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爱是一种无人知晓的绝症》 </p><p>作者:??? </p><p> </p><p>伊凡娜·格洛诺娃想要挖一条地道。 </p><p>她想做这件事已经很多年了,从被关进这儿的头一天起就开始想了。然而这片常年封冻的土地比监狱里那些连面孔都看不见的狱卒还要不近人情,只靠她手里那片用来书写文字的蘸水笔笔尖是一辈子也不可能挖出这条地道的,更何况整座监狱都位于五米深的地下,通往外界的进出口在东边和西南边各有一个,但那里永远都驻守着至少三个手持武器的狱卒,只要一看到身穿囚服的女人出现在面前就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p><p>狱卒们是拥有这种权力的,伊凡娜知道,因为监狱里最年长的那个囚犯说她曾经亲眼看过那么一幕。没有囚犯可以活着从这里出去,那个女人说道,你一旦进来了,不管是因为你的父亲、兄弟、丈夫还是儿子甚至情人,只要你进来了,一辈子都别想活着出去,就好像只要男人们说你是女巫,那你肯定就是女巫——这就是我们这些被男人送进监狱的女人唯一的命运,你讲了不该讲的事情、写了不该写的东西,那就活该到这儿来,写一辈子应该写的东西赎罪。 </p><p>伊凡娜不得不相信这个女人的话。她被关进这里时大着肚子,一个未知的生命寄生在她体内,几乎每一秒钟都在折磨她的身体与灵魂。怀孕初期的那种激情在寒冷、饥饿与疲惫中迅速地消退了,她的肚子膨胀得像被塞进了一个皮球,但这皮球一直沉甸甸地坠着,只要她站起来超过五分钟,酸痛感便会从后腰蔓延至全身。 </p><p>不过好在她平常还可以坐着,抄写那些书籍就是她初期唯一的刑罚,因此她不必夹着肚子去修铁路或是挖沟渠,只要坐在桌前写字就好。并且一周之后,这样的折磨就终止了,更加剧烈的疼痛在深夜撕裂了她的下体,同牢房的女人们都被她的惨叫惊醒,在黑暗中围绕在她的床边。有生育过的女人握住她发抖的手,教她如何呼吸和用力,她紧紧抓着那只手像抓住一份来自上天的垂怜,在混乱间想着自己的出生一定也伴随着这样的剧痛。寒夜里每个人的额头都浮起了汗珠,最终那个皮球伴随着鲜血与屎尿滑到湿漉漉的褥子上,在被抓起脚踝倒吊于空中时抖动起来,爆发出生命中第一声啼哭。 </p><p>涅尼亚·格洛诺娃就是这样出生的,而她的母亲——伊凡娜·格洛诺娃在她刺耳的啼哭声中失去了最后的力气,昏死在黑夜里。 </p><p>等到伊凡娜再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她的下体被缝好了,被褥也都换上了干净的,其他女人们刚好从食堂吃完午饭回来,为她带来了滚烫的土豆汤和坚硬的面包。最年长的那个女人把面包撕碎了,在土豆汤里泡软,然后喂给伊凡娜吃,等她吃完了,女人严肃地望着她说道,现在你得喂饱你的孩子了。另一个坐在墙角里的女人便走过来,把怀里一个小小的包裹送到伊凡娜胸前,伊凡娜接过这东西,看见女儿那个覆盖着稀疏毛发的小脑袋,她红通通的脸上五官挤在一块儿,浑身都皱巴巴的,活像只小猴子。 </p><p>女人们不再看伊凡娜,都从她身边走开了,而她也知道该做些什么,于是解开上衣露出一边乳房,把乳头送进了小猴子撅起的嘴唇之间。直到这时,她对从自己体内诞生的这个孩子依然只抱着一种陌生感,可是当第一股奶水被吮吸进那张小嘴里的时候,她突然感到某种奇异的震颤,就好像自身的一丝生命随之融入了被她创造的这个生命,她觉得自己像个上帝。 </p><p>尽管事实上,她心里知道自己只是个囚犯,连带着她的女儿从出生起就成为了囚犯,她们都将和这里的所有人一样,在雪原中的监狱里被囚禁至人生的最后一刻。可即使如此,至少在第一次喂饱新生儿的这会儿,她暂时忘却了其他的事,只是专注地看着怀里的婴儿吮吸乳汁,不知为何腾出一只手摸了摸那张不怎么好看的小脸,轻声对她说,涅尼亚,你叫涅尼亚。 </p><p>涅尼亚·格洛诺娃就这样拥有了她的名字,而这时她的小脑瓜里只晓得喝奶,还不知道自己的母亲马上将拥有另一个女儿。伊凡娜其实也不知道,那个最年长的女人把另一个小小的包裹送到她面前时,一切都显得那么突然,好像这座监狱忽然一下就变成了产房似的,有两个小婴儿在这里诞生,几十年——也许几年,甚至几个月——之后又会在这里死去。 </p><p>伊凡娜完全愣住了,她看着另一个孩子苍白的脸,听见身边有人断断续续地向她解释,说一个月之前,有个同样怀着身孕被关进牢里的女人在深夜里生下了这个女孩,她自己还没来得及给女儿取名字就死去了,只留下这个对一切都毫无所知的孤儿。头三个星期,女人们省下每天晚餐的那一小块奶酪,把它们化在烧热的水里喂给这孩子,但这远远不够,她饿得总在夜里大哭,于是她们只好把煮熟的土豆捣碎了,混进早餐的燕麦粥里给她喝。就算这样,孤儿还是渐渐失去了哭泣的力气,直到第三个星期结束时,伊凡娜·格洛诺娃怀着孕被关进牢里,又一个星期之后,她在同样漆黑的深夜中生下了自己的孩子。 </p><p>女人们对她说,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如果再没有奶水给这孤儿喝,她很快就要死了。 </p><p>好吧,这倒也合理,谁让女人长了两个乳房呢?伊凡娜想着,没说什么,接过那个奄奄一息的孤儿,把自己右边的乳头送进她的嘴里。这个孤儿在几天后被取名克洛伊,和涅尼亚一起冠上了格洛诺娃的姓氏,与她共享伊凡娜的一对乳房,也在此后的十几年里如同真正一母同胞的姐妹般共享着她们得到的一切。 </p><p>她们有着不同的长相,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也完全不同,身高、体型、走路的姿势、对食物的喜恶与学习文字的方式也全都不一样,但俩人都从未有一刻怀疑过彼此血脉相连的“事实”,牢里所有在她们出生之前被关进来和在她们出生之后被关进来的女人也从未戳破这一点。 </p><p>一段时间后,当两个女孩都学会了走路时,对伊凡娜的刑罚也改变了。她不再需要整天抄写那些被狱卒发下来的文章,而是开始撰写诗歌和散文,每天五篇,周日可以少写一篇——当然,都得符合上面的要求才行。其他的女人们也都有不同的文章要写,于是在每天的刑罚结束,吃完晚餐回到各自的牢房之后,熄灯前那段短暂的时间里,最年长的那个女人自然而然地肩负起了教育克洛伊和涅尼亚的责任,以祖母般的耐心教导她们识字与书写,而伊凡娜则有些愧疚地发现,直到两个女儿对她说起时,她才知道原来那个女人的名字是费姆。 </p><p>就这样又过了几年,孩子们长到了足以离开母亲的年纪,便被分配去了不同的牢房,接着开始抄写文章。随着两个孩子年纪的增长,交给她们的工作量也慢慢变得和其他女人差不多了,她们逐渐可以完成得相当出色,撰写的文章也几乎全都能通过审核,只不过也许是因为年纪尚小,她们对自己身为囚犯的事实还没有多少自觉。狱卒命令伊凡娜好好教导她们认清身份,费姆则自觉地接过了这一职责,却教给涅尼亚和克洛伊完全不同的观念,告诉她们只要写完了上面要求的那些文章,她们想写什么都是自己的自由,只要小心别被那些讨厌的狱卒发现就好。 </p><p>伊凡娜不止一次反对费姆的教育方式,但两个女孩很吃这一套,甚至学会了对她们的母亲阳奉阴违,总是一抓住机会就去找费姆,直到有一次,涅尼亚因此没能完成当天的指标。在被带去禁闭室的路上,她还没意识到母亲和费姆一直向自己强调的“一定要完成工作”有多重要,而当三天之后,这个不过十几岁的女孩从禁闭室里走出时,她憔悴的面容和佝偻的腰背已经完全展示出,她明白了自己的生活是一种刑罚。 </p><p>经过这么一遭之后,伊凡娜本以为涅尼亚和克洛伊都能收敛一些,乖乖接受她们无法反抗的命运了。然而不久之后发生了一件事,在涅尼亚和克洛伊居住的那两个牢房之间还有一个牢房,这个牢房里的人是书写速度最慢的,因此午休期间她们得留在工作室里继续写字,而牢房在这时通常会空着。结果这一天,涅尼亚和克洛伊吃完午饭回到牢房,却在那个空着的牢房里见到了两个女人。 </p><p>女人们看见两个孩子出现在门口,显得很是慌张。涅尼亚敢打赌说她俩原本握在一起的手分开时比狱卒掏枪的速度还要快,但除此之外她也没过多在意什么,只是和克洛伊都很奇怪为什么分别住在两个不同区域的人会一起待在别人的牢房里。 </p><p>原本这件事很快就会被孩子们忘记,可第二天那两个女人就消失了,食堂、工作室、放风区,哪里都没有那两个身影,克洛伊甚至拉着涅尼亚悄悄找去了她们的牢房,但那儿也还是什么都没有,就好像这两个人是凭空消失的一般。带着深深的疑虑,两个孩子来到费姆跟前,想要得到问题的答案。伊凡娜这时也在场,但孩子们正因为一些各种各样的小事在与她冷战,因此就只是向费姆说出了自己看到的一切,接着就得到了老人的一声叹息和回答。 </p><p>她们是得了绝症,非常严重,而且有很强传染性的那种,费姆说。伊凡娜因为她的答案愣了一下,好不容易才忍住一声嗤笑,而涅尼亚和克洛伊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只是又和费姆聊了会儿天,就离开了这个牢房。 </p><p>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时,伊凡娜几乎是冷笑着开口说道:“绝症?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种绝症?哦对了,至少有件事是我们知道的,那两个人消失了肯定不止是因为写给对方的情书被谁发现了——你我都知道写这种东西是不被允许的,但是除此之外,约着一起逃跑这件事更是不被允许也绝无可能的,不是吗?” </p><p>“这里一直都蔓延着一种绝症,”费姆说道,“它不被知晓,但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它是从外面的世界被带进来的,你甚至可以说,它其实无处不在。不止是已经消失的那两个人,你的涅尼亚早已经患上了这种绝症,你的克洛伊也一样……亲爱的,为什么不关心一下你自己是否也患了这绝症呢?” </p><p>“我不明白您想要说什么。”伊凡娜冷冷地回答。 </p><p>费姆没因为她的语气而恼怒,还是微笑着说道:“我是想让你知道,亲爱的伊凡娜,患上这种绝症的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治愈,甚至到死都不会意识到自己患上了这绝症,可你不一样。你就像我年轻时曾写过的故事里那个谨慎又胆怯的小女孩,因为不想冒着冻死在雪地里的风险,干脆拉上窗帘关紧房门再也不踏出门一步,甚至不知道春天到来后屋外的雪早已经化干净了。” </p><p>“我还是不明白——” </p><p>“你不想念春天吗,伊凡娜?”费姆打断了她的质疑,继续微笑着,“这里的确一年四季都只有雪,可你难道不想念春天吗?你的涅尼亚和克洛伊比你勇敢得多,她们已经隐约意识到自己患上了怎样的绝症了,但她们并不害怕……多么有勇气的两个小女孩,你难道不想让她们去看一看从未见过的春天吗?在我写的那个故事里,那个女孩直到变成了一个快要死掉的老妇人,才在医生来看她时最后一次望见了窗外被阳光照耀的草原,而如果涅尼亚和克洛伊继续因为从未犯下的罪过被关在这里,她们到死都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p><p>突然之间,有什么闪电一样的东西飞快地击中了伊凡娜的大脑,将某段遥远的记忆触动,她想起二十多年前一个有着阳光和微风的凉爽早晨,她和自己的女儿现在的年纪差不多大,靠在农场的谷堆上正在读一本书。那是个不算太长的故事,却有着让人忍不住反复去读的魔力,她还记得读到那个垂垂老矣的女孩看见生命中最后一个春天时,自己眼中流下的无法抑制的泪水。 </p><p>那时只有十几岁的伊凡娜并不明白故事中的女孩为何会有这样的命运,她只是纯粹地被这足以触动灵魂的文字所吸引,并随之诞生了某种热烈的冲动,让她在此后的好几年里都不断地梦想着、努力着,渴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写出那样的故事,却也让她永远被夺去了自由创作的资格。 </p><p>可即使如此,即便到现在,她也依然不后悔在那样一个早晨读了那样一个故事。 </p><p>“我曾经想过为什么那位名叫‘费瑞姆里’的作家只写下了那么一个故事,从此就再也没有继续写作了,”伊凡娜轻声说道,“原来您一直都被关在这里。” </p><p>她清楚地看见,当自己说出这句话后,费姆脸上的微笑终于有了一丝松动。老人的眉毛轻轻皱起,满是皱纹的眼角耷拉下来,将一种名为遗憾的情绪传递到了伊凡娜眼中。 </p><p>“我很抱歉,孩子,没能为你们写出更多的故事。”费姆这样说道,接着就用和平常一样温和的眼神静静地望着伊凡娜。伊凡娜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牢房,准备去继续完成今天的刑罚。 </p><p>当她经过走廊时,视线里每一个角落都是水泥和金属的灰色,她低头,自己穿着的囚服也是灰色的,再抬头,这整个监狱都是一片毫无生机的灰色,而这片灰色又被一片更大的白色包裹着,涅尼亚和克洛伊就是出生在这片灰白色之中,从未见过监狱和雪原之外的世界,也许至死都不会见到。 </p><p>这种想法让伊凡娜感到恐怖,于是在颤抖着手写完了四页歪歪扭扭的文字之后,她取来一张新的纸,深呼吸几次控制住了自己的双手,一边誊抄写好的内容,一边想着,她要挖出那条地道。她立刻就开始行动了,在深夜熄灯之后趴在自己牢房角落的那张床底下,用一个接一个笔尖磨着水泥。头一周,她在水泥上磨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一周过后,同牢房的女人开始因为被打扰了睡眠而跑来制止她,又一周过后,看着水泥地面上几乎毫无变化的凹痕与十几个报废的笔尖,伊凡娜自己放弃了这条路。 </p><p>但她不知道的是,一条新的“路”正在出现,没有人意识到这片雪原在逐渐变暖,也没有人知道习惯了严寒的人竟会因温暖而生病。三年之后的某一天,这一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监狱里的所有人从睡醒时便察觉到周遭暖活得不像样,往常不立刻喝完就会迅速冷掉的土豆汤现在被放了近一刻钟都还是温热的。女人们起先感到欣喜,因为她们终于不用再写上几行字就把笔尖送到嘴巴跟前吹暖了,但是这天晚些时候,有个从前身体就不怎么好的女人病倒了,到了深夜,又有五六个年老的女人开始发起烧来,而第二天中午,这场热病迅速传染了整个监狱,几乎三分之一的女人都病了,紧接着,囚犯们发现有些狱卒甚至也被感染了。 </p><p>当天的劳作被紧急终止,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牢房里,但却没有狱卒敢冒险来锁上她们的牢门。伊凡娜和两个孩子的冷战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结束,当她用一块从旧裤子上扯下的布蒙着口鼻,独自在牢房里照料高烧的费姆时,克洛伊和涅尼亚跑进来一左一右地贴在她身边,焦急地问她有没有事。 </p><p>在确认过彼此都还算健康之后,涅尼亚的表情变得严肃了,她用那双仿佛和母亲在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眼睛看着伊凡娜,压低声音说道,这就是我们一直在等的机会,妈妈,错过这一次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了。 </p><p>伊凡娜愣住了,而克洛伊紧跟着在一旁补充道,我们和没有生病的人都聊过了,除了几个跑不动的和想要留在这里照顾病人的,其他人都同意了,我们打算在黎明前从东区出去,那里的出口更狭窄,看守的人也更少,还有个可以隐藏的转角,而且放风的时候您也看到过,东边的雪地上隐约可以望见一片林子,只要能跑进去就没那么容易被抓到了。 </p><p>你们疯了,伊凡娜震惊地挤出这样一句话,而她还没来得及说更多,一只滚烫的手像是猛禽的利爪一样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三个人都低下头去,看见原本在病中神智不清的费姆睁开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伊凡娜,用她那嘶哑的嗓音艰难地说道:“那是……没有人知道的绝症……你要……想清楚了……” </p><p>她说完这话,手臂就突然失去了力气,一下子砸回被子里。伊凡娜凑上去摸了摸她的脖子,感受到那里干瘪的、布满皱纹的皮肤,和皮肤下丝线一样纤细的脉搏,没多说什么就收回手,重新替费姆盖好被子,然后转身对两个女孩说,我知道了。 </p><p>无论您来不来,我们都会去的,但还是希望您能和我们一起——说完这句话后,克洛伊和涅尼亚离开了,只留下伊凡娜和垂死的费姆。伊凡娜坐到费姆枕边,打量着这个自己从少年时期就开始景仰的女人,打量她被衰老、病痛和长期监禁折磨到最后的模样,心想着也许这一次真的能如愿以偿,到那时她会在遥远的地方找一座农场,在那里工作,和两个女儿隐姓埋名地生活,然后在农场的角落里悄悄给费姆立一块墓碑。 </p><p>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成全她的侥幸,这天晚上伊凡娜直到深夜才勉强入睡,而当她被一些动静惊醒时,周遭的空气又开始变得冰冷,她试探着摸了摸隔壁床上费姆的脸颊,很快就弄明白是自己正在发高烧。熟悉的重击又一次锤打着她的生命,有好一会儿她躺在床上体会着高烧带来的酸痛感一点点抽走自己的力气,想着干脆这样和费姆一起病死罢了,可最后她还是强撑着站起身,弯腰在费姆额头上印下一个永别的吻,接着走出了自己的牢房。 </p><p>黎明将要到来时,决定要越狱的女人们聚集在一起,向着这片囚禁她们的灰白色发出了人生中仅有一次的挑战。她们鲜活的身体在子弹和刀刃下流血断裂,麻木的意识被愤怒与不甘唤醒,被禁锢的灵魂在死亡中得到永久的自由。许多人被抓住打晕拖回了监狱,也有许多人在和狱卒的搏斗中死去,起先她们的武器只有被磨利的笔尖,但她们夺过了刀刃与枪支,将自己的血和敌人的血混在一起抹进了纯白的冰雪之中。 </p><p>这血迹离那片树林越来越近,终于,树林周围丛生的灌木已经可以清晰地看见,伊凡娜护着克洛伊和涅尼亚拼命向前奔跑着,没有为身后的任何一点声音停下,直到一枚子弹尖叫着追上伊凡娜,击碎她的腰椎,穿透了她的腹部,将她推倒在雪地上。 </p><p>“妈妈!”两声呼唤几乎在同时响起,伊凡娜最后能做的就只有松开那两只依然稚嫩的手,面对着那两张绝望的面庞,用尽全力说,继续跑。 </p><p>克洛伊本能地向前跑了两步,又猛地想起什么似地回过身来,望向伊凡娜的脸上已经全是泪水,而涅尼亚在一旁用力抓住她的手,最后扫了一样自己的母亲,便立刻将姐姐拽向前方,朝着树林继续飞奔。 </p><p>伊凡娜艰难地支起脑袋,紧盯着那两个身影,直到看见她们消失在树影之间。在高烧的谵妄之中,她觉得自己已经看见两个女儿手牵着手,自由地走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那些草没过了她们的膝盖,被风一吹就像波浪一样伏下去,露出她们在风中扬起的裙摆和健壮的小腿,她们靠着各自的这双腿奔跑起来,跑向远处被阳光照耀的天际,一次也没有回头。 </p><p>伊凡娜·格洛诺娃烧红的脸上露出并不好看的笑容,她想自己终于也患上那种绝症了,可她高兴得很。她深深陷进眼窝的双眼此刻亮得吓人,就好像真的反射着幻想中的阳光一样,而她也似乎真的感受到了沐浴在阳光里的那种温暖,满足地闭上眼睛,在雪地里慢慢蜷缩起身子,仿佛一个婴儿蜷缩于母亲纯白的子宫。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