?”老板说。
老兵正要点头,背后突然响起剧烈的爆炸声。携带孢子的浓稠液体从她劈开的缝隙里嘟噜噜地喷射出来,比之前的烟尘还恶心。河边原本有个人在钓鱼,见状也开始收拾东西。
“这什么啊!”我都懵了,这东西怎么进化成福寿螺了?我刚才吃的就是螺肉切片么?而且和很多游戏里一样,蘑菇主体开始律动,像是突然长出了巨大的心脏。如果有一柄足够长的剑,应该就能刺穿它了吧!显然老兵也是这么想的,铺面收拾好之后她飞身跃入,剑指其心,化为融入暮色的一道黑影。但蘑菇硬化了!我远远地听见令人绝望的清脆声响,这声音特别耳熟,让人想要大声呼喊:该磨刀啦——!
蘑菇像吐西瓜籽一样把老兵吐了回来,然后分裂为原来的两倍,乃至四倍,隐隐有分裂为八倍的趋势,看来刚才刚好在最敏感的时期刺激到它了!
情况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知识范围。好在我平时屡屡陷入不得不联连蒙带猜的情况,此时更是拉上同桌这不学无术的一起高速运转:
“你不是很擅长这个么!分析一下蘑菇的成因啊!”
“这不就那几个原因吗!”同桌在一阵特别烘托气氛的狂风里呼喊,然后因为进了沙子开始揉眼睛,场面一度撕心裂肺得像生离死别,“问题是这些都是环境因素,是外因好不好!最重要的根本就不是这地方有没有天敌适不适合什么的,而是它!到底是怎么到这的!到底怎么就长这么大的!啊啊啊啊啊它还在长!!!!!快用你无敌的****想想办法啊!”
“我怎么知道!它就是冒出来了呗难道是我让它长出来的!?今天肯定复习不成了!”我想哭,事到如今我才明白,我只是不想考试,不是希望世界毁灭啊!我每天都希望一睁眼发现已经考完了然后把几大箱书拿去卖钱!
等等。
在我拜托同桌帮忙转移的纸箱里,有一本量子力学,还有一本王阳明心学。王阳明心学是同桌的,量子力学是我从隔壁班借的。人嘛,到了特定阶段,就会痴迷一些听起来玄之又玄的陌生大词,说起来感觉很酷,什么什么定律,什么什么原理,什么什么法则……而同桌居然对历史老师的说辞深信不疑。
在这紧要关头,我突然冷静下来。可能是因为每次月考前广播都放《向天再借五百年》,虽然没有帮我在考场上多争取一点时间,但是现在真的多给了我几分钟。同桌真的觉得王阳明心学描述的是量子纠缠,因为历史老师如此解释:心外无物,我心即是宇宙,虽然此刻我在此处论道,组成我的一部分量子却正漫步于宇宙边缘。我与同学们的师生情,同学们之间的友情,可能就是长期处于同一空间,量子纠缠的结果。
我不相信,但此刻我尝试去理解。眼下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百日誓师的前一天。啊,对了。百日誓师的前一天,我希望世界毁灭。
我希望非日常的东西出现,打断这无望的等待。我希望我是特别的。我希望世界要毁灭了只有我知道解法而我一定会去解决,我希望我相信的正义、勇气和热血是真的,我希望天真的是蓝的,草真的是绿的,我希望新闻播报的是真相,我希望必须诚实、善良、尽可能遵守规定这条原则永远不改变。
我等了太久太久,其实我希望过无数次,但外星人没有接收我的电波,魔法部没有给我回信,长眠地底的恐龙没有给我血统的感召,只有这蘑菇,也许只是角落里的一小丛,它恰好与我心灵相通。当然,蘑菇没有心灵,但我觉得说量子好奇怪。
我该把它送回去了。至于具体做法,虽然这是最重要的,但它实在太难用语言描述,就当是使用超能力改变了因果吧。在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发挥过这种超能力,大概是成年之后失灵了。而且那次之后我睡了好几天,刚好睡过一次小测。人们慢慢痊愈了,止泻药补货了,白大褂们一夜之间消失了,就像一个梦。
因为解决方式过于惊人,当时的监控录像被封存,我们几个(包括钓鱼的人)签了保密协议,不过还是得到了表彰。我们那届出人意料地考得不错。因为这事,我和同桌高考都加了几分,但于事无补,我从一个中规中矩的专业毕业,拿着一份不咸不淡的工资。在后几届的学生中倒是流传着我俩的事,据他们的老师说,我们虽然成绩不是特别突出,但是从不迟到早退,上课前一定会帮老师擦黑板,在校期间特别阳光开朗热爱集体,还经常相约锻炼。
这种时候学生们就在下面热烈地讨论我们谁推倒谁。说实话,在论坛上刷他们编的传奇故事还挺开心的,但看到这种部分真想自戳双目。
大学时我们没怎么联系,因为同桌学了一年哲学不太满意,第二年转到计算机系去,还留学去了个和这边昼夜相反的鸟不拉屎的地方。再见到他时,他已是连在夜市上豪放地吃烤串都会被要微信的男娘。
“唉。”我说。
“好想再吃一次老兵炸蘑菇啊。”同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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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会在童年时期遇到一些匪夷所思的事,但是有些人当下就能立刻反应过来,那些留下一生阴影的无疑属于这个类型;大多数孩子并不具备这样的思考能力,或者没有人给他们解释那到底意味着什么:它们并不总是大人贸然做出的决定。有时候,妈妈在洗碗时失手打破一个杯子,有时候,在熄灯之后一片漆黑的房间里,独自一人的你会听到外面传来声音压得低低的争吵,有时候,爸爸极其突然地做出搬家的决定,没有留出时间和邻居告别。
当然,单元楼里的邻居情谊并不总是像过去那样浓厚,因为不同家庭的生活习惯总是有些时差,导致许多人长年累月地不会和邻居碰面。拿我来说吧,从妈妈那里听说,楼上的住户已经换过三个。我记得小时候碰到过其中一家的孩子,那时候与其一同行动的还有一只黑白相间体型很小的神经兮兮的花狗,我一直以为是童话故事里那种微缩奶牛。我和那个孩子擦身而过的时候打了招呼,然后,得到的回应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就是这样。所以,我不知道他们家是什么时候搬走的。可是篮球大概是一种很受欢迎的运动,总之,我晚上睡觉总是能听见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所以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是或许也只是因为我有些神经衰弱,因为就在最近,我还在半夜听见卫生间洗手池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从床上坐起来,才发现是风吹树叶哗啦作响。
做小孩的好处就在这里,坏处也就在这里。好处是你总能从大人那里得到一个合乎情理的解释,比如半夜听到楼上弹珠落地的声音并不是闹鬼,而是钢筋变形(或者是风吹过缝隙的声音?我忘记了),黑暗里发光或者闪着白点让你感觉在移动的东西也不是真的在动,而是出于视觉疲劳。坏处呢,大概就是发生了多大的事都要上学。除非长了有传染性的水痘,或者发了烧没有力气动弹,如果只是心理上抗拒去学校的话,那就是厌学情绪在作怪,绝对不能放纵,否则就很难回到校园了。
不过,虽然不去学校这件事总是会让我感到雀跃,但我也并不特别讨厌学校。在上学的路上有很多新鲜的东西,比如春天到中途总是下雨,一下雨就会跑出来好多蜗牛,拖着长长的粘液,留下白色的蜗牛卵。我一个人上学的时候总是在路上一直磨蹭,让妈妈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要提前那么久出门呢?学校是不能提前到的。听说是有一次一个精神病人在午休时间闯入小学教室伤人,留下了这样的先例,从此学校就害怕摊上这样的责任,干脆派老师在校门口值日,以及在主要路线上进行巡查,禁止提前到校了。其实我那时就觉得很不解,这只是会让小学生想方设法不被老师抓到而已。
我有一次就是在途中躲着巡逻的老师,摸到了一个小巷子里。下过雨之后,水沟边的青苔长得格外茂盛,两边的土砖房里传出来一股灰尘混杂着潮湿衣服的味道,以及酒缸里传出来的带着热量的甜蜜蜜的酒糟气味。青石上也长了薄薄的一层苔藓,还有压实的土地,鞋子踩上去可以隐约感觉到夜里留下的凉意。如果光着脚,大概会更凉吧,还会有些湿润。现在大人管这种行为叫接地气,听说有益于健康。我奶奶在村里也很喜欢光脚走路,她踩过蚂蚁,避开鸡鸭留下的粪便,宽大粗糙的脚掌和地面一接触就发出扑扑的声音。
当时,身后响起青草被压过的声音,有人朝我走过来了。起初细不可闻,然后在附近的一个草丛旁边停下。是一个瘦小的女孩,我以为她年纪很小,后来才知道她和我在一个年级。她穿着一套被淘汰了的春季校服,拿着一个红色的气球,说:
“这个气球送给你,你能和我一起玩吗?”
我接过气球点了点头,她很高兴,说那我们就是朋友了。气球上还有白色的印刷字体,现在想来应该是附近药房开业的时候在街上发放的,这并不是现在那种透明气球或者是拿一根塑料棒缠住然后拿在手上把玩的款式,就是最普通的气球,里面注入的是空气,放手之后并不会飞到天上。要想让它飘起来,就得施加一定的动力,但这也是它的好玩之处。我们对气球拳打脚踢,相互传球,不知疲倦地玩了二十分钟,直到全身的衣服都被汗牢牢地粘在背上,才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别人管她叫小林,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是姓还是名字。对于小孩来说,玩伴叫什么并不重要。我们以这个地方为据点,玩一些小孩都爱玩的游戏,比如把一片树叶放在蜗牛的前进方向,直到它自己慢慢地爬上来,然后将树叶扔进一个附近捡到的矿泉水瓶,制成一个简易的生态瓶。或者是在附近摘些新鲜的叶子和花瓣,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把它们叠在一起整整齐齐地撕碎,有时候用另一块干净的石头把它们碾压出带颜色的汁液,有时候直接扔到空中,这叫天女散花。
有一次,在我们玩耍的间隙,我感觉到旁边的屋子里有其他人的视线。但是就像开始我说过的,感觉到黑暗里有东西或许只是一种错觉,就像我小时候站在花洒下洗头总是不敢闭眼,即使洗脸的时候要闭上眼睛也总是马上就睁开了,因为有心眼不好的大孩子告诉我浴室里有不干净的东西,闭上眼睛那东西就会朝你靠近。这些土砖房的采光实在太差了,要不然,也不会生出那么多的苔藓,以至于室内的地面也变成了青色。
曾有人建议我在矿泉水瓶盖上扎几个小孔通风,否则蜗牛可能要憋死在里面。有许多生物都离不开氧气,我当时并不清楚蜗牛需不需要,但如果不通风,人就会很快地发酵,然后,如果时间足够久,或许会砰的一声爆开,融化成一滩肉泥。这里,在巷子里有穿堂风,虽然我并不清楚它能否穿过那些门窗紧闭的屋子,但是暗无天日的屋里的确很凉爽。在某天中午小林和我去上学的时候,我出于好奇心留在后面,小林的脚步声在前方越来越弱,我便蹑手蹑脚地走到厅子门口,然后探头往里看。
一个老头坐在那里,似乎是刚从假寐中睁开眼睛,或者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盯着外面看。我听说这附近住着一个年纪很大的哑巴,不知道是不是他。
我急急忙忙地赔礼,但他没有太大的反应,过了一会,我听到他喉咙里有咳痰的声音,接着,他像一个烧开的水壶那样叫了起来。
他是个聋子。
我转身跑起来,惊慌到差点绊一跤,然后一边跑向小林,一边时不时回头确认。那人没有追上来,他似乎就是被那团黑乎乎的阴影吞在肚子里了。那之后,我没敢再随便走到别人家去。不过,随着我和小林熟悉了一些,我开始问她要不要去我住的地方玩。
以往都是我到路口去等小林,如果她多走一段的话,我就可以向她展示一些收藏品。比如说,一只不知道是妈妈的哪个朋友送的半闭眼睛的猫头鹰玩偶,它的嘴巴和眼睛都是坚硬的塑料材质,理论上长着羽毛的地方也毛茸茸的。还有一个小鼓,并不能像乐队里那种家伙一样发出种类丰富的声响。还有更换罩子就可以照射出不同图案的红外线笔。奶奶用印有仙鹤图案的布手绢包买菜用的零钱,我也莫名其妙有了不少手帕可以玩。我喜欢把手帕蒙在鼓面上,有些时候布面会改变物品的音色。后来我看过一本小说,女主角误入灶台当中的帝国,遇到一个其貌不扬的男孩,他被灶神当作儿子接了进去。我忘了男孩的母亲是不是被灶神接到了那边的世界,似乎早早地去世了。男孩的皮肤很黑,有一把木梳子,蒙上绿色的丝绸就可以呜呜地吹出动听的曲调。虽然,我在桃木梳子上面蒙上黄色的化纤布,什么也没吹出来。
夏天的时候,我们更喜欢呆在小巷子里,把五毛钱的饮料冻成的冰块掰成两半分着吃。巨大的冰块把脸冻僵了,但是由于融化的汁水很黏,只能暂且忍耐一会,要说话的时候,就会发出呜呜的声音。
话虽如此,我和小林没有一起度过几个夏天。小林只愿意走到路口。或许她怕我奶奶,她看起来很凶吗?不是的。不过,奶奶生气的时候很可怕,尽管她从来没对我发过火。二年级的时候有一个同班女生无缘无故用扇子打我的手,很疼。我回家的时候提起这件事,奶奶在路上拦下她,然后捉住她的手,用捆废纸板的塑料绳子抽了几下,啪!我觉得没有扇骨打人那么疼,不过她再也没有找过我的麻烦。我没有勉强小林,于是提出要不要去她家里玩。那个地方只是她中午歇脚用的,她的家里一定还有比气球更好玩的东西。
那时候,我已经忘了之前被吓了一跳,决定不随便进入别人家里这件事了。
去小林的家里不能算随便。天气冷的时候,我们还系同一条围巾。虽然是奶奶房间里的旧围巾,但是很暖和。是黑白格子的图案,也许是受其影响,就像喜欢那把沉重但结实的黑色大伞一样,我长大之后也一直喜欢黑白灰和格子图案的围巾。
小林只是摇着头,拒绝了我的提议。无论我怎样追问原因,她都只是抿紧了嘴,一遍又一遍地摇头。小林还叫我不要跟班上的同学走。我有时会跟着他们走过巷子,走过田埂,在副食店停留一会,从谈话的间隙里探听一点班里的情报。
我和小林一样,在班里没有朋友。并不是完全没有人和我说话,但放学之后,莫名其妙变成了我自己走。交朋友需要花钱,如果不能掏出钱买一点吃的东西,就没有加入谈话的资格。除了周六和奶奶卖废品拿的五毛钱,以及偶尔在路上捡到的硬币之外,我没有钱。听到同学的谈话之前,我从未想过原来小孩子可以有零花钱。
另外,我不知道什么才算朋友。是请客吃糖,还是一起说别人的坏话呢?还是像这样接过小林的气球,然后一起玩呢?我不禁开始想象有人把我和随便什么人用一根草串在一起。所谓朋友,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小林为什么叫我不要和班上的同学一起走呢?我没空考虑这个问题。升了一级之后,我换到了新的班里,但班主任没有变。打扫卫生时我莫名其妙地踩到了靠在柱子边的拖把,被木棍打中眼睛,眼前闪过好长一段时间的紫色放射灯。我想我大概穿越到哥哥放的TVB光碟里了。有一段时间,班上很流行养蚕,老师会把蚕种送给表现好的同学当奖励。当时,在很多商店外面也会捎带着卖,买得多还可以附赠桑叶。我知道在路边长着一种叶子带有绒毛的矮个子树,可以做桑叶的替代品。把叶子折断,就会有牛奶一般的汁液流出来。还可以喂油麦菜,但是如果不晒干,蚕就会因为其中过多的水分而死去,真是一种脆弱的小动物。我有时会把白白胖胖的蚕放在手上把玩,有一次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说了些惹人生气的话,我很激动,啪的一声把手拍在桌上,忘记了之前还在手掌上玩蚕。
后来逐渐流行往奶茶里加爆珠,但我不喜欢。
有时候我会拿到几个气球,刚吹起来还保留着一丝弹性,越大就越容易戳破。上次过后我的蚕所剩无几,刚好班里办接龙大赛,就一个劲儿地抢答,连前桌也转过来偷偷地帮我。前桌平时上课很爱说话,不知道一向很偏袒我的老师是不是不满意我和坏孩子玩,不再搭理我,说再这样就把我请出去。我悻悻地收敛了些,这坏孩子的身份一时间还真不习惯,但也没有更多的感受。可是看到小林之后,心里竟莫名升起一阵愤怒——小林笑嘻嘻地拿着一包拖肥,要和我一起吃。小林是坏孩子吗?我们每天都无视校规,早早地到学校附近逗留玩耍。我和小林一起当了很久的坏孩子,把心都玩野了。
“这个礼拜,我不和你一起走了。”我说。
“你要干什么?”小林的脸干干的,被风吹得有点粗糙。没有人给她擦脸。
“我要画手抄报。我还借了好多书没有看完。”
“我和你一起画!”小林天真地说。
“那你上学就晚了!”
“我本来就是早到呀!”
“反正就是不行。”
“但是我想和你一起走。”小林很执拗。
“我看你没有朋友才和你一起的。你都不让我去你家玩!”天啊!我不是想要说这句话的啊!
小林手里的冰冻拖肥化了一半,手指头被冻得红红的,眼睛也有点发红。她捏着那袋拖肥走了。
巡查变得更频繁了。或许在一个我不知道在哪的城市,又发生了些什么。我中午不睡觉,每天下午打瞌睡,然后被罚站。吃完午饭我就看租书屋借回来的小说,这个点去书店也会被逮到,因为店门口都是玻璃,能看到里面,除非缩在深处的楼梯间里,那里只有一丁点微弱的光线,我的近视就是每天傍晚在那里写作业写出来的。
下午去学校的时候我还有点提心吊胆,现在想来可能是我这人天生神经质。用大人的话来说,胆子很小,可能三魂七魄里缺了点什么。那个年代路上真的有不少精神病人,或者说看着精神不正常的人。他们一般都在流浪。多数人穿着反季节的深色衣服,上面的破洞多得让最先锋最懂时尚的设计师也自愧不如。冬天很少看到这种人,而其他季节他们总是一言不发地在翻垃圾桶。现在没有再见过这样的人了。有天早上,上学路上我见到一个很凶的女人站在没开的店门口,旁边铺着一床破棉被。她短短的头发打结成一缕一缕的,一边挥舞一把头部尖尖的雨伞一边大叫:谁敢碰我我就杀了谁!
那时我并不懂为什么流浪的女人会这么凶狠。
我只是害怕她一时兴起把我捅个穿心凉,所以早早地走开了。下午上学我又想起这事,在小巷里一边低着头一边走,然后撞到了障碍物。因为有点弹性,所以肯定不是墙,也不是电线杆子。是个人。
他嘿嘿一笑,用手摸了摸我的脸,那手有点粗糙,但是热热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夹克,剪着短短的寸头,下巴上有点胡茬。我对这张脸并不陌生。他是经常在这一带转悠的傻子,走路有点跛。好在是傻子,不是疯子。傻子和疯子的区别主要在于攻击性。不过在那一瞬间,我还是吓得浑身僵住,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宛如被手电筒照到的蝙蝠,差一点儿就要倒挂着栽下来。
“爸!”我听到了小林的声音,她把我一把推开,同时用力地拉住了那人。我差点摔了个屁股蹲,手掌压在别人随手丢的生鸭胗上,很臭:“你为什么跟着我?”
“我怕他碰到你,把你吓着。但他不打人。我妈才会,她还总是突然骂我。”小林一点都没嫌弃我手脏,跑过来拉我。
“所以你不让我去你家玩吗?”
“也不全是因为这个……”小林紧张地打量了一下周围,“先去吧,我爸等下会自己回家。”
“我上次说的话不是真心的……对不起。”我算了一下,已经超过一个礼拜,可以和小林说话了。其实应该再早点的。难道她每天都跟着我吗?她是怎么算到时间的?小林戴着一块很旧的手表,表带上的线头都跑出来了。
“我看到你和她们走了,你和她们一起,就为了蹭零食,真贱!下次你就继续跟她们走呗!要不然就跟你哥哥姐姐,反正你有那么多人!”真没想到小林会说这种话!
“你这个……”我情不自禁地说出了一个最新学到的方言词。那词汇很恶毒,其实用在这里并不准确,只是为了卖弄新词。
小林快哭了。她走得很快,我慢吞吞地走在后面,和她拉开一段距离。进了学校,走到校园中心的大树下面,她忽然转过身来跟我说:“不要一个人走了。”
那之后我没再和小林说过话。首先,我们错开了上学的时间。其次,就算在学校里碰面,也装作不认识。最后,回家的时候我总是和其他人结伴,当时学校有这种制度。我不能理解为什么小林一开始叫我不要和同学一起走,最后又叫我不要一个人走。
上学的时候我并不能总是找到同伴。小林说得对,我并不比她更讨人喜欢。有时候走在路上我会忽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像在被人盯着看。因为很害怕,所以我不再图方便抄小路,而是一直沿着车多人多的大路走。一年后我搬了家,离学校更远,那种感觉也消失了。也许是在更早之前。我听说小林转学了,她没有告诉我。
很快就到了最后一次期末考试,然后是去学校拿报告册。那天早上天很蓝,我背着洗过之后亮丽如新的书包去学校,途中经过一个路口,等到绿灯才通过。
突然,我又有奇怪的感觉。我听到凄厉的刹车声,回头刚好看到有辆轿车迎面撞上一辆摩托,后座的人戴着头盔飞出去一段距离,脑袋着地。骑摩托的人下来抱起她晃了晃(当时我想大喊:这样只会加重伤势呀!),那人了无生气,没怎么动弹。应该只是昏过去了。那人身形很瘦小,让我想到小林。不过小林早就不在这里生活了。他们家好像遇到了一些麻烦的事情,有人在找小林的妈妈。小林的爷爷奶奶不堪其骚扰,搬到了外地。那些人似乎还不甘心,在街上贴了寻人启事。
总之,那天,天空呈现一种异常的蓝色,阳光把一切都照成了金色。天气很热。我们已经没有暑假作业了,打扫完卫生有些无所事事。接着,不知道是谁折了纸飞机开始玩,然后教室里就全是纸飞机了。有些折法我还是第一次见,很想教给小林。试着回想小林的事,却发现有好多已经记不太清。每天在课上打瞌睡的时候,我以为这样的时光看不到尽头,事实上它却短暂如石中火,一如我和小林的友谊。
看到那条新闻的时候我正在校门口吃早饭,店里的酱汁放得很多,肠粉泡得令人一言难尽。我想到读过的小说。在这中间,还发生过可怕得多的事,以至于小林的爸爸的眼神现在想来甚至算得上是温情。我不想回忆了。死掉的蚕和抓到过的蜗牛好像都堵在我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我知道,被灶神接到厨房里的国度然后郁郁而终,也许是另一件事的隐晦写法。我明白了小林身上的疤痕,也许不只是她的妈妈忽然发作的产物。
我出生之后,家人拿着我的八字去算命,说命里缺木,又刚好轮到字辈,给了我一个双木林。后来妈妈觉得不太像女孩的名字,就改掉了。
我永远不会忘记其实我差一点成为小林。有人代替我成为了小林。
注:以前读过一篇Reddit怪谈,叫《朋友》。很喜欢,受到启发,所以这次写了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