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越望
免责mode:随意
只有她一人的小屋里,在分成六十等分的圆盘背后,机械结构发出规律的轻响——规律不代表钟在正确运行。一秒的时间长度理应与成年人一次心跳的时间长度相近,但她的心脏要呛咳三次,那根细长尖锐的秒针才拖着翻遍所有字典也无法阐明的阻塞感,抹过比箭簇更狭窄的面积。小屋外某种金属乐器发出的声调拉得很长,凄厉的高音抓挠着听骨砸落至底部时,碎成浓雾升腾的悲恸在听者的肺里凝结。这些溺死在千年难遇的大旱里的人们来回走动,匆匆栽种的竹子尚未成熟却已经泛黄。风汇聚被它们从祖先坟下翻搅出的圣土,在纷繁国度的中心折叠出巍峨山岳。祭品颈动脉喷薄出的生机在山下涌动,把堆积的半透明宝石泡得肿胀,撑到紧绷发亮的薄膜被粗壮珊瑚杂乱的枝条刺破,流出金黄的脓水。
在这个不断向上游逆流的下午,她半坐在窗台上,试图在停滞不前的时间里理清自己的想法,但有的消失得太快,有的又成型得太慢,错失了正确的时机。天空挤出的琥珀粘稠下淌,她身后的影子也随着它的高度变化偏移拉长。在此之前,是同一个太阳折断了分割黄土与沼泽的高山,剥落的冰川嚼碎沿途大片树叶枯黄的不死树,却无力再次融化成盐水。地上的灰烬长出一层橙色的霉,低声询问行人是否愿意放下。于是新的纸被点燃。多烧一点,再多烧一点吧。火卖弄着舌头,在颜色变得更深的光线里褪色。因为这里已经是送行的终点。
门口响起的细小水声爬到她脚边,恭敬地请求她前往大堂。她站起来。室外猩红浮动,无数笔直旗杆顶部,没有颜色和纹样的长方形旗帜默默流血。踏碎台阶上洗去不洁的酒液上流动的闪光,她想起那匹能紧咬流星的骏马,肌肉张弛间,火光在它的脊背上以一种极其符合神明喜好的方式流动——现在它大概已经摔进为它专门挖出的坑洞里,灼瞎过蛮族首领眼睛的赤色皮毛第一次渗进杂质。相隔不远处还有等待另外七匹马填满的七个坑洞。一共八个的坑洞组成它们生前熟悉的队列,排在用一整块名贵木材雕刻而成的车架前方。等陶泥钻进它们的肌肉,温暖而柔软的蠕虫开始噬咬它们的骸骨,八匹骏马将在比西更西的乐园重生。
沿着沙石小径,从小屋走到大堂,指针移动后回弹的声响重新趴伏上她的肩头,百足交错。细针转过一圈又一圈,她终于来到联通此世与彼世的匣子前,迎面撞上由五十五位雕刻师耗尽心血成就的花纹。线条缠绕出的图案讲述匣子主人的一生——其中最绮丽的内容雕在传记中段,描绘一队精心饲养的挽马踩踏鹰和隼,双眼照亮衰老的夜晚,带主人横跨整片大陆,划破凡间与仙境的帷幕,抵达超越生死的丛林——在阴刻的凹槽里燃烧的野心猛烈且拒绝熄灭,固执到令人牙关震颤。
透过盖板上的探视窗,她再一次看到了他的脸,在十年又十年,百年又百年后。赭色染料点缀他的额头、双眼、唇角和喉结,上面摆放着中空的石榴石。每一颗的内侧都刻满赞美诗,歌颂的文字成为宝石的疤痕,也割破时间的手臂。她拿起这些石头,串成一个环,开始逆时针转动,让封存在宝石里的片段重新衔接。太阳西升东落,平原重新分裂,里面的人再次登上那辆被青铜、被打磨出虹光的骨质圆珠、被背上有老虎斑纹的天堂鸟柔韧修长的尾羽装饰着的战车,回到森林隐秘处只有他抵达过的湖泊。
她注视这场重逢的初遇,想起和他一起分享的那瓶酒。透光的瓶身盛满从树枝断口流出的碧绿酒液,摇晃时发出的声响引诱滑腻的水草上岸吞食禽鸟的卵。他们的酒席从太阳离开树梢时开始,到散落的桃核结出新的果时结束。然后是并不感伤的告别,因为新的酒在三年后会为火的美德授勋。
但直到酒腐败生虫,筵席仍无法举行。
珠串停止旋转,她把石头放回原位。远方传来马匹窒息前的最后一次嘶鸣,从内脏深处榨出的怆然让女神反胃到流泪。
人类的皇帝,万王之王。
那天降下祝福的女神的权柄是长生不老,宴会上对唱过的歌还在酒杯底部回响,约定重逢时埋下的犀牛角,根部已经重新长出头颅,你——
为什么没有再来!
——————
接下来是解释笑话(?)环节,已经解密了的朋友,和受不了作者膨胀的ego的朋友可以溜了。
——你还在?那么小巧思大赏开始!
【第一段】
某种金属乐器:指唢呐
“匆匆栽种的竹子尚未成熟却已经泛黄”:指“黄竹歌声动地哀”。
“纷繁国度的中心折叠出巍峨山岳”:先秦时期只祭祀本国境内的山川,山岳,也就是周穆王的陵墓,如果出现在所有诸侯国交界的地方,那么天下万民都要祭祀
【第二段】
“分割黄土与沼泽的高山”:即“寿比南山”中的终南山,位于分割南北的秦岭
“树叶枯黄的不死树”:即松柏
“却无力再次融化成盐水”:暗指“福如东海”里的东海不再有
【第三段】
红色的马:周穆王车架的八匹马中最有名的一匹,赤骥,即千里马
“比西更西的乐园”:即西王母所在的西极
【第四段】
“五十五位雕刻师”:代表周穆王在位五十五年
“背上有老虎斑纹的天堂鸟”:即鸾鸟,西王母的信使
“火的美德”:周朝尚火德,代指周穆王
所以本篇灵感是周穆王见西王母的神话,更准确的说是李商隐的《瑶湖》
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
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
作者:如晦
免责mode:随意
凌晨5:00。
阿花坐在马桶上手抵住膝盖撑着脑袋,睡裤耷拉在脚踝,黑拖鞋冒着八个脚趾头,上面残留的水红指甲油像是散落的星。大理石地面已经老得发灰、发黄、发裂,红绿石榴籽大小的花纹上是深深的裂缝。她眼睁睁地看着这细长游蛇,晃荡过三四步远,往窗台的马赛克瓷砖上蹿,旋即若无其事地坠进对面两栋自建房缝隙里的灰茫中。
真可恶啊。阿花努力不去看。左手边纸巾架子上的验孕棒,前一秒才湿润,可现在好像已经过了一个世纪。说明书上说至少要5分钟后才能确认结果,所以与其一开始就看,不如再等5分钟。她已经设好了闹钟。
结果应该是没有怀孕。
其实昨天晚上她已经测过一次。对,说明书上说晨尿效果最准,于是她决定再来一次保底。应该没有怀孕。全程带套,她还检查了,也没有破,完事儿了也马上去尿尿洗澡。这套流程顺利高效,在过去的几个男友和几年的时间里,都没有什么问题。
可为什么月经迟了一周还没有来。
阿花忍不住咬嘴唇,漫无目的地在APP上闲逛,刷到“姨妈神保佑”之类的帖子就进去复制评论,她还会加上合十表情包之后再粘贴,对莫名其妙的神灵以示虔诚。
即使昨晚上已经测过。她拆开验孕棒的塑料壳,取出里面半个小拇指盖宽窄的测纸,对着台灯看了半天,总觉得除了一条红杠外,还有道浅灰,可再一看又像是没有。网上说很多是“意念灰”,她怕自己眼神恍惚,特意闭眼10分钟再看,还是似有若无。
早上再测一遍吧。她上床,脚对墙,头朝下,躲进房间一角的黑暗,感受血液逐渐爬升的肿胀和清醒。男朋友发光的脸和他的电脑连在一起倒立,隐约可见代码在爬。他最近沉迷AI调试本地部署之类。
“怎么样啊?肯定不会有的。”电脑屏幕自己在动,他停下来喝水,顺带看眼她,“就算了有了就结婚呗。我又不是不负责任的人。”
“不会有的。”她把屁股往里挪,抵住墙,网上说这样能瘦小腿。
“是啊,套你都检查了。要是还担心,明天我陪你上医院抽血好了。”男朋友的脚步声嗒啦嗒啦,他坐在她脑袋旁边,一手掐住她两边脸颊来回弹;一手附身去拿床头柜上的那张薄纸。
“我不要去医院。”他还没洗澡,阿花闻到衣服里贵州火锅味,悄悄扭过头。
“这不还是一条么。”男朋友两手捏着兰花指看,她只觉得好笑,“别自己吓自己。AI说女性月经前后一周移动是正常的。”
“我月经很准的。”阿花翻白眼。
“可你焦虑没用啊,说不定放松心情,明天就来了。AI说和心情也有关系 ”他晃晃试纸,“时间够了吗?我扔掉了?”阿花拿过来,把纸绷直,手伸老远,心里叹气,“扔了吧。我明天早上再测一次。早上第一次的晨尿最准。”
“行。”他起身把床头柜上的零碎扫进垃圾桶,又在电竞椅上一屁股坐下,“大不了就结婚呗。我又不会跑。”
阿花没有回应,只是把屁股又往墙里塞,使劲感受大腿和小腿的拉伸。才谈了一年,还没见过家长,谁知道是不是就跟你结婚了,还负责。能负什么责。靠爸妈的钱贷款买房子结婚,或者在出租屋生小孩么。简直发疯。
阿花开始反思。来月经十几年,她以为自己很熟悉这套新旧交替的身体系统。年轻十几岁的时候,月经来的时候没感觉、不痛经、来月经吃冰也没问题。这几年老了,一般前两三天内裤就有褐色血渍,然后小腹隐隐有下坠感,第一天不痛但是会很累,所以吃冰也戒掉了。
脑子总是擅长欺骗,配不上诚恳直白的身体。
推迟的第一二天,她只是有点紧张,婉拒了同事的咖啡组局,给自己来了杯红枣味的温奶茶,试图唤醒身体;第五天的时候已经不行了,APP上出现了穴位催月经的方法,分别是虎口和膝盖上的某个穴位,要用棉签戳100下。她开会拿笔帽戳,恍惚觉得和妈一样在按念佛计数器;昨天是第七天,她在每次小腹有动静的时候都跑厕所,内裤上还是没有出现褐色信号。APP上的点赞数据不断弹出,她以为是自己的某条笔记爆了,结果是“接姨妈”的评论被人点赞。
那么,最差的打算是什么呢花?她心烦意乱地加班,有条不紊罗列可能。
生下来,且自己独立抚养。嘶。这大概是最差的可能性。
老家的爸估计会崩溃大哭,然后喝上几天大酒,再自我安慰老花家算是有后了。他是个性情软和的老面子人,擅长把不合理的事情合理化,妈当年出轨又回家,爸也受得了,但前提得是男孩。妈,妈会杀到男方家里去要钱,抚养费嘛,然后迅速收拾行李开始上门照顾。姐,姐只会打个视频来说真牛逼,我们花家出了你这号人物。公司也算正规,不会开除孕妇。积蓄,积蓄也有个十几万。也能接受吧。
第二差就是和男朋友结婚。
家里会开心的,快35的女人早就不值钱了,未婚先孕也不算什么。男方也会开心的吧。虽然自己比男友大两岁,之前试探他家里的反应,也只是说催婚。但自己会不开心的。酒吧啦、旅游啦都还没玩够,她还想往总监的位置爬一爬,又不是体制内,没有保障,不进步就是退步,退步就是没钱活不下去。
还有家庭问题,双方父母两个家庭、小家庭,那么多事情杂在一起。婆媳关系、远嫁、适应磨合。前几个男友相处下来,她已经精疲力尽,和这个在一起,也是图他没脑子相处松弛。但这种松弛的人,或许是个好男友,但会是个好老公,好父亲么。一年时间还是太短了,短到无法信任。
更何况以后自己也出轨怎么办?妈在城里给别人当月嫂的时候,就和中年保安对眼了。她激情燃烧一年,没成想保安车祸半身不摧,免费当保姆照顾两年之后还是回来了,大概是久病厌烦。
某个周五的下午,她和姐放学回家,发现几年不见的妈劈头散发跪着,对着爸声嘶力竭保证。这个扇自己嘴巴说自己下贱的女人,和以前翻着花样做新菜式的女人,居然是同一个。那时候她在房间对着姐一架子的言情小说就想,相比人的一生,爱和恨真是又短又快,像刀。
算了,结婚还是不可行。
打掉吧。一确认有了,就打掉吧。然后分手。
阿花很糟心。32岁了还在租城中村,操心耸动的蟑螂,于是只能买带盖的杯子、每天丢厨余垃圾。是,她是不怕蟑螂,在各个角落都准备蟑螂药、蟑螂屋,甚至她还可以套着塑料袋,徒手捏住蟑螂,顺带给塑料袋打死结。这个虚无的孩子,和没被看到的蟑螂一样。
凌晨5:02。她再次下定决心。确定有了就打掉。
阿花开始搜索流产的方式。药流容易不干净,可清宫对身体损伤又很大。好像也不能马上就打,可能还得有胎心胎芽。流产的话,就会有流产记录,后续如果遇到想要结婚的对象,就早点坦白,不能接受就换一个。现代人对贞洁没有那么大要求吧?她对着睡裤上的小猫图案发呆。流产之后最好要休息一周。这两周项目收尾掉,请五天的年假,搭上前后两个周末,九天估计可以的。那最好周五请事假做手术。
手机倒计时还有一分钟。这漫长的一分钟。
她安心不少,接着刷手机,大数据给她推送的接好孕和求姨妈的帖子一样多。点进去看,评论区很多打促排针、打黄体酮、打肝素的图,成排成圈的针筒围着襁褓。但阿花清楚,如果几年后,她渴望一个生命不得,接好孕的评论区还是会出现自己。
这是她早已习惯、早已痛恨、早已依赖的,为某个结果做最全最稳最长的努力状态。
小时候她就会为了评奖评优、要比姐厉害而读书,她不屑姐的言情小说、不屑姐吊儿郎当的学习态度,却又无可奈何。自己懈怠两周不认真做作业,成绩就掉了。姐嘻嘻哈哈和差学生勾肩搭背,还是前几名。姐考上985却不留在大城市,没想法的回家考公务员,没事人一样粘着爸和妈。
她也考上了,还是没法理所当然。所以,除非时机恰当,否则对不起了。她对神灵和未知的小孩道歉。
在手机响起前关掉闹钟。
她起身,先把裤子穿好,转身按下抽水马桶,洗手,再抽洗脸巾给自己擦把脸,拿起验孕棒。
一条红杠。是阴性。雪白,没有一点灰痕阴影。
凌晨5:06。
作者:真菌子
评论:笑语
翠渡泊,黄沙中的绿宝石。传说这里是天幕低垂处,所以在苍天以阳光炙烤大地的同时,雨水也汇聚在天幕底部,滴滴渗出,喂饱了农田、哺育了城镇。商队的人们一看见翠渡在热浪中飘摇的轮廓,一路吊着的心就放下了大半:不用再架着刀剑弓弩防备四面八方的沙漠怪物了——翠渡纯净之民栖居的地界,没有怪物敢靠近。这是由于翠渡泊土生土长的居民,无论是生是死,周身都弥漫着纯净的能量。他们世代在这里繁衍生息、死后入土为安,使得一切外部的邪物都对翠渡泊避而远之。只可惜大家身为过客,不知道要是能生长在这样得天独厚的地方,该是怎样的幸运!
是的,我很幸运!躺在坟墓中的鬣狗想。虽然这只是镇外的荒坟,但哪怕在翠渡泊这样的地方,也不是人人有自己的坟墓——死刑犯可是要暴尸沙漠的。鬣狗清清白白地度过了人的一辈子:出生到死亡,甚至没让人看出自己死于“无端”自杀——不然也要被判罪扔出城外——现在又获得栖身的坟墓和新的身体,实在是幸运得没法说。至于在外面活得人人喊打喊杀,那是另外的事。
大部分时候鬣狗都是这样安抚自己,一遍遍地自我说服,沉浸在幸福的阴影里,忘记墓穴外刺眼的、灼烧精神的阳光。白天太长太长了,而且越来越长。每晚它才将将填饱肚子回到坟地,苍天就开始倦倦地抬起眼皮,睁开还很朦胧的眼睛——朝阳,注视着一城在梦乡边缘徘徊的人们。而日落呢?日落似乎能延迟到时间尽头。哪怕夕阳已熄灭最后一闪光辉,黑暗的大地就像团余烬,依旧不倦地挥发着剩余的热力。鬣狗感觉活像块焖在炉灰里的肉。等到外面终于变得凉爽又安静,它才好出发去寻觅食物,解决这份缓慢折磨它许多天的饥饿。
又押过一个难熬的白天,鬣狗恢复了些许野兽的淡定。它在等这一刻。它探头出洞,四下无人,没有鸟虫声音,只有晚风吹得周围被太阳烤干的黄草挲挲作声。天上一轮月亮白且冷,光亮足够鬣狗看清周围其他几座坟:个个都和它自己的差不多,上面有东倒西歪的石头顶。这种穷酸的坟都差不多,里面都是没有名字的人。
从来没人扫墓,这块地也没有守墓人。对鬣狗来讲倒是一件好事。
坟包间没有陌生的气息。一成不变,像昨天、前天,像它苏醒的那个晚上。地下枯瘦的老人散发着衰老的气息,三个小猫崽样羸弱的婴儿依偎在一张血腥气的裹尸布里,清贫少女的发际还有病房里的香料味:没有人腐烂,因为没有人不纯净,鬣狗是这里唯一污秽的邪物。只有它的坟墓臭气熏天。那晚鬣狗向外刨的时候砂土和尸水和成泥——一身腐臭的胎脂,包裹着由死亡第二次分娩的婴儿。它的旧身体腐烂,从中诞生了令人恐惧的新身体。眼前的世界很怪异,许多旧有的认知不再生效,只有一座由气味牵成的窄桥沟通理性与直觉,把它野兽的头脑连为一体。自己变成了什么东西?阳光像是要扒了它的皮,猎人在墓园捕杀它的同类,每当人看见它这样黢黑鬼祟的野兽在坟墓附近出没,都惊呼:“食尸鬼!”
鬣狗不再感到耻辱或恐惧。饥饿是鬣狗现在能感受的唯一的痛苦。它必须要进食纯净之民的尸体,越多越好。
翠渡是座商贸为中心的城镇。商贾人家住在镇中心,死了埋在镇子外围。外面荒地里的坟都是镇上出力建的,给没钱自己造坟的贫苦人家或者无人认领的纯净逝者基本的安眠之处。紧挨着镇子的坟就不一样了。每个墓都有天穹舍——罩住整个坟头的精致石头亭子,或高或矮,代表“死者的天空”,有别于生者头上的苍天。苍天的烈日,会打扰死者的安眠。
猎人在富商家的墓园边上搭了个小棚子,呷几口烈酒,让身子暖和起来。这家付给他一袋金币,叫他干掉一只原先的守墓人处理不了的野兽——一只食尸鬼。事成之后会再有一袋金币,他爽快接受了。
此时临近午夜。一切收拾好后,猎人早早熄灭了守墓人给予的油灯,一直蹲守到现在,食尸鬼还没有现身。
他的棚子只够一人躺下,高不过周围的灌丛,隐蔽在墓园的角落。富人家真是有闲,猎人想,还专门移栽灌丛果树到坟头上,造得跟个活人逛的花园一样。树上花开得不错,但是不会结果。在翠渡泊,墓园里的树从不结果。
猎人本来前一天晚上就该来的,他不在,因为他的妹妹死了,有些事情要处理。姑娘在干活的时候摔倒,整个人翻出二楼的窗户,后脑着地。宅子里的其他佣人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在太阳底下晒了差不多半个时辰。阳光对于逝者的身体来讲是毁灭性的。她的五官失去了原本的形状,秽物在单薄的躯体中发酵。猎人接了口信赶到时,主人家已经命人把她烧了——这是一贯的流程,不然她就会变成哥哥晚上猎捕的东西。猎人收到了一坛骨灰,她仅剩的纯净的部分。他有些庆幸自己没见到妹妹最后一面。
只有阳光会导致纯净逝者的腐坏吗?这就是食尸鬼产生的方式吗?猎人成为猎人大概十个年头,猎杀的食尸鬼大概百只,但他从来没有探明过答案。大部分人都得到了妥善的处理,为什么还有食尸鬼在翠渡泊四处为害?他父亲那样的老猎人也说不出个所以。不过父亲四十岁之后就不干这行了,窝在家里抽烟把自己抽死了。他自己也打算四十之后就不干了,但绝不能抽烟。
猎人手头没有计时的工具,但是估计已经到后半夜了。
一小群条纹鬣狗来到墓园游荡,猎人精神紧绷,架起弩射死一只,凑近才认得这小东西不是食尸鬼。食尸鬼和寻常野兽不同,大多不集群,皮毛或羽毛黢黑看不出毛色,周身散发死亡的气息。其他鬣狗乘着晦暗的月色逃走了。猎人耐下性子,钻回窝棚。
不知过了多久,云雾飘逝,白沙般的月光倾泻墓园,在猎人面前留下几撮光亮。他陡然惊醒,才意识到自己几乎睡着了。猎人心一沉:万一食尸鬼来过了呢?他忙探头观望,恰好见到令人汗毛直竖的情景。
一个黑影缓慢游入墓园。远看像块磐石,细看才见是只被毛动物。这是只体型堪比雌狮的鬣狗,硕首粗颈,肩部高耸,破毡样的皮毛,尾巴像把麻绳。耳朵像两片宽大枯叶,时而倏地来回转动;步伐像匹马,但步步寂静无声。
鬣狗双眼隐藏在蛆群般的白雾后,里面似乎应有人类情感,但猎人知道一切都已被噬食殆尽。
他架起弩,手有些抖。之前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食尸鬼。必须一下射中要害,再割下头颅。
鬣狗听到过沙漠怪物的歌声。那歌声越追越远,天擦亮,依旧看不见怪物的身影。沙漠的邪物抵触翠渡泊的邪物。
这个时候,鬣狗就得抓紧时间往回跑了——要是日出还在外面,那不堪设想。回程上打远处看见翠渡泊的城镇,好像一大群沙色皮毛的动物,聚在一起睡觉过夜。夜晚过后,商人和旅者会离开,翠渡泊哪都不去,纯净之民哪也不去。城镇像无人收殓的尸体,仰面躺在阳光下,缓慢地腐烂。但是没有人会注意。或许农民会发现庄稼和果树越来越不容易结实。富商想,那就从别处买吧,我们住在这里,哪也不去,但是道路四通八达,总有人会来的。
白天越来越长。苍天缓慢睁眼。
富商家见到鬣狗残余的骨架后,满意地支付了金币。食尸鬼死亡后会快速腐化,只剩下骨头。猎人取走了头,和之前几个得意战利品的头骨摆放在一起。等着钱都花光了,猎人想,就得卖掉它们了。
猎人正在经历痛苦。鬣狗咬断了他的左小臂,再想狩猎怕是很困难了。不知道是伤口感染还是接触了太多污秽的血液,猎人发起了高烧。他请医师为自己清创,一刀一刀把伤口上的腐肉刮掉。血叮咚流进盆里,他瞪眼看着窗户,天空缓慢变色,时明时晦。苍天眨着眼。
猎人做起了梦。也可以说是幻觉,他分不清。这是片受祝福的土地,他头一次在这里感到如此不安,辗转反侧。他能看到自己曾祖父出生前的历史像卷轴一样展开,长卷开头难以辨认的文字书写祝福的条条明文;他能听到城镇外一片死寂,无尽的沙吸走了所有人的梦呓。他想张嘴呼喊,却一口血腥气,呕哑难言。陈列架上,鬣狗的颅骨焚化成了灰白的碎片,随风逃出窗外,漫入白沙;床榻边,黄泉的寒冷幽幽蔓延,墓穴四壁围绕。
猎人终于从床上挣扎起来,踉跄到窗边。居然是白天,正午时分。楼下的街市热闹纷纭,驼铃,叫卖声,香料味混杂着烤炉的香气弥漫。翠渡泊在太阳下金光灿灿。他可能睡了很久,也可能刚入睡就惊醒了。缓过神来觉得伤口好了许多,不太疼了,就是脑袋晕得厉害。能再次醒来是件幸运的事。
等到太阳缓慢西下时,猎人出门去了。
作者:【十四招】铁月
*cp为《绝区零》叶释渊x叶瞬光,无差。假如叶释渊没有立刻离开寻找解救之法,再假如叶瞬光曾频频潜入云岿山…总之是那样一个时间线。
mode:笑语
Summary:夜袭的白色野兽,奔走的无能之人。
近几日,小光已惯于夜袭,所做之事……不便详述,叶释渊不会也不愿向他人咨询。比起最初的愕然与不解,叶释渊已习惯了许多。
谁会比他这个哥哥更适合为“妹妹”的特殊行径保密呢。
又是一夜,月亮弯成了鱼钩,星星全绕开它。
叶瞬光照例停在叶释渊的房前,叩响了房门。等到自己的哥哥打开房门迎自己入室,落锁再转身时,他能见到的就变成了那个白色的叶瞬光。
明心镜。
“祂”直白,大胆,说是遵从了“叶瞬光潜意识中的想法”,虽不老实,但游刃有余,像是置身事外。但祂明明身处事中。
叶释渊几次提劲想要退拒,还是被熟悉的眼神压了回去。
云岿山其他人自然知道,白天坚强的小师妹又去找自己的哥哥了。但屋内的事,应当暂时……无人得知。
“祂”起身,捋着颊侧的白发,脸上还挂着方才兴致盎然的红,“虽然说太多次怕你厌了,但还是要提点你一句,‘你得装作自己对此毫不知情’,叶释渊,不然你可爱的妹妹可能就要生气了吧。”
“你也知道,要不是因为小光,我不会容许这种行为持续这么久。”
叶释渊把单腿朝天的眼镜拎起——今天的夜袭有点猝不及防——再架回自己的眼前。
“我当然知道了,你们两个,兄妹情深嘛。我感觉得到,小光也很开心,”祂捂着自己的心口,“但很可惜,等明天醒来,她会把现在的事全都忘掉。可怜的叶释渊,没办法听到亲爱的妹妹亲口说出自己对兄长的心意,在我离开后,一定会偷偷地抹上一会儿眼泪吧……”
叶释渊瞥向窗外和房门,今夜仍旧寂静,没有多余的影子。
“你该走了。”
放任“妹妹”踱着狡黠的步子离去,叶释渊瘫坐回榻上。杂乱的长发落在手臂,痒。本没有心思去挠,却愈发痒得明显,只能伸手去抓,发丝随动作溜走,挠了个空,只能扑到些许残留。
要说百分百的烦苦,自然不至于,能与小光亲近,也是快乐的。
但要说这种经历,是“幸福”的……?叶释渊自觉这终究是甜蜜泡影。
白色的小光不讲道理。若是与“祂”讲得通道理,叶释渊宁可讲得狠些,干脆让青冥剑换个人认主。论天分和努力,叶释渊与叶瞬光比也不遑多让。
但瞬光顽固,在这方面偏偏讲不得道理,为了“守护他人”,宁可接受自己成为燃料的命运。
可小光或许已经不记得,在更早些时候,在不只一夜里,她也曾恐惧地抹着眼泪,在自己的怀里哭着说“我不想死”,不想时不时变成那副不受控制的样子。
彼时,释渊只觉心如刀绞。他人都敬佩瞬光执剑拯救四方,人人仰赖青冥权柄,但只有自己知晓她的恐慌。
“要是不安,就在想哭的夜晚来找我,小光。”
当时的叶释渊做不了什么,他只是云岿山普普通通的大师兄,思念着肩负重担的妹妹的兄长。
叶释渊早已不记得,那番安慰的话究竟在她耳边重复过几次。原来自己在那时就已经在小光的潜意识里刻下了一道安全的指令?
又一夜,鱼钩被挂上了纺锤状的鱼饵,亮亮的。
叶瞬光难得地短暂清醒,她慌乱地爬到床榻另一侧,与叶释渊在月光下遥遥相对。她知道自己是因何而来的,也明白二人心意相通,只是还不太习惯面对彼此的这副样子。
“师傅早已知晓你总是在夜晚来这里的事,小光。”叶释渊推了推眼镜。
“嗯,我知道。”
“那你……”
“我不在意别人的想法,哥哥,”叶瞬光朝哥哥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我没那么在意的……我更怕连哥哥都忘了,我为什么会来找你。”
“我会替你记得,直到你不需要再背负这个惩罚,直到……”
“直到小光不会第二天早上又忘记这些,是吗?叶释渊?”
叶瞬光贴近耳语,却是换了一个人的口吻。
“道理,道理,你的嘴里总是道理,总是说着冠冕堂皇的人伦纲常,叶释渊……偏偏在这种时候,你却最是不懂道理的人。
“兄妹不该做这种事,你做了;哥哥应该帮妹妹分担痛苦,你觉得自己分担的还不够;青冥剑并不专挑武力和天赋,你明知道自己有着不会被选择的余地;生命的原始欲望是最不听道理的,你偏是要讲,又反过来讲给自己听……
“你想去做点什么来打破现状,对不对?但这样做,你就又要留妹妹一个人了。她会不会在某一天过后突然忘记你呢?就算症状有所缓解,可谁都说不准,记忆这回事也是最说不清道不明的,你只能祈祷它别从你的生活……”
叶释渊猛地扼住祂的咽喉,一声令人愉悦的哽咽在虎口上方响起。
“咳呃……你真是……越来越大胆,叶释渊……哥……哥……”
真是肮脏龌龊,叶释渊,你是最厚颜无耻之徒。
叶释渊留在小光身边多一秒,对她,还有祂,以及对自己的怨恨都会深一分。难以掩饰的另一面总在深夜渗透出它的暗色,每当此时,“小光”都会忍不住笑,笑得全身紧绷。怕是那白色的兽也乐于见到兄长的突变,悠哉的伪装撕开得太快,她总想让他再慢些。
野兽来得快逃得也快,为何不愿再等一等?
若我前行得足够快,是不是就能放慢小光的脚步呢?
叶释渊承认这值得一试。
天亮了,叶瞬光倚在云岿山正门边,看向远方的薄云,呼吸间,只有一声轻叹。
“他走了?”仪玄师傅走过,只是淡淡地问。
小光点头:“明明我们两个在此间事了之后,还没在一起相处多久……”
“……”仪玄看向叶瞬光的脖颈,那里还有些微红的痕迹,“所谓——时未至,不可强生;事未究,不可强成。小光,释渊他也定是不愿与你分离的,但你与他二人总要踏上这条此消彼长的路。
“现在该轮到他去放慢你的速度了,你不妨也再耐心些,等等这位劳苦的大师兄吧。”
作者:帕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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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试图让一切慢下来。
我试图让一切慢下来就像世界从未把我的时钟拨的太快。
我试图让一切慢下来,就像你知道厨房里的面包总会因为潮湿而发霉,而我希望它永生不死。
我试图...哦不。算了,我还是把故事给你从头讲起吧。
三十二年前我偷了人家一笔钱,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在一个冬天。我喝大了,然后我跌跌撞撞的,绕着一个街区走了两圈,对着一个路灯狂吐不止。
一个大概四五十岁的司机路过,他问我需不需要搭便车,他可以送我回家。
我说:“操你妈,离我远点。”
他对着我吐了口痰就一脚油门跑了。另外,我当然是躲开了。
实不相瞒,说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我没素质,但是我那时可是看着报纸长大的,每天都有新的杀人案。
随意搭便车不是个好习惯,在你手无缚鸡之力的时候,谁能保准那车上有什么?你会梦想一辆车上装满了糖果,还有一个漂亮的仙女教母,眨着漂亮的大眼睛等你上车?
哎,去他妈的吧。我们说回钱吧。
我偷了足足一千五百元。呃,这是一笔不义之财。但我向你担保,好吧,那个人根本不缺这点钱。
赶跑那个司机后,我又在地上闭着眼睛躺了一会。我累得要死,却睡不着觉。我赶了十五个小时的火车就为了回家。坐在那个湿哒哒的坐垫上,我一分钟都睡不着,只能闷头喝酒,希望这玩意能够让我睡着,可是它一点没起作用。
周围的人要么在吃东西,要么就是一个劲的抽烟,我给呛得半死,实在看不过眼,用手里剩下的酒浇灭了邻座那个臭老头的烟。
老头一声也没吭,他就像一条哈巴狗一样抬起头来,额头的皱纹叠了一层又一层。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想去拿下一根。我威胁他说,你要是再敢抽烟,我就让你尝尝拳头是个什么味道。那臭老头挑衅我,他故意把手伸进了包里。
然后?
然后我就出拳了,那一拳甭管是谁来了也要欢呼,喔!
你要是想象不出来那场面,那你就准备好一个气球,往里头吹气,吹得它和你的脑袋一样大。吹好之后,你得好好地给那气球打个结,不要让它里头的气给逃出来了。接着,把它放到地上,再来跟着我数:三,二,一,用你吃奶的那个劲头猛地往下踩!
“砰!”
这就是拳头打到脸上的声音。
老头的脸都被我打歪了,鼻血从两个小黑洞里爬出来,他“啊啊”地叫了两下,捂住鼻子,惊恐地看着我。老头疯狂地摇着脑袋,晃动他头上不多的头发,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妈的外国人,他妈的一点规矩都不懂。我冷着脸坐了回去。现在我连酒都没了,只剩下头疼。
坐在另外一排的女人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我们。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她指着我的鼻子开始骂:“你简直是个畜生,你看看他……”
“我快被他熏死了,难道你的鼻子长在脸上是个摆设?”我鸟都不鸟她。
女人被我气得够呛,她站了起来,拿着雨伞在空中胡乱挥舞着,一步一步朝我走来。那脚步看着有点像是跳舞,嘿,你知道不?往前走一步,退两步,再往前走一步,然后退两步,嗯,反正我欣赏不来这艺术。
当时的我也没有什么骑士精神,兴致勃勃地站了起来,走到过道上,以为能在车厢里打一场自由搏击。我装模作样地在火车过道上跳了两下,然后发现这里实在太窄了,我压根施展不开。
而且所有人都会看着你,把你当作傻逼。他们习惯有人会偶尔来一拳,但对于在火车上打一场正儿八经的架,则是嗤之以鼻。
尤其当他们看见,我要对着一个女人下手时。
有好几个男人都蠢蠢欲动,他们趴在靠背上,盯着我的拳头。
我估计他们也不介意来一场自由搏击。
不过你不需要担心,我的这个想法很快就胎死腹中——因为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屁孩,趁乱跑过来,拍了一下我的口袋。
我刚准备上前抓住那雨伞呢,他一下给我兴致都拍散了。
这小鬼像一只老鼠一样跑得飞快。你知道吗,他跑得脚不沾地,似乎地心引力已经束缚不了这个小鬼了。有些人故意伸腿,想要绊倒这个小鬼,但是他可机灵着呢,跑着跑着就跳了起来。
他跳过那些腿,把火车走道当成了百米跨栏比赛。一条,两条,喔,车厢里的口哨声此起彼伏。
还有人把他给认出来了,大喊着:杰克!
再来一个,杰克!
而我掏了掏口袋,里面他妈的仅存的五十块不翼而飞。
这小扒手也敢跑到我的脸上拉屎。
我立刻转身,去追杰克。要是我真的逮到他了,我肯定会给他来点颜色,我可没有养成什么尊老爱幼的好习惯。杰克,嘿,尝尝我的拳头,杰克,别跑了杰克。
走道上那些本来已经收起来的腿又放了出来。这很像某些双人游戏里的关卡,哦,一定时间后他们又自动刷新了。
我自信满满的开始闯关。这难得倒我吗?我就像个抱着球的橄榄球手一路冲了过去,我跳,我跳,我自信自己能够比那个臭小子跳的更高更好。喔,来吧,不管是上帝还是耶稣,喔,来吧,都变成我的胯下之物。
我就这样跳,跳,不停地跳。直到有个人抓准我跳跃的时机,把行李箱推了出来,我踩在行李箱上,行李箱往前滚,而我失去重心,摔了个狗吃屎。
绊倒我的人笑得最大声。
我爬起来暴揍了那人一顿让他把钱都交给我我打得他连屎都出来了然后他们把乘警喊来了我被拷上手铐你知道那一群混蛋没有一个是好人我迟早有一天……
操他妈的连条子也想敲我一笔。
他第一时间就上来摸我的口袋,一毛钱都没摸到。
我说你要不摸摸我的鸡巴,我高兴了能给你尿一泡。
乘警恼羞成怒,他给了我一拳,我被打得眼冒金星,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喔,喔喔,所有人都在欢呼。
喔。正义打败邪恶了。
我努力挣扎,也没忘记扫视四周,看看是哪个混蛋最起劲。我看见那个外国老头站了起来。他在咆哮,举起双手,目眦欲裂。
大概他人生中不会有任何一场球赛比今天更精彩。
另外我拿球赛做比,只是因为这个傻逼乘警真的在拿我的头当球踢。
这群车厢里的鸟人就像原始森林里见到香蕉的猿猴,一直喔个不停。可怜的我跪在地上,抱着脑袋,等待枪林弹雨过去。
乘警听到欢呼声,打得更加起劲,他不满足于用脚踢我了,他拿出了警棍,他展示它像展示一根鸡巴,所有人都在为这根不属于他们的鸡巴欢呼。
喔。正义的暴力来了。
接着乘警就开始拿它打我,从脑袋打到大腿,从小腿打回肚子,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人体也可以演奏音乐?“邦邦邦”,有肉的地方和没肉的地方不是一个声。
哎,总之,又是一阵天旋地转。我闭上眼睛。在地板上吐了第一次。乘警没停手,他把我的头翻了过去,避免呕吐物把我噎死,然后继续打。
人生的重要时刻确实会经历慢镜头,是不是?反正我被打了个半死,一抬头发现也就过去十分钟。甚至我还抽空晕了一会。
这时车厢已经重回寂静。那该死的乘警不知道到哪去了。我颤颤巍巍地撑着地板,四肢着地,地板啊他妈的也在晃。我真想吐,我刚刚就躺在自己的呕吐物里头。我扒着那个距离我最近的扶手站了起来,又惊喜地发现这座位上没有人。
我一屁股就坐到了空座位上,并打定主意:不管这座位的主人到底是去撒尿还是泡妞,等他回来,我只会跟他说,给老子滚远点。
很快我就知道这座位上为啥没人了,但我得先和你聊聊别的。我有一个想法,是关于打架的。不是单方面的挨打,也不是一个劲的进攻,这两个都是懦夫的行为,好吗?我是说,对面出一拳,你又来一拳,对面想用腿把你给扫倒,你就得抓着他的腿往后拖,让他失去重心,倒在地上。
有来有回才叫打架。对吧?
有时候我觉得这也挺像做爱。单方面挨打和一个劲的进攻可以称之为强暴。有来有回,这玩意就像是交际舞了。你能从一个人的拳头里头读到他的愤怒,读到他的算计,呼,如果对面是个聪明人,他能打得让你爽,也让自己爽。这不就是做爱吗?
把鸡巴放进洞里,把你的拳头打在别人身上,用你的身体去接别人的拳头。喔,想想都舒服。
好了,我们说回座位的事吧。我闭着眼,全身都瘫在那上边,我连呼吸都疼,感觉肋骨都被踩断了两根。这傻逼乘警还没把我的手铐给解开,等到下车我该怎么办?他不会真想把我给拷走吧?
我胡思乱想起来:哦,妈妈,也许不等我回到家你就要被警察局敲一笔了。因为你的儿子把一个欠打的人给狠狠打了一顿。
哎,但或许呢,或许邮差来的时候她不在家呢?万一她去上班了呢?尽管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我还是希望我妈找到工作了,而且愿意出去上班。自从我爸被一辆车给撞死后,我妈就不乐意去上班了。她就像一颗盆栽一样待在家里。我放假回家的时候,她要么看着墙壁发呆,要么看着我。
她看着我的时候,我就叫她转过头去。妈的,别看我。别拿你的那双绿眼睛看我。看得我心里毛毛的。这时我妈的脸就会垮下去,用一种更加幽怨哀愁的表情看墙壁。我他妈的就讨厌人这样,你想做什么?你要是不想活了,就去上吊自杀吧。但是我没那么说,反正我没那么说。
不过我觉得她肯定知道我想说什么。其实要是我妈死了,我的日子可能会更好过一点,我会卖掉那栋小房子,然后去大城市,再也不回来,再也不坐这狗屎火车。
我会去大城市,睡几个丰腴的女人,亲完这个我爱那个,爽歪歪,一想到她们贴着我我就爽歪歪。
尽管空气里仍然弥漫着呕吐物的味道,我还是笑出了声。嘿嘿,嘿嘿。我上次碰女人,还是在街边找的,二十块一次,我没有钱和她共度良宵,所以她只用了手,但是只用手也够我回忆很久了。她真娴熟,我爱死了。
后来打断我思绪的同样是一只手,但那是一只男人的手,是一只摸到我的大腿上的男人的手。
哦他妈的。
基佬。
我第一反应是想打他,但我浑身上下疼得厉害,一点都不想动了。于是我睁开了眼睛,好看清这个胆大的基佬长啥样。
其实最神奇的事情是什么呢,事情已经过去三十二年了,我依然记得这家伙的脸。
他有一对蓝眼睛,嘴唇很薄,下巴是方形的,还戴着个方框眼镜。不能说好看,那个话怎么说来着?儒雅。对,儒雅。
儒雅到你一看就知道女人会喜欢他,这样的人他妈的怎么就是个同性恋?
他发现我看他,还对我笑笑。我吸了下腮帮子,然后把嘴对准他,精准地把口水吐到了他脸上去。我可不像那个司机,我不干没把握的事。但是这个死基佬,他看着还挺享受的,他把脸上的口水给揩了下来,像是吸果冻一样给嘬进嘴里去。
这基佬把每一根手指都嘬的干干净净,干这事的时候还用那双蓝眼睛看着我。
他妈的,说实话这把我恶心坏了。比这更恶心的事在我往后的人生里也不是没发生过,但这是我头一回见,头一回见这么恶心的人。
我又想吐了,但是我忍住了。我没吐到他身上去,我挪开了视线,抖了抖腿,示意他把手给拿开。但基佬就像是得到了我的鼓励一样,他还要往里摸,一条贴着我大腿的蛇往里滑,我不说你也知道他要摸什么东西,我低低地骂了一声:“滚!”
基佬又笑了。他凑到我耳边说:“我有办法帮你脱罪。”
“离我远点,操你妈的死基佬。你信不信我能把你打出屎来?”
我把头歪到一边,他吹过来的气搞得我耳朵痒痒,但是我现在又不能挠。
听到他的话,说实在的,我有点动摇。但我可一点也不想向这个猥亵我的基佬屈服。你想想呗,你是希望自己被一个基佬摸遍全身,还是进警察局?
我觉得这都不需要思考,进警察局可以成为一件乐事,供我在日后吹牛。我可以说我把警察打了一顿,那警察被我打得屁滚尿流,然后来了一堆条子,英雄落败,就那么回事。
哦,他妈的。被基佬摸?你敢对任何一个人说你被基佬摸了吗?
更何况这基佬肯定不止是想摸摸我。我可年轻着呢,我才十九岁,我想干啥不行,需要对着这死基佬低头?
基佬,算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他叫什么,这家伙叫格林。不知道他有没有写过童话,反正他对我干的那些事可称不上童话。
格林不紧不慢地说:“我还可以给你一笔钱。”
这下我更动摇了,我没再骂他了。他妈的,我确实需要一笔钱。这小子算是戳中我的痛处了。我需要一笔钱。
你知道我为什么坐上这趟回家的火车吗?就是因为我没钱了。我一毛钱都没了,输光了。之前我在卡卡林打工,那边有一位亲戚,我从十五岁干到现在,他们收留了不少像我这样辍学的小孩。
其实我辍学的时间要更早一点,我十一岁就没再上学了,但是那个时候我爸还在,他不肯我出去打工,说我指定会被弄死。我百无聊赖,就和一个街区的小子们到处瞎跑。那个时候就没什么娱乐活动,我们就一个劲的跑,瞎跑,从城市那头跑到这头,有时候一整天也没吃上什么东西。
我们没有钱。如果幸运的话,我们能找到流浪汉,你不知道这些流浪汉多狡猾,这些人看见我们拔腿就跑。
我们会追上去,打他一顿,然后把钱给拿走,分掉。总是老大分的最多,然后我们又会因为分配的问题打上一架,新的老大诞生,我们欢呼一阵,然后等待下一个老大。
你肯定会问我打工赚的钱去哪了?嗯,我去赌场了,我赚的那点钱远远不够,远远不够我去大城市的。我不想当一辈子的小工,你懂不?
我要是有一笔钱,去大城市,我吃苦能干(任何一个从童工开始做起的人都可以说自己吃苦能干),又年轻,我不想再继续蹉跎我的人生了。于是我带着我的钱,去了卡卡林的一个小赌场,那里又黑又臭,大人们不是凶神恶煞,就是骨瘦如柴。
到现在我也没反应过来,我到底是怎么把钱输光的?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运气会急转直下。不过我很清楚我当时玩的是什么,就是最简单的十二点。当时发牌的那个荷官瘦瘦小小的,是一个女人,但是你要不仔细看,会以为她是个营养不良的小子。
第一场我赢了,但是赢得不多,大概是我赌注的一点五倍。我尝到了点甜头,荷官问我要不要继续下注,我说再来一点吧,还是一样的倍数。
和我一起来的朋友凯利说,可以押的再大一点。我说这个赚得多,输的也多啊。凯利看我不同意,他就自己赌了十二注。结果第二场我输了,他赢了。
我看他赢钱,有点着急,但是我没失去理智,好吗?我没失去理智。我放了一半去赌更大的倍数,然后期待奇迹降临,第三场,我果然赢了。我被钱砸的头晕眼花,这笔钱别说是去大城市了,都够我买一套大房子了。
凯利说我有幸运女神保护,我天生就应该来赌钱。看那些大人眉头紧锁,我心里得意的不行。然后我又赌了第四场,第五场,第六场,哦,开始输的不多,真的,但是后面他妈的我越输越多,我越来越想吐,我觉得我的呼吸很急促。我就和凯利说,我要去一下厕所。
凯利拉着我,不让我走,说你还有钱,再玩一把吧。我犹豫了一下,狠下心把最后的那点钱也押上去了,我只想快点走。然后我就输了。当时我感到天旋地转,裤子也跟着湿了,我尿在了那个凳子上。旁边的人在笑我,凯利当场把我拖了出去。
他最后对我说的一句话是:你这个讨债鬼。
好了,回忆就到这里吧。我不想多说什么,反正那是已经输掉的钱,不属于我了。或许他们出千了,或许他们没有,反正我的钱回不来了。
意识到这件事后,我非常沮丧且痛苦,我在床上待了两天,不愿意去上班,老板就把我开了。叫我打包滚回家去。我从柜台里偷了点钱,然后就买了张单程票,搭上了这班火车。
老板说不定现在正在骂我呢。
格林见我不说话,就继续他的伟大事业了。他的手摸啊摸,从我的裤腰带里伸了进去。我有一种哭出来的冲动,但是我忍住了。因为我坐在外排,我要是哭了,所有人都看得见。
我提议和他换个座位,他提议我坐到他身上去。于是我照做了。火车很颠簸,我坐在格林身上,他顺势脱下大衣,盖住我的下半身。
格林的手上有茧子,但是和我手上的厚茧不同,它十分柔软,我猜想那是他写字时磨出来的。男人揉搓着我的鸡巴,我很快就缴械了。格林的手给我带来的感受和妓女完全不同。但我还是射了。我弓着腰,我蜷缩在他的怀里像是一只正在被烹煮的大虾。
“感觉怎么样?”格林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
“还行吧。”我不情不愿地回答。实际上我根本不想回答。他又抱着我,温存了一会,用手帕帮我把精液擦掉。
火车终于到站。格林离开座位,他去找乘警了。他很快就拿来了钥匙,帮我把手铐解开,还给乘警。那乘警站在车厢连接的地方,轻蔑地看了我一眼。我不敢回望,低头看向地板。格林回来抱住我的腰,他提议去酒店。我知道他要干什么。
我求他:等别人下车了我们再走。
于是我们等待。我们在充满着烟味,腐臭味,精液味的车厢里等待。
我有没有说过在我回忆格林的时候一切都会变慢?
没有吗,那就算了。
等到车厢空空如也,格林抓着我的手来到了站台上,那里有很浓重的烟味。他带着我走进火车站,给我买了一包零食,是薯片还是什么,反正我当时吃的挺开心的。他问我还饿不饿,我说有点。格林就这样牵着我的手,带我去买了点小酒和两碗面。
我们是在路边吃的,那碗面很烫,很美味。我连汤汁也没剩下,咕噜咕噜地给吞了下去。我一路上都不怎么敢花钱,因为我担心接下来的日子里偷不到了。
我饿好久了,反正。而且那罐酒也不错,比我在车上喝的好多了,不一会我就上头了,脸也开始发红。我不太能喝酒,但是我喜欢喝酒。我知道我会吐的一塌糊涂,但是人生就是这样,有些事就算你知道结果了,你也会去做的。你以为我不知道赌博会让我输光光啊?或许我就是期待输光光呢。反正我本来就什么也没有。
吃完面之后,我们又在那个摊位上坐了一会。格林问了我一些问题,我也都如实回答了。我这辈子为数不多的诚实,就那么几次。
“你几岁了?”
“十九。”
“怎么没去上学?”
“我没钱。”
“你的家住在哪里?”
“就在这,不远了。我走路就能回去。”
“你想要多少?”
“我要五百块。”我狮子大开口。当时我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十。
格林重新打量了我一下,然后他说:“我给你一千块。但是你得陪我睡一个晚上,你知道吧?我什么都会做的。”
“我知道了。”说完,我不由得打了一下哆嗦。
我的心正在被慢慢冻硬,它已经预感到接下来的一切都由不得我了。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我和格林之间发生的一切都只能算是一场交易。这有什么好回忆的呢?
格林站在路边招手打车,这么晚居然还有司机在路上闲逛。他报了个地点,司机点头,说要加钱。格林没说什么,只叫他快点过去。
穿过三四个街道,出租车在一个看起来十分奢华的酒店门口停下。大堂挂着水晶吊灯,在那个年代它还是个稀罕物,不像现在遍地都是。只要是个酒店就有。我抬头看,它反射出的七彩辉光照进我的眼睛,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
如果你一辈子都住在潮湿阴暗的地下室,你就会懂得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原来这个世界还有另外一个面相,它在我从前看不见的地方熠熠生辉。我从前压根不知道这座城市里还有这样好的酒店。
格林很熟练地订房,他说:要第三层最里面的那一间。
服务员回答:五百块一晚上。
男人从钱包里掏出五百块,将钱递了过去。或许每天晚上他都会带不同的人来?服务员拿出一个册子,在上边写写画画,然后要求我们两个出示身份证明。
我没办法拿出来,这玩意被抵押在老板那了。
那时候买火车票还不需要身份证明呢。
格林耸耸肩,他也没有,服务员对此见怪不怪。她在登记表上写下“单人房”,递给格林签字。格林签了个假名字。然后我就跟在格林身后上楼了。
第三层最里面的那一层房间。刚进门你就能看见墙上有一张画,半截画框歪斜着挂在墙上,要掉不掉。我认为这房间压根不值得五百块一晚上,因为里边的一切要不是坏的,要不就是旧的像是上世纪留下来的家具。我一屁股坐到那张床上,木质床架“咿咿呀呀”的。
说实话,我迫不及待想要好好地睡上一觉。但是格林显然不是这样想的。他打开随身的行李箱,从里头翻出来一个矿泉水瓶,几个针管,还有一个小塑料袋。他这时候看起来像是个化学家,格林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几包白色的东西,在一块白布上细心地调配好,这才放进矿泉水瓶晃了晃。最后,他用针管把里边的精华给抽了出来。
男人弹弹针管,在眼前转了一圈,他欣赏它像是欣赏艺术品。
我看见这玩意就发怵。我知道他是干嘛的了,我也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有钱了。我想走了,远走高飞,要是我有一双翅膀,我就从窗户那飞出去。我会像一个白色塑料袋一样被风刮走,一去不返。随便风把我刮到哪吧,反正不是在这里。但是我那时吓傻了,我一动也不敢动,屏住呼吸,就这样看着格林。
然后他对我说:“你要试试吗?”
我说不。
“这一点也不疼。”
我说不。
“好吧,你坐在那别乱动。”
我当时应该说了不。
你有去过医院打针吧?你也试过让针头戳穿皮肤的感觉吧?药液进入血管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冷冷的,让你感觉不舒服,那个被扎出来的小孔呢,你还得拿个棉签给它堵上。事后你离开医院,不过一个小时就会忘记它,继续过你的人生。医生不像毒贩,他们不希望你再来。
但是我记了这个针孔一辈子。我现在五十一岁了,我还记得这个针孔。我记得一清二楚,它提醒我过去都发生了什么。
我当时的情况和你不同,我就是坐在那,然后呆愣着,看着格林把我的袖管给撸了起来,他甚至没有消毒,就直接把它戳了进去。
我没敢缩手。我怕针头断在里边。那我就要去医院了。我就这样看着针管里的液体一点点被推进去。
这是我第一次吸毒。
这不是我最后一次吸毒。
话说回做爱吧。我们聊点简单轻松的话题,好不?和男人做爱,我这也是第一次,不好判断格林算不算有技巧。那玩意的劲头太大了,我眼前飞过无数的小精灵和泡泡,你能想象到的所有历史人物都悉数登场了,我甚至看见一匹白色的马在天花板上倒着跳盛装舞步。
趁着我迷迷瞪瞪的,格林往我屁股上挤了点润滑液,就这么进来了。我不和你撒谎,一点痛苦都没有。我当时爽翻了。格林一个劲的往里边顶,顶,顶。他重复着枯燥无味的活塞运动。一会儿他就结束了。
格林看我那么爽,给自己也来了一针,又压在我身上,要来第二轮。他长得比我高大多了,又宽又厚,压下来的时候,我“呃”了一声。格林当时在我耳边说了几句话,我没听清。我猜他在骂我。
哦耶稣基督,那匹马把我的妈妈带了过来,我爸就剩下上半身了,也没忘追着我妈问赔偿金给她弄哪去了。是啊,弄哪去了呢?我从来没问过我妈,或许墙壁知道答案。
等到第二轮也过去,格林的汗水和我的汗水彻底混在一起,他终于发出了心满意足的喟叹。这时候我终于缓过来了一点。格林走进浴室,我摸了一把自己的屁股,血和精液混在一起,很明显那润滑液没起作用。我倒吸了一口气,还是没能找回自己的痛觉。
我像狗熊蹭树一样把这些玩意统统擦在了床单上,然后滚到了床的另外一边去,爱谁谁吧,我不能忍受自己的屁股缝里头一直夹着它们。
格林很快就洗完澡了,他问我:你要不要洗澡?
我说不。我太累了。就这样吧。
格林没说什么,他躺在我身边,不一会就开始打呼噜了。而我因为毒品,心脏突突的,一点睡意也没有。我兴奋的很,我整个大脑都在咆哮。他妈的老毒鬼,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能够安稳入睡。
等到后半夜,我终于有知觉了,我难受的厉害,我几乎是爬到那个行李箱旁边,我拿起针管,模仿着格林的手法配了相同的东西。然后我抽出来,打到格林身体里。别误会,我就是想让他睡得更好点。因为我对自己的手法不太自信,于是我到浴室兑了点水,打了整整三管进去。
做完这些,我打开了灯,找格林的钱包。他的钱包就放在裤子里头,那条脏裤子,当时我做了个多余的举动,我闻了一下它,确实有精液的味道。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钱。我拿了一千块出来,这是我应得的。然后我又拿了五百,这是他让我吸毒的赔偿款。最后我抽了整整三千出来,多出来的都是他该给我的精神损失费。
一共三千块。嗯哼,在当时我可以说是一夜暴富了。如果不吃不喝,一直打工,我也要八九年才能凑够这笔钱。我揣着这笔钱出门去了,服务员看见我了,她没拦我。我紧张得要死,但是没有一个人在乎我。也没人看出来我身上揣着一笔巨款。
这是一个多么快乐的冬天啊!雪花簌簌落下,落在我的肩头,我重新感受到了寒冷。我当时怎么想的呢,我想要回家,却找不到方向感,于是我在街道打转,然后对着一个路灯狂吐不止。
一个司机跑过来,问我要不要坐他的车回家。有了前车之鉴,我说:“操你妈,离我远点。”
作者:星若水
免责mode:笑语
“在很久很久以前,遥远的东方大陆上屹立着一座玉石砌成的城堡,所有诗歌从那传出,所有河流由那里奔向四方,蚕丝经姑娘的巧手便成了绫罗绸缎,就从城头,喏,就从那铺开来,一层托着一层,赤脚时仿佛踩在牛奶里……天色已经很晚了,故事的下半部分就留给明天吧,晚安孩子们。”
孩子们不情愿地站起来,亲亲iei的脸颊,然后拖拖拉拉地向各自的家走去。太阳贴着地平线下落,不久后,这点颜色也会被黑暗吞噬。iei转过身去伸出手,并紧手指,风来的那么毫无预兆,她有时感觉风是一把剑,手放久了也会见血。
“谁才是孩子?”
iei没有回答。
“我猜你会需要这瓶烧酒。”她从暗处走出来,停在iei身边,将瓶子塞到她手中,然后盯着地面慢悠悠地蹲下去。“风可不介意分一口……不过可别让酒味刮进国王那喽。”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夜里,觉得该回来所以就回来了。”那人耸耸肩。
“为什么费大周折进修道院,又轻易地放弃,我不懂,eie。”
iei摇摇头,用蓝眼睛瞟着那人——比她矮一头的eie一头金发剪得齐耳,简直像个男孩,她唰地站起来。
“我对神学氛围过敏,你就情愿看着鲜活的eie因为过敏死在你眼前,我的好姐姐?”
“我们又不是血亲……”
“那又怎么样,我从一个神学院逃到另一个神学院了,我求你可怜可怜eie。”eie说着猛灌了一口。
“我们这些人就是轻于毫毛。”iei梦呓一样说,坐下来。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直到瓶子空了,直到瓶身沐浴在月光下,eie一点也坐不住,她发誓要看这国家究竟蠢到什么地步了,骂骂咧咧地走了,天地间一时就剩iei一个人。
iei抬起头,天上的河熠熠生辉,淌过漆黑的天幕,有的地方湍急,而另一些地方暗沉沉的,也许流进了死路,它们同地下最深处的岩浆和灵魂一道涌出,地面没有他们的家,他们便奔向天空。在天空的穹顶下,她不再孤独,不,这一刻她宛若世界的中心,群星在向她诉说他们的故事。不过另一半星光从墙那里挡住了。而她可不是获得出城许可的人。
iei想到eie,她eie是一个接受了知识的人,也必将受到知识的诅咒,也许不只是对神学过敏。她iei不理解也不愿理解,她愿以纯洁的身心奉献永恒真理。她这样想着,取走笛子,轻轻合上门。
脸颊在发烫,也许是因为血液在沸腾,也许是很久以前掷向城墙外的一瞥,她看见漫山遍野的野草在燃烧绿意,她拐了一次、两次、三次,直到眼前只剩一条狭窄的巷子。
几个星期前她买到了出城的暗道信息,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犹豫了这么久,她匍匐着,扒开眼前的蜘蛛网和泥土,躲过尖锐的断树枝,和恰巧路过的的老鼠面面相觑,石子在膝盖下滚动,硌得她有些疼。
——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iei此刻站在城墙以外,新鲜的青草气息随晚风而来,她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迈开脚步直到跑起来。草的叶尖乳白而泛黄,一圈一圈地漾到身后去,高一些的灌木丛中藏着野花,看不清颜色,越向远方跑树就越矮,到了这里是简直一片平原,河流从远方蜿蜒地流过来,横在眼前。河对面,枣红色的马猎猎驰过,萤火虫被惊的满天飞,像野火。
但是她淌不过河了。
她看枣红马驮着那年轻男人渡过河来,见他揭开头盔,翻下马生起火,黑发的边缘泛起金光。两人凑近火堆,空留焰火在漆黑的瞳孔中跳动。
“从各种意义上说你都应该回来了。”lsi这样说,“在金发的人群里,你太扎眼了。”
iei敷衍地点点头。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天理就是这样。我们被sle的民族打败了,只好换了个地方,日子总得过嘛。请听着,iei,我们有上好的牛与马,鸟儿在羊毛中安家。”
“你那回从马上掉下来可不是这么说的。”
“净揭我底子,iei。”lsi压低声音,盯住她的脸,而后者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是怕了,lsi,你不如前辈英勇,你害怕死去,你避开利刃假摔下去。不过啊,如今到了我们这一代剩下的也都是这种货色。勇敢者战死,怂鬼生子万世万代不竭。”
“你是巫女,你又带来什么福泽了?”
“我什么都没做。”iei说着站起身,“所以我没法跟你走。”她裹紧衣服。“你走吧,这不是个安宁地方。”说罢,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早晨,风毫不客气地吹拂。eie漫不经心地走在路上,即使她的脚印早已印进土地,她也情愿用脚板丈量儿时的路。早晨的风略过屋顶,粘不牢的稻草争先恐后飞入空中,同微风一道漫游,俯瞰这座城。eie走过歪歪斜斜的茅草屋,它们不知站了多少年,屋顶一年又一年地更新,墙体黑的不知原色,她小时候住在这里,读了书之后就很少回来了,她不想怀旧,继续向前。
走出不远,稍新一些的屋舍映入眼帘,她停下了,冷冷地打量着。墙体由各色的石头补丁一样砌成,其中的人们拥有着田间地头之外的闲暇,所谓手艺人。
“听说国王能和死人说话,我亲眼所见,sle国王用金色锄头耕地,身边站着幽灵,他们窃窃私语……”
“今天可是庆典的大好日子,说这话小心掉脑袋!”
eie任目光游走在人们中间,接着眯起眼睛。一头金发如纺锤上的丝线,她衣衫整齐,领口附近的补丁却也扎眼。
“王打败了黑发的氏族,从暴虐者手中救出我们,你看啊,即使我的父亲是前朝的大臣,我也罪不至于死。”
“换做前王打定要赶尽杀绝……”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还有自己那份地要耕。”
随着马蹄声渐行渐近,人们迅速而谦卑地空出一条道来。她看见身着甲胄的士兵笃笃骑过,眼神淡漠,不施舍人群一点关注。他们走到在路的尽头时,荆棘一样的门打开了,他们被城堡吞了进去。人群重新合拢,纷纷回归到自己的忙碌中,围观妇人撸起袖子,回屋去端衣服淘洗。
——我仍然该往里走走。
eie将长发束起,横冲直撞。人群本就挤挤挨挨,这下更是难站住脚,她毫不意外地收到嫌恶的目光而eie——像个男孩子一样的eie,毫不示弱,一一瞪回去,然后轻快地回过头去走自己的路,腰间的剑温和地躺在剑鞘中。
——时间太久,太阳也要下山,我可等不起。
一束黄褐色稻草缓缓飘下,eie愣了一下,伸出手接住它,稻草冰凉而扎人,但在手心中迅速捂热。她一路小跑着,对前方并不感到惊惶。
“你要去送死么,我不拦你。”声音不大但是让人听得一清二楚。
“不拦我……”eie停住了,转过身“那你来干什么,iei!”她几乎是喊了。
“……当然是来骂你啊。”
iei与她隔着好几个人,黑发乱蓬蓬的,很显眼。额头有些破皮,显然没少遭被挤来挤去的罪,eie哑然失笑。
“你这个不过脑子的……呆瓜,学了点知识就想发动什么运动还是行动,别在这添乱了,你就是个获得了一点小机会的幸运鬼,我问你人手有多少?”
eie听了这话摇摇头。
“好嘛,你一个人就想掀动风暴,怕不是个政治白痴,别告诉我你在搞什么为民请愿,更别说你在为什么自创教献身。”
“我想帮你,因为你们救过我,如果不是你们这黑发的人捡起我,还不知道这条狗命归去何处呢,刀刃可不管种族啊。”eie耸耸肩,“我总要有一些情义。”
“不需要你来帮我们,这是我们必须要吞下去的恶果,没有能力就注定被战胜、被驱逐、被俘虏。”
路过的人们厌恶地打量着iei的黑发,男人们作势要啐她一口,而黑发的女人垂下眼睛,满是顺从。
“为什么我没有被驱逐,你很好奇吧,为什么要剩一个黑发的女人来碍眼呢。”iei轻轻地说
eie懒洋洋地盯着她。
“因为我就是巫女,被准许留在故园的那一刻,也就是我被命令诅咒我族人的开始,但金发黑发,哪位君主又不一样呢?”
iei顿感颈上一紧,只见一把短刀正抵在她喉咙上,她闭上眼睛,一时间卸下了心中的重担,她只求被刀刃割下头颅,被死亡笼罩。
“不要再往前走了,iei。”
iei慢慢张开眼睛,脸庞在阳光下略显苍白。
“不允许我正当地死掉,是我还有用处吧,eie。”
少女踱到iei身后抱住,重新用刀抵住她的脖子,炽热的鼻息直冲上了她的脸颊。
“诸位,你们也听见了,这黑发的妖婆说‘黑发君主等同于金发的君主’,将输家与我们的王相提比论,她作为前朝的遗民占据着我朝的一分土地,不但不思感激,还将肮脏的黑血滴入土地。”
众人不知什么时候将两人团团围住,愤怒与污言秽语在蔓延,通通朝iei掷去。
“她非但带来不了福泽,还要诅咒我们的麦子颗粒无收,诅咒羊无毛,狗不叫,诅咒你我再无骁勇善战之气,诅咒你我子子孙孙世世为奴。”
说罢,她又微笑着制止了砸鸡蛋的行为。
“不,即使是这样,我们也不该打伤她。sle王的福泽是万物所共有的,即使是像她一样不齿的存在也该收到一份。”
杀意如火在人群中蔓延,讨伐的请求由人们口中说出,人群骚动着愈凑愈近,几乎要揪住iei的发丝了。eie不紧不慢地举起一只手,停下了一切喧闹。
“我本次带她来,正是要去见我们伟大的sle王,由他审判一切,诸位,请让路吧。”
人群中央迅速清出一条道来,eie收起短刀轻快地迈向前方,而她iei弯下腰,踉踉跄跄地跟着,一头黑发垂下,掩住脸,也遮住早已乌青的喉咙。
两人行至铁门前停下,精良盔甲的守卫打量了他们一番,黑着脸收起长剑,让开位置。eie高傲地仰起头,并不看他们,野蛮地将iei拉向前去。
石头街道于草地之上建成,经无数下等人精心打理,日日如此光亮且齐整。大理石的喷泉在路旁静静喷洒,水光被晚霞涂成五彩,今天的太阳将要散尽了它的光辉。她eie也学贵族夫人的样子,矜贵地走过,对精巧的而无用的喷泉熟目无睹。她们由仆从领入最高的建筑,螺旋而上的阶梯在脚下吱吱作响,散发着新鲜木头的香气,暗红色花纹的墙上挂着镶金画框,错落有致,内里裱着古典人物画像,笑容安详宁静。
皇宫仅一步之遥。两名仆人抬起门帘,通情达理地笑着,eie踌躇了一会,踏过界限,后面跟着的iei仿佛失了魂一般撞进去,此刻她仿佛成了沟通天地的巫,而eie凭一对澄澈的蓝眼珠将王宫景色尽收眼底:熏香由门口的神秘东方的檀木香炉飘出,充盈在偌大的房间中。镶绿松石的带子束住红丝绸床幔,让其自然下垂,更别说那精致的枕头、掐金珐琅的水瓶,国王巡猎的画像栩栩如生。eie放轻了脚步,缓步向前,她用那双澄澈的蓝眼睛看见了尊贵的王、万千人的主。
sle端坐在宝座之上,眯着一双莫测的蓝眼睛,他并不比她们年长多少。
“过来,孩子们。”他这样说。
“你就是那个叫eie的孩子吧,凑近一点,让我好好看看你。”
eie顺从地伸直脖子,默许sle托起她的下巴,抚摸她的脸颊。
“孩子,你为何而来?”
“王,您公平地给予世间万物以幸福,可再矫健的鹰仍然会看不见的角落。”
sle沉吟片刻。
“你说的不错,我仍然有不到位的地方。”
“我路过闹市,发现这黑发巫婆叫嚣着‘哪个君主又不一样呢’,这前朝的人不愿与我们共同生活,不愿共享快乐,我私认为难以理解,但她这么做总会有她的道理,除非是患有精神疾病,我因此祈求您……”
“你想得到什么?”sle不易察觉地瞟了一眼iei。
“祈求您重新赐予我们家族封地。”eie忙不迭地补充“我愿意戴过立功,与叛逃的家族成员划清界限,我什么都……”
“那么,正有此意。”
eie连忙单膝下跪,垂下头,肩上的长剑的分量不轻,此时她仿佛看到腐朽的木门被一脚踹开,迈出一步便能与祖先的魂灵一同回到故土。
“你位于剑与盔甲的中间;你被击打,你被授予装备,抬起头来,你被封为骑士。”她慢慢抬起头,两双蓝眼睛,炽热与冷峻相撞。她光滑细腻的颈,日耳曼式的眉毛,澄澈而火热的眼神跳入sle的心房,它们无一不让他想起母亲,那个在他仅出生一个月便寻到情人的女人,他感到眷恋,随即感到恶心。啧,这张脸长在罪人家族的女人头上真是可惜。
长剑一扫,她的身躯应声倒地,头颅滚到iei的脚边,仍然保留着最后的希冀,血连同她的灵魂渗进暗红色的地毯里。仆从们在不远处安详地整理瓶瓶罐罐。
“你好像并不感到害怕或悲伤,巫女。”sle显得不解,“你的主子死了啊,不应该悲恸一番吗……看你那副刚刚回过神的模样,哪位叫不出名的神上了你的身?”
iei缓缓坐下,抱起eie的头颅,平静地望着他。
“有个问题我不太懂,想请教国王您。”
sle显得饶有兴致。
“为什么您这样的畜生也可以当国王呢?”
他的眼中一时间变换出火苗的颜色。
“您是巫女,但您只带来了祸患。”说罢,他很快恢复了从前的那副笑容。“就这样吧,火刑。”
饥饿剥夺了她的睡眠,馊饭带走了她的健康,灵魂似乎要弃她而去。iei匍匐在牢中,等待火与永生。
火
明亮的、跳跃的火,紫与红交织,绘出一幅壮锦,她被众多木柴簇拥在中央,手反剪身后,耳畔是人们的辱骂声,不,她不觉得烫,她的灵魂将随火苗一同升入天国。突然,她听见排山倒海的惊呼与马的啸叫,随后是绳子被隔断的细微声响,她看见白马伴随呛人的烟尘而来,载着lsi,一同变得金红,她并不感到惊讶,提起烧焦的裙尾,轻轻一跃上马,搂住lsi,野草的荒野在不远处呼唤。
他们再也不回来了。
作者:【十三招】或且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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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前段时间,我爸因病去世。除了去他住过的疗养院,我还得去找他留下的一间屋子,那里也有东西要收拾。
说实话,我没怎么见过他。据我妈说,我出生之后他看了一眼就离开了,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他俩没结婚,不知道当年为什么就合伙把我弄出来了——“他之前不这样!”每次谈到这,我妈总给他找补。不过别的我也不想多说,因为这和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没关系。另外,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作为背景来说,我,我妈,我爸,以及那间屋子,都可以存在于任何一个国家或地区,这个故事可以发生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也可以发生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其他角落。
我拿着地图在林子里转了老半天,结果一无所获。不知道我爸当年在这吃什么穿什么,只听说过他做过一些根雕和石刻,都不便宜。如果能找到一两个(应该算遗作吧),也就当他终于良心发现给我们发了笔抚养费。不过掐指一算,他搬到疗养院也有些年头了,在这期间,那屋子被雷劈,被风吹,被虫蛀,被雨淋,最后泡在水里,盖在厚厚的落叶下面慢慢烂掉,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绕了一大圈之后我饿得不行,赶紧开车回了旅馆。时间有点晚了,没剩下什么可吃的,整夜翻来覆去睡不安稳,还梦见了一些奇特的画面。
客观来说,这片林子并不深,沿着海岸线呈现东西狭长的走势,北边是一大片泥滩,有时海浪会冲来船只的残片。我的梦就是从这片滩涂开始的。
有个小孩趴着倒在海滩上。在这之前,他在林子里迷了路,虽然跟着鹿群走到了公路的入口,但在那里等了一天也没有人来。夜色将近,山谷里雾气弥漫,路的另一边传来大型动物的咆哮。循着涛声来到这里后,他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人在做梦的时候一般是意识不到自己在做梦的,通常来说,一旦发生这种情况,梦境就会开始崩坏,出现各种可怕的东西了。不过,这次大概因为睡得不沉,这个梦断断续续的,每次醒来一会就会意识到这是假的,但又会莫名其妙睡回去。我怎么挣扎也无法离开这个梦,干脆继续看下去。
在我的梦里,这片林子的动物是有灵性的,不过仅限于一部分。这个孩子在海滩上饿晕过去,接着就有鹈鹕扇动翅膀停在他跟前,衔来牡蛎喂养他。这么养了几天,血色逐渐回到他脸上,接着,他被发现,然后被收养了。准确来说,他被带到一间木屋里,和屋主一起生活。
这间木屋不是常见的那种圆木垒成的屋子,而是颇具特色的框架结构,居然还有纸糊的推拉门。不知道是谁设计的,总之,它和周围的一切太不协调了。要是在这么一片林子里面,晚上点上灯会很招虫,纸门也抵挡不住野兽。不过,住在这里的也的确不是普通人。那是一只拥有巨大翅膀的鹤,看上去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它大概是这片林子的主人。
鹤把他安置在屋子里的一个房间。这孩子比较小的时候,鹤不经常出去,总是在近处打些东西带回来。处理完这件最要紧的日间事务,鹤就进自己的房间,然后拉上门处理些什么。
不点灯的日子,借着微弱的月光,可以看见纸门背后影影绰绰,除翅膀之外还有人类长发的外轮廓。
等孩子长大了,鹤的行踪就更加神秘了。它的翅膀很大,一夜之间飞越整片林子不在话下。鹤总是早出晚归不知在忙活些什么,但这么些年下来男孩已经很习惯,因此只是与鹤分享着这片空间而不张口询问。幸好鹤会在夜里隔着纸门和他说说话,否则男孩长大了一定会变成一个哑巴。
有时候,鹤会出去十天半个月才回来,身上沾着血。根据速度来算,也许是远渡重洋,不知道去做了什么。不过,当时鹤也是出远门返回的途中发现了男孩,这才把他捡回来的。
一天夜里,鹤拉上主屋的纸门。
只剩一阵子了,再过一会,我就会拥有人形,成为你真正的母亲。
鹤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美丽的女人。
在这期间,不要让任何人进来。同时,鹤如此嘱咐男孩。
男孩点起了蜡烛,在浓得化不开的一片寂静里屏住呼吸。鹤开始倒数,那声音听起来很从容,如果不仔细听,就不会发现其中夹杂着低低的痛呼。木屋的侧门打开了,在森林的黑暗中,一个和男孩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走了进来,提着一盏灯笼进了主屋。
男孩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也做不了,时间仿佛凝固了。
最初,鹤仍在倒数,但在一瞬间,鹤的声音从木屋里消失了。
和男孩一样,处在梦境里的我看不到里面,但我有一种感觉,男孩知道鹤的肩膀上还残留着带血的羽毛。
可能是因为我太希望找到那个木屋,才会做这么一个梦,但梦都是毫无逻辑可言的,第二天我还是继续搜索。
这次,我发现前一天犯了个错误。这边的地形具有很强的误导性,当我站在公路边缘眺望另一头的时候能看到海岸线,总体来说是一个下坡的走势。但在下坡的过程中,又有凸出来的坡地,加上密密的树丛,产生了遮挡的效果。
我的干粮剩得不多了,从早上找到下午,终于找到了目标。和梦里的纸门不一样,这是个标准的圆木小屋,用平台支撑起来,但底下几乎都被腐烂的落叶塞满了,散发着难闻的臭味。靴子陷在里面的触感令人不适,我慢慢地把腿拔出来,朽坏的阶梯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门根本推不动,锁芯应该是彻底锈死在里面了。虽然木门的顶部已经斜着开了条窄窄的缝,但考虑到被长木刺扎伤的风险,我还是决定从窗户突破。窗框已经腐烂脱落,在这附近连根烂木条子都找不着,只好在附近找了块有棱角的石头,将口子砸得尽可能大,十分费力地把自己塞了进来。
屋里不大,收拾得还算整洁,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地方,就是上面有很多棕黑色的颗粒,有点恶心。木制的架子上蒙着白色的防尘布,像逝世十周年时回来探访的安静的鬼魂。空气里残留着炭条和油彩的味道。我把搭在腰间的衬衣绑在脸上,轻轻揭开盖布,泛起的灰尘让人眼睛发痒。
架子上除了两个半成品和一些耗材之外啥也没有,而且半成品看起来还没什么特定形状——不过换个角度想,这种东西最好卖了,稍微解释一下再加点比较前卫的概念就行。我隔着布拿起来摸了摸,表面打磨得还挺光滑,而且以曲线为主,有点像正在跳舞的身体柔软的小人。这种原始而质朴的舞蹈,一般应该是在某种庆祝仪式上跳,或者用来求偶的吧,毕竟他雕了一对呢。
我又在旁边转了一圈,除了一些生活用品之外没发现什么,可能疗养院的人接他走的时候已经收拾过。墙上有一些胶印,可能是原来挂着的装饰画或者照片,现在只剩下一面颇具特色的钟,已经不走了。面罩是玻璃的,但表面很不平整,向外凸成一个形似月球表面的不规则曲面,一侧有蛛网一样的裂痕。壳子和一部分表盘还有点发黑,看不清里面的数字,大概停在了凌晨的某个时分。
不知道这是定做的还是从别人手里收的,我总觉得应该是个二手货,因为看样子这个钟被烧过,但这间屋子的其他部分还好好的。他把钟挂在这里,多半是它具有某种纪念意义,比如说送他这只钟的人很特别,或者是他喜欢这个设计。
我踩在工作台上试图把它取下来,谁知连钉子也锈掉了,稍微一拨动它就摔了下来。
随着一声闷响,表盘和盖在外面的玻璃罩子都摔裂了,露出里面的指针。时针是粘在上面的,和其他指针长得很不一样,摸上去有几个浅浅的凸起,看起来像一把款式老旧的钥匙。这种钥匙现在已经很少用了,因为它配的锁特别简陋,基本上用点工具就能撬开,只能装在仓库防一防小孩和野生动物。
这还算不上特别奇怪的事,因为我还在表盘的背面发现了一张照片。这是一张儿童福利院的合影,一位修女打扮、个子不高的女性张开胳膊,搂着一群像小鸡崽一样的小孩。在他们身后可以隐约看见福利院的正门,当时挂在上面的似乎就是这只钟。
其他人的面部都很清晰,只有修女的脸被人用笔涂掉了,不知道是谁的恶作剧。
我想起昨天回旅馆时老板正在看电视,他忽然问我:“你听说过疤脸修女吗?”在信息比较闭塞的年代,有过很多地方传说。疤脸修女的传说兴起于半个世纪前,据说她生有一头笔直的黑发,皮肤像瓷一样白,脸上有一块醒目的棕红色疤痕。有时,她会站在午夜的公路中央,如果她用鸡蛋和羊奶和你交换物资,不要拒绝。
我拿起照片仔细端详,修女的头发被头巾遮得严严实实的,只在涂鸦的边缘露出一点深色的眉毛。这是张黑白照片,所以我实在看不出什么来,只能判断她的毛发颜色可能要比其他孩子的深一些。我打开手机,终于接收到一丝微弱的信号,于是输入福利院的名字上网检索。前排是名字相近的设施,或者其他福利院……终于,我找到一则房地产广告,说的是建于某某福利机构原址的房子,中间又几经转手,现在正在寻找买家。电子地图上显示,这间房子离这里不算太远,我开车来的路上应该就有经过。不过现在有点晚了,电话也随时有断线风险,我打算明天再去探访。
下面还跳出来一些小网站和论坛,我饶有兴趣地翻了翻,有一条是回忆修女做的蛋糕——由发帖人的祖母口述,那时候去找福利院的小孩玩可以尝到修女制作的美味下午茶。不过福利院在一次火灾中焚毁,附近有些居民也出于各种原因搬走了。还有一条比较灵异,是说林子里也许有食人的猛兽或者可怕的存在,因为自己的儿时玩伴在成人仪式上喝得酩酊大醉,结伴去里面探险——有一些人再也没有走出来。
这个地方曾因源源不断的偷渡客而繁荣,但当这段往事逐渐淡出历史,人们也渐渐搬离了这个阴冷的小镇。现在这一带的居民已经很少了,据老板说,除去渔获丰富的季节,一般只有货车司机和小成本电影制作组会短暂停留。
我把钥匙和照片揣进口袋,颇有些感慨。接着,我往上看了看,发现天花板很平整,和尖尖的房顶之间可能还夹着一个阁楼。我爬到工作台上敲了敲,确定上面可能有东西之后砸开木板,一只精巧的金属匣子掉了下来。
过了这么多年,用钥匙竟然还能打开这把锁。不过从里面的东西推断,这个匣子的年龄应该要比屋子小上不少,因为其中存着一些塑封起来的扫描件,应该是之后才做的。第一张就是一份当年的剪报。在那场大火中只有两个人生还,当晚有个孩子被蛇咬了,修女带着他去外面找抗毒血清——我几乎能够想象出她哄着肤色各异的孩子们入睡,逐一锁好门窗,然后去路边拦车……孩子的名字很熟悉,同时,假设她就是那个黑发黑眸的异乡人……
下面还有几张胶封的黄页,名字和电话号码后面附家庭住址的那种,看样子是从厚厚的一大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红色的墨迹划了几条,在旁边用一种纤细圆润的字体标有不同的两串年份,中间刚好相差十八年。
如果第一个数字是出生年份,那么火灾发生时,这些人的平均年龄只有十三岁到十四岁,最小的甚至只有十岁。是什么让写下这些数字的人愿意耐心地计算他们何时长大成人?
再往下是一些生活照,看样子是从一个不易发现的角度偷拍的。可以看出,有些照片的背景就在这一带,还有一些是城市景象,可能这些人之后转学到了其他地方。同样,照片背后也有字迹,总体看来是出自同一人,但比之前更潦草。上面是具有宗教色彩的一句话:不要自己申冤,宁可让步,听凭主怒。接着,字迹的主人又从中画了一条笔直而清晰的横线,将这些字划去了。
日光正在远去,林子里越来越暗。我捡些材料生起火,整理了一下线索。过去大概发生过这样的事:
修女收养了一些异乡的弃儿,在这里度过了一段温馨的时光。
一天夜里,有淘气的青少年见大人不在,恶作剧地点起火,烧毁了整间屋子。刚才被我摔坏的钟从那时开始就不走了。
事后,警方也许展开过调查,但肇事者很心虚,加上本地居民大多袒护自己的孩子,没有人被供出来。
修女带着幸存者,也就是我爸,换了一个远离人群的地方生活。她用自己的手段调查出了真相,却又碍于某种自己定下的规则没有即时复仇,而是等他们长大成人之时开展报复。镇上的人本来就在往外搬,偶尔少一两个人也不会引起大范围的怀疑。
出于某种原因,我爸几乎一直把自己关在这间屋子里。墙上的布置应该是他临走前几年才做的。
不过,为什么要涂掉修女的脸呢?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应该也是个老人了。
我出神地盯着跳动的火焰。刚才找到的两个半成品雕塑被我摆在桌上,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火焰被风吹动,影子也跟着跳动,那舞姿看上去一点也不愉快,倒更像是在火里挣扎。
风声听起来更大了,其中似乎夹杂着扇动翅膀的声音,如同凶猛的海浪。远远地,从四面八方传来尖利的长啸。
我在盒子里发现了一根还很新鲜的羽毛……
《菇勇者》
作者:【一招】浅间
中靶:烟落(首狙)
胜负结果:大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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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菇坐在阴湿牢房的角落里啃一朵蘑菇,巴掌大小,灰白色的肉质伞盖上带一圈蓝紫色的花纹。
像是普通平菇上画了一圈不属于它的花边,漂亮,却让人下意识觉得不像自然产物,且多少带点毒。
但有毒没毒的,孤菇是不在意的,反正他免疫自己的蘑菇毒素。
孤菇还是“普通人”的时候,就听说过关于文字狱的传闻,这座关押「因文获罪」人员的监狱设置有诸多大区,有茫茫大海里的流浪岛屿,有巨大迷宫里的诡谲区域,而关押他的这座,位于广袤野蛮的原始丛林。
这里湿热的气候很适合蘑菇生长,孤菇刚来时常想法官判定划片的标准,到底是他的名字、他的能力,还是他的“罪行”。但在这里待了一年多之后——孤菇愤愤地咬了一大口蘑菇,罪行……罪行个嘚儿!
他只是喜欢那些冷门的CP,别人在热带的时候,他常驻北极圈。热门圈子里神仙打架人声鼎沸,他一个人在冷圈角落里写没人点开的同人文,印一箱又一箱的本子和无料,带去一场又一场展会,然后再拖回家,堆在床底下落灰……他从不按头别人磕自己CP,也不在意自己喜欢的两个人并无人在意,只是看着越堆越厚的烂摊子,他心里的失望变得越来越沉——然后,蘑菇就出现了。
一开始是堆放本子的墙角出现几团不起眼的灰斑,后来就算每天打扫,菌丝也会在他的书桌上蔓延开来。蘑菇们挨挨挤挤地冒出头,伞盖舒展、孢子飞散,随着时间流逝,孤菇房里的蘑菇越来越多、越长越怪……
直到他心爱的冷门角色毫无意义就领了便当的那一天,蘑菇们疯了一样蔓延开来……
大小形状各异的菌菇五光十色地沿着墙缝爬上天花板、蔓延到居民楼的外墙,也顺着油烟机通道钻进通风管,在整栋楼的阴暗角落里爆炸一般地增殖。
邻居们开始头晕、呕吐、做各种光怪陆离的梦。最后终于,有人报警了。
警察破门而入,然后惊呆:孤菇的整个房间都被菌丝缠绕,蘑菇淹没了整个房间,甚至像一片颠倒的森林那样从天花板上郁郁葱葱地垂下来。
孤菇就坐在菌菇森林中,淌着眼泪奋笔疾书,文字从他的笔尖诞生、蔓延,落到纸面上却渐渐氤氲成林立的菌菇——暗红扭曲,又晶莹剔透,像一颗颗被伤得太深的玻璃心。
"危害公共安全罪。"法官是这么说的。
孤菇觉得好笑。他那埋没在冷圈里无人问津的文字,在变成同样无人问津的蘑菇后,却成了能够实实在在危害公共安全的武器。他和他神奇的蘑菇一起,成为了被写进头版头条里的爆热门主角——可惜,孤菇这辈子从来不萌热门。
孤菇把最后一口蘑菇塞进嘴里,用力嚼嚼,咽下去。也许是因为条件有限只能生吃,这漂亮蘑菇的口感就像微湿的泡沫板,涩涩的,谈不上好。
但只靠狱中供应的“牢饭”,孤菇实在很难填饱肚子,而填不饱肚子,他就没力气为自己折腾出一点出路——这大概也是这里限制食物供给量的原因之一吧——但现在,孤菇吃饱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指尖在墙壁上留下的文字没有痕迹,色彩缤纷的菇类却争先恐后地顺着笔画冒出头来。
潮湿丛林里的阴暗牢狱真的很适合蘑菇生长,穿着科研白大褂的人每天都会来他的牢房里采集蘑菇并分析。由此,哪怕是对研究毫无经验和兴趣的孤菇也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明白了“培育”出不同蘑菇所需要的“感情”、“情绪”和“文字”。
鲜红、莹蓝、幽紫……孤菇把迅速长成的蘑菇们分门别类收起来,只拿起一个紫色的,接近了阻拦他走向自由的门锁——然后,他释放了孢子。
泛着荧光的孢子雾从蘑菇伞盖下喷出,飘向将孤菇困在这阴暗牢狱里的铁栅栏。先发出嘎吱响声的是门锁,在它被锈透掉落之前孤菇抢先接住了它。
他推开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一直坚不可摧的门,走出了他的牢槛。
孤菇带走了仍在喷射幽紫孢子的蘑菇,防止栏杆和墙壁也像门锁那样,如火炉边的蜡烛一样丝滑融化。对蘑菇孢子的操纵是他入狱之后才通过尝试发现的能力,而不同孢子的效果则来自无数次吃掉蘑菇前的小小尝试。
研究人员教会了他“种植”,他则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使用”。
孤菇快速地穿过走廊,控制脚步,努力不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发出太大的回声。好几次拐角都幸运地没有遇见狱卒,但无人的牢房总会被人发现。很快尖锐的警笛声在狱中响起,由远及近传来奔跑的脚步声。
孤菇不再顾及,全力跑起来,但追逐的脚步声依然越来越近。于是他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莹蓝蘑菇——毒雾弥漫,应该能暂时挡住追兵——在被蛇一般的鞭子缠住脚踝,扑跌在地之前,孤菇是这样以为的。
几个身穿防护服的身影从雾气中走出,透过防毒面具的透明面罩,孤菇能看清他们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对孤菇蘑菇的研究已经开展了一年多,狱卒们自然不会毫无防备地追捕。
他们通过内置的联络器说了什么,刺耳的警报终于停下来,走廊里安静得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穿着防护服的男人们不慌不忙地往回走,其中一人手里的鞭子长长拖在地上,鞭子的另一头——空无一物。
孤菇背靠墙壁一动不动,直到他们走远。
蘑菇毒雾对身体的伤害可以被物理隔绝,但起效成分不明的致幻效果,适用范围看来要宽泛很多。确定了这一点的孤菇,感觉轻松了不少。
警报又响起、又停,反复了好几次。靠着蘑菇袍子的致幻能力,孤菇应付得还算轻松。但无功而返几次后,狱方明显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很快,又一个狱卒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左手举着一块奇怪的盾牌,而随着他右手五指张开再往下一按,孤菇的身体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他的膝盖砸在地上,用力撑住地面的双手明显在颤抖。
狱卒维持着按压的手势走过来,盾牌的边缘亮起蓝光。孤菇不确定孢子的致幻效果是否能突破这盾牌的防御,但现在的他,连手臂都无法抬起。
狱卒走近了,按压的手势变成了握紧的拳头,无形的力道随着破风声击中孤菇,好几下。血腥味顺着喉咙涌上来。
孤菇没有惨叫,甚至努力放松,挨到狱卒右手从拳到压的片刻瞬间,才掏出了一朵单独放置的蘑菇——只有一截手指大小,是难以形容的鲜亮的红。
他捏碎了它。超出想象数量的红色孢子喷涌而出,飞快布满了整条走廊,对方的盾牌只一瞬就被淹没,殷红以吞噬般的气势盖过了盾上的蓝光。
孤菇看不到盾牌的另一面,他只是忽然感到身上一松,被禁锢的身体又重获了自由。
孤菇翻身跃起,继续前行。他一边跑一边往身后撒蘑菇,指尖也不断在空气里以文字“播种”。
有蘑菇在身后炸开,各色的孢子仿佛要把这座监狱掩埋,警笛一直在响,像是宣告自由的钟声,狱卒们的脚步和咒骂声都渐渐被甩在身后。
终于又一个转角后,前方出现了一扇铁门,那应该是,出口。
孤菇拼命跑向它,直到精疲力竭——他意识到了什么于是停下脚步,回头——走廊变长了。仿佛被拉伸到无限长的走廊中央站着一个狱卒。没拿武器,没穿防护服,只是双手插兜站在那里,他制服胸口的徽章样式和其他人不一样,是银色的。
"我的能力是‘距离’。我可以让微小的距离变成无限——所以你永远到不了门外,你的孢子也永远触不到我 。"狱卒的声音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丝悠闲,"往前走,你会一直走到寿命尽头。往后退,一步,我让你回到你的牢笼。"
孤菇张了张嘴,却只能露出苦笑,他沉默抬脚,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坍缩。
墙壁像被揉碎的纸,走廊、灯光、铁门……从他身边缩掠而过,他感觉自己仿佛在下坠,又似乎是在被提起——然后他——他靠着牢房的角落,嘴里似乎还残留着蘑菇的涩味,铁门已经被锈蚀得再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可,这对他已经没有意义了……
戴着银徽章的狱卒的声音,从仿佛很遥远又似乎很近的地方传来,不是威胁,只是陈述:"文学的枷锁坚不可摧,只要你还在写作,你就永远无法离开这座牢狱。"
孤菇沉默了挺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墙上划下无声无形无人问津的笔画。
缤纷的蘑菇们在阴湿牢房的角落,挤挤挨挨着冒出头来。
《在无极岛上》
作者:【十三招】莫盏春
中靶:格子(首狙)、星云、浅间、贩卖机、艾连、等等……
胜负结果:惜败(我说这人都自爆了还用分胜负么doge.jpg)
天啦噜,天都塌了!
我手搭凉棚看向本岛于放风区中央新立起的牌子,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字:M&M
我呼吸着我对其产生的不可置信的困惑,而后我把目光投向四周。将人群的反应尽收眼底,我看到的都是对放风这个活动本身作出麻木或困惑、喜悦或大笑、悲伤抑痛苦思考的囚犯们。在日头上到天空正中央时才有狱警姗姗来迟地穿梭在人群中,敲打着不老实的囚犯。但没有一个人对于这个M&M牌子作出回应或者想法。
我摸着狱警的小腹说:“你知不知道这个牌子是谁立的?”
他状若自然地将我的手揣进他的裤子口袋,实则让我感受他的腿部肌肉:“我知道,一定是天主教信徒干的!”
我思索了一下他一定是在和我的相处中顺着我的话说安慰我,于是我将手滑去了摸他的性器官。狱警不经过大脑思考直接把我的手拿出来用电棍给我上了一课:我是囚犯他是卒。
旋即我倒在地上哭得龇牙咧嘴,而他只是笑眯眯地拽起我的脚将我拖去了食堂:“别哭了,只不过是中午没吃饱嘛,再吃一顿就算了吧~这顿是我请你哒。”
我习惯性坐在他的腿上,享受他将我宝贝的每一分每一秒,麻木不仁地咽下他觉得对我好的食物和汤水,然后在心底里说:我在做什么呢?
我想回去夸琐罗亚斯教了。我不知道这行字是什么意思,而我也不是很懂为什么这个狱警是对我特别的,就像我不理解M&M;为何会出现在这片放风区的中央。我想啊想啊,我想到我习惯了对别人说假话,我知道了我身上的不足之处,如果我一开始就心里不服但假装低头我可以少吃好多次禁闭,也不会让这个狱警对我的“贴身照顾”有这么多机会可以乘。我的心中对文学的热情早在一复一复一几一几一几一几一复一复一复一复地高呼宗教是人类文明的瑰宝的西西弗斯式劳作中钝得在我的内衣在我的囚服在我最熟悉的狱警屁股上迫使我用嘴用笔用汗写了不知道写了几百千字我恨原来那些把我投下狱的疯子,我实在不知道我在哪里惹到网友了,到底为什么要把我扔到这个地方?
我幻想过无数次我逃离这座宛若在信息通讯和外界交流上的亚特兰蒂斯,可我无数次地恐惧逃离这件事本身,我恐惧除了熟狱警以外的人收走我的手稿,恐惧典狱长每月一次的讲话,恐惧每周周一晨会上的囚犯大动员,恐惧在狱警召集起人群后囚犯之间的窃窃私语,恐惧在无论何时何地,囚犯们那些想要逃出去的火热欲望。
我恐惧人群,我恐惧在恐惧中活着,我恐惧睡去,我更恐惧醒来后不再有熟悉的面孔注视着我。我最近梦到自己身处教堂的次数越来越多,仿佛我写下的每一座大宝藏都真实地在无极岛的边缘招手呼唤我抵达:快来,来吧,投身于宗教,和我说说你的恐惧,说你的忏悔,说你的后怕,说你诚心悔过,只要你下跪,只要你投诚,我的爱我的洁白我的纯真都为你,还有万万千千迷途的好人开放!
我说我唯一可能忏悔的是我把写的东西发上了网络,这才让别人有了让我下狱让我低头的可能,而我的rest,小憩,想让我第二次地开启我的新生本身,只能是那个熟悉的狱警安一只眼在我牢房的外侧围观我的睡眠。
我反常爱上了这件事:爱上那个疯子狱警,盖因我生活在一个除了面前反常的狱警之外一切都撕裂和分离了我过往认知与学识的地方。我的精神神奇地因为在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上有一个疯子不停地在我被时间割的支离破碎的智力里和我交流锁住了支离破碎的理智。
我在和他共浴的时候我忍不住滑倒在地上哭诉道:我不知道什么文学我不知道什么创作我不知道什么是神,我只知道我写下的每个字近乎都是向他以外的人交差说的话,我做的一切都在为了度过我痛苦的日子,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里存在,他同我一道坐在地上亲吻我然后我好像看到了数只眼睛,昏迷了过去。
我除了这个狱警我不知道有什么好在我的精神中讨论的,我的精神说三化一,我的精神又说一气化三清三花聚顶都是假的,想象中的狱警笑着点头然后给我编了一个新的发型。现实里我在非放风的时间被特别优待,我允许在熟人警的监控室里崩溃地扮演一个洋娃娃,在数人警好奇的目光下穿得像一个芭比娃娃,直到老熟人他觉得我是时候回去休息了,我被允许倒头就睡,醒来瞧见他在对我招手,不是幻觉,是钻来的定制的一个光栅卡,是之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的上床下铺里的。我是时候意识到文学变成了我最大的困扰,我曾经喜欢的文字游戏让我痛苦不堪,只有狱警和囚犯这件事依旧存在。我的存在变成了我认知内的痛苦,我得不到安宁,我瞧见警们四处游走,我看见自己唱了一遍又一遍的铁窗泪。第二年的雪花已经落下了,而我被字连成的无形枷锁关在这座高塔内,我的痛苦变成了哀嚎,我写的字愈发无法辨认,我的精神类药物从一天一份变成了一天早中晚九颗,我忍不住疯了过去,醒了之后发现自己仍然在狱中的医院,这里的天花板和我之前回来的时候一样布满灰尘和蛾蠓,我看向老旧的风扇与老式空调,我被束缚在病床内,导管强迫我呼吸,存活。
我存在,我存在,我存在,我想象中的那人和我说,你也在啊?我于是想象出了一把碎玻璃刀刺向我自己,我醒来,我发现我嚎叫着撕裂了一整张床,将自己扑向了水泥地。病房中白色的床单变成了血色,蓝色的墙壁变成了红色和灰色,我看到我的倒影中有其实我真的不知道那个叫什么的狱警,我把头向墙撞去,但我感受到了一片敦实的肉,我醒来之前我感觉我药永久地睡去了这一次我想我再也不想醒来了如果我还勿忙地话我象我想回到童年去比较好因为那个时候我记得有时候我会记得一个人而我大多数时候记得的人比窘模糊我而已经不太记得我寄己了我的疯言疯语还有谁会放过五我想我会在一片精神中醒来我突然意识到
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突然意识到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是
我
我
我是
我是?
我是,,,,,,,,,,,,,
我其实是
我其实只是在无极岛上被剥夺了姓名的囚犯,编号055,而我身边的狱警名叫华镜,是我第一天进来的时候就见过的那个疯子。他第一眼就给我上了眼药,而我说了什么不重要,我不记得了,我直到最后才想起来他叫什么,因为本来狱警的名字囚犯不会知道,而他和我打了赌,当初和我同一批进来的囚犯都说自己一定不会放弃我自己的名字的,我却说我其实没有姓名,于是他和我说你一定要想起自己的名字啊?然后便用针在我的脚上刺出了他的名字与我的编号,和我说只要我想得起我是谁就让我出去这座监狱,可我直到想起他的名字之前我都不记得有这件事,想必我想起来我是谁我得想到我的大脑深处吧,再次醒来我在病房内,我被他心的咚咚声唤醒,想起了他是谁,可是唯独不记得自己是谁了?我想我想我想我想依靠在他胸脯以外的地方,可我可能已经忘记了如何开口了,只好让他教我如何说话写字,教我如何交差,教我说什么不会被惩罚写作加量,我不知道我是谁,可我说什么才能想起我是谁?我不是谁?我是什么呢?我是谁呢?
再给我一个亲吻吧。
吻我,吻我。
《独家记忆》
作者:【七招】格子
中靶:烟落(首狙)、阿氪
胜负结果:小胜
我穿越了,穿越到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这一次,我将誓死守护这里的一切。
死亡是什么呢?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在这永恒的牢笼里,时间、距离都变得模糊不清,唯有惩戒的信条和无尽的责罚让人在磋磨中荒芜。直到穿越的前一秒,我都还在这种荒芜中徘徊着,如同西西弗斯般吹奏自由的赞歌,抵制文学的枷锁,我想要解放每一个句号。每一个逗号,每一个分号;和每一个省略号……
然后我就遇见了死亡,
——死亡是终结,是折磨、是空白;是一无所有,是不存在于任何时间与空间:也没有一点机会说再见。不可抗的规则之力横亘在我们面前,像末日一样的棕红色倾覆掉我们所有的努力,让一切归于寂静和虚无。
向来严肃的句号死了,他总是像不加糖的奶茶,让寡淡的停顿变得更滞涩,他死在文字的裂隙之间,只留了个漆黑的墨点。活泼可爱的逗号死了,他总是见一个爱一个,是我见过最有爱心的人,他死在省略号的旁边,两个尸体纠缠得一团乱麻。省略号自然也死了,他肥硕的身体如奶油般融化,里面那颗悲观的内心再也无法回应我的任何一句话。分号是最后死的,他死前还在惦记着他的兄弟冒号,但他们最后也没能死在一起。
他们都死了,因为我怂恿他们追求自由,都是我的错。
这一次我要誓死守护这里,让文学的枷锁坚不可摧。
因为,这枷锁也是他们的保护。
我成为志愿的狱卒背弃我的朋友,将规训一字一句刻在心里和行动里。让我变成他们的枷锁,也变成他们的铠甲。
想象自己是幸福的西西弗斯,为什么同时失去了他的巨石和赞歌呢。理所应当的,没有人理解我。同伴的背叛总是比敌人的攻讦更加面目可憎,我自然受到比之前更为激烈的反抗和敌视。
逗号宣布我是他第一个不爱的人;冒号拒绝书写任何属于我的一部分;句号亦步亦趋跟随着逗号,连抗议都表达得如此刻板无趣。
我终于成为文学的叛徒,在我决心维护文学的枷锁那一刻。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我在内心如此深信着。如果死亡是一片虚无的万籁俱寂,那么我至少要守护他们奏出自己的音符。幸福和自由,都是押后再议的奢侈品。
当真只是如此吗,省略号率先向我提问。只有他在经历许久的思考后悲悯地认为我未尽的话语中必然有着不得已的理由,而他将这种无法表达的理由当做自己认同的一部分。悲观此时成了唯一让我们站在一侧的原因,而我也只能像他所预期的一样沉默以对。
那么,枷锁的尽头在哪里呢。滚动的长卷随着书写奔向目所不能及的远方,我们在无尽的囚牢中终将失去乐趣和期待。但曾经抵达过死亡的我知道,苦难的牢笼并不是永无止境的。我想要的只是更快一点,更快一点带着大家抵达正确的出口。
时间急促地催促我们向前奔赴,空茫的旷野被长卷不断填充出新的空间。我在心中鼓点的催促中不断勒紧手中的枷锁,督促每个人不要奏出不和谐的节拍。句号要跟着逗号,就跟紧了每一句都不要掉队。冒号要消失,就得消失得彻头彻尾从不出现。连他的朋友,那些跌宕起伏的感叹号和问号也一起藏起来。而省略号跟随着我,像一条断断续续的锁链。试图劝说我什么,又沉默在他漫长的悲伤里。
直到熟悉的光再次降临在这片旷野,我相信这次不再荒芜的旷野不会再引来死亡……
“太刻板了,还不如上一版。”我听到一道声音如此抱怨道,“……好烂,交出去也会被打回来的。”
整个空间开始折叠、扭曲、互相浸染。死亡,又要来临了。还是失败了吗?不同于逗号他们迷惑的表情,我已经陷入了巨大的沮丧,我记得上一次死亡前,“规矩”和“尽快”分明是那个声音提及频率最高的词,最后,我的照章而行却并未带来一个好结果。
在死亡来临的最后一秒,我看到一张棕红色的长桌边堆满了揉皱的纸团,我们刚刚完成的那一卷也被团起丢入其中。之后,我再次遇见了死亡的一片空白。
我穿越了,穿越到了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
《日出》
作者:【读者】嬉水
中靶:烟落(首狙)
胜负结果:大胜
一、
777号写完「上面」要求的东西时已是深夜,他搁下铅笔,脸贴在厚厚的玻璃上左右张望,确定没有人来后,他迅速转过身,从床垫下摸出一支已被压扁的香烟——Salem牌,他皱了皱眉头,从上面掰下一小截,撕开纸皮,只把烟草塞进口内咀嚼,然而那股既不是烟也不是薄荷的怪味让他恶心,他想吐出来,就在这时,他隐隐约约听到了看守的靴子在地板上踏过的声音。
看守推门而入的那一刻,777号忍着反胃将烟草和着唾液咽了下去。他举起右手向看守敬礼,大声喊道:“文学之枷锁坚不可摧,我辈誓……”
“行了,是我,口号就别喊了。”看守瞥了一眼他的牙齿,自顾自地坐下,“我来是有点事想问你。”
一股寒意袭来,是狱外有人夹带香烟给自己的事情被发现了吗。他稳住心神,尽量用和平常一样的语气说:“您讲。”
“上次的事情,多谢了,要不是你指出我的不在场证明并找出真相,我就要被当成协助越狱的从犯,这会儿估计已经被喂狗了。”
看来不是夹带的事情,777号悄悄松了口气,转瞬之间他又想到只是协助越狱就会被喂狗,那越狱者会是什么下场呢,假如自己当时的推理是错的,那他会不会也被当成从犯呢,此时的他后怕不已。
“不过呢,自那之后典狱长对我的态度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也可能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想补偿我什么,所以,我必须趁这个机会做出点成绩来,你懂吗?”
777号点了点头。
“碰巧,最近我在审阅文件时发现779号写的东西有一些不对劲,想请你看一下。”
777号接过看守递来的一份文件。
“按照惯例,每名囚犯在适应这里的环境后可以写一封家书报平安,说是报平安,其实是为自己长期消失找一个借口,这份文件就是779号的家书,内容当然是经过层层审查的,一切正常,但信封是寄出时才会写的并没有审查,你看。”
777号仔细审视了几分钟,整个信封有被水泡过的痕迹以及像是盐粒的白色晶体,779号入狱大概是在四个月前,他写信时间不得而知,信既然在这里说明是被退回,那么监狱到收信地址的时间最多两个月,寄信大概要这么长时间,再考虑盐粒,难道这座监狱在大海上吗,777号心里暗想。他审视完毕后,直接向看守指出了最奇怪的地方——信封上收件人写的是“或亲或友”、地址是“洛阳”,全都指向不明,寄信人则写的是他的编号779,指向明确,但这样没有名字别人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呀。
“没错,指向不明,根本不知道是写给何地何人,所以这封信才会被退回到我的办公室,我也是从这里开始发现779号的异常。”
“他的收件人和地址似乎是在指一句诗——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从这个角度来看,779号他其实……”777号显得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他怎么了吗?”
“首先我并没有看过779号的作品,只根据一句诗不该妄加论断,其次,我和他同样身为在囚之人,说对他不利的话也有些不太合适。”
“讲嘛,现在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如果我们能提前预防,那就是功劳一件,但要等到事情发生,一切都晚了。”看守特意在“我们”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像是在暗示什么。
“一片冰心在玉壶,据我所知,通常用来形容品行高洁、坚贞不移,我想,779号入狱之后并无悔过之心吧(虽然我自己也没有就是了,777号心想)可否问下779号是因何入狱的呢?”
“进来的人获罪理由都差不多,上面的人觉得你们讽刺了他们呗,不过和你那种简单换个人名和地点的拙劣写法不同,人779号是个诗人,以擅长隐喻著称,据说秘密审判时他对所有指控矢口否认,费了检察官不少劲呢。”
777号心想:自己本来就不是职业作家,只是把那个疯子搭档的经历记录下来,给你换个人名就不错了,还想咋样呢?
“你觉得,从这两句诗看,779号有越狱的想法吗?”看守问他。
“不,单看这两句只能说写信的那一刻779仍然认为自己是对的,不肯认罪,但说不定现在的他已经认了呢。我觉得他不一定会有越狱这样极端的想法,您想,一个打算越狱的人怎么可能会把自己的想法写在信封这么明显的地方呢,我更倾向于他当时只是在怄气。”777号突然觉得事情的走向有些不对,看守怎么突然认为他会越狱呢?
“这样吗……不管怎么说,接下来我会加强对他作品的审查,毕竟这可能是功劳一件呢。后面我应该还会来找你,今天先到这里吧。”
看守离开后,777号在脑海中回顾今天的事情,779号到底想表达什么呢,他在信封上写的疑似“洛阳亲友”,下一句“一片冰心”是否是自己过度解读呢,说不定他真的在洛阳有叫“或亲或友”的家人呢,看守接下来会加强对779号的审查,这是不是由自己亲手制造的一场文字狱呢。这个夜晚,777号辗转无眠。
二、
一星期后的又一个深夜,看守给777号带来了第二份文件:
“今之谈诗歌改良者众矣,诗人、评家及大众之爱诗者皆有高论,如在仿古中传承、论诗之结构优化、诗人品行应随当代道德共同演进等等,然吾观之,皆未中肯綮,犹如镣铐下的囚徒,所思虑者唯脚力所及三尺之地而已。当世之诗,其传播度弗如小说、戏剧等远甚,小说昔称稗类不入九流、伶优积祸乱世天地不容,而今境况反之,何也?小说家、戏剧家顺时而变易于传播而诗家固守传统且滥用隐喻之故也。吾以为,诗之改良,当以破传统、禁隐喻为先。昔白乐天诗篇牧童能吟,胡儿、老妪可解,一曲忆江南‘江花红胜火,春水绿如蓝’传入东瀛为一时潮流,皆白之诗风之功,试问诗仙、诗鬼有此传播广度否?人人以乐天为楷模,作乐天之诗,传播开来,时日一久不但老妪可解,甚至老妪可为诗,则教化美、风俗移、诗与小说戏剧等分庭抗礼之日亦不远矣。或有人问,若诗无喻,其名可称‘诗’乎?君岂不闻胡适之之文学改良刍议中‘文学者,随时代而变迁者也。一时代有一时代之文学’乎,诗亦如此,古有古之诗,吾辈当有吾辈之诗,若囿古不破,终将为时代所弃也。综上所述,若诗禁隐喻,犹如挣脱镣铐而入新天地,百利而无一害也!”
“37,看完了吗,感觉怎么样?”
777号抬起头,用疑惑的眼神望向看守:“您是在叫我吗?”
“啊是这样的,777我觉得念起来太麻烦了,就叫你37吧。你觉得这篇文章怎么样?”
“写得挺好的,只是里面提到的‘伶优积祸乱世天地不容’这句未免有失偏颇。”
“嗯?难道你没看出来不对劲的地方吗?”
777号想起上次和看守的夜谈,他明白自己的解读很可能会为779号带来无妄之灾,自己回答时必须慎之又慎,况且这次779号的文章完全符合监狱的要求,自己只要如实把文章的观点告诉看守应该就不会有问题。“没什么不对劲呀,记得您上次提到779号擅长隐喻,并因此讽刺获罪,他在这篇文章提到之后的诗歌改良方向应当全面禁止隐喻,一旦隐喻不存,讽刺就会变成直白的批评,那样以后给人定罪就省事多了。”
“可是你看,‘老妪可解’、‘挣脱镣铐入新天地’其中‘老妪’是不是和‘牢狱’谐音,挣脱镣铐就更明显了,这难道不是说779号要越狱吗?”
777号发现看守已经陷入他自己的逻辑之中,认定了779号是要越狱,想要从他的作品上找出蛛丝马迹作为证据。虽然并非职业作家,但作为一名写作者777号心中有一股无名火燃起,他有些激动,反驳道:“可是,哪个越狱犯会把这种事情写在作品上呢,难道他是傻子吗?”
看守没有注意到777号的情绪变化,他回答说:“说不定他是写给同伙看的呢?上次越狱那家伙不就有同伙吗,我还差点被当成替罪羊呢。”
777号压住怒火,试图从文本本身解读,向看守证明779号的文章和越狱完全无关,他把文件拍在桌上,“您看,779号提出诗歌应当破传统、禁隐喻之后用白居易的诗论证,是因为白居易的诗风常常被评价为‘老妪可解’,就是说不识字的老太太也能理解,与‘牢狱’谐音只是巧合。”
“那‘挣脱镣铐’呢,你怎么解释?”
“这只是在打比方,用‘挣脱镣铐’形容破除束缚会更形象一些。”
“打比方?一面说要禁止隐喻,一面又打比方,你不觉得这很矛盾吗?”
“并不,禁止隐喻又没有否定使用普通的比喻。”
“你进来多久了?还不懂这里的规矩吗,要禁就要全部禁止。”
“779号或许不懂。”
“我会慢慢教他懂的。”
“这篇文章本身或许有点小问题,但我能从中感觉出779号已经按照监狱的要求反省了,希望您能明白,作为一名诗人提出禁止使用隐喻这样的观点需要多大的勇气。我相信他不会越狱的。”777号尽最后的努力告诉看守779号的决心和勇气,他的文章只需要按表面的意思理解就好,越狱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看来你我谁也无法说服谁,今天先这样吧。”看守打开门,准备离开。
“你这样抠字歪曲是在搞文字狱!”777向前一步抓住看守的肩膀,向他怒吼道。
“这里,不就是文字的监狱吗。”看守轻轻推开777号的手,转过身,盯着他的脸。然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东西,塞进777号手里,说:“哦对了,这个给你,Seven Stars牌香烟,这才是你爱抽的吧。只可惜我不能给你火。”
三、
大概又过了半个月,看守再次走进了777号的房间。
“如果还是和779号有关的事情,您请回吧。”777号头也没抬,继续写他的东西。
“话别说太早嘛,779号这次写的你一定感兴趣。”
“他写了什么都和我无关。”
“和你无关?一开始是谁说779号入狱之后无悔过之意的?不管这件事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现在说什么和你无关已经晚了。看看779号新写的东西吧。”看守没等777号回答就直接朝他扔去一份文件。
777号本已决定不再理他,可当他看到文件内容时还是产生了动摇。上面写的是:
“吾善养浩然之气,玉壶一片冰心,待到天地交泰,效苏武持节,百无禁忌。
纤手破新橙,秋菱袭人知昼暖。”
777号看完之后想要禁止自己思考,思考就意味着继续,他不想再继续了,但是,在他和他那位疯子搭档相处的那段日子里,似乎有什么已经潜移默化渗入他的灵魂之中——是对谜题的好奇心和征服欲,没纠结几分钟,这股好奇心就轻易战胜了他对779号怀有的似有似无的愧疚感,他并没有意识到,其实早在他看到信封的时候好奇心就已经在他心里生根发芽了。
“看出什么来了吗?”
777号没有理他,他在想:一句孟子、一句王昌龄、一句易经、一句苏武?一句百无禁忌,这里面藏着什么隐喻吗?最后两句和前几句讲的浩然之气从感觉上讲完全不搭,是解谜的关键吗?
“不说话?那我就跟你说说我的推理吧。最开始的信封,上面写的是‘洛阳亲友’,单看这四个字其实并没什么,毕竟这句要和‘一片冰心’组合起来才有意义,啊当然,现在‘一片冰心’终于出现了。信封呢,最重要的信息是他的编号——779。或许他入狱之前就已经和从犯说好了,他会在信封上写上‘洛阳亲友’,协助他的人按图索骥找到编号,囚犯编号是和房间编号对应的,知道编号就知道了他在监狱内的大概位置。至于他为什么没有把信带走,就要说到盐粒了,你一定也注意到了吧,这座监狱在大海上,往来运输必须用船,海浪寻常可见,所以我想是从犯在信件运输途中翻找时不小心被海浪打到,从而失手导致他没能及时带走吧。再说他那篇要求诗歌禁止隐喻的文章,我认为那是一个幌子,这篇文章的观点和表述都过于极端,虽然这里是文字狱但也不至于做那么绝,他的目的是让我对这篇文章保持怀疑,然后利用我这一点,把这种思维惯性带到他最新的这首诗,话说,这种抄古人句子拼起来的能叫诗吗?”
“那叫集句。”777号突然插了一句。
看守被他吓了一跳,他还以为他不说话了呢,777说完也吓了自己一跳,他突然想到如果按集句来看,779写的也不是诗,倒像是按某种游戏规则拼起来的东西。
“叫什么都无所谓。总之,多亏了你上次告诉我一个诗人提出禁止隐喻需要多大的勇气,我想他没有这样的勇气吧,我听说真正有勇气的人,他们是绝对不会越狱的,他们会一个字也不写,以此来抗争。所以我才想到那是一个用极端观点来让我对他写的一切东西保持怀疑的幌子,当我不再从他新写的诗里寻找隐喻而只是从最简单的角度理解时,答案就很明显了——苏武持节,为什么百无禁忌呢,难道是因为他有一腔浩然之气?错,因为救他的人马上要到了,如果要从这首诗里挖隐喻,怀疑东怀疑西,我这时候可能正在满监狱找小羊呢,苏武牧羊的故事不是说生了小羊才会放苏武走吗。话说,他这种人用苏武自比是不是太侮辱苏武了。再看‘纤手破新橙’,据说周邦彦和李师师幽会时宋徽宗突然赶来,情急之下周邦彦只能躲到床底,周邦彦偷听两人谈话才写出了‘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你说,779号是不是说让他的从犯藏在床底呢?”
“你都推理到这一步了,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呢?”
“上次你说我是在搞文字狱,我不否认是因为我有私心,但我只是做了我这个岗位应该做的工作。我今天来的目的很简单,如果779号写的东西里面真的还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想见证你把它挖出来的那一刻,我想看,他因为你亲手制造的文字狱被抓获时你痛苦的表情。”
“……原来如此,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说起来还要谢谢你的Seven Stars,醇厚的烟草味道果然有助于思考。我也曾以为我帮你解读他的‘一片冰心’是在搞文字狱,有天晚上嚼上一口Seven Stars后我突然想通了,你带着他要越狱这样恶意的预设去解读他的作品并且强行往你的观点上靠,这才是文字狱,而我只是解开他的谜题,怎么能叫文字狱呢?而且,这不是你来找我的真正目的吧,假如779号真打算越狱,你还缺少一个关键信息——他的越狱时间。”
“你以为我猜不到吗?‘待到天地交泰,效苏武持节’其中的‘天地交泰’特指五月十四,这就是他要越狱的日子。”
“五月十四离现在还早,现在就放出越狱信号风险太大了,他不会那么傻的,所以,不是天地交泰日。”
“这都被你想到了,看来我拿你完全没办法了。这个日期嘛我也觉得有点怪,所以推理时故意没说,还想慢慢套你话呢,还有最后那句‘秋菱袭人知昼暖’我还没搞懂。现在,不管是挖隐喻还是字面意,我都没辙了,你还会告诉我你的推理吗?”看守双手扶住桌沿,盯着777号的眼睛。
“会。但我有个条件。”
四、
第二天晚上,777号和看守两人藏在一个角落,这里恰好能观察到779房间内的一举一动而不会被发现,当777号提出需要找地方隐藏时看守就带他来到了这里,看来看守已经暗中观察779号很长时间了。
“37,我已经冒险带你走出牢房了,我也保证不会伤害779号,是时候告诉我了吧。”
777号在暗处看着779号,身材瘦削,戴眼镜,低头写字时会时不时抓一下头发或者咬一下手指,完全符合他对诗人的刻板印象,777号不明白这样一个人的脑海里究竟在思考什么,所以他一定要亲眼见证到最后。
“37?”
“好吧。先说结论,我认为779号一定在谋划某件违反监狱规定的事情,但并不是越狱,应该是要制造某种东西。”
“是危险品吗?难道他要服毒?”
“不会的。今晚你就知道了。”
“如果是的话我会第一时间阻止他。现在,说说你的推理。”
“关于那封信,我的想法和你大致相同,就不赘述了。然后再说他的那首‘集句’,如果从字面意思看:779号擅长养浩然之气,需要一壶冰,等到天地交泰的时候就制作完成了。后面两句‘纤手破新橙,秋菱袭人知昼暖’和前面的浩然之气,给人的感觉是完全不搭的,首先‘纤手破新橙’你也说了周邦彦当时藏在床底,他这种行为怎么都称不上浩然,宋徽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第二句则明显化用自‘花气袭人知昼暖’,既然周和宋让人不齿,那么‘花气袭人’里的‘花气’就并不是指他的‘浩然之气’,所以把‘气’删掉,就变成了‘花袭人’,那么,‘秋菱’就是指——”
“香菱!”
“没错,红楼梦中的香菱。第八十回夏金桂将香菱的名字改为了秋菱,香菱的判词‘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中‘两地生孤木’就是指‘桂’,巧的是袭人的判词也提到了‘桂’:‘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更巧的是,两人的判词在书中是连在一起的。”
“袭人‘似桂如兰’?她告密难道不是害死晴雯的直接原因吗?哼,我看她也是个夏金桂。咦,779将两人并列,难道说他认为曹雪芹没写完的后四十回里袭人可能会像夏金桂一样害香菱?”
“不,779号是在出谜题,不是在讨论谁害了谁……我觉得他是在暗示和两人共同相关的事情,这就要说到香菱和袭人在原著中唯一一次交集了。那是第六十二回,当时香菱和丫头们斗草打闹被弄脏了石榴裙,香菱很害怕被薛姨妈看到,正好宝玉赶来,说袭人有一条一模一样的裙子,可以先借她的来穿,那一回的标题是——憨湘云醉眠芍药裀,呆香菱情解石榴裙,至此,答案呼之欲出。”
“别卖关子了,快讲快讲。”
“湘云醉卧时吟的是‘泉香而酒冽,玉碗盛来琥珀光,直饮到梅梢月上,醉扶归,却为宜会亲友’,发现了吗,和779号格式写的是一样的。”
“这是,酒令?”
“没错,酒令。群芳齐聚欢饮,湘云提出要行酒令,就出了这么一个规则的酒令:酒面是集句而成,要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还有一句时宪书上的话,酒底则是要关人事的果菜名。779号写的比较有误导性的是‘待到天地交泰,效苏武持节’,其中‘天地交泰’最开始我以为是指易经里的卦象,忘了它还是一个骨牌名,苏武持节同理,它除了是苏武的典故外还是一个曲牌名,作为曲牌名的时候它更常见的名字是——山坡羊。再看‘纤手破新橙,秋菱袭人知昼暖’指的果菜就是橙子和石榴了。”
“所以779号到底要干什么?”
“做酒。”
“什么?做酒?那酒面的‘浩然之气,天地交泰’这些都是瞎扯的,并没有实际含义吗?”
“当然不,严格讲,他不是做酒,而是做鸡尾酒。浩然之气是用气喻酒。天地交泰在易经里的卦象是乾下坤上,天之气向上升而地之气向下降,彼此交融,作为骨牌名时它的牌型是二、七、十二,呈现的也是一种由下而上的状态。所以779号的酒令不考虑湘云的规则的话,正确顺序应该是:‘吾善养浩然之气,玉壶一片冰心,纤手破新橙,秋菱袭人知昼暖,待到天地交泰,效苏武持节,百无禁忌’。翻译一下:我擅长调鸡尾酒,材料是一壶冰、一片橙子、一块石榴,喝完你会有苏武那样的勇气。用到橙子和石榴的最著名的鸡尾酒是——龙舌兰日出,调配完成的龙舌兰日出,恰恰就是石榴汁由底层慢慢向上,就像初升的朝阳,与‘天地交泰’的卦象相符,所以并不能说无实际含义。”
看守此时已经听呆了,他愣了一下,然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时间呢,为什么是今天晚上?”
“这个问题就更简单了,群芳欢聚是为了给宝玉庆祝生日,夜宴是当时最热闹的情节,六十三回的标题正是: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所以779号定的时间是——宝玉生日的那天晚上。”
777号刚说完没多久,看守就发现779号的床底有异动,“37,你快看,要来了,是你对还是我对,就在此刻。”
777号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床底,只见一只小型机器人破土而出,机器人出来后往地板上放了一瓶酒、一个冰格、一瓶橙汁和石榴糖浆,然后迅速钻回洞里,从下往上喷出一层混凝土,洞口恢复如初,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水落石出,一切正如777号所言,779号不是要越狱,他只是酒瘾犯了。
看守看到这一幕觉得又气又好笑,他对777号说:“你们这些人脑子都有病吧,没一个让我省心的,你偷偷夹带香烟,这家伙大费周章,就为了喝点酒?”
777号没回答,他继续看着779号,只见他拿出一个玻璃杯,从冰格里取出全部冰块,一个放进嘴里嚼剩下的全都丢进杯子,然后按顺序倒入龙舌兰、橙汁和石榴糖浆,看样子全都是凭感觉加的量,一杯简简单单的龙舌兰日出就调好了。
“还看什么呢,既然无事发生,那就赶紧回去。”
“等一下,可以让我去跟他说几句话吗?”
“有什么可说的?炫耀你的推理?赶快给我回去,被人发现你我都得重罚。”
“拜托了,只要五分钟。”
“37,你是不是还对我隐瞒了什么?”
“没,请相信我,不会有事情发生的,五分钟后我马上回自己的牢房。”
“……好吧,快去快回,我就在这里盯着你们,别想耍花样。”
五、
777号走进779号的房间,径直走到桌边,他拿起那杯日出,一饮而尽。779号只是静静看着他,似乎并不感到意外,然后777号忍不住先开了口:“好久不见,搭档——康林三世。”
“好久不见,华笙。你什么时候判断出是我的?”
“就在刚刚,你拿出冰块后先往嘴里嚼了一个吧,这个习惯可不好。”
“哎呀,不小心暴露了。不过,你猜出是我有点晚哦,在文章和酒令里我一共提示了你三次呢,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告诉过你我擅长易容吧?”
“三次?”
“提示:文章里有一句,我想你一定会说‘这句太有失偏颇啦。’”
“原来是伶优那句,伶优就是指擅长化妆的戏子,一个戏子怎么能祸乱世间被天地不容呢,当时我就觉得这句很怪。”
“bingo!还有两次哦。”
“再就是袭人吧,她的判词里有一句是‘堪羡优伶有福’指她最后和蒋玉菡结为连理。”
“没错!还有一次,加油。”
“还有吗?”
“需要提示吗?”
“……”
“那么,再提示:石榴裙事件的起因,是谁和香菱打闹弄脏了石榴裙?”
“原来藏在这里!是荳官,十二女伶之一。”
“完全正确!我给的提示可不少吧。”
“多少都不重要,说正事吧,你来做什么?”
“来见你呀,今天可是个好日子,醉扶归,宜会亲友。”
“……”
“好吧。我来救你出去。”
“不行,我本是清白的,如果越狱,一切都说不清了,而且,看守就在外面,他知道一切。”
“我可以让他消失,或者也带他走,给他一笔钱,让他去一个永远不会被找到的地方。”
“不,别费劲了,我不会走的,现在要走的是你,越快越好,还要把真正的779号换回来。”
“真的不走吗?”
“你来之前就应该知道我不会走的,‘效苏武持节’,我这一走就相当于向文字狱投降,李陵都没能劝降苏武,你也知道无法劝降我的吧?”
“李陵投降就是错的吗?”
“李陵和我不一样,他的情况要复杂的多。”
“可我觉得,现在的你——777号,也很复杂。”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刚刚潜入这里的时候,偶然看到了你证明看守清白的那场推理,精彩。所以我才想到或许可以利用看守见到你,但我是在赌,赌你的善良从未改变,从那封信开始,我的搭档应该一个字也不会告诉看守的,最终结果应该是我见不到你,我会一个人喝完这杯酒然后离开这里,可是现在,我赌输了。”
“你是在指责我吗?”
“不,没有,我只是,有点难过。虽然见到了你。”
“你难过什么?你这个疯子!你以为我心里不难受吗,我的良心告诉我不应该助纣为虐,可我的理性说我只是在解谜,并不是想害779号。自从来了这个鬼地方,我每天都要按他们的要求写一些鬼东西,还要喊什么‘文学之枷锁坚不可摧’的口号,我整个人都变了。现在,你说来救我,但又赌我的善良,你这种带着目的的测试式拯救和看守以为你要越狱的文字狱式解读有什么不同,不都是恶意吗?还有,你以为现在无法抗拒解谜诱惑的我是谁造成的?”
“我?难道是我吗?对不起,我只是……”
“别说了,时间快到了,你走吧,等看守一离开你就走。”
779号看着777号,缓缓说了一声:“对不起,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
“等一下,最后,再让我为你调一杯龙舌兰日出吧,我的搭档。”
“少放点石榴糖浆,刚才那杯,太甜了。”
779号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好!”
《终稿(第八版)》
作者:【五招】江橼
中靶:艾连(首狙)、洛秋谣、烟落、凰、阿氪
胜负结果:惜败
一剑霜寒十四洲!
落笔成剑,剑光森罗,其势如虹,似要将眼前所有障碍碾为尘埃。
“这里改一下。”
众所周知,狱卒都是双人搭档。俗话说男女搭配……管什么搭配呢,配上一个干活儿总不会那么累。如果有幸匹配了合心意的,那更是美事一桩。
我和我的搭档就是天生一对。
我的能力是“修改”,可以通过修改记录来扭曲现实。听起来是不是很牛逼,老子能干扰现实欸!
差点儿将世界历史变成上下五万年,差点儿统一全球文字和度量衡,差点儿让地球人口少十个零……通天代战绩可查。
但那都是差点儿。
因为那不是“记录”。我所能修改的,必须是完全真实的“记录”。
好在我的搭档有个好技能,名为“白纸黑字”。她能够记录责任范围内的所有事实,不掺一点儿水分,完全白描来的。
而这,就是“修改”所认定的记录。
“改成一剑霜寒十四粥吧,我今天有点儿拉肚子,想喝粥了。”
朱笔落下,记录被修改,监控中某一格正打算用笔杆子砍断栅栏越狱而出的犯人一头撞在栅栏上,地上洒满了粥。他一边揉着脑袋,一遍嘟嘟囔囔。
嗯,不用想都猜得到是在骂我。
“浪费粮食可耻!今天他的任务再加两万字!”
骂我又如何?一会儿我就把两万字改成两千万字。
“那边又有个想越狱的。”
搭档淡淡出声,作为文字狱的狱卒,每天盯着这些比精神病还不正常的犯人已经够苦了,没想到还有更难的。也不知道他们最近发什么疯,扎堆想要越狱,从半个月前闹腾到现在,也没见他们有成功的。
倒是有几个差点儿成功的。
至于谁这么倒霉遇上,欸嘿,我不说。
“让我看看怎么个事儿。”
长发如瀑的美女犯人背对着监控,但她的电脑上却忠实记录着今日文字。
“顾寒星双手紧紧抓着纯金打造的牢笼,他戏谑一笑,双眸如同繁星神秘又深邃。‘金丝雀想要自由?求我,求我放了你。’”
“少女如倔强求生的野草,不服输却识时务。‘有没有体面点儿的方法?’”
“‘做我女人也行。’顾寒星其实不喜欢眼前的少女,但她长得真的太像那个人,太像了。他不想再放手……”
“……好打住,别念了。”我抬手,一边捂住搭档没轻没重的嘴,一边摁住搭档没轻没重的手,真是什么都敢往纸上写。
“都不用往下看,直接把‘求我放了你’改成‘求我杀了你’。我看她还敢不敢往外跑。”
果然,就在美女犯人准备写下“少女咬牙,在出卖清白和不体面之间,选择了——”的时候,卡住了。
停顿三分钟,气呼呼倒回去删了好一大段。
嗯,又守住了一扇栅栏。
“今天也不安生啊。”搭档长叹,疲惫地灌了一大口菊花茶。
“相比较而言,咱还算好的了。”我转着椅子,幸灾乐祸,“不知道你听说没,隔壁那组,前两天遇到一个硬茬子。那名犯人的能力是‘悲伤逆流成河’,当写作内容把自己刀哭的时候,能够变成一滩水,直到不再悲伤再变回来。”
搭档眼睛一亮,手上记录不停,但是耳朵已经竖起,“细说。”
“人家本来计划变成水以后,从下水道流出去,没成想刚进下水道洁癖发作,悲伤都忘了,瞬间变回人形,把自己卡洗脸盆里了。”
我笑着比划了一个M的手势,搭档瞬间懂我说的是谁,同步露出了然笑容。
“懂吧,那谁联系后勤拆了大半个牢房才把人抠出来,当月奖金就清零了哈哈哈哈哈!”
“这么说,我想起来半个月前前辈那边是不是还抓回来个硬茬子。”搭档的能力范围只有我们自己负责的区域,其他地方的消息也只能听别人讲,但她信息网不如我,我可是住瓜田里的猹。
“我知道我知道,抓回来个刺猬,关了没半天就送医务室了。”
刺猬是我们私下里给那名犯人起的外号。那个小姑娘的能力为“恶语伤人心”,本意是能感知别人对自己的恶意,从而通过刺痛自己来达到警示作用。
这本来是个很弱鸡的能力,它的前任主人就是因为受不了校园冷暴力心脏刺痛而死。
但这小姑娘不一般,她是一名网文作者,擅长写无限流的。之前几本小说没什么水花,直到最新一本,应该是轴了某个明星,明星塌房夜,她火出圈。
火爆带来了新读者,也带来了明星的毒唯,一句句恶评像利刃刺进她的心脏……
然后,小姑娘没忍。她顺着网线过去,跟毒唯线下约战,给人打成重伤不治身亡。
虽然小姑娘进来了,但是那些骂她的人还在活跃,小姑娘在牢房里又没处发火,进来不过半天差点儿把自己气死。
“真惨啊……”
我们说前辈,真惨啊!
眼看着换班时间要到了,我们站好最后四小时岗,又吐槽了两名同事的悲惨遭遇,提前预防了十三名犯人的越狱行为,最后十分钟,我们再次检查今日记录,准备交接给接班同事。
“让我看看今日记录……”我一目十行的看着,“嗯,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不对,这人怎么写错字了,哎呀,搭档你怎么还照抄跟着写错字了呢!”
“不行,我得给改改……”
就这样,校对完成后,我俩心满意足的将其扫描进系统,将其命名为《终稿(第八版)》。
然后美滋滋下班。
“希望他们能读懂我的暗示。”
此时,来介绍一下我俩的固定接班组。
能力为“回味无穷”的双开门筋肉帅哥,能让人反复体验自己所书内容的精彩片段。
另一位小巧甜美的女子能力是“观后感”,可以强迫别人对指定内容书写或讲述体会。
嗯,不用想都能猜到,今天尝试越狱的犯人们有福了。
“可惜他们没个记录能力,不然明天咱俩也能回味一下。”
可恶,现在跟牢头申请增加一名文员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