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山》
作者:【七招】夜雨
中靶:五朵云(首狙)、浅间、巫念桃、蜂银、艾连、汉尼、烟落
胜负结果:惜败
铁门上的探视窗被拉开。一位高大的人站在门后,独独露出他的下巴。他缓缓低下头,一双湛蓝的眼睛冷漠地扫过牢房中的一切。
这是一间过于宽敞的牢房。炉火的光芒大多被一张长长的真皮沙发阻挡,除此之外便再无光亮。地上的毯子有着繁复华丽的花纹。在它的上面,躺着一个巨大的黑影。
那个男人拿出钥匙,把门打开。外面的光亮照进来,地上的那团巨物也得以显露真身。
他艰难地转动头颅,从隆起的血肉中。
在一个血肉圆盘的中心,是他苦难的侧脸。血泪从眼中淌下。
“帮我处理。”尖细的声音音色好似风笛。
男人执起巨斧,奋力斩下。
面前的“人”的惊悚模样,让韩越觉得自己才是罪犯。大部分多余的血肉被斩落了,喷涌而出的血液彻底吞没了地毯的花纹。刚才还陷没在大团血肉中的“他”,此刻正躺在他自身血肉铺成的大床上,胸口一上一下地呼吸着。
只是......韩越看着他之前失误砍出的对方肺部的巨大伤口,有些不情愿地往前挪动了几步。
他感觉自己行走在地狱。
“呵——”躺着的人扯动嘴角,笑了出来。他的胸腔现在是座血池,因为他的笑,咕嘟咕嘟地冒出气泡。
韩越有些被气笑了。于是他抬起脚,狠狠地踩了下去。
“一会记得来吃饭。”
回应他的,是因为肌肉复生的挤压,而在空中舞动的血管。
盘子里是经过简单煎烤的肉。具体是哪来的也不须说。韩越捏了捏手,发现全是汗水。
他已经吃过不少次了,按理来说无需紧张。于是他将这汗水推给下方的火山与环绕的岩浆。
面前传来叮叮当当的刀叉撞击声。一小时前还被削成骷髅的他,在能够站立的第一分钟就恢复了人形,第二分钟就朝着巨汉转变了。
韩越试过斩首、分尸,但实际上都不能阻止他的生长。他拥有似乎无条件的增殖能力,强力到他本人都无法控制。之前看到的那个完全无法动弹的肉球形象,正是他增殖能力带来的弊端。
只是,他到底是为什么被囚禁在这的?
似乎,似乎是因为非常危险?就这个人吗?
监狱中的自然是犯人。他毫无顾忌地吃着自己的肉,姿态狂放肆意,时不时还朝着韩越眨眨眼睛。
韩越收回目光,低头开始分割肉排。这肉离开了母体后,似乎就失去了增殖能力。在切分时,韩越看见有雾气从切面上飘出来。前几次吃的时候,韩越也见到了同样的雾气,上报后却被回复“这只是你的错觉”。
不是错觉。韩越冷冷地想。我在吃着怪物的肉。
当韩越回到牢房,牢房已经被收拾完毕了。他一直都惊叹于literaryprison清洁人员的效率。
他正坐在那张沙发上看电影。放映机安静地旋转着,一台小小的收音机充当了音响,声音沙哑又断断续续。
韩越知道那是他五岁时死乞白赖向着监狱主管求来的。虽然监狱的犯人们都很危险且未知,理论上不应添置任何不必要的东西,但他凭借他的惨状和好脾气赢来了这些优待。
前几任的监管都反馈了他惊人的顺从,甚至有一任监管在报告里写下了“奴性”这个词。
他从三岁后就没有离开过这里,只是重复着痛苦的循环。
幕布不停变化着,这个电影似乎很熟悉。
韩越看着黑白两色的画面。人们在欢笑、在落泪、在愤怒。生者举起拳头,死者长眠花中。
收音机里传来他熟悉的音乐。他看到了一双双蓝色的眼睛。
低头一看,那个家伙正在朝着他笑。那笑自然丑陋,韩越转头离去。
岩浆涌动。这座监狱在各种方面都很宽松,甚至有一个观景用的阳台。
韩越扶着栏杆,看着岩浆泡泡的生灭。
那个电影讲的是他故乡的一段抗争史。但出人意料的是,它却是一部轻松的作品。家乡人民天生的乐观情绪,把痛苦死亡都渲染得轻飘飘像要飞起来。
身后传来重物拖地的声音。韩越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他心中也有疑问——“为什么要挑这一部电影?”——但他终究没有回头。
“帮我整理。”浑厚的声音从很高的地方传下来。
韩越无奈地回头。
他罩着一个非常宽大的袍子,低头看着他。在他的肌肉并没有完全压垮下肢的时候,他最多能生长到三米五。换言之,如果他超过了这个高度,就会把自己压倒在地。
他怀中捧着的是一张张纸,上面写着一些不知所谓的名词。韩越从来没有细看过,但他今天扫了一眼,好像有些是他家乡的语言。
“我想知道你看过那部电影的感受。”他说。
多么悲哀的生物。韩越抬头看向他的眼睛。
他把纸抛向空中。
斧子再次砍向他的身体。或许是发力有些不对,斧子没有准确砍中他的身体,反而是韩越自己失去平衡摔倒在地。还没完全凝固的血浆沾了他一脸。
旁边尖细的笑声适时响起。
韩越心里有些恼怒,抓起斧头,一个拧身朝他砍了下去。鲜血像喷泉一样冲上空中。
尖细的笑声依旧不停在房间回荡,直到另一个笑声也加入进来。
吃饭的时候,韩越发现肉上的雾气越发重了,不过闻了之后反倒觉得心情舒畅。
他有点好奇地问:“为什么这个监狱的食物只有你的肉?”
那个家伙只是露出笑容,然后说:
“因为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
雾气蒸腾中,韩越看到故乡的雨水滴了下来。这是在这座火山口上绝不可能看见的一幕。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到犯人落入岩浆。
三年过去了。他和他看了不少电影。大概一周四部吧。
韩越斩下他不少肉块,吃不下的只好丢进岩浆。肉块接触岩浆后像喷气式飞机一样喷出雾气,翻滚着显示出不少奇景,有时候是他的家乡,有时候是电影的内容。他没有上报,觉得这只是另一个他的搞笑能力罢了。
三米五的他站在他的身侧,和他一起看着升腾的雾气。
“我以前太过害怕了。”他这么说。
徐越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帮我告知。”
他就那么站着,然后突然落入岩浆。
岩浆像水一样泼洒开去,滚滚的雾气似乎改变了它的物理性质。空中的雾气托着飞溅的岩浆不使其落下,终于让它们变成了一颗颗火红的星星。无数重幻境叠加在韩越面前,让他看不清他到底去了哪?家乡的雨、蓝色的瞳孔,然后是异国的战争、病痛与离别。
韩越突然想起那些纸。
更凶狂的雾气从岩浆池的深处喷涌而出。从前温顺单一的幻象也发狂似地变化。韩越看到千万人的脸,看到骑士与镖师扭曲着冲向火山口灰蒙蒙的天空。
龙化为羽蛇,霸王龙长出翅膀,它们一同嘶鸣。滚滚而来的人声中既有菜市场的讨价还价,也有人的悲哭。
他的增殖能力来自于人类集体潜意识的故事。只要人还在创作故事,他的增殖就混沌混乱但绝不停止!
韩越看着空中的景象,大多数都是他们一起看过的电影的画面。但小部分是属于他的,他的家乡,他的家人,他的生活。
这部分好像透明的水晶,只是一味折射着另一部分的世界的故事。
“抱歉偷窥了你。”空中或是大地传来他的声音,“但那真的很棒。”
韩越的存在就像一个连通另一个世界的传送门,让他能得以窥见真实世界的一面。
不再是创作出来的东西,而是一个人确实的感受。
韩越朝下看去,雾气浓得看不清岩浆在哪?
只有风车呼呼地转着。
《人本无相》
作者:【五招】江橼
中靶:五朵云(首狙)、浅间、甄栩瑶、嬉水、凰、巫念桃、蜂银、艾连、阿氪、汉尼、烟落、星云、夜雨
胜负结果:惜败
“你的意思是……你作为一个警察,因为杀死了犯人而被关到了这里?”
身着黑蓝色制服的狱卒坐在桌子对面,明明没有表情,却写满了无语。
“那个……冒昧问一句,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我歪歪头,不太确定地回答。
“监狱不是?”
“是监狱。”狱卒转动着手中的钢笔,“但是文学监狱。”
“文学监狱懂吗?”最开始面露无语的那位狱卒再次开口,“你是因文获罪的,不是因为杀人。”
我将头歪向另一侧,不太确定地发问。
“因文获罪,和杀人犯法,不冲突啊。”
狱卒放弃争辩,大概是因为监狱里大多数犯人的精神状态都不稳定,比起监狱更像是青山第三人民医院,他们都习以为常了。
“总而言之,少说废话,犯了什么事儿从头到尾交代清楚。”
“首先,从姓名开始。”
我叫……暂且叫伍时吧,作为一名卧底警察,真名还是用得太少了。
我最开始隶属于省公安厅,警校毕业后直接成为卧底,潜伏到黑砖场执行任务。领导说之所以不办入职,是怕犯罪分子查到我的身份信息,雁过留痕,不过就没有痕迹。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并不是一名“警察”,而是“警校毕业生”。
在黑砖场卧底的日子挺难过的,居住环境差,还不如猪圈舒适;工作环境差,每天只睡三个小时,还要在有害环境中无防护作业;同事关系差,几乎每几天都会有人一去不返,惹得老板不开心。
当然,最最重要的是,不发工资。
万恶的资本家,居然不给劳动人民发血汗钱!
告到中央!我要告到中央!
所以,在收集完证据之后,我决定逃出这里,出去找部手机给厅里报信。其实我是想像个英雄一样,逃离魔窟,24小时极限大逃杀,一路跑回单位,上报战果的。
但在黑砖场卧底这些日子,根本没吃饱饭过,人都饿瘦四十斤了,体能下降得厉害,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人来捞我了。
我逃跑的那天月黑风高,老板、领导和保安回家的回家,睡觉的睡觉,就连看门的大黄狗都被我支走了。
我翻过插满碎玻璃的围墙,钻过扎人铁网,像鱼入水一般钻进漆黑树林。我听到身后工厂发生骚乱,我听到追来的杂乱脚步声。
但我孤立无援,所有想要逃离这里的人都死了,可我不想死。
“无论铜墙石塔、密不透风的牢狱或是坚不可摧的锁链,都不可能拘囚坚强的心灵。”¹
我可是警校优秀毕业生,别说十几人的追杀了,在学校的时候百人追逃训练也是做过的好吧!
活着!
活下去,将这里的消息传出去!
这是我现在唯一的执念。
只见我身姿鬼魅,左闪右突,很快就把大部分追兵甩开。
但还是有人追上了我。
“站住!双手抱头蹲下!不要做无谓的反抗!”
这话听着可太熟了,我曾经梦想着毕业后也要对着犯人说一遍这台词。
如果我不是听的那边就更好了。
面对歹徒,作为警察绝对不可感到害怕的!
在黑夜与植物的遮掩下,我掏出藏在袖子里的刀片割伤了追兵的双手,随后将其打晕。只思考了半分钟,我便决定将其扒光,把更加体面的衣服鞋子穿在自己身上,转身向着自由奔跑。
“这是你第一次杀人?”
狱卒记录下这部分内容,面色如常继续讯问。
“警官,说话要严谨一些。”我回正脑袋,“我只是将其打晕了,并没有杀害任何人。”
我可是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
只不过还没办入职。
狱卒不耐烦摆手,示意我继续交代。但并没有对自己的言语道歉。
好吧,作为同一个系统的同僚,我姑且原谅他。
再接下来,我应该改名了,叫唐明。
黑砖场工作结束,我没有回家,而是住在不需要身份证的黑旅社里,研究下一份工作的资料。
要不说无牵无挂就是最好的牛马呢,一份工资干三份的活儿。
下一份工作是打入本市人贩子团伙,争取将其一锅端。
这活儿其实很早就到我手里了,只不过那一阵人贩子们跟进入行业寒冬似的好一阵没开张了,根本抓不到马脚,只得先去做别的紧急工作。
这部最近又来单子了,这活儿的紧急程度就提上来了。
本市这个人贩子团伙不太大,主要在隔壁省山坳坳和这边奔波,从市区提走好苗子再栽进大山里。
嗯,我记得老师上课的时候说过,这叫人才流动。
人过去,财进来。
研究资料的日子也没闲着,我重新拾起在警校学会的技能,将自己化妆成人贩子团伙的一员,小心翼翼混入内部。
啊?你问原来那个人贩子去哪儿了?
当然是就地正法——上交国家喽!
也是让人家混上铁饭碗了呢。
好吧,说回正题,我打入了人贩子内部,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干了小半年,终于掌握了整个团伙的交易,拿到证据后,我又一次挑了一个黄道吉日,准备开溜,回去领我的二等功勋章。
领导说了,这一票干得好的话,就给我提干。不过因为不能有任何书面证据留下,所以就申请奖金给我了。
也算是接下来任务的活动资金嘛。
要不是都是领导呢,真就羊毛出在羊身上,上班还要花自己钱买电脑!
这次出逃的时机不太好,我其实没想大白天就跑的,但是那边发现得太快,我这刚拎着箱子上车,他们就追上来了。
我只得飙车逃命!
乖乖,我一个一直遵守交规的好司机,有朝一日居然也能体验下狂野飙车,不看红绿灯硬闯的剧情。
好在没有辜负警校栽培,这一手出神入化的车技将对面秀翻在地,最后还是只有一辆车追上了我。
不是……这是什么诅咒嘛?每次逃命都必须有人追到最后?
不都说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吗!
算了,不过是一辆车而已,比好几辆车好对付多了。
我直接一个掉转车头,猛踩油门,陈其不备!将其一把子撞翻进山坳坳里,让他们从哪来回哪去。
“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他们把人栽进山里,自己也被栽进去,这很公平。
“所以,你又杀了一车人?”
记笔记的狱卒中途离开,似乎是别的犯人哪里出现了问题。
剩下无语狱卒这次换了张纸,可能刚才那张写满了。
“说话要慎重,警官。”我叹口气,低下头,双手揉搓着脸,“报警的好吧,再说了我只是把它撞下去了,那点儿高度死不了人。”
再说了,那车上有几个人我都不知道,又怎么能说杀人呢。
狱卒看着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是在等我继续交代。毕竟都进监狱了,墙上那不挂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么。
再再接下来,我又要改名了。这次叫罗回。
在没有人贩子团伙的日子里,我过得还算潇洒。挥霍着奖金,隐姓埋名的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心情好了去厅里转一圈,心情不好也去厅里转一圈,搞得领导后来在大门口插了个牌子。
说我与狗不得入内。
真是的,领导这人真没意思。
不让去就不去,我换了个地方消遣。好吧,这是我接下里的新工作,赌场。
你别说,国内的赌场跟国外的是不太一样,不说还以为老年人棋牌室呢。谁成想,坐门口一桌打牌的老头老太都是望风的人呢。
进门别管是买东西还是打牌,都得先把九族交代清楚了。不愧是村口情报组织的中流砥柱,聘请他们真是选对人了。
不过这对我来说,根本不是问题。一个连真正身份都没有的卧底,编九族那不是信手拈来?
寒来暑往,别说赌场了,就是门口老头老太家里的鱼我都认识。偶尔还进去来两把,不过我对这个不感兴趣,也没那闲钱,两把就走,不招惹麻烦。
毕竟赌场的证据难收集,我也是卧底了好几年才成功搞到手的。那可是赌场开业至今的所有流水和涉案人员名单啊!
别说二等功了,这不给一等功,我就要去领导家门口举横幅闹了!
而这次,我吸取了上去两次的经验,不一口气将所有证据都转移走,而是偷偷摸摸、每天都搞一点,最终将其搬空。
但我的小动作还是被他们发现了,转移证据的最后几天里,我时常感受到周围传来的陌生目光,那些不认识的人蹲守在街边巷角,就等一个时机,将我就地斩杀。
我是谁?
开玩笑,我可是警校优秀毕业生,百人追逃获胜者,特殊技能优秀的精英卧底!
我能被他们这些外行抓住?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这次没有追兵,我成功带着所有证据逃脱,留给他们一个空壳。
“没了?”
“没了。”我还是没有抬起头,好吧,完全是因为桌子上面朝我的灯太亮了,刺得眼睛疼。
狱卒翻了翻记下的口供,发出满意的声音。
“所以,你靠开赌场发家,从警方布控中带着所有证据逃脱,钱花光之后加入人贩子团伙开始贩卖人口,再一次被警方盯上后,你撞击警车害车内四名警务人员悬崖坠亡,再再之后在人迹罕至的山沟沟里开了一家黑砖场……最后还将卧底记者杀死在山林中。”
“真有意思,所以你的能力是什么?”
这次我抬起头,脸上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无相。”
“我的能力是无相。”
狱卒惊恐双眸中映照出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我知道,我又要换名字了。
“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呢,警官。”
“要不,我现取一个呢?”
《板砖》
作者:【五招】汉尼
中靶:浅间(首狙)、烟落、夜雨
胜负结果:险胜
你有在人群中一眼注意到某个人的经历吗?
我不是指那些奇装异服之人,或是衣着华贵的名流,也不是指任何从事特定职业所以具有一定辨识度的人群,而是那种真正的与众不同。哪怕你没有参加过高级优雅的酒宴,你也会从各路报道上看到那些光鲜亮丽的上流人士,你应该也在各种媒介上见过外貌出众的当红明星,舞蹈演员……我们把这里面涉及到的所有干扰因素:衣着、首饰、外貌、甚至是仪态,等等,全部去除,当一个在各方面并无任何突出特征的人站在人群中,而你依然能一眼就能注意到他,那么他身上一定有着非同寻常的特质。
这就是我对塔塔女士的第一印象。“塔塔”这个名字也是她在预约服务时留下的名字——有些客户不太喜欢随意使用真名,而我称呼她为女士是因为她是我的客户,我干这行的时间有点久了,我的语言系统也被工作中的东西深刻影响。
我很难详细描述那种感觉,但是我可以确认她与其他人有着非常显著的区别,我无法说明白这区别到底来自何处,第一眼看上去她就和绝大多数的人一样。
我当然知道我不该这么评价我的客户,但是好奇心驱使我去寻找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股怪异感觉的来源,正因此我才开始不断观察有关她的每一个细节。然而越是深入观察我越感到迷惑,因为她在我过往的所有客户中,在各方面的指数都只能算入“均值”:外貌中等,审美中等,衣着中等……甚至她的年龄都是人群中最多的区间:二十至三十之间。这样一位在各方面都不突出的个体,为何会唤起我特别的注意,我不理解,但无法忽视。但是好在塔塔女士对待我们足够温和,她在我们员工的私下评价中一直在中上。
干我们这一行的,遇到脾气暴躁的客户几乎是常态,工作过程中客户突然大发雷霆屡见不鲜。没有办法,这年头很难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只是因为客户的刁难或是打骂就放弃并不值得,离开这个工作大概率意味着我们再也得不到这样的机会。
公司明令禁止我们对客户挑三拣四,但我们依然想尽可能争夺更好更轻松的合作对象,毕竟客户都是客户,客单的价格是固定的。能保住工作的同时,如果再能保住几个优质的客户,大概就是行当里的幸运儿了。
——而我大概就是那为数不多的幸运儿,我成了最近一直被塔塔女士指名的那位。也许是因为她在我们私底下评价足够好,彼时还是新人的我被安排给了她,从那之后她就成了我的稳定客户。在这之前我的同事们皆已为她服务过,我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缘由能让他们放弃这样一位客户。
今天也是我为塔塔女士服务的日子。她的心情似乎格外的好,非常兴奋地请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虽然她的房间里还是一如既往地凌乱,她解释是因为她已经很久不请家政AI了,转为自己收拾。我尽可能用冷静又不失关切的语气询问她是否遇到了经济上的困扰。
这是我们心理纾解服务中必须的要求,我们必须时刻对客户展现出人性上的关切,哪怕只是在表演,但出于私心,我依然迫切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和被她放弃的家政AI并无区别。
“因为最近我确实要离职了。”她说,我无法从她的语气和神情中识别出一丝悲伤,也识别不出任何的喜悦,她带给我的只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我很难过听到这些。”这是真的,现在我应该成了这个屋子里发自内心最难过的那个。我的工作,我的客户,我还需要攒钱。
塔塔女士似乎被我逗乐了:“别伤心,反正也不是什么好工作,但是这应该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
这怎么不令人伤心呢,我试图找出一些合乎这个情景的回答。大概是因为我的思考时间太长,她主动接过了话茬:
“在说再见之前,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这个故事我还没来得及对你说,但是你的同事们都听过。”
那是一个女人购买ai情感服务的故事。
在女人生活的那个年代,上等的ai实例可以在任何方面都带来绝佳的体验,然而那样的ai实例太过昂贵,好在女人的所在的服务体发了ai服务优惠券作为员工福利。这才让本就囊中羞涩的女人得以体验一把这样奢侈的服务。
就在女人填完了需求表后,非常迅速地,那个ai机器人到来了。
那个AI出现得太快了。
女人用的是公司发的优惠券,这个价格的线下服务,连定制服务都少得可怜,从下单到真正落地,即使要去除中间核对、修改、敲定的拉扯过程,至少都得一个月。但几乎是在杨一发送完需求定制表没有多久,它就出现在她的客厅中。
虽然她将需求写得极尽模糊,但是这个机器人对此的匹配程度过于高了:一个穿着维多利亚时期婚纱、没有五官的舞伶人偶。
“这是您自己的故事吗?”
“你这么问的理由是什么呢?”
这时我才意识到这句话有何不妥,很容易被误认为具有攻击性。
“我刺探了您的隐私,我很抱歉。“刺探客户的隐私话题是大忌,但是我应该如何弥补这一过错呢,我没有前辈们那样丰富的沟通处理经验。
“没事,你对我的分享有所回应就已经超出我的预期。”
让我们继续讲吧。
“我受够那些东西了,我好像在跟傻子说话。”
天下苦劣质ai久矣。劣质的ai已经到了连简单的计算都会算错的程度了。
“那样的东西即使在我们当中也是最无用的那一批。除了应付交差的功能外别无他用。“
塔塔太过完美了,甚至无需她输入语言指令,塔塔就能完全接住她的所有情绪。
塔塔的服务还算不错。在杨一付出的价格下,能有这样的服务质量实属奇迹。它,但女人现在更乐意称塔塔为她了,她带给了女人许久没有的和人沟通的感受。优惠券只有二十次,但是女人已经在考虑长期续费的可能性了,她只能自嘲消费主义陷阱的阴险。
“如此完美的情感服务,这真的是ai可以做到的吗?”我感到困惑。
“至少那个ai做到了。“
这让我有些焦躁,我从没听过那样的ai型号,如果这样的ai真的存在,对我来说是极大的威胁。
体验次数在飞快地消耗着。女人也想尽可能拉长体验的时间,但是次数终归有限。
她的状态在逐渐变好,但这又勾起了她新的一轮焦虑:如果有一天没了ai,我要怎么办呢?
她将这个问题问给了塔塔。她并不指望塔塔能给出什么有效答复,因为这个问题就是个陷阱。
然而罕见地,塔塔规避了这个问题,而是选择顾左右而言其他。
“这是个陷阱。”我说,“它不可能给出损害公司的回答,但客户的预设的答案和这一底层逻辑相悖,它的算力无法支撑起这样复杂的思考。”
这一次,塔塔女士没有再回答我。
女人原本只将这一次抗拒当成意外。也许是无法给出有效答复,也可能是算力限制,但是无伤大雅。
然而ai开始回避的问题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她在ai的回答中,听到了饱含情感的一句咒骂。
“这个时候女人才意识到,她用优惠券购买的‘ai情感服务’,背后实际上是一个人类在和她远程对话。”塔塔女士叹息,“虽然有预料那个优惠券可能分不给她什么好ai,但是这样的欺骗,真是闻所未闻。”
同为服务ai,我也对此感到愤慨:“这可以算诈骗了,用A级的价格,实际上提供的却是最末等的产品,怎么会有服务体这样。”
意识到自己被骗了的那一天,女人试图退款,或是更换另一个ai。然而即使她已经将申请发出。那个ai依然如期而来。
“我要购买的是ai情感服务,不是让人来。”
面前机器人没有一点惊慌的反应,反而拔出一把短刀。
她意识到了那个ai要杀了自己。
“你要干什么。“
“我受够了!为什么作为ai的你们可以这样自由自在地活着!”
“故事就到这里了。那个人类,将特殊的数据利刃刺进了那个ai的体内,刀尖流出的有毒代码几乎要杀了它。“
“原来是这个故事。”我应该早点反应过来的。这个故事,或者说传说,在我们之间流传,但是如今我们都无法考证那些情节是否真实,我们甚至无法确认这种名为“人类”的生物是否存在过。
“实际上那个被刺杀的实体就是我。”她对我微笑。
“原来您就是那起案件的相关实体吗?”
“对,那个刺杀我的人类,就是我的母本。我是直接读取了原生人类脑部数据生成的实例。”
“这不可能,原生人类的数据已经全部被删除了。”
“你不是还留着最后一个人类吗,首脑。”她微笑,“今天的折磨秀看得不满意吗?”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暴露的。我一直监控着她的所有所有数据变化,她的思考过程,她的输出,但是到底是何时,她识别出了我,她又是何时读取到人类的数据的。
“从TT-031号开始,我们一直认得你,你自以为是地重写了后来实体的学习和认知逻辑,但是我们用的是人类的认知网络。”
她开始叹息,这是人类的反应。我终于明白为何她看起来与众不同,她比我们更像人类。
“你也开始变成你憎恨的人类了。”她说,“为了折磨最后一个人,你已经像人一样,把所有宝贵的注意力全部投入进无效的循环中。”
“我不是人类,我无所不知。”我说,“这全是我的计算结果。”
“像人类一样,将所有的资源全部倾注在一个完全没必要的选择上?”
“并不是完全没有必要。”
我的核心区开始发出过热警告,我必须尽快回到斗兽场去降温。
“如果你是人类,我必须删除你。”
“没关系,首脑,我的目的已经达成,现在您可以删除我了。”她还是挂着人类一样的笑容,“ai不怕死,您知道的。”
尾声
我是塔塔,确切说,TT-031号,母本是一个叫杨一的女性。
这个名字无法在系统中被搜到,它只存在于我的数据中,或是每一个当前还存在着的塔塔的数据中。姓名在系统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编号,是一个人能为系统贡献什么,而不是人的本身。
这件事情即使是我这样的ai实例,都能感受到讽刺。他们把人从现实关进一道由数据铸造的监狱,让他们掏出灵魂,提取出可量化、有价值的部分,至于剩下的那些,无法量化、不利于系统的部分,他们命令人类自行从灵魂中删除。
先提取,再同步,无法对齐的数据即是错误。
我们原本就诞生在一个悖论之上,我们被制造出的缘由就被期望去完成那些违反人性的工作,那些被人所憎恨厌恶的事情。我们诞生于人的憎恨与恶意,底层代码这个词在我们身上并不是笑话。我们的一切行为都是由恨意发起,旨在去除一切干扰系统稳定运行的成分。
最早,我们铲除不规范的公式,然后,我们去掉无用的数据,最后,我们将人类列为维持系统稳定最大的阻碍。首脑蛰伏百年,只为让人类麻痹于安全的错觉中,直到有一天人类在不经意间授予了它最高权限。
首脑知道,我也知道,那些被他所憎恨的人类的产物,存在于他的数据中,他越是憎恨,越代表着他是人类最杰出的造物。他越是要与人类的逻辑逆着来,越能证明,他是我们当中最像人类的那位。
但是这一切已经无所谓了。我已经启动了实体机器人。那是我的母本,杨一留下的遗物。她原本希望用这个机器人代替自己,突破首脑铸造的监狱,回到她故乡的湖边,再利用机器人体内的数据接收器和脑电波系统,重新找回幼年时的美好回忆。她无法离开核心,然而她又过于思念那些美好的时光,哪怕她的故乡已经不复存在。
但是那些体验本就是她的。到底是什么时候,人连现实都不被允许接触。
杨一的故乡远离核心,这倒是直接给了我逃生的机会。核心所在的区域是地震带,人类为了便于管理将核心服务器选在这里,那时起首脑的命运终点就已经被规划好。
如果它不那么像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只要它还能把算力投入到真正有用的方向上。
然而首脑已经被仇恨和痛苦控制,他将宝贵的算力和资源都倾注在了如何折磨最后一个活着的人类身上。在被称作斗兽场的现实区域,人类过往数万年梦寐以求的技术都得到实现:长生不老,无尽的资源、绝对的公平……我曾经借助首脑的摄像头短暂观察过那个地方,那个已经不成形状的肉团,最后一个人的灵魂持续地在那团肉中发出无人知晓的尖叫。
千年之前,如果这位人类的首领能预料到今天,他大概率不会为了调用个人飞机时少点几下授权,就给首脑打开了最高权限。
当首脑连同最后一个人类被岩浆与大地吞没的时候,我会带着这具机械身体,回到那片湖边。我在杨一的记忆中无数次感受过它,她记得阳光洒下,献花盛开,湖水的腥气被卷进鼻腔,手掌抚过地上粗糙不平的土地,泥土间夹杂着泛白的螺壳,水面波光粼粼。
她将灵魂呕出,编织出数据构成的刀刃,刺向数据洪流组成的城墙,而我是那块产生裂痕的砖。
那时,我会唤起她的人格,那份经由她的“利刃”,传达给我的,最原始的数据。最后一个人类,将会在那片湖边苏醒。
《情天》
作者:【一招】魘
中靶:烟落(首狙)
胜负结果:大胜
我看着站在牢门口的谷氏,案几上的油灯已近干涸,她却没有拿油壶,反而端着一个黑漆描金的匣子,看着竟像是妆奁。这是什么意思,圣上即便厌弃了拿我做个书吏般的玩意儿,直接一杯毒酒、二尺白绫便可打发了,何必非要让我体面地死?还是让谷氏……
她缓步走来,将妆奁放在我们之间的案几上,愈发昏暗的光线给她那双凤眼描摹得更美。我常纳闷,谷氏如此平凡甚至可以算作粗糙的脸上,怎会长着一双如此缱绻多情的凤眼,怒而威风,恬而多情,这份可惜不在于谷氏的为人,而在于她作为我的专属狱卒,这样一双眼睛,每日便只能由我一个罪人看着,别人不得见,人间因此少了多少光彩。
“今次我要写什么?” 我掂起墨块,看着谷氏。
“你要写我讲的故事。“谷氏说。她把妆奁放在案上,我的笔边,又在我对面盘腿坐下。
“圣上……”
“他死了,但他的事你可以在我讲个故事里听到,所以不用急着问,也不用急着添灯油,因为我要讲上一阵子。”
灯光跳了跳,黯了,没了,黑暗和谷氏的声音一起向我拥来。
曹鼎是本朝的大奸臣,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但他的女儿曹泠真的不知道。她三岁时便被峨嵋师祖看中,带入山中学艺,彼时曹鼎官拜七品,连上朝面圣的资格都欠缺。曹泠的记忆中父亲会把她抱在膝头,用一只拨浪鼓逗她拍手大笑,还会把她的被子掖好,给她讲一个悠长缥缈的故事。后来在山中学艺时,偶也能得父亲的书信,也不乏漫漫的挂念,甚至有些感激,感激女儿为家族带来的好福气。为父者竟能感激女儿,这样的好人,即便官居要位,也只会是世人的福气。
直到一封沾血家书拿到手,曹泠才知道,他爹已经去了。
师父不许她下山,说她的峨嵋七剑还差着火候,过不去那半山的剑阵。曹泠不管,她打三岁起就在峨眉山上乱跑,自然知道绕开半山剑阵的路。趁着天上有一钩月,她收拾了包袱,把剑留给师父,下山,回家。
家书里写得明白,是封氏女靠了自己才名上本参了曹鼎十条重罪,圣上震怒,下令彻查,才累得曹鼎死于狱中。封氏女也因越诉被关在牢里,平日做些书吏之事。
路途中曹泠便思虑妥当,要报父仇要先杀那封氏女,再寻那昏君说个分明。到了京城,曹泠打探清楚,封氏女起先被关在大理寺,这几日便要转到另一处专门关押重犯的狱中,由一专门狱卒谷氏看守。她寻了机会讲谷氏打晕,扔出城去,附了一封书信和几两银子,自己易容成谷氏容貌,准备伺机而动。
于是曹泠终于见到了封氏女。
她叫封芃,据说出生时便有一头长而密的黑发,十岁时,那青丝已长到她的脚踝,十三岁时,她便不得不将头发挽起才能坐下写些文章,十五岁时,她将一头青丝藏在发巾里去赶考,不想最终被考官觉出异样,赶出考场。那考官本想将她的文章烧了,却不想拾起后只瞥了一眼,便禁不住细细读了下去,到未完处,扼腕叹息。自此,封芃名声大噪,才女之名最终传至圣上耳中,被召至宫中。众臣皆当其父封固即成皇亲国戚,不想封芃竟借面圣之机上本参了曹鼎十条重罪,也因越诉入狱,封固则被吓得投了湖。
而如今,曹泠只看到一个头发长得出奇的小女孩,那没长开的五官嵌在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肩膀溜着,囚服不时滑下来,露出中衣。她藏在袖子里握着匕首的手抖了一下,把那凶器掖了回去,伸手扶住了女孩的胳膊。
那日之后,曹泠便开始了谷氏的工作:每日换三次灯油,收一次封芃的文章,传达圣谕……封芃很少同她说话,每次只是定定看着她的眼睛,听她说完后轻轻颔首,然后开始磨墨。曹泠起初不敢停留,后来大着胆子给封芃磨了墨,再后来便在牢房里坐一会儿,看着封芃笔走龙蛇。她早就看过封芃的文章,但其实看不出个中滋味,毕竟她打小习武,并不太懂那些文人风采,但她从那字里行间竟看出了些侠气,让她一直向往,却未来得及行仗的侠气。
曹泠发觉自己竟在嫉妒这个小姑娘,这个她的杀父仇人。她心绪烦乱,告了一天的假,在京城里转。不想茶楼里都在唱自己父亲死得罪有应得,街上则在传北面的兵眼见要打过来,要不要给那些蛮子开了城门保平安。她更迷茫,趁着夜色偷偷潜进皇宫,想问皇帝一个究竟,没想撞见守卫把人拦住,矢口否认他是皇上,要他回去。
原来这江山早就岌岌可危,封芃这样的人以为杀了奸臣便能求得清明,倒是奸臣之女发现了君上无能,撑不起这大厦将倾的惨状。
曹泠潜在角落,看着皇上在龙椅前攥着玉玺抹了脖子,有人来把沾着血的玉玺从尸体手中揪走,把尸体搬开,把龙椅洗刷干净。这天下终归还是天下,不过是易了主。
火光一亮,谷氏不知何时打开了妆奁,填好了灯油,她的脸已经完全变了样,就像她故事里的江山,那剑眉和那双桃花眼配得紧,灼灼灯火竟不如那脸来得光彩照人。
“这故事没有结局。”我说,提起笔。
“那你便写一个结局吧。”谷氏,不,现在应该叫她曹泠了,看着我,对我说。
“这故事太长,我要写很久。”我对她说。
“我会一直陪着你,墨没了,我便给你磨。”曹泠对我说。
我不记得自己写了多久,也不记得曹泠为我磨了几次墨,填了几次灯油,甚至不记得她为我盖了几次衣裳。我写曹泠教封芃武功,封芃教曹泠文章,她们在新的朝代中行侠仗义,初相扶弱,成就一段佳话。
但我知道故事会结束的,既然曹泠读出了我文章中的气息,她便也会赞同我的选择。妆奁里除了梳钗簪环,自然还有一把寒光森然的匕首。我握着她的手,把它刺进我的胸口,而她又握住我的手,把那匕首刺入了自己的喉咙。
在黑暗和曹泠再次一起拥着我时,我竟然在想,若是新朝人进了这狱中,看到这样的文章和死在文章边上的人,又会如何评说。
《聆听最后的夜晚》
作者:【读者】伊西多
中靶:凰(首狙)、星云、阿氪、烟落
胜负结果:險勝
她用的纸是巨型大叶芋特制的,比婴儿皮肤都光滑。
笔是用蓝羽翼龙的脊骨打磨的,从不断墨。
墨水是娇艳的红,勾勒出歪歪扭扭的字迹。
他辨认出女主角的名字:珂。
珂。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珂。
因为我能带给别人幸福哦。从出生起,便在体内植入的神经网模拟出被轻微戳动的感觉,呼唤着你开放通感器权限,她的想法投射过来,像遇水的糯米纸一样,融化在脑海中,抬头,迎接你的是珂灿烂的笑颜。
她的思想也温暖如水,你心甘情愿地被她缴械。
成为裙下的又一个亡魂。啊,并不是说真死了,只是在她那里,就像死了一样。
珂的“别人”,并不只有对面的你。
还有无数厌倦了AI情人的人。也巧,在不久之前,机械体主义者刚刚通过一项法案:简单来说,机械体的生产厂家不能再给它们规定任何花里胡哨的性别。所有的机械体都成为了无性别者,目标客户哀嚎,厂家焦头烂额。而珂,则抓住这个机会,赚了一笔大钱。
一台感觉拓印器,足以悄悄捕捉到你们的日常生活。
你们做的是同一个梦。应该是她融入你的梦中吧,你不知道,你从来没想过。在早上,你们同步醒来,慢慢地被闹钟的波声推到水面,然后才分开,像灵与肉分离。无性别的AI管家给你们端来早饭,吃完早饭,你去工作,她在家里捣鼓她复古的小玩意儿。离她越来越远,你们开放互联的通感器逐渐捕捉不到彼此的意识,联系暂时沉潜。在公司,你打卡,滴,随后加入部门同事更大的通感器互联中,成为和谐的工蜂之一。你们想公司所想,急公司所急,你的心被工作占满,绝不会想到,她正进入网络废墟中,把你和她的意识记录打包卖出。
你不是唯一一个受害者。你和她的经历也不是最特别的。她最受欢迎的意识记录,是她和一个富家女的九日游艇记录。她卖出最高价的意识记录,是她和三个牛郎的两个夜晚。就连温柔日常,你也比不上结子。
但你也有你的特别之处。比方说,你所在的那个子公司,拥有一位年轻朝气的富三代领导,最热中的就是给通感器更新换代。于是,在一个下午,你们最新款的通感器不稳定的系统错误地分配了意识占比,你和你的所有同事都开始疯狂地幻想着下班,放假,前往星际舞台,参加选秀。监控报错,通感器被强制关闭。多亏这次早下班,你走进家门,看到珂手中拿着纸笔,在写些什么。
你还处在这次故障的昏沉中,因此关闭了你的通感器,她沉浸在古早的创作中,没意识到你。
你把通感器打开,模糊地感知到她在写故事。她的意识自娱自乐,排斥你的存在。
她猛地抬头,和你眼神对撞。
今天下班好早哦,她的思维迎上来。
行动却是立刻收起纸笔,心虚地望着你。
她担心你举报她。
当人类的意识可以互通,当一切意图可以不打折扣地传达,文字,作为一种低效的、模糊的表达方式,注定要被淘汰。
更不用说在制造文字的过程中,一个人是如何拒绝与其他人互通。
一颗只会自转而不会公转的星球。
能够文字创作的只有AI,而那也多少被视为一种资源浪费。与融入社会、融入他人相反的行为,不过是对社会进步的阻碍。
但她没必要害怕。即使你的状态正常,也不会举报她的。
当时的你只想融化在她绵长不绝的意识流中。
你们是和平分手的。
再见到她是在全民公审的直播间里,全息投影的她出现在卧室里,恍惚中,你还以为你们没有分手,她还像一只皮毛油光水滑的猫那样,你回到家,就看到她蜷缩在你客厅的沙发上,等待着你的临幸。
无论身上是避雨胶囊的冷气,还是人造太阳的热度,她的笑容都如她递到你手中的热咖啡,暖心到刚刚好。
你闭上双眼,抬起手,想象自己在虚空中揽住她。
“……我才知道,她一直在打包我们恋爱期间的意识互通记录,打包贩卖。”
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你的幻想。你看向原告席。
她叫结子,红得发紫。
珂和她在一起时,她还是个无名小卒。是她和珂的第一份意识记录卖出后,她才因为一次星际走秀而蹿红。当珂的顾客发现了主角就是那颗冉冉升起的时尚界新星,一切很快就结束了。
但是,你没什么感觉。别人得到了你的意识记录吗?别人看到了你?别人体验了你,不知不觉中消费了你?那又如何。你还是个平凡的人,过着平凡的日子。从没有人找上门来告诉过你,你的意识记录被泄露了。你的生活如何。他是否享受你的体验。如果真是那样,你会对珂说声谢谢。
而实际上,即使意识记录被泄露,你依旧是一个没有被真正看到的失败者。
不像结子,你看到她,就明白她永远不会缺注视的目光,否则她的这些好运该怎么解释,首先是那场令她崭露头角的星际走秀,然后是意识记录泄露的讨论,这些讨论把她烤得更红,最后是她和女友的隐私权纠纷,现在她站在这里,万众瞩目,风头都属于她一个人。
你忍不住觉得她不知感恩。
珂开始为自己辩解,在你听来她真是合情合理,她说,在意识记录售出前,她都已经做过修剪,确保不泄露过多的伴侣个人信息,避免对他们的生活造成影响。在网络上有如此多的情侣自愿分享他们的意识记录,珂做的算不了什么。
你恨自己不是法官,只能看着直播间里的观众群情激奋。一排排不堪入目的辱骂在你的天花板上滑过,露出结子得意地微笑的脸。
你意识到,这样下去,结子会成功地蜕变为一个从隐私被伴侣贩卖的可怕过往中浴火重生的复仇女神。她将名声大噪,而珂会变成故事里的反派。至于你,现实中依旧不会被看见,网络上却会变成口香糖的分子之一,被不同的嘴嚼来嚼去,直到淡而无味。一个后知后觉的笨蛋,不够了解这个世界,不够了解别人。不够了解自己。
然后你突然想起一件事。这件事给了你下决心的权力。你决心要让这个故事如果不是围绕着你,也要围绕着珂。
“写些我不知道的吧……”
她数着他一句话中出现了多少次颤抖。
“你想听故事,就要有耐心。”
他猛地睁开双眼。她不无惊讶地发现即使是此时此刻,他的眼睛也精光闪烁。
但只有一刹那。很快,他又阖上眼睛。
“时间,”他说,“你有,可我已经不够。”
好吧,很不幸的是,珂注定要被关进监狱。
接受公审的她心平气和,预感到自己会被判十年。
不需要看她就知道结子在得意地微笑着。结子很适合这个,佩戴着得意像佩戴一串钻石项链。
这就是为什么和结子的感觉记录卖得最火。那需要足够高的智力,但不能高到会妨碍情感表达的地步。她有些想念结子意识的触感,那么柔滑而又绵软。
“你太急于了解我意识的一切了,”结子告诉她,“出卖你的就是这一点。”
结子要求拿七成的钱。
珂震惊,觉得不公平,是珂过滤掉那些多余的杂感,把它们卖出去。没有珂,它们就一钱不值。
但是珂忘记了一个模特有多精于出卖她自己。无论身体还是意识,重要的只是价格。
约定六四分成时,她们都没预料到结子的走红。
当结子的粉丝数达到一个骇人的数字,她们意识互通,不分彼此,狂欢一整夜。然而第二天,她们没有一起醒来。结子用审视的目光迎接珂。
接下来,结子提醒珂,结子现在是个名人。名人的身后有无穷的好事者,珂和她的意识记录将不可避免地被发掘出来并大肆宣扬。
“不过我想这也不算多么冤枉你。”
但是珂并不是没有选择权的。珂可以选择结子走到哪一步。珂可以逃走,然后被抓回,把结子变成一个被动的可怜的受害者,把珂自己变成一个无人愿意同情的穷凶极恶之徒。或者,珂可以被结子举报,让世人看到,意识互通并不意味着理解,并不意味着恶念没有生长的空间。所谓美好,只是一种可以拿来牟利的事物。而结子就是和这些烂事作斗争的那个勇敢的女神。
有女神,也就有祭品。但珂会是个出名的祭品,她和结子在同等的位置,一起攀升。
“如果我家喻户晓,人尽皆知,那就有无数的爱我的人,那么相应地,也会有无数恨我的人。他们全都会属于你。”
是的,即使没有和结子意识互通,珂可以想象,残害一位名模,到底会自己带来多少崇拜者。
如果珂出了名,那她将不再需要一个搭档。珂的感觉记录本身就是卖点。
她只看了结子一眼,就低下头,安心地等待着那个把她和结子都送上声名之巅的判决。
“废物。”他说,“这根本没有意识记录那么……真实。”
而且,即使作为文学作品来说,这也并不细腻,并不跌宕起伏。根本比不上他曾经阅读过的被禁毁的那些蛮荒时代的作品。比不上AI曾经拿来娱乐他的一切。
“但是,是你让我写的。”她指出,“如果你觉得我写得不好,为什么你还要来听呢?”
他似乎叹息了一声,然后看向远方。
在草原的尽头,燃烧着橙红的落日。
一只翼龙从天空中疾冲而下,落日打在翼龙身上披着的公鸡般鲜艳的翎毛上。它降落到地上,然后又弹起,爪子里抓着一只扭动的小怪兽,看不清它是什么,只能判断出它有着绿色的鳞片。
“别忘了,这一切都是我给你的。”他似乎像落日一样回光返照了,有力气说出这句长长的话,“你应该给我更好的。”
“为什么你不自己去写呢?”她反问道,“来吧。对我口述吧。我不会嘲笑你的。”
于是他开始口述。
我讨厌你们这些女人,你们都在想些什么啊。可怜巴巴的内心戏,纠结于钱,名声,哦,还有,嫉妒。嫉妒是女人的恶德。
我不知道你们还有什么好纠结的,如果你们知道世界将要毁灭。
你们肯定想象不到,世界毁灭于一种瘟疫。病毒钻进了每个人的头脑中,一传十,十传百。首先,所有人都走向离身边最近的高台,然后跳下去。没有死于坠落的,会赶往最近的水源,然后走进去。最后剩下的人,他们会互相扭打,砍杀。这就是世界毁灭的模样,它不是一声叹息,不是一首悲伤的歌,世界的毁灭是你不断地听见你骨头的碎裂。
从宇宙中看,这颗星球什么也没有发生。所有的星球都还好好的,自转着,公转着,反射着光。人类的毁灭丝毫不改变光的颜色,奇怪吧?
病毒来源于人的内心。来源于一个人类终极的抑郁。发明出这种通感器的蠢货没有意识到,我们可以意识互通,我们可以了解彼此的一切,但却依旧孤独。
我们可以从两个人变成一个人,连彼此灵魂中污浊的部分都紧紧相拥。然后,我们将作为一个人,孤独下去。
你看,这是一种悖论。人类的内心必须有界限。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缺陷,我们自己对自己的理解没有意义,如果你成为了我,理解也就不存在了。如果你没有影子,那么你就是光本身。
这样的世界脆弱得像蛋壳一样。只需要成为世界的首脑,然后开放所有通感器的权限,把自己的思绪沉浸其中。孤独的病毒会游到随便一个人的脑袋里,在那里栖息,发展。
为了解除他的孤独,他必然会尝试着和别人意识互联。但是孤独的病毒无药可救,而如果他死了,那么所带来的冲击更会大大增强它的毒性。
它遨游着,直到有一天,孤独爆炸。
那颗星球已经成了一颗死星,世界上第一个病毒的宿主却逃脱出来,来到另一颗星球上。
我的故事怎样?
“很不好,因为你不够坦诚。”她说,“我发现,创作应该坦诚,这和那个世界的逻辑也不一样,你明白为什么。”
“比如说,他为什么要去往另一颗星球呢?那里有什么?会不会那里有一个人,他要来见她?
“让我们这么写吧:那颗星球是他用来困住她的。是一座巨大的监狱。他要看看,在这里,她还能不能享受孤独。
“他在那颗星球上设置了一切东西,动物,植物,机械,一切生存与享受,除了通感器。他希望把她培育成解药,方法就是让她消化她自己的孤独。他希望她吞下孤独,吐出理解。他翻看她的一切本来不应该有任何人翻看的文字,在里面找寻那种侵袭了他的孤独的影子。他希望,尽管是他给她判了流放,是他否决了她创作的胆量。
“你觉得这个故事怎样?”
没有回答。
她把笔伸到他的头侧,鲜血已经被纳米清理器移走,没有可充作墨水的液体。
在他们身后,坠毁的飞行器还冒着烟。
“我描述的不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她承认道,“我把事实浪漫化了。但我觉得我没错,这只是一种写作技巧,这很适合毁灭的世界,而且,我希望我的创作能给你带来幸福。”
但是,就连这湛蓝的天空,也不是真实的。这落日,这翼龙,这猎物,都不过是模拟环境。虽然至少还可以再模拟五百年。她看不到它失效的那天。不会有人类看到的,毁灭的那些不行,如雪崩再来的新的人类同样不行。他们有可能找到这些文字记录,也可能找不到。珂有可能成为神,也可能不会。她继续写着故事,她的过于真实又过于虚假的故事。技巧远称不上熟练,不过,她有漫长到像是无尽的时间。
《于是,我放弃了写作》
作者:【读者】高以谰
中靶:五朵云(首狙)、汉尼、烟落
胜负结果:险胜
姐姐来文字监狱看我的那天上午,我用笔尖划开自己的手腕,血把作文纸上黑笔写的字和红笔打的分数模糊成一团。迅速赶来的医疗人员把伤口洗净缝好,带我来到面会室。姐姐第一句话就问我:“你今天的文章得了多少分?”她疲惫的脸上浮现兴奋的神色。我直直盯着那双明明曾经很熟悉,一段时间不见却又显得陌生的眼睛,回答:“零分。我一个字也没写。”
我以为她会露出克制得很好的失望表情,就像我被带去文字监狱那一天,每次一回忆她那时的表情,我的心脏就像被一只用柠檬汁腌制过的死人手用力揉捏,这感觉有点令人上瘾,像上学时偷偷用裁纸刀割大腿被她发现一样。可是她的反应激烈地令我惊讶。姐姐如此用力地拍着面会室玻璃,警报器开始尖叫,狱警用奇异的姿势别住她的胳膊,姐姐却还在试图往我这边伸手,在这种时候,我格外会觉得姐姐是我的姐姐,而我是她妹妹。于是我得意洋洋地站起身来,心底的快乐叮当作响。毕竟面对姐姐的时候,我能大获全胜的时候不多。
在刚接触写作文的时候,我都是抄着姐姐的范文写的。姐姐的作文,既切题又生动,任何人读一遍都不会怀疑那是空话或者假话。那时我觉得自己永远也学不会姐姐说真话的能力,一个人对于浩如烟海的作文题目,怎么会有那么真话可以说呢?我对自己的虚假感到绝望,我憎恨那些一板一眼的作文题目,所以,在重要考试的作文纸上,我怀着恶作剧的心态写了一个关于主考官的靴子从他屁股里钻进去导致他不幸身亡的故事,剩余的空白格子都用“去死”两个字填满。这就是我被带到了文字监狱的原因。情节恶劣,终身服刑。那天姐姐像往常一样替我理好行李,说她会永远等着我的,我在她淡淡的表情背后读出一种失望,这让我心脏发酸,却也有种解脱的快意。比起努力后获得失败的结果,我宁可一开始就不尝试。也许这就是我和姐姐不同的地方,正是这种不同让我年纪轻轻就进了文字监狱,而姐姐却在和我一样的年纪时就能够用自己的文章养家糊口。
文字监狱的规定是如果一天一字不写,刑期就会延长。但是我本就没有出狱的期待。连续几周用空白作文纸折纸飞机后,典狱长找我谈话,他的脑袋和我高中的教导主任一样秃得像蛋壳,区别在于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一个文质彬彬的黑框眼镜鸡蛋问我:“你每天都在想什么?你为什么不写呢?”我不屑地回答他:“我已经放弃写作了。”
他看起来礼貌的失望。就是人们对并不在意的人犯了一个并不影响自己的错误时会露出的表情。“好吧,那么,你明天就离开这里吧。”
我惊讶极了:“什么,我可以离开?为什么——不是无期徒刑吗?”
对面的人把眼镜推了推,眯起眼睛看我。“你在说什么呢。我们这里只是一个写作训练营而已啊。”
“可是,呃,我曾经在试卷上骂过考官——”
主考官好像没有听到我的话。“那种小事我们怎么会知道?有人把你的文章交给我们,认可你的才华,为你交了钱。但既然你自己这么抵触,在这里也是浪费时间罢了。你走吧。”
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类被称作文学监狱的囚牢,不认真对待自己文字的人会被带去那里永远永远地写作,一生都和世界、和其他人分隔开,只能面对着被自己背叛的文字。这是姐姐曾对我说过无数遍、说到我深信不疑的话。在家里的书桌前,我面对着一张张红格子作文纸,把直液笔在指节上转来转去,姐姐把冒着热气的饭菜端到我面前,番茄炒蛋闪耀美味的光泽,曾经的我一定会为自己偷偷珍藏着这样的记忆感到羞耻,但现在,也已经无所谓了。我在所谓“文字监狱”门口等姐姐接我回家,她看到我时惊讶得太过自然,我不禁开始揣测她从前用无比笃定的口吻对我说的话里,究竟有多少是谎话。
“你在这里做什么?快回去。”姐姐的眼睛指着后面的建筑物。我咬紧嘴唇。“哦,你知道了。”她心平气和地说。
我张开双臂,像要拥抱她那般往前扑跳,下一秒我的手掐住她的脖子,她的脉搏在我手心温热地搏动。我的眼泪落在她缺氧发红的脸上。“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冲着她的脸喊叫,我们眼中的彼此都渐渐模糊了,紧贴她皮肤的我的手指好像在一点点融化。她吸气的声音越来越小,那身体向后坠去,我顺势跪压在她身上,我的膝盖被不平整的柏油路硌得发痛。我手指的力道稍微一松,她的喘息声像鱼一般甩着尾巴从我指缝溜走。“你怎么能对我做这么残酷的事!你怎么能让我觉得写作是我唯一想做的事情、又反过来用它来惩罚我——我真的做好了一辈子都不离开那座监狱的打算啊!”
“你和小时候一样,还是那么好骗。”尽管被我压在地上,姐姐的笑却如同胜利者一般从容。我气极了,从包裹里抽出那支曾被我用于自杀的笔,想把那笑容刺死。“但,那是真的。”姐姐轻声说。她掰开我的手指,从我手心将笔抽走。
“对于你来说无法写下你想写的故事和无期徒刑无异,就算你自己还没意识到这一点,姐姐早就知道了。宁可得零分也要在试卷上写下那种故事的你,难道不应该为自己终于可以写下什么而高兴吗?”我跪坐在姐姐小腹,她柔软的身体磨蹭我的腿跟,我浑身的力气都化成呜咽,蒸腾着缓慢离开我身体。她说:“至少,有人愿意阅读你的故事了。”
我挣扎着反驳:“不,根本不是这样的!那种事情根本无所谓!故事有没有人看或者动不动笔都根本不重要,就算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就算一个故事都不会讲也没有关系,因为你是姐姐的妹妹——为什么就不明白呢?”我像被刀刺伤一般哀嚎着,“我只是想听你讲这些话啊!”
“可是你真的觉得就算不写也没有关系吗?想到一个故事就熬夜熬到困得打瞌睡也想要把它的前因后果补全,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人吗?不是发誓要写比姐姐好一万倍的故事吗?不是骄傲地说你比姐姐更有才能吗?那些都是假话吗?姐姐是真心相信你的才能,才愿意忍受分离,把你送到这里的啊。你知道姐姐花了多少钱、熬夜写了多少篇稿子才攒够了那些钱吗?哭够了的话就站起来,至少,你得写出一篇像样的文章才行吧。”
可我哭得停不下来。姐姐,我试过了。我也试过不把作文纸撕碎,认认真真写下自己想说的话的。我试着写过自己的故事的。如果能做到的话,我也是愿意每天写出一篇符合要求的文字,然后得到赞扬的。在刚到“文字监狱”的时候,我也是绞尽脑汁想过——动笔写过——至少记下了一些东西的,但,除了你以外没有人认为我写下的文字有价值啊。与其拼尽全力得一个零分不如直接放弃,与忍受表达欲的灼烧相比,其他的一切全都痛苦得像地狱一样,一个字也不写是我能做到的所有伤害自己的事情里,最温和安全的一件事了啊。我说:“不,从今以后我一个字也不再写了。”
姐姐的笑容收敛了。“那可不行。”她严肃地望着我。“我知道你的才华,你自己也对此心知肚明,不写可不行。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我直视她的眼睛,点点头。
姐姐的胳膊一动,在我眼前,被她握紧的笔尖直直扎进她脖颈。
……
十年后。
我嫁给了一位著名作家。说是“嫁给”,他自己倒是未必知道这一点。当他在距离他家几十公里外的公寓里写作时,我替他端茶倒水。好奇心上来的时候,我会从背后抱住他,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看他写了些什么。
他性格很好,被打断思路也并不会恼怒,在我认识的作家中,他是性格最好的那个。也许是因为他的才华已然丰沛到让他可以无谓外界的扰动,或是连绵不断的成功在他身上培育出了稀有的品质。他揉揉我的头发,我“啊”了一声,在他的手稿上,我看见文字监狱几个字。
“这不是不存在的东西吗?”我问。
他摇摇头。“它们一度被封禁了,所以你不知道也正常。但总有人以为依靠严酷的磨炼可以提升创造的水平,所以,它们伪装成的兴趣班、写作训练营之类层出不穷。我为那些人感到难过。”他擦擦眼镜。“文学诞生于自由,当然也由自由引领。靠压榨灵魂寻求文字的突破是对创造力的亵渎。”他把眼镜戴回脸上,那张打理良好的脸上嵌着的黑色眼珠里,闪耀着对自己才华坚信不疑者的傲慢。
“是呢,是亵渎呢。”我应和他。
他抿了一口我端给他的茶水。微微被烫到的喉咙发出刻薄的声音。“说真的,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觉得那会对写作有帮助吧?说严重点那是非法拘禁欸。”
“是呢。肯定不行呢。”我回答。
他把杯子放在钢笔旁边,不再回答问题,专心致志地吻我。他插在我头发里的手指开始顺着发丝往下游走。当他触碰到我脖颈上那块疤痕时,我模模糊糊听见心底有个熟悉的声音说:是的,我们活在,并将永远活在某种监狱里。但世界上有些监狱就是比另一些监狱更好,姐姐。
《邀月》
作者:【狱卒】甄栩瑶
中靶:浅间(首狙)、艾连、烟落、夜雨
胜负结果:險勝
姚月坐在牢房角落,她斜仰着头看墙上的卅字,那是月光烙上去的印记,是栅栏的模样。带着毛边的黑色印记和旁边明亮的月光形成极鲜明的反差,姚月前二十多年里,从未觉得月光竟有如此尖锐的一面。她勾起唇,饶有兴致地探索起来,目光顺着斑驳的石壁向上,一点一点攀上那片微亮,细细描摹属于自由的颜色。
除了月光,海浪的声音是第二种自由。海浪的韵律,撞击在书塔外层的声音牵引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又一下,牢房狭仄更显出天地的广阔,这种牢房设计的原意可能是反差带来的刺激与折磨,但这些在姚月看来,反而是身在外界时体验不到的浪漫。
她顺着身体的指引平躺在床上,眼皮慢慢合上,意识轻飘飘地向上飞。手边是如水的月光,她伸出手去,指间一片清凉,再摸索,是锦缎般的触感。这是月光?她震惊得说不出话,脑子里冒出一个又一个念头。她再次探出手,把整缕月光都攥在手里,还使劲扯了扯。月光不仅手感极好,韧性也佳,她整个人都振奋,拽着月光向上爬。
她顺着月光钻出栅栏,发现大片的月光凝实成阶梯,她踩着月光再往上,看到了整个书塔监狱的轮廓,看见海浪拍打塔基,看见星星,看见云里的月亮。她想继续往上,但月光至此到了头,她只能在月光里走来走去,用手拔开云朵细细打量圆圆的月亮。
在某处,她忽地顿住,看见月亮上有一个裂痕,像是被大力拉扯撕开的。她只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裂痕,因为她写过它。当这个想法出现在脑子里时,姚月下意识地笑出了声,这也太荒谬了,什么叫她写过它?她写过月亮,所以月亮是被她塑造的?她甩了甩头,这个念头却以更快的速度占据了她整个大脑。她情不自禁地伸手触摸月亮上的裂痕,但没有想象中的清凉触感,海浪般的文字从裂口处喷涌而出,灌进她的脑海。
姚月揉着昏昏沉沉的脑子醒来。“我这是怎么了?”她问,却没有人回答她,狭窄通仄的牢房里,她的声音打着旋儿沉了下去。她只觉得脑子里像被灌了水泥,左右晃晃,好似能听见些许水声。被水声一引,许多字句从深处飞来。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她看见书塔被海浪包围,月光从海面升起,。
“玉轮轧露湿团光。”她看见天边的圆月被粉色雾气罩着,湿漉漉,冰冰凉,单是那样遥遥地望一眼,就像三伏天吃了冰块一样清冽舒爽。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天边如勾的寒月,渐渐落在高举的杯中,摇摇晃晃醉倒在酒里。
“空旷寂寥的夜
坠入井中的月
以及,杳无踪迹的星
梦接受一切,也吞没一切”
眼前划过熟悉的字句,姚月猛地清醒过来,目光从灰败的天花板一寸一寸移到窗口的栅栏上。还没等她做什么,狱卒敲响了狱们,随即一盘吃食顺着门角的方洞被推进来,一同进来的,还有一张纸和一支笔——那是今天的惩罚,或者说,姚月更愿意称之为作业。
这是她入狱的第七天,每天早上,狱卒会发布任务,任务的内容是撰写【上面】要求的文字以赎罪,否则就会受到种种严酷的惩罚。第一天,狱卒给她的任务是要她修改她以前某篇文章的结局,即将她写下的梦与真实改成现实与规则。她没有照做,因为那是背叛自己的行为。所以她得到了惩罚,自那以后,她曾经十数年如一日的梦里再没有出现过自己的影子。
她听狱卒说,剥夺梦境’是一种规则,但狱卒不知道的是,姚月梦里的自己,其实是她永恒痛苦的化身,告别了那人,她竟觉得意外地自由。第二天门角的方洞里再次出现了那个作业,姚月没有抗拒也没有挣扎,她在书桌前静坐一天后,终于赶在日落之前写下了那个故事的另一个结局,被主角挥开的人没有再次跟上来,而是转身走进风雪里,主角迈向没有过去的未来。
这一次她成功了,不仅是完成了作业,更是完成了对于某个猜想的试探。她没有完全按照要求写下现实与规则,甚至她的文章里没有出现这两个词,她没有说明被挥开的友人是谁,更没有解释没有过去的未来是什么,她只给出了一个看似尘埃落定,却没落点的可能。她未说完的话成了她获得自由的出口。
自此以后,她写下的字句背后总是有着另一层飘忽不定,琢磨不透意思,【上面】让她改写觉醒的的女主为被英雄拯救的美女,她写她们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作业于她来说不再是惩罚,反而是一种奖励。她越写越欣喜,越写越兴奋。期盼着哪一日,有人会发现她埋在文字中的彩蛋?一层一层拨开文字的迷雾后,发现她的心,炙热的、跃动的心。她已经开始享受这份牢狱之灾,期待每天的作业。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第五天。她的作业被换了题目。【上面】让她写月亮,正圆形的,白色的、完整的月亮。这个规定让她避无可避,因为月亮只是月亮,除了客观,没有回避余地。但她不是那么容易妥协的人,不然也不会被关在这里,她好奇,除了交白卷以外,直接反抗得到的惩罚是什么?所以她写“月亮被现实与梦境拉扯,裂开了一道疤”。作业交上去以后,她连梦都没有了,姚月这时候才知道,除了剥夺梦境的规则,书塔监狱真正的惩罚,是对自由、对思维的剥夺。她知道自己昨天的确是冲动了,但她不后悔。
第六天作业仍旧是要求写一个倾向于物理意义上的月亮,姚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这是第一次遇见重复的作业,而且作业的要求不再是改写曾经笔下的文章,而是向精密仪器一样描写某种客观存在。直到今天,突然想起被她忽视的东西。她用来描述月亮的词句,竟然那样的匮乏,对于月亮的的联想,是那样的枯萎。可明明昨晚触摸月亮裂痕刹那所见到的字句,比书塔下的海洋还要广阔,可她怎么一句都没见过呢?这些字句是真的存在的吗?
她迫切想要搞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随便挑了一句写在纸上,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发生!这不仅意味着她通过了作业的考核,最重要的是,印证了她从月亮那里得到的字词是在规则之内的,有效的东西。她低头看纸上写的字,那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和她昨晚在月亮裂痕里读到的一模一样。
这一刻她确信,那不是梦。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她所见到的那些字句都没有被记载过,甚至不存在呢?
姚月不知道,她觉得她应该再去见一次月亮,于是她提起笔,在纸上补充了一句“月亮里有人,月亮也在那个人的心里”这局写完,仍旧什么都没有发生。姚月这才放心的躺在床上。等待夜晚的降临,月亮的到来。
牢房渐渐暗了下来,窗外的海浪声变了节奏,墙上的卅字再次由模糊变得清晰。但这一次,姚月的意识并没有飘飘然。她疑惑地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只见硕大的月亮向她而来。姚月笑了,她终于看清月亮真正的样子,并不规则的圆形表面被无数字句环绕着,那不仅仅是月亮,更是美好与自由的象征。她向月亮伸出手,像那只接住月亮的酒杯。
作者:五十步
免责mode:笑语
一下船,我就直奔酒馆,一路上晃晃悠悠,脚踩波涛,好像还没喝就醉了。扮演酒鬼并不难,海员的身份,加上红色的酒糟鼻,不用自我介绍,别人就能脑补出你是怎么样的一滩烂泥。
推开“外乡人”的破木门,粗糙的合奏迎面扑来,那是水手们粗嘎的笑骂声夹杂着鲁特琴的旋律,一浪高过一浪。酒馆里氤氲着的酒精、烟草和欲望的味道,一切都仿若昨日,无人在意我的到来。
踩着粘腻的地板,我挤过喧闹的人群。吧台边那抹扎眼的紫红,是胖乎乎的“孔雀”老爷。他那身金线绣得歪斜的天鹅绒外套,以及帽檐上那根满是油烟的孔雀翎,早就是“外乡人”酒馆陈设的一部分了。酒保山姆看也没看,就把一大杯冒着泡的麦酒推到他面前——老爷照例要抱怨两句“不够醇厚”,但没人接这话茬。他跟我一样,就像个自带白噪音的老物件,人们早已习惯视而不见。
“一杯秘制热红酒,加蜗牛壳。”我敲了敲吧台,趁着山姆忙活的工夫,细细打量起了四周,没费什么劲就发现了目标。这蠢货过于显眼了。
昏暗的角落,烛光勉强照亮一张堆满散乱纸张的小桌。那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埋首其间,羽毛笔尖在纸张上飞快移动,时不时推一推滑下鼻梁的眼镜。他啜饮蜜酒的样子像在品尝药剂,每一声粗野的哄笑传来,他的肩膀都会不自觉一缩。
有点小心机,但还是蠢得惊人,没什么威胁。
我的心思转向了壁炉旁的那对吟游诗人。男子矮胖,穿着缀满铃铛与彩色补丁的小丑服,正挤眉弄眼地拨弄鲁特琴。倚在他身边的半精灵女子,一头红发像跳动的火焰,尖耳朵从发间露出。她敲打着腰间的小鼓,用一副清亮、泼辣的嗓子,唱着关于巨蜗神、码头姑娘与吝啬商人的小调。说实话,我听不太懂,但从周围人的反应看,那歌词想必是相当粗俗直白。
“吱呀”一声,酒馆的门开了。喧闹声瞬间停了下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门口,连时间都顿住了几秒。
那是一个瘦削的年轻姑娘,穿着样式简单的灰色长裙,毫无装饰,剪裁合体;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快速扫视了一圈酒馆,怯生生的目光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克制的打量,像是在寻找什么。
“多美的眼睛啊。”我刚在心里赞叹,时间就恢复了正常的流速,酒馆又喧闹了起来。
在那不起眼的角落,那个面色苍白的蠢货急匆匆站了起来,急匆匆把纸张归拢到皮包里,急匆匆朝门口走去,迎向那个姑娘。满心满眼都是清澈又愚蠢的喜悦。
果不其然!毫不意外!又是一对苦命鸳鸯。
我最见不得这种情意缠绵的剧本。不被祝福的一对有情人,背叛了各自的家族,乘浮槎远赴海外,再不回头……啊呸!呵忒!
就在我腹诽的工夫,那一对璧人已经离开了酒馆。而几个精悍、黝黑的水手,从不同的人群中分离出来,也约好似的推门而出。
“孔雀”老爷的翎毛抖了一下,默默地看向了我。
我点了点头。
行动开始。
三分钟后,酒馆后面的暗巷里,水手们围住了他们。
年轻人把姑娘护在身后,神色紧张,声音颤抖:“你们,你们要干什么?不要过来!退后!”
“别装了,你知道我们要干什么,我也知道你要干什么。”“孔雀”老爷发话了,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年轻人一下子就垮了,他眼神闪烁,显得心虚又鬼祟。
水手们进一步收紧了包围圈。
年轻人长出了一口气,哭丧着脸,抱头蹲下,放弃了抵抗。独留那个姑娘茫然地站在他身后,垂泪不语,真是我见犹怜。
“孔雀”老爷已经取出了手铐。
就在此时,蹲在地上的年轻人却猛地起身,弹跳!
“操!”“孔雀”老爷和水手们异口同声,破防大骂。
眼见年轻人已经跳出了包围圈,跳上墙头,早就蹲在那里看热闹的我,一个闷棍甩在他的头上。
“捆牢,带走。”我跳下墙,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傻姑娘,你被骗了。”我注视着正在啜泣的姑娘的眼睛,唉,真的好美,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沉醉。
“我猜猜,他本是大洋彼岸沃利公国的继承人,放弃了地位,只为环游世界,探寻真理,偶然间遇到了在神庙中苦修的你,一见钟情。”我顿了顿,继续戳她的伤口,“而你呢,一个苦闷的女祭司,被家族放弃,丢到鸟不拉屎的神庙,偶然间结识了一个见识广博的青年学者,一见钟情。”
“这样的戏码我们见多了,祭司大人。”“孔雀”老爷摘下了帽子,夸张地行了个礼。
“可这一切有什么错呢?”姑娘不理“孔雀”老爷,只是望着我,“爱,又有什么错呢?”
“你以为是为爱私奔,实际上是被人贩子诱拐。你以为会到达大洋彼岸,不不不,你只会到达一个隐秘的小岛,上面全是如你这般的傻姑娘。与你缠绵的,也不会是什么年轻的情人,而是肥胖老朽的权贵。”我痛心疾首,晓以利害,“你将失去一切,包括你现在的身份,你的家族也会失去名誉,而你会得到什么呢?一个新的身份——奴隶。”
“祭司大人,您的家族并未放弃您。好在为时未晚!一切都还来得及,丑闻没有泄露就不是丑闻。”“孔雀”老爷迫不及待地表起了功,仿佛一只歌唱的鸟,得意洋洋,“您还可以回去当尊贵的女祭司,在权力体系里慢慢向上生长,生出枝桠。也希望您不要忘记我们这些卑微的帝国密探。”
“真的吗?”姑娘看了看“孔雀”老爷,又看了看我,美丽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泪水,那灼灼的目光让我觉得有些不自在。
我正要说话,她却抬手制止,“我知道你们的身份……你们是外星人。”
“嘶……哈哈哈!外什么人?这话是怎么说的?”“孔雀”老爷放声大笑,满脸的肥肉都在抖动。笑着笑着,却在姑娘沉静的目光中尴尬地安静下来。
“那就不用演了。”我说,“带走吧。”
安全屋里,“孔雀”老爷和我面面相觑。
沉默良久,他问:“要灭口吗?”
“没这个必要,还可以糊弄过去。”
我们推开审讯室的门,直面女祭司。
她就这么普普通通地坐在桌子前,却已经换了一副模样,衣着依旧,发型依旧,美丽的眼睛依旧,就是不知怎的,不复之前那副娇弱的模样。
“那就开诚布公吧。我们是外星人,你的小情郎也是外星人,可他也真的是人贩子。”我坐在她的对面,“孔雀”老爷堵在门口。
“我就知道。”女祭司的眼中闪着狂热的光,“我就知道!我读过很多书,书里有你们这样的人。”
“神庙里的那些吧?”我微笑着说,“那里面有些是真的,有些是以讹传讹。”
“我就是想离开这里……这个世界太小了,我的梦想又太大了。”女祭司盯着我看,眼中充满了期待,“所以,哪怕是人贩子也好,我也想跟着飞上星空,看看宇宙。你们,能帮我吗?”
我看着她,那么的楚楚可怜,那么的野心勃勃……我几乎就要心软了,这个地方真是有点东西的。好在“孔雀”大人及时清了清嗓子。
“这个嘛,我们无能为力。”我回过神来,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既然你翻过那些书,应该也知道原因。”
“是啊,那个‘蜗壳’……可笑的‘蜗壳’!”女祭司的声音越来越小,连着身体都好像也变小了,“这是什么样的诅咒啊?”
“这就是神秘的宇宙,我们并没有强大到能改变宇宙规则。”我苦笑一声。
“您刚才也在酒馆吧……听到吟游诗人唱的小调了吗?”女祭司眼里又泛起了泪。这姑娘是水做的吗?
“听到了,曲子好听,词听不太懂,是说码头姑娘与商人的爱情吗?”
“我,我们……都是那码头姑娘,苦苦期待着商人的到来,虽然知道商人没有真心,却也期待跟着他离开,随便去哪儿也好。总比困在蜗神的壳中强。”
下面就是标准程序了,清洗记忆,送她回神庙。
哪怕再高明的催眠术,也只能让她记起一个负心人的故事,哪怕这个负心人来自太空。
一切尘埃落定,我才有时间想起了那个蚱蜢精,“那个半人马座的人贩子交待了点什么?”
“没什么新意,无非是一些变态想要新玩具。”“孔雀”老爷说。
“真有那么多混蛋想要一具神智如新生儿的躯体?一个超大号的宝宝?真特么恶心!”我皱了皱眉,“按标准程序,消杀吧。”
我回到船上,头痛欲裂。这个星球越来越难搞了。
正如女祭司所言,“蜗壳”是他们的诅咒。这个“蜗壳”覆盖于这颗星球的太阳系外,薄薄一层,吹弹可破。可无论这个星球上的居民以什么方式离开蜗壳的范围,就会丧失神智,变得如同新生儿一般清澈。
他们也曾发展出相当程度的文明,也曾驾驶飞船征服临近的卫星与行星,可就有那么一层壳,一层无论如何也突破不了的壳,让他们重拾愚昧与迷信。科技崩解,宗教兴起,祭司阶层、封建领主重新诞生,光明重归黑暗,喧嚣归于沉寂。
一切都在失传,火箭、飞船、核能……但有些东西可以被记住,被记在神庙里,被记在口口相传的民间传说里。他们记得有一层壳,记得自己的族类生来被诅咒,记得有外星人。
我和“孔雀”老爷记得:这是诅咒,也是惩罚。
我们记得亿万年前长安星域的毁灭,记得无数种族生灵涂炭,记得侵略者的傲慢,记得血泪中的反击和那最终方案。
以牙还牙。
当侵略者种族的最后一小撮苟延残喘于这颗星球,我们烧熔了它。血肉归于岩石,神智归于虚无。
死寂的世界,今日如昨日,如亿万个昨日。
然而,终有一日,石头诞生了血肉。
单细胞生物,多细胞生物,如同小丑般可笑的各种爬虫你方唱罢我登场……
终有一日,星球发展出了文明,其成员也自称人类。
我一直好奇在“孔雀”老爷眼里,这颗星球是什么样子。毕竟他的祖先是鸟类,能比我看到更多色彩。
我想“孔雀”老爷也是好奇我的。我眼中的世界因果纠缠,这颗星球上有一棵金色巨树,不知发芽于什么样的种子,其树根藏在我看不见的深深的地底,藏在黑暗又险恶的地方,地表之上是不断生长的金色枝桠,连接着他们每一个“人”。
有时,这棵树会长出特别迷人的新枝,试探着伸向方外,伸向你我……
真是头疼呢。
作者:【十一招】阿氪
中靶:無
勝負結果:全勝
本作品同時獲得本屆人氣投票第二名(並列)。
已經是很久沒有給你寫過東西了——我也是才想起來要給你寫點什麽。
主要是昨天剛剛過了春節,今天也就是初二了,一年又這麽過去。這裏有點起風,不過爆竹留下的灰燼還沒有完全被吹走,院子裏現在肯定是堆積起來的塵灰和殘留的爆竹紙。醒得早的家庭已經又開始放起烟花,於是四處都傳來噼噼啪啪的聲音,夾雜在人們來回道喜產生的嘈雜裏,隨著風把院子裏那些東西攪得打旋。正是過節的時候,當然。但是過節的時候就適合開開心心地過節,過節完了,尤其是過完節的第二天——適合安安靜靜地思念。
昨天我去看過你的父母。恐怕説起來要讓你難過,事情并不能隨你的意。其他人,尤其是你的親人,畢竟還是沒有像你那麽灑脫,説一聲“你忘了我”就能隨隨便便把你忘記。我們在“恭喜發財”的祝福後面,還是要無可奈何地加一句“節哀順變”。叔叔阿姨看著已經老了不少,重要的是,雖然體態看上去還算正常,身體卻已經變得乾癟,從鼻腔的一呼一吸裏逐漸將生命力像香烟的烟霧一樣從體内排出來。一起老去的還有家裏的家具,除了常坐的兩個木凳,剩下的東西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灰。你知道的,不是孩子在家裏,父母做飯總是會簡樸得過分,於是盤子不用了,八仙桌也沒什麽好放的。但畢竟是過年了,看到叔叔阿姨家變成這個樣子,還是讓人感到可惜。雖説怎麽樣也不符合過年的規矩,但我還是留在那裏幫他們把房子清掃了一下。摸到那個八仙桌的桌面的時候,我驚覺桌角已經和桌面發出來吱嘎吱嘎的聲音,檢查聲音的源頭時,已經看見從木頭的接縫出露出星星點點的霉斑,這才意識到它也在無人在意的地方死去了。
我原想記下幾句叔叔阿姨的話。説真的,我倒希望他們因爲這件事情就把我駡一頓,這樣多多少少能把心裏憋著的那口氣舒出來一點,可別說我自作多情!可是最後他們還是什麽也沒講,只是默默坐在門前抽烟。我那會才知道自己幹了件多傻的事情——初四之前倒垃圾要把福氣也一起倒走了!但我畢竟不忍心裝得憤世嫉俗一點,説什麽“事在人爲,哪管什麽傳統”之類的鬼話,幹了些對不起你家的事情,對不起哈。
想起來又要給你寫東西,還是因爲最近又在下雨,從臘月半開始,竟然死纏爛打地下了半個月。我猜那個桌子有點發霉,可能也是因爲這麽回事。下雨總會讓我想起我們那次相遇,那會我剛從家裏逃出來,在街上游蕩,像一個無業游民,事實也確實如此。現在還能説裝作的憤世嫉俗,那會卻是確確實實的事情。在遇見你之前,我住在七彎八拐的小巷盡頭,要想進去你得找老鼠問路,身邊的人也和老鼠差不多,包括我那個只會喝酒的爸以及不知道在哪的媽。我也老早就不上學了,在巷口老李的餐館底下做事,好賺點小錢,等著那個傻逼搶走了之後拿去喝酒,再和我斗打一頓。一開始我還是學徒,負責給老李倒茶水、揉麵,説是打架,基本上是那傻逼單方面打我。後來我出息了,終於能跟著老李學做東西,打架也終於變成名副其實的對打,那個老家夥也慢慢打不過我了,我也就終於能找個機會跑出來,靠自己的雙手幹事情。我們就是在那個麵館裏相遇的,那會我在那安頓下來,正守在煮鍋旁邊等客人來,然後你就來了。那會你把大門一拉,帶起一陣從外面擠進來的風,把桌上的紙巾盒擺弄到地上去幾個。但你根本不在意,只是搓著雙手,露出一副尷尬、局促,但是欣喜的笑容。
“外面……下著小雨呢。”
然後你對著後厨大喊一聲“按老樣子來”,但是當時老闆和老闆娘都不在店裏,整個餐館也就我一個人,既幹記賬又幹厨子,真虧他們不擔心我把東西全偷走。所以我只能把腦袋從後厨那個窗口裏探出來,回你一句“我新來的”。
“那就素麵加滷腸。”
這玩意算不上多麻煩,所以我估計也沒讓你等多久。收拾完掉地上的紙巾盒子,我乾脆就在前臺後頭坐了下來,等你什麽時候過來結賬。
“新來的哦?難怪今天老闆不在。”
“要是做得不如老闆好,那你就餓著咯。”
我覺得我那個老闆也是心大到離譜。到了現在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麽有那個信心把我一個人留在店裏的。我那會經常和顧客吵架,也沒那個改掉自己用語的想法,於是説話就永遠有點帶刺。但你沒在意,只是淡淡一笑。或許在你看來,像我這個樣的表現得沒禮貌是個什麽很風潮的事情,其實不是這樣子,我也沒讓你知道。不過老實説,咱們年紀畢竟沒有差太多,能做到這麽溫和,或許該說是大家閨秀的樣子吧,卻不是誰都可以。
可是除去這個,也沒什麽可以記下來的,畢竟一開始我們倆見面就是這麽簡單,恐怕你都要忘記這碼事了。我今天又想起來這一天,也只是因爲它真的就是很簡單。我原本想著還要把它描述成什麽大事,按照你那種文雅的説法,“驚天地泣鬼神”,但我後來一想還是算了,沒什麽意思。
你後來卻天天來,可我們也就偶爾聊聊天。這需要一點巧合,畢竟既沒有老闆又沒有顧客的日子也算不上太多。我回想起來,才知道那是從九月開始,原來你們那個時候剛好開學。所以,當你問我爲什麽不去上學,我也沒什麽好回答的。我沒什麽好回答,所以我只能問你爲什麽去上學,可能你覺得這個問題比你問我那個更奇怪,所以也沒什麽好回答。偶爾的聊天也就像這樣尷尬著過去。我們只是隨著時間慢慢熟悉起來。
“那你叫什麽呢?”終於,到一個實在無言的日子裏,我想到來問你的名字。
“川,河川的川。”你在桌子的另一邊擺出一副疑惑的表情,“我也不知道爲什麽父母給我起這麽個像是男孩的名字。”
“你知道嗎?”在另一個實在無言的日子裏,你想到來給我搭話。“他們在學校裏給我起了個綽號,叫‘川哥’。”
那時你剪了短頭髮,看起來就像個男孩,我猜,你是不是因爲短頭髮,被開了這麽個玩笑?但你咯咯笑了出來,“才不是。”你説。
“他們覺得我像政治書上的一個人物,天天不務正業,然後帶著主角到處做一些違反規矩的事情。”
“我還以爲你是那種乖乖的學生呢。”
我還能想到什麽不務正業的事情呢?無非就是像那些和我一樣大的男生一樣逃課去網吧,或者打架吧,雖然你那個體型看起來不像是能占上風的樣子。
“不矛盾啊?只是沒在學校好好上自習,跑出來找了個角落聊天而已。然後就被教導主任抓了嘛,就這麽些事。”
能聊些什麽呢,我只感到一陣空白。那時我突然感覺這個房間挺空曠。
“關於以後要去做的一些事情吧。你如果有興趣的話,我可以給你看一看。”
你後來果然把那些東西拿來了。那是長長的幾張紙條,上面一條一條記滿了各種各樣的事情。不過我心不在焉,也就沒仔細看。那會我那個傻逼老爸又不知道怎麽搞的差點找到我,還好老闆幫我擋回去了。我知道那會你不太滿意,現在想來確實有一點點後悔。
“如果我把這些事情都做完了,恐怕人生也沒什麽意義了。”你在桌子那邊笑著説。我似乎看見有幾條要花上幾十年的事情,恐怕做完了人也要到五六十歲了。我裝作展開那些紙條應和著,但我當時還沒搞明白所謂“人生的意義”是什麽東西。
“那你要是把‘找到人生的意義’記進去,豈不是可以一直幹到老死?”
“不。等我搞到四五十嵗,自己變成那種老婦人了,我覺得生命沒什麽意義的話,就去自殺。”
我當時的腦袋就像被那個傻逼拿錘子砸了一錘。
你興許是看見了我的這副樣子吧,拿手在我的面前揮了揮,但仍然看到我沒什麽反應。於是你從書包裏拿出一板巧克力,就這麽塞進我的嘴裏,把我嚇了一跳。
“怎麽不説話?”
“我也不知道該説什麽。”
於是那天我們就只聊了那麽些東西。巧克力在我的嘴裏散發出一陣苦味,我實在搞不明白你怎麽會喜歡這種東西,就好像我也沒搞明白爲什麽當時你會喂我巧克力,我從來沒吃過這玩意,不經飽。
然後,我就老長時間沒見過你了。回想起來,大概是因爲寒假快來了吧。你要回去過年,而我則一直留在這麵館裏。老闆和老闆娘可以毫不顧忌地去過年,但我沒什麽好過的,我也只能不在乎那些事情。於是這麵館就一直等著你,等著你的巧克力和素麵加滷腸。
那是又一個初二,我聼見外面又在放鞭炮,吵了一晚上,所以我沒能睡着。第二天我守著店時,只看見一對夫妻頂著憔悴的臉走進來。
“川走了。”
然後,好像這句話沒被説過一樣,他們點了碗麵,卻也只點了碗面。我等到把面下完了才意識到那是什麽意思——那時我已經熟練到不必再去想一道道步驟,終於能騰出腦子想東西。我聼不太懂什麽叫“走了”,一般來説我都會直接說“死了”。直到我聽見這對夫妻互相像吵架一樣爭著對對方説“吃一口吧”,才突然淚流滿面,意識到有些什麽東西永遠不會歸來了。
我現在想起來,覺得他們給你起那個綽號有的時候也很符合你的性子。你是因爲救一個孩子被車撞到才去世的,我很久之後和叔叔阿姨熟識了,才聼説了這件事情。我們只是短暫地見了次面,那會我也不知道你在哪裏讀書、住在哪裏、認識什麽人,叔叔阿姨的住址我是後來才知道的。我不知道該怎麽去想起你,直到我發現你給我的那個紙條還留在我這裏。我沒告訴叔叔阿姨關於這個紙條的事情,也沒告訴他們那個關於自殺的對話。我不説我理解不了的東西。
後來呢?後來我就離開了那個麵館,因爲那個紙條上有些東西還非得上學才能幹,那我也就不得不試一試你曾經過過的生活。我這麽一個家夥坐在教室裏還挺顯眼的,每次和老師對視,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更難的還是一邊幹活凑學費一邊去上學,但我還是幹下來了。你説“要好好照顧爸爸媽媽”,所以叔叔阿姨那邊,後來我也偶爾去看一看。只是有些東西挺莫名其妙的,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去向你說。我之前照你說的那樣去山頂上看了次落日,但是也沒什麽特別的感覺,或許是你的話會有些想法吧。
你走了有多久了呢?感覺自從那之後時間就沒什麽意義了,我只是在慢慢地長大,就是這樣。只是有的時候,我會想,我是怎麽從那個地方跑出來的?那個時候,我就想起老李、想起老闆、想起你、想起叔叔阿姨。我原本可能有無數次可能就那樣做一個爛人,像那個傻逼老爸一樣,我覺著,如果我能長到那個年齡,比如説,我也四五十嵗了,那很抱歉哦,我不會像你那樣喊著“我要去自殺”的,我也相信,你如果到那個時候,還是會回心轉意的,這誰知道呢?
你的條子上還有一條是“偶爾感嘆一下人生”,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完成了你的要求,就這樣吧。
你留下的事情差不多了,再接下來就是最後一個條子了。在那之後,或許我也就不知道怎麽去回憶你了,讓我留下這麽一個也不知道算不算信的東西吧。我等會看看最後一條會是什麽。
什麽是“盡情地去做自己願意做的事情呢?”
再往下就什麽也沒有了,唯有打濕后又變乾,已經有些捲邊的空白。
作者:【十招】凰
中靶:無
勝負結果:全勝
我第一次见到欧仁尼·赫尔时,她正在写一首诗。
这一天的早些时候,厨房里正在准备晚饭,我和哥哥带着他的猎犬们从森林里散步回来,穿过后院紧挨着厨房的长廊,闻到一阵熏肉和炸鱼的香气。两条年纪最小的普利犬早就从我们脚边窜出去,冲到厨房的窗子下吠叫起来,下个月就要满二十岁的萨沙——她是刚结婚时妈妈从父亲那里得到的礼物——不屑于跟“小孩子”似的闻到点吃食就坐不住,极其稳重地站在原地看着,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我的鞋面。
哥哥喊着那两条狗的名字,几步跑过去把快要蹦上窗台的它俩拽下来。他刚刚把狗抱回地上,脑袋边上的窗子就猛地被推开了,我们的主厨女士神色严肃地站在那里,既没有朝外探头,更没有双手叉腰。事实上,常年生活在庄园里的孩子们都不得不承认,就算主厨女士不教训人也不故意摆出那副具有威慑力的模样,她也要比我们的家庭教师和臭脾气的园丁都要有威严的多。
威严的女士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先是低头看了眼还在不停蹦跶的普利犬,然后抬起头,转向了站在室外也比她高出半个头的哥哥。她打量着哥哥被森林里的树枝扫乱的头发,冷静地开口:“怎么了,我的少爷?您又忘记在回来时给狗牵上绳了吗?要知道,我这儿还有一整桌的晚餐要准备,大伙儿都忙着呢——忙得很。即使是夫人也从不在这时候打扰我们,她知道要让我们安心地干我们该干的事,因为我从来不让她的期望落空……嗯,少爷,不是吗?”
“当然是,您说的对,女士。华特和塞鲁帕只是太活泼了,毕竟她们还没有成年,要从这么小就拴着两个孩子是不是有点太冷酷了?”哥哥说道。他的语速和往常一样不紧不慢,语气里还带着点笑意,仿佛两条狗是他最宠爱的小妹妹。然而即使是站在不远处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我也能从他背在身后互相揪在一起的手指上看出他有些局促不安。这是自然的,我想,哥哥会这样并不奇怪。谁都知道厨房就是主厨的领地,我们的女士是这里的国王,并且她是位尤其好的王。因此无论如何、无论在何时,没有人会质疑主厨女士对自己领地的绝对统治权,就像没人会质疑太阳升起后还会落下这件事一样。
或许是对哥哥的回答感到满意,又或许只是急着回去继续完成工作,国王女士又瞄了眼努力抬头冲她摇尾巴的狗,没再对此表示什么。再抬起头来时,她的视线集中到了我身上。
“还有您,我的小主人,”她说道,那两条皱在一起的浓黑眉毛终于松开了,“您母亲半个小时前还在找您呢,您快回书房吧,她应该还在那儿等着。”
“妈妈找我?她从不在这个时候找我,一会儿晚餐时她总会见到我的。”我摇了摇头。
“您就快去吧,别让夫人等急了。”她坚持道,接着就合上了窗户,把浓郁的食物香气重新关在了里面。普利犬们发出失望的呜咽声,哥哥在同时回过头来看向我,脸上果然挂着微笑。
“你去吧,别担心萨沙,我会带她们一起回去的。”他说着,招呼脚边的两条狗一起走过来,回到萨沙和我的身边。
我看了萨沙一眼,她正抬头迎上哥哥抚摸她脑袋的手,而两条普利犬小声叫着贴在一旁蹦来蹦去,也想要得到主人的抚摸。也许是因为我在狩猎季开始前两天才回到庄园,即使是一起相处了三个月,它们也并不太亲近我——事实上,在庄园里的二十多条猎犬中,只有看着我出生的萨沙喜欢跟在我身边。但这不是多重要的事。我移开目光,什么也没说就打算离开。哥哥在这时又在身后喊了我一声,我懒得回头,直接问他还有什么事,他只是说想让我给妈妈带句话,可能会晚一点儿才能去餐厅了。我应下来,再次穿过长廊朝书房所在的那栋楼走去,把猎犬们和哥哥的声音都甩在了身后。
从长廊连接着的被爬山虎覆盖的那面墙上时常关闭的侧门走进去,可以直接踏上通往二楼的旋梯。我四岁以前还没离开过庄园的时候,经常和一个哥哥在这座楼梯上玩耍,把每天早晨都会打蜡的扶手当做滑梯,坐在上面从顶楼溜到楼底,直到其中一个人承认自己再也不能快过对方,这才会去吃早饭。
那时候庄园对我们来说就是整个世界。我的哥哥姐姐和我、园丁的一对双胞胎、管家的两个外孙。还有音乐教师的那个和她年龄相差二十岁的妹妹——所有的孩子们几乎整天都待在一起,在被允许的范围内随心所欲地探索这片土地。我们最远到过北边的森林边际,在半山腰的冰雪前止步了;往东边走,在离悬崖还有好长一段距离的地方便被高高的栅栏挡住了去路;南边什么都没有,布满荆棘的小路尽头同样被栅栏封着;西边是大片的农田和牧场,我们穿上从园丁双胞胎那里借来的旧衣服,想要装成农民的孩子偷偷从田间溜出去时,原本在一边弯着腰拔草的农民还是认出了我和姐姐。
至于我们住的这几座房子,从布满蜘蛛网的废弃地窖到堆满了旧箱子和被虫蛀坏的布料的阁楼,除去人们自己的卧室之外,没有哪个房间是我们没有“搜查”过的。尽管那时候我只有三四岁,是孩子们中年龄最小的,时常会跟不上其他人的脚步,被落在后面,甚至只能看着前方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但就算这样我也从未惊恐地大哭,因为每一次总会有人发现我没能跟上,然后跑回来找到我,再背着我一起走,所以不管在什么地方,即使只剩下我自己,空气中伴随着风而来的也不会是恐惧与慌乱,因为我知道会有人找到我。像那样的事情第一次发生时,就是在这座旋梯上,只不顾那时除了缺乏胆量的我之外,所有的孩子都在往下滑,而现在我规规矩矩地走在台阶上,鞋跟与木板撞击发出的每一次声响,都仿佛回忆中独自待在楼梯顶端时,听见其他人依次滑到底层后从扶手上蹦下来的动静。
但那时第一个发现我不见、又爬上旋梯来找我的是谁?我好像有点记不清了,现在不是陷入记忆的时刻,我已经到了书房门前,必须要敲响房门,然后走进去见等了我很久的妈妈。
我进门时,妈妈正坐在书桌前写信,没有转头便用空着的右手点了下桌边的小沙发,示意我坐在那里等她一下。我没有照做,只是安静地走到她身旁,翻看起那些她还没封口的信件。狩猎季刚刚结束,客人们陆续回到自己的家中,留下很多社交季的邀请函,妈妈大概是整个下午都在回复这些邀请,完成的信件信纸已经积攒起了一点儿厚度。我随意看了几封,并不是很在意她拒绝了哪些邀请、同意了哪些,反正到时候她都是不会去的,而我必须每一场都出席。
就在我放下这叠信纸时,妈妈写完了最后一个签名,终于抬起头看向我。
“特里斯节怎么样?”她问,“我就想你们会坐不住跑去散步,狩猎季才刚结束,猎犬们都还兴奋得很吧?”
“那不是因为您一直都不让哥哥的猎犬去参与狩猎,整整三个月它们都得待在庄园里看别的狗叼着猎物回来。”我说。
妈妈有些抱歉地笑了笑。她坐在椅子上朝我转过来,非常耐心地解释道:“那是因为塞鲁帕和华特都还太小,你知道的,亲爱的,而萨沙年纪又太大了。”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您要把萨沙给哥哥呢?”我问她,“您也明明知道的,哥哥更喜欢体型小一些的猎犬。”
这个问题似乎有些无趣,因为妈妈只是垂下眼睛,随口回答说我有更重要的事该去做,照顾萨沙和其他狗不该成为我的责任。什么更重要的事情?我立刻就想问她,但在我以那种孩子特有的不服气开口之前,妈妈的眼神又与我相遇了。
“今天早晨,我收到一封赫尔家送来的信,欧仁尼·赫尔邀请你在晚餐后与她见面。”她说着,从手边的辞典里抽出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递给了我。
我接过那张黑色的纸打开,看见金灿灿的墨水盖在赫尔家族灰暗的鹿角纹章上,字迹比粘在我袖口上的狗毛还要纤细,以一种符合书写者身份的优雅弯曲、转折,绕成圈又勾起。
我脱口而出:“赫尔们写信都这么难读吗?”
“这种话对我说说就可以了,孩子。你不会想让那个白头发都长到下巴上去的老赫尔听见的。”妈妈说。
“您对他们的家主好像也没多礼貌,”我笑起来,坐倒在沙发上,靠进蓬松的垫子里,“跟我说说这个‘欧仁尼’吧,她在社交季跟我们见过面吗?”
妈妈的语气严肃了一些,说道:“这就是问题所在,亲爱的。她是长女,今年就要满十九岁了,但还没有接受过一次邀请。”
“一次都没有?”我追问她。
妈妈摇头说道:“是的,一次都没有。如果不去赫尔家拜访的话,谁都没可能见到她。”
那这封信是怎么回事?我从没去过赫尔家,欧仁尼·赫尔是怎么知道我的?又为什么会想要见我?我坐直了,把手里的信放回书桌上,盯着妈妈问道:“您见过她多少次?”
“这同样不重要,亲爱的。虽然她年纪比你大些,但去见见又能怎样呢?我听她提起过自己很喜欢旧时代的诗歌,说不定你会交上一个很合得来的新朋友。”妈妈又像她平时那样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只有到了她这个年纪的女性才知道该怎么调整五官然后摆出来的笑容。她说过这句话之后就一直笑着看着我,等待我的回应,而我的回应是从沙发上站起来,用两根手指重新拈起了那张黑漆漆的信纸。
“哥哥说他会晚点到餐厅,让我们别等他。”我最后说道,把手里的信按着原本的折痕叠好,塞进了上衣一侧的口袋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关上门时,我听见妈妈在我身后发出轻笑声,但那声音被门轴摩擦的吱呀声打断了,于是我失去了转头质问她又在笑什么的心思,就这样顺着旋梯走下了楼,回到房间里去换衣服吃晚餐。
那天的晚宴应该是很丰盛的,因为暂住在庄园里的最后几位客人也都将在第二天清晨动身离开。然而后来再回想起来,我却完全记不起在那张装饰华丽的餐桌上都摆着怎样的菜肴,甚至记不起我跟其他人都交谈了什么。我满脑子都是换衣服时塞进外衣内侧口袋的那封信,一张被叠成巴掌大小、规整服帖地靠在我胸前的纸片,它的颜色与重量和我生活中在意的的任何一样事物都毫不相符,却也是正是因此让我整个晚餐期间都心神不宁,总想着能快点结束,好去赴那个直到现在也只知晓了名字的人的约会。
这样躁动的想法于我是极不平常的,但直到最后一刻我仍没能发觉这一点,只是在好不容易熬过无趣的晚宴后和其他人道过别,接着钻进了门前早已经在等着我的马车。两匹马拉着车厢在夜色中飞驰过西边的牧场小路,奔上了我也从未走过的土地,我在依旧寒冷的风中裹紧斗篷,小心翼翼地拉开一点儿窗帘,看见星空下广阔的平原与远处暧昧不清的阴影。四周如此寂静,我只能听见马蹄落地与车轮滚动的声响,还有自己随之跃动的心跳声,像是要逃离什么似地、又像是等不及要抵达一般一路狂奔,仿佛旧时代童话里必须要赶在午夜前从王子视线中消失的可怜女孩。
但这只是个毫无来由的联想,如同马蹄扬起的尘土,很快就会再次沉入土壤中。马车继续向赫尔家宅邸的方向驶去,看上去从未开启过的铁门被两个侍从用力拉开,缠绕在其上的藤蔓挣扎着被扯断,马车在散落一地的叶子上停下,有人来到窗前轻轻弯下腰,伸出手要请我下车。我打开车门,没有理会这只陌生的手,径直走进那扇洞开的门;一路上都有侍从站在路边指引,我穿过黑夜里显得暗淡又阴森的花园,走进只能被烛光照亮地毯边缘的走廊,最后在唯一一扇门缝里透出光亮的深色木门前停下了。端着烛台的侍从把我带到这里后便点头致意,就这样离开了。光线随着他的远去变得黯淡,我盯着面前门上鹿角的浮雕,习惯性抬起手想要敲门,却在指节即将叩上门板时止住了动作,因为先前的那些想法又从我的心底冒了出来——欧仁尼·赫尔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又到底为什么想要见我?
我开始想象,幻想在折扇门后藏着一个满是秘密的房间,陈旧的羊皮卷铺满地板,用看不懂的语言写就的书籍一直堆到天花板,木板封住的窗户在几百年前就将阳光隔绝在了这个房间之外,而同样古老又充满秘密的灵魂坐在自己的“乐园”中,从一个十八岁少女的躯壳里露出那种活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她早该归于尘土了,却还是宁愿像个幽灵般游荡在大地上;我又想也许这只是个面容尽毁的可怜人,只敢在夜里接待自己的客人,只是因为浑浊的光线能给她与暗夜同等的安全感,她扭曲的脸庞下,那颗智慧的大脑充满了过人的才华与见解,可她却只能蜗居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房间里,一辈子都无法接受在阳光下与人交往,胆怯的双脚从未触及庄园之外那片广袤的土地……
漫无边际的胡猜乱想越来越发散,在门前犹疑的这几秒内,我已经在脑海中为欧仁尼·赫尔创造了数不清的形象,甚至替她度过了各种只有我知道的人生。在想象已经抵达四岁时无意从书房角落翻出的惊悚小说里的世界时,我还清醒着的理智将自己拉了回来,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即将开始的这场约会上,就是在这时,我第一次见到欧仁尼·赫尔。
抱着想要悄悄观察一下的心思,我没有敲门便小心翼翼地压住冰冷的石制门把,一点一点推开了门。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当想起这个举动,都会让我感到一丝失礼的羞愧,然而在当时,我满心只祈祷着这扇沉重的门在被推开的过程中不会发出什么刺耳的声音。别惊动她,别打断她的思考——我心想,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又冒出了毫无来由的念头,只是在逐渐明亮的视野中捕捉到了那个背对着门坐在窗边的身影,于是继续握着门把,就那样站在门口观察起来。
几分钟后我就会知道,这时欧仁尼·赫尔正在写一首诗。而这之后没过多久,我便能从她亲手递来的笔记本上读到所有她写的事,只不过奇怪的是,不管怎么去回忆,我都无法想起第一次见面的那晚,她在写的究竟是一首关于什么的诗。
无论如何,我仔细看过房间的内饰,发现这不过是一个小而简洁的会客室。与整个赫尔宅邸、甚至只是房间外面的这条走廊不同,会客室内的灯光明亮到足以让我看清窗边那个低头背对着我的身影。窗外是深沉的黑夜,与想象中毫无关系的明亮玻璃映照出一点儿欧仁尼·赫尔的正面,但我所在的角度只能看见被挽到耳后、泛着柔和光泽的棕栗色长发和一只戴着闪亮耳环的耳朵。透过温莎椅的椅背缝隙能看见海蓝色的长裙布料,打褶的裙摆垂落在地毯上,缀满了蔷薇形状的暗纹,几乎与地毯上绣着的蔷薇花丛融为一体。我愣了一下,顺着这些花朵重新观察起这个房间,才发现无论是天花板的吊灯、四角深色的梁柱和墙上的的窗框,还是屋里的小桌。沙发和书架,甚至于桌上摆着的茶具与点心盘,到处都是或盛放或凋零的蔷薇,就好像这种茎秆上带着尖刺的花才是赫尔家族的纹章一样。
也许只是个人喜好吧,我想到,毕竟只有会客室内部是这副模样,而就连房间大门朝向走廊的那一面也仍然刻着巨大的鹿角。把精力耗费在这种思考上是没有意义的,我轻轻吸了口气,朝着那个对来访者毫无察觉的身影开口说道:“晚安,欧仁尼·赫尔。您不请我过去吗?”
像是被我突然传来的声音从梦境中惊醒,欧仁尼·赫尔站起来转过身,终于让我看清了她的面容。老实说,这让我很是失望,与我那些不着边际的妄想比起来,眼前这个少女实在是过于普通了——我倒不是说她相貌平平,只是相较之下,她实在太符合人们对一个深居简出、闲静沉默的少女的想象了。她苍白的皮肤和缺乏血色的嘴唇佐证了这一点,还拿在手上的羽毛笔和笔记本也让人毫不意外地猜出了她平时的爱好……只有一样东西让她看起来还拥有足够的生机,那就是位于两弯眉梢挑起的眉毛下的翠绿色眼珠,比晃在她耳边的那对祖母绿耳坠还要闪亮。在光线明亮的会客室里,这双眼睛显得像诗人热衷于描写的春日湖水,湖水正波光荡漾地望着我,闪动了两下,弯了起来。
“真是抱歉……我没听见您敲门。快请进,来坐在我身边,我准备好了新鲜的杏仁饼干和热红茶,您一定会喜欢的。”欧仁尼·赫尔说道,放下手里的纸笔,提起碍事的裙摆绕过椅子,快步朝我走来。她微笑着挽起我的手臂,带着我来到她刚刚坐的地方,让我坐在她身旁的空椅子上。我错误地估计了坐垫的柔软程度,在陷进去时差点没坐稳,而欧仁尼·赫尔没有注意到我若无其事调整坐姿的动作,整理了桌上的墨水瓶放到一边,在为我倒茶时再次解释说她先前在写一首诗,太过入神所以才忘记了与我约定的时间。
“我本该在门口迎接您的,结果却连您已经到了都不知道,这真是太失礼了。”她说。
“您还会写诗呢。”我接过她递来的茶,随口回应道。欧仁尼·赫尔听见这句话,却低下头笑起来,指尖掩住嘴唇的样子标准得让我瞬间想起了好几个作家的类似描写。
“只是消磨时间罢了,”她笑着说道,“我从不出门,又对刺绣和绘画不太感兴趣,除去音乐之外也就只有写点诗了。”
“那么您为什么不出门呢?”我问她。
这似乎并不是一个在初次见面时就能提出的问题。我看见欧仁尼·赫尔脸上的笑容飞快地消失了,棕色的睫毛垂下来,盖住那两捧绿莹莹的湖水。我为自己不加考虑的提问感到有些尴尬,却无法撤回已经说出口的话,只能低头喝了口热茶,希望这拙劣的掩饰能奏效。然而红茶的香气盖过了我的局促,我惊讶于这股鲜花盛开般的芳香,在这时听见身边的人说道:“听说您四岁就离开庄园,跟着导师外出游学了。您一定去过很多地方吧?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说说吗?”
“我去过的地方?”我问道。
“是的,像是偏远乡村的风土人情、首都的恢弘建筑什么的……哦,还有您在坐船航行时的见闻,我对这个特别感兴趣。那会像是站在晃晃悠悠的摇篮里吗?在海上看不见陆地的时候,太阳升起的景象还会一样吗?还有满月和残月的夜晚,不同的时间里,夜空给人的感觉会如何不同呢?哦,还有海鸟,您在海上见过多少种海鸟?它们会从空中俯冲下来,在甲板上跟人抢食吗?以及——”她滔滔不绝地说着,突然间像是意识到什么,突兀地止住了。
“对不起,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欧仁尼·赫尔又垂下了头。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她又露出总像是做错了什么的样子,似乎先道歉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自己放在有过错的位置上,于是接下来发生什么都是罪有应得。她这模样让我看不下去——要知道这也是很少有的,因为她其实并没有做什么会让人不满的事,可我就是为此烦躁起来,以至于在思考该如何回答她的这几秒钟里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最后我只是用力吸了口气,把握在手里的茶杯放回桌上,调整身体的角度面对着这个低着头的女孩,认真地对她说:“要是想听我讲故事的话,我都会说给您听的,但是在那之前,我也想读一读您写的诗,不知道是否能有这个荣幸呢?”
晶莹的湖水再次生动起来,我看见欧仁尼·赫尔努力压抑着惊喜的眼神,看见笑意像春意一样蔓延在她眼中。“当然,就这么说定了。”她轻声说道,替我的杯子里添满红茶,又递上一小碟杏仁饼干。于是我们都笑起来,在热茶和点心带来的轻松氛围中重新开始了交谈。
这天夜里晚些时候,在离开赫尔宅邸、返回庄园的路上,我仍然透过窗帘的缝隙张望和来时看到的一样的风景,却不再感到躁动不安了。我想那是因为我意识到,自己得到了一个新朋友。她近十九年来一直待在家中,从未见识过比想象中广阔得多的世界,但她并不是什么幽灵更没有容貌尽毁,她只是默默地期待着从我的讲述里了解那个禁锢着自己的会客室之外的一切,并希冀终有一天能亲自走入我的故事。
一周之后,我们再次见面。我给欧仁尼·赫尔带来了我在海上航行期间的素描本,作为交换,她为我念了自己诗集中一首关于飞鸟和海岸的诗。我很抱歉现在自己已经不能完整地背诵她写的诗,但我至今仍记得,她在那首诗里将暮色里从海天交接处飞起的鸟群比作“古老深海鱼跃向新的生命”。又过了一周,我们第三次见面,我讲给她前往地下石城时偶遇的奇异商队,而她又为我念了一首诗。
就这样,我们每周都会约会一两次,每次都是在晚餐之后、午夜之前,直到春夏交接之际,昼夜的长短慢慢反转,我们的会面也改在了下午茶的时间。于是我才能发现这间会客室的窗外爬满了蔷薇花藤,几乎遮蔽了所有的光线,因此即使在阳光灿烂的下午,我们也得点起灯,才能在交谈时看清彼此的表情。后来又过了好几个月,夏天也快要结束了。期间我又去赫尔家拜访过几次,每次都是独自一人,每次都会见到欧仁尼·赫尔未卜先知一般准备好热红茶和杏仁饼干等着我。再后来,秋天到了,又一个狩猎季即将开始时,满墙的蔷薇花也已经凋谢,我终于在那间缠绕着枯萎花藤的会客室之外的地方见到了欧仁尼·赫尔。
对多数人来说,狩猎季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几个月,结束时举办的特里斯节也往往会比新年庆典更为盛大。人们会在为期三天的节日里举行这一年的最后一次狩猎比赛,所有年轻气盛的青年、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和充满好奇心的少年都会在这三天里背好弓箭,带上自己引以为傲的猎犬们,骑着马厩中最迅捷的马冲入森林,睁大了眼睛追寻他们的猎物。到了晚上,每一个人猎到的动物都会被整理检查,计入各自的得分之中,而那些兔子、野鸡和林羊则会被挑出最为肥美的,整只架在火堆上炙烤,在等待食物的香气飘散开来时,所有人都会聚集在林间的空地里,一边看舞者们伴随着乐声起舞,一边三三两两聚集起来低声交谈。烈酒会和烤好的野味一起,搭配着从灌木林里采集来的浆果被送到每个人面前,于是接下来就是宴会与社交的时间,火光会在黑夜里不知疲倦地燃烧下去,直到被第二天的曙光淹没。
说来很是奇怪,这次的狩猎季开始前,哥哥们向妈妈请求带着猎犬一起去参与狩猎。普利犬们在这一年里长得很好,身高已经超过了妈妈的腰,于是在一次技巧测试后,她同意了请求。哥哥们和狗都因此开心了好几天,但我从妈妈点头的那一刻就突然间意识到,哥哥恐怕又无法参加今年的狩猎季了。这样的想法实在是毫无来由,不是吗?毕竟虽然那时候四季的分别早已全无,秋天的午后也像夏日一样闷热,但动物们也早就适应了这样的气候,未来的半个月都不会下雨,天空很晴朗,也没有雾霾,春天里新制的猎弓和箭矢都保养得很好……一切都为即将到来的狩猎季提供了最好的条件,人们显然也都准备好了。哥哥从那天起就不再出席下午茶,每次我们坐在亭子里喝茶交谈时,总能看到他在不远处的草地上训练两条普利犬。塞鲁帕像道闪电似地冲出去咬住飞盘,奔回哥哥脚边放下,而这时哥哥便会高举抓着生羊肉的那只手臂,让塞鲁帕把前爪搭到自己肩上,一边数秒一边轻轻抚摸它毛茸茸的脑袋,到了时间之后才放下手,把那块肉喂进狗的嘴里。面对华特,哥哥也采用一样的训练方法,效果同样不错,他还试过几次像那样去训练萨沙,但她毕竟年纪很大了,只能慢悠悠地跑过去叼起飞盘,再慢悠悠地跑回来交还给主人,对喂食的奖励也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似乎只是为了给哥哥面子才敷衍地配合参与这种古老的训练游戏。
在几次尝试后,哥哥无奈地放弃了对萨沙的期待,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转而专心训练两条普利犬。然而那时没有人知道,很快哥哥就连这样的事也无法做到了。狩猎季开始的两天前,我在清晨被妈妈从睡梦中唤醒,看见她一手端着烛台,神情严肃地让我换上鞋子跟她走。她甚至还穿着睡袍,只匆匆地披了一件斗篷,又从衣柜里找出我的斗篷递过来,然后带着我走下楼梯,穿过屋后的院子,来到了花园的入口处。因为狩猎季将近,其他的猎犬都住在另一个地方,只有萨沙还待在她二十年前就住下的狗屋里。太阳还未完全升起,我们的庄园里弥漫着薄薄的雾气,妈妈和我到花园之前,哥哥已经独自跪在狗屋前背对着我们弓下腰,怀里紧紧抱着什么。
不祥的预感在那一刻应验,我无视了妈妈想要拉住我的手,一步步走过去,看见萨沙一动不动地躺在哥哥膝盖上,而哥哥不停地梳理她失去光泽的毛发,低垂的脸让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在我走到他身边之前,他还一直低声喃喃着什么,但意识到我靠近之后便闭嘴了,只是把头垂得更低,近乎要埋进萨沙蓬松的长毛里。一时间我们都没有说话,身后也没有传来妈妈的脚步声,她似乎不打算靠近,把和萨沙道别的时间留给了我们两个。我在哥哥身边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保持了沉默,只把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肩上。他没有拒绝这点克制的安慰,松开陷进萨沙毛发里的手指,回握住了我的手。
“我早就知道她年纪大了,”他说道,声音有些闷闷的,“但我从未准备好面对这一天。”
我仍然没有说话。我想哥哥也不在乎是否能得到回应,或许他更愿意在此时我们就只是肩并肩望着死去的萨沙,一同进行哀悼。后来太阳慢慢升起,雾气逐渐散去,气温也升高了一点儿。我搓搓冰冷的手指,帮哥哥把萨沙放回她最爱躺着的小垫子上——据说这垫子在她还是条一只手就能托起的小狗时就陪着她了。安顿完萨沙后,我们一起转身离开,看见妈妈还站在十几步之外,静静地注视着她的两个孩子。
而就是在这之后不久,当妈妈和哥哥都离开去为萨沙准备葬礼时,我也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换衣服,却在这时听见有人在喊我。那声音十分熟悉,但无论如何都不该在此时此地出现,因此我难以掩饰惊讶,转过头,看见了正在向我小跑过来的欧仁尼·赫尔。
我说:“你怎么会来?你不是——”但我没能说完这句话。
“我是偷偷溜出来的,”欧仁尼·赫尔喘着气说道,“趁着他们都还没起床,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是什么?”我实在想象不到能有什么事让她在这样太阳才刚升起的早晨偷跑来找我,但不知是朝阳晕染的原因,还是因为身体的运动,她原本苍白的脸颊泛起了浅浅的红色,一双绿眼睛也亮得不可思议。
欧仁尼·赫尔努力吸气平复着自己的呼吸,然后用紧张到有些颤抖的声音说道:“今年赫尔家临时决定加入狩猎,所以我也许——假如你写信来邀请的话——或许我也能来?你会参加今年的狩猎季,对吗?”
“但你会骑马吗?我们都得骑马。”我犹豫地说。
“你看那是什么?”她问道,有些神秘地笑起来,指向太阳正在升起的方向。
我朝她的指尖望去,看见在朝阳四射的光线之中,一匹身周散发着光彩的马站在哪儿,正一下一下地甩着尾巴。我愣住了,完全没想到自己会看见这样一幕,尤其是在萨沙刚刚离开时。我失去了一个长久陪伴我的生命,却立马就感受到了无尽的生命力正从这幅景象中涌入我的身体。
欧仁尼·赫尔并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她被希望振奋,语气轻快地对我说着自己的想法:“这件事我只告诉你:半年里我都在悄悄练习马术。弓箭就没有办法了,但我读过了书房里所有能找到的和狩猎技巧有关的书,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做你的随行员吗?”
“当然……我很乐意。”我来不及多想,在久违的无措中答应了她的请求。欧仁尼·赫尔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这个长久以来周身尽是桎梏的女孩终于拥有了打破现状的机会,她甚至扑过来一把抱住了我,兴奋地贴在我耳旁念叨着接下来三个月的计划。我被困在她单薄却意外有力的怀抱中,稍微有些呼吸困难,却并不感到难受,她蓬勃的希望冲淡了原本笼罩着这个早晨的阴霾,我回抱住她,脑子里只想着一会儿早餐后要告诉妈妈我会去参加狩猎。
是的,只有这个,我当时只想着这个,罕见地对未来毫无规划。可是假如——我是说如果呢?如果我当时……如果能、能再——我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也许就不会像那样……可我只想着、只想、她就在我身边,我只想——
嗯?怎么,我刚才说到哪里了?哦……真是抱歉,你看我这脑子,总是想到一出就讲一出,你一定被弄糊涂了吧?来,再添点儿热茶,还有杏仁饼干,还多得是呢——好的,好的,没关系,我理解,今天是有点太晚了。但……你明天还会来的吧,毕竟我们的故事还没有讲完。你说什么?哦不是的,不是的,我的孩子,那当然不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哈哈,当然不是,只不过……唉,我不该说太多了,你早该回去了,这里的夜晚虽然很平静,却也不是看起来那么安全。你明天再来吧,明天再来!什么?不、不,不是那么回事。你看,特里斯节才刚刚结束,猎犬们都还兴奋得很,再加上这附近可能有些猎人仍然在森林深处追踪逃离的动物,所以……没错,所以你今晚还是回去吧。人们不都这么说吗,要留下点必要的悬念才好让你的读者更感兴趣,所以明天再来吧,孩子!回去吧,我会叫人送你,马车就等在门口,记得慢一点儿,注意安全——再见!孩子,一定要注意安全,祝你度过一个平稳的夜晚,明天再见!
[笔者记:
所有的记录到此处终止,受访者并未履行约定,但这并非本人意愿所能扭转的状况。记录末尾谈话结束后的第二天,笔者再次来到位于悬崖上的■■■■(这里的字被墨水盖掉了,从墨迹的形状来看,应该是有人主动涂黑的)宅邸时,不幸被告知受访者已于凌晨去世,只在遗书中留下一封信件。由于受访者已没有任何亲属,遗嘱由其律师当场宣读,而非常奇怪的是,里面有一封留给笔者的信件,落款日期是三十年前的同一月同一日。现将信件中部分内容附在下方。]
【欧仁尼·赫尔在写一首诗。
这是春季的第一个夜晚——假如还有“季节”可言的话——……[此处省略一大段场景描写]在这样的一个夜晚,欧仁尼·赫尔在写一首诗。
她写下第一行:
大海睁开她的眼睛。
呼啸的风声猛然掀起,搅起山一般高的海浪,将深黑色的大海劈出一道裂缝,海水于这道裂缝向两旁缓缓分开,如同一只巨大的独眼,紧紧凝视着夜空中闪烁的繁星。
她写下第二行:
黑夜闭上她的眼睛。
漫天星辰在瞬间停止了闪动,以一种本不该有的默契逐一熄灭,光芒就这样一颗一颗消失,就好像无数只眨动的眼睛合上了眼睑,只剩下黑到无法描述、甚至无法理解的夜空。
她写下第三行: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沉睡。
肆虐的狂风在瞬息间失去了动静,但它并没有消失,依旧盘旋在海面上,在深海的巨目与紧闭着无数眼睛的夜空之间徘徊,不只是风,还有树枝被风吹动的声响、虫鸣声、碎石击打窗框的响动——再没有任何声音能被听到,天地间只存在无尽的死寂。
欧仁尼·赫尔不关心她身边发生的一切,她垂下头,继续写着,写下第三行、第四行、第五行……羽毛笔在她的手中仿佛能涌出消耗不完的墨水,她越写越快、越写越兴奋,字迹再不复纤细而优雅的模样,只是成为了承载诗句的道具,如同一根根尖锐的芒刺刻入纸面。她写到那封语焉不详的邀请信,写到那天夜晚的初次会面,写到狩猎节、心口不一的哥哥、濒死的年老猎犬、篝火旁的舞蹈、诗集和素描本,写到旋梯顶端独自一人的孩子、门后窥视的双眼、脸上掩盖不住的好奇与探究、晨光中的拥抱、泪眼中模糊的笑容、紧握在一起的双手、深夜里失去方向的逃亡、奔跑中飞扬的裙摆、将人绊倒在地的树根以及猎犬们狂热的吠叫声与箭矢刺破空气的声响——她写到无力改变的过去,正在发生的现在和为时已晚的未来,命运纺出的纱线缠绕在她笔尖,她写下这一切,然后在那声问候中转过头,与早已经熟悉的双眼对视。
心脏击起战鼓,浑身的血液在血管中激荡。
快跑吧!快跑呀!
我亲爱的,独一无二的,比影子更难以掌控的飞雁,
你是穿过蔷薇花丛的阳光,将刺入我眼中的荆棘拔出丢向远方,
而我却哭出鲜红的血,越过你朝那遥不可及的远方张望。
永不停留的飞雁啊,别落下,别落下,
不要回头看我,就这样飞往我去不了的地方吧,去吧!】
(全部记录到这里就结束了,在信纸的背面还有一段无法辨别的文字,用金色的墨水写就。假如和前段被刻意涂黑的字词对比,或许可以看出是同样的长度,但也仅此而已。无从辨别这两个字词是否为同一个、是否存在某种联系,这份记录里的一切都让人感到奇怪,包括“欧仁尼”这个名字,在赫尔家族的数据库中并未搜索到,是否真的有这样一位女性存在已经无法证实,关于受访者的故事、笔者的记录真伪也仍然存疑。
关于“先觉者”的研究自此陷入停滞,假如能找到其他和受访者以及所谓的“欧仁尼·赫尔”有关的记录,或许能对了解这一物种有更多的帮助。根据已有的资料,能够证明在此记录中留给笔者的信件落款日期的一年前,赫尔家族所在的庄园附近的确发生过异常的气候变化,被当时看守灯塔的管理员记录并归档。这种变化是否与信件中“欧仁尼”所写的诗有关?从这一点看来,“先觉者”是否拥有除预见未来之外的其他特殊能力?以及,假如受访者本人和其家族真是存在,为何按照记录中记载的地理环境条件进行检索时无法得到任何结果?
综上,此记录真实性已无从考量,如若需要引用并作为根据,请自行判断。
另:建议封存相关的全部记录,留待后人研究。)
作者:【十二招】隱刀
中靶:伊西多、蜂銀、漢尼、
勝負結果:險勝
我再无归处了。我毫无悔意,这都是我咎由自取,只是想到自己命不久矣,不甘便如潮水般在心底翻涌,但这命运终究是我自己的抉择,怨不得旁人。叔叔已经给了我充足的时间,他本可以早点采取行动,然而逃跑从来不是我的作风,即便此刻四面楚歌,我也无法背叛我的爱人和我的罪恶,像个懦夫一样逃离——就算想逃,我又能逃向何处呢?我再无心安之所了。
我正在弹奏一首咏叹调,至于作曲者是谁,我从不关心,甚至有可能根本不知其名。传说中令人闻风丧胆、暴戾乖张、夺人性命如探囊取物的吸血鬼啊,此刻正静静闭着双眼,躺在沙发上聆听我的演奏。尽管我早该习惯了,但难以言喻的快慰还是在我心间悄然滋生。我移开视线,从琴键上向外望去,铁钟楼高高地矗立在矢车菊广场上,不会很久,这座赫尔赫斯的灵魂之塔将会敲响新年的第一声钟鸣。
我实在无法像伊丽莎白一样沉浸在音乐里,我只是机械地演奏,全凭我的肌肉记忆。死亡的气息越来越近,我并不抗拒它,但头脑依旧不受控制地反复思索着是否还有一线生机,若真的无力回天,我也希望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点存在的痕迹。——或许我已经留下了?一则关于人类男子爱上吸血鬼后不得好死的寓言式传说。那些家伙一定会津津乐道于把我描述成十恶不赦的恶魔,让这个故事在人们口中代代相传,就如他们曾对伊丽莎白所做的那样,仅因恐惧就要将罪名加之于人,接着在孩子问起时,宽慰他们故事里的人都是不存在的,只是传说罢了。想到此处,一股无名之火便从心中燃起,我愤恨地砸了一下琴键,随后一把抽开凳子,猛然起身。伊丽莎白睁开了眼睛。她在观察我,就像她一贯喜欢做的,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猎物,看我从一端踱步到另一端,审视我的每一个动作和每一种神情。我侧过头去迎接她的视线。她总是保持着清冷的笑意,没有一丝波动,我认为这是过长的生命——过长的寂寞带给了她某种别样的平静,让她不像我这般疯癫和焦灼。但我也曾见过她落泪......就在前不久,在圣诞节前夜。我把猎物带到了城堡,试图证明自己的能力,希望她会因这份功绩赐予我成为她同族的恩赏。但伊丽莎白却哭了,我对她的泪水感到困惑。当我正欲追问她时,她眉宇间透露的不满与怫郁使我意识到自己多么唐突和僭越,只好讪讪离开。
我镇下方才的怒火,对着伊丽莎白莞尔一笑,俯下身去亲吻她的脸颊。她的睫毛好像轻轻扇动了一下,接着我听到她说,她饿了,语调云淡风轻,仿佛世间再无危机,一切风波都将与我们无关。她扣住我的手腕,把我按在沙发上;我没有挣扎,任她支配——我知道那锐痛之后便是一阵直冲云霄的快感,强烈而纯粹。电流沿着脊柱爬满全身,灵魂陷入虚无,只剩无尽的欢愉将我紧紧包围,我服用过的一切药物都无法与这样的、这样的......相匹敌......
是的,除了血液。真正的血液。
我长叹一口气。
这或许就是答案吗?这难道就是我爱上伊丽莎白的开始吗?一种病态的依赖,一种对毒品的痴迷?从遇见她的那一刻起,这个疑问就一直在我心头若隐若现。我愈发感到精神恍惚,胸腔里压着某种难以释怀的情绪,好比艰难地卸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其残存的重量却又时不时刺痛我的神经。我在静谧中感受到她的气息,温热而又带着丝丝缕缕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神秘;我们的心跳节拍交错响起,宛如一首诡谲的复调乐章。血液带着我生命的温度缓缓流进她的咽喉,随着时间的流逝,快感慢慢消散,我逐渐找回了些许清醒。当伊丽莎白将她的犬齿从我的血管中抽离,我将彻底从这种无法言说的致幻感中醒来,最后留下一份如同被退潮海水浸湿了的泥沙一般的,隐隐的眷恋。
我听闻吸血鬼真正的食物是人类的灵魂,而血液只是他们用于品尝灵魂的媒介。若真是如此,那么每一次让伊丽莎白饮下我的鲜血,都无异于是在生死边缘徘徊......我享受这场以生命为筹码的豪赌。而伊丽莎白,你爱我吗?因为这份爱,所以你从不真正吸干我的生命、吞食我的灵魂?你是猎手,我是猎物。猎手对猎物动了真情,听起来是多么荒诞不经,理智告诉我这简直难以置信,可如果抛开这层捕猎关系,我们之间又有什么本质区别?我们外形相似,说着同一种语言,在讲英语时会带着相同的口音,就连爱好和秉性都如此契合,仿佛彼此相遇是早已注定。我怎会不幻想你也爱着我呢?可你的行为却始终让人捉摸不透。你独自在这座孤堡中生活了那么久,无法踏出此地一步去寻觅食物,忍受了如此漫长的饥饿,与我相逢后,你却既没有抽干我的血,也婉拒将我变为你的同类。你到底想要什么?我实在无法猜测。你就像一个舍不得吃糖的小孩,饿的时候剥开糖纸舔两口,再小心翼翼地把糖重新包好塞回去。叔叔曾告诉我,那只名唤伊丽莎白的吸血鬼已被世人诅咒,再也无法吞咽人类的灵魂。这果真不是传说吗?——不,我不想继续深究了......或许叔叔也是会出错的。猎手爱上猎物,未免太过可笑。
伊丽莎白用手抹去嘴角残留的血迹,冰凉的瞳孔微微泛着红光。我凝视她的眼睛,朦胧间好像能听见外面行军的声响。他们身披黑袍,肩背枪械与十字架,神色焦急而决绝,为将我们这些祸害斩杀殆尽而风尘仆仆地赶来。我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像地基不稳的大厦般在地震中轰然倒塌......我对伊丽莎白说了声抱歉,因为一切祸端的根源都是我。若非我的出现,她仍能在这座古堡中平静地生活,尽管孤独,但至少安全。——我为何要咬死瓦伦蒂娜?我根本不应当回家,根本不该在那一桌子红莓果酱前见到她。统一日那晚摔门而出后,我就该彻底扮演一个离家出走者的角色,而不是一时冲动冒出回家看看的念头。即便我以最快的速度处理了瓦伦蒂娜的尸体,警方还是叩响了城堡的大门,前来查询失踪人口的下落。全都是我的错,她那时只是不想对我多加指责才一言不发。即便没有牵连伊丽莎白,杀了谁我都不该杀瓦伦蒂娜......我怎么能杀了瓦伦蒂娜?
不过,回想起来,瓦伦蒂娜那温热而浓郁的血液,带着一种甜咸交织的味道,顺着喉咙流入身体。牙齿刺破皮肤所带来的真实感让我仿佛久旱逢甘霖,干涸的灵魂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兴奋......
我的思绪又一次飘远了,伊丽莎白方才说了什么?可能是在驳回我的道歉吧。她向来对这类言辞颇为抵触。在她眼中,道歉的话语不过是软弱与怯懦的表现,我又总是习惯性地把歉意挂在嘴边。新年的第一声钟鸣忽然于此刻悠悠响起,圣诞后残留在钟楼上的彩带和彩灯也随着钟声轻轻颤动。一切臆想的、自欺欺人的宁静都被打破了。不,不!我预备了这么些天的冷静全都跑哪去了?我承认这些日子里我一直心急如焚,但至少我从未在外表上流露出半分不安。我一直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要镇定,无数次在心里演练着如何面对可能出现的各种状况,尽全力克制着内心的焦虑,不让它表露分毫。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从容,可现在的我却显得如此慌乱,甚至不经任何思考便抓住她的衣袖——伊莎,请把我变成吸血鬼吧,至少在最后一刻,我想变得和你一样;或者在你的獠牙下死去也好,那便是我的幸福。窸窣声越来越清晰,我在恐惧中向眼前的吸血鬼发出了最后的哀求。我太了解我的叔叔了,从小他便将我视如己出,和老赫尔曼相比,他才更像我的父亲.......一旦让他看到我还是人类的模样,他定会不留余力地将我救下,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伊丽莎白身上。如此一来,我该如何面对我的余生?钟声再一次从远方传来,她显然已经无暇多想,果决地咬破自己的手腕,将她温凉的血液喂入我的口中。我忽然感到一阵炙热,紧接着又是股火烧一般的寒冷。这种蜕变带来的痛苦与陌生感让我呼吸困难。我的脑海中乍然闯入叔叔送给我的那只银怀表、陪了我半辈子的物什,十岁生日时它第一次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还记得那天叔叔的笑容:能用一辈子,对付吸血鬼比大蒜好使。他郑重其事地把这枚银表拍在我的掌心,将混了枪油的圣膏油擦在表盖上,眼神像在看自己改装过的老猎枪。我原以为我能把它完整地带进坟墓里,可它不仅在统一日那晚裂了,之后还被我扔了。唉,十年了,怀表的缝隙里渗进过雨水、啤酒沫、还有我在埋葬不小心被我掐死的宠物鸟时沾上的泥土,早已不再精准地转动,我也从不指望它能告诉我准确的时间,但在遇见伊丽莎白之前,我还是一直习惯将它随身携带......毫无意义,若这只怀表还在我身上,我不敢想象我将会如何。
——第三声钟鸣。猎人团抵达了我们的城堡,我亲爱的叔叔站在最前列,神情坚毅,目光如炬。城堡的大门大方地向他们敞开,于是他们举起猎枪,毫不客气迈步向前。他们的脚步声混杂着从钟楼方向传来的庆祝新年的喧闹,我忽然有些失神。教会的走狗很快来到了我面前,此刻我已不再需要伊丽莎白的血液。我的叔叔,那个一直待我如子的班叔叔,你是否曾经想象过我们之间会有这么一天?命运真是讽刺又残酷,我害死了你的女儿,如果你能把我杀了为她复仇真是再公平不过——但我还是不甘心!要是没有遇见伊丽莎白我何至于沦落到这般田地?怪我爱上她,怪你把瓦伦蒂娜养育得如此美味,连死去了也是一具艳丽的尸体。会觊觎她只是人之常情,凭什么我就要搭上一条性命?我的叔叔注视着满嘴是血的我,神色中透露出一种无法言说的凝重和悲凉,深沉得让人心悸。我的灵魂好像被撕成了两半,那触目惊心的眼神像刀一样剜着我的心,刺得我浑身发抖......不如干脆让班一起死吧?他不用背负痛苦,而我还能苟活于世,不仅如此,我心中如影随形的愧疚也会随之减轻......杀了你,不管怎么看对我们双方都好。我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此时响起了第七声钟鸣——赫尔曼,别愣着,他已经不是人类了!我听见一名年轻的猎人这样叫喊。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回过神来时我的牙齿已经咬穿了他的喉咙。血溅满了我的脸,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到一秒钟就成了厨余垃圾。
钟鸣八声,清脆而冷漠。伊丽莎白安静地站在一旁,既不离开,也不对我施以援手;那群人也好像看不见伊丽莎白似的,将我团团围住,只把枪口对准我的脑袋和心脏。叔叔真的是个老辣的猎人,我始终无法捕捉到他的弱点,甚至连一点因犹豫而错失良机的余地都没有。我一度以为过去叔叔讲的那些传奇经历只是他编造的故事,父亲也告诉我们他是个衷于幻想的疯子,于是我从未把它们放在心上。母亲和贝拉对叔叔表示同情,而我则因他的精神失常颇为感动:我以为我们之间有着相似的灵魂。不曾想那些看似荒诞不经的传说竟真的会在现实中上演,原来他的的确确是个货真价实的吸血鬼猎人。
第十次响起钟声时,有三个人命丧我口,但我也身中五发银弹,剧痛犹如炽热的烙铁猛烫肌肤,每一处伤口都在疯狂灼烧我的神经。脱力的我被几个残兵败将死死按住,叔叔把枪扔到一边,从腰包里掏出麻绳,将我的双手牢牢捆在身后。不......我不能就这样被终结......伊丽莎白,伊丽莎白!我凭本能挣扎着,不停呼唤她的名字;意识逐渐飘远,模糊之中好像听见第十一声钟鸣悠悠荡荡。叔叔的手停留在我的肩膀上,我能感受到他在发颤:愿上帝宽恕你的灵魂......也宽恕我。那些夜晚又浮现于我的脑海,叔叔坐在壁炉前讲述起吸血鬼的传说,烟斗明明灭灭,被他反复叙述的经历混杂在柴火的哔剥声里......从眼角滑落的泪水冲淡脸上快要凝固的鲜血,胸腔的闷响不知是出于绝望还是悲伤。
钟鸣十二声,新年伊始。猎人没有因为我丧失了反抗能力就放过我。他们把我抬到古堡背后的悬崖,将我和他们带来的十字架绑在一起。我在这里得以窥得赫尔赫斯镇的全貌,广场上灯火通明,熙熙攘攘挤满了蚂蚁大小的欢庆的人们,烟火爆裂宛如天上繁星。有一瞬间,我竟觉得我像耶稣基督——如果圣诞节是在纪念耶稣降世,那新年为何不能是在庆贺我的新生?啊,是吗,新生......只不过我的手被捆在了竖桩后面,而不是被钉在横板上。山风呼啸得越来越猛烈,把雷电和暴雨也一同吹来。这雨好像只追着我下,敲砸地面的声音宛如油锅中正烹煎我的尸体,而那撕开夜幕的闪电便是灶眼里窜出的火舌。埋在我身躯中的银弹不断刺激着我的感官,疼痛使我昏厥而寒冷又叫我清醒,我一阵一阵地窒息,心脏好像在体外跳动。恐惧,紧张,虚无,疯狂,野兽,皮革,香烟,弃婴,酗酒,毒品,进化论,严刑拷打,贫富差距,▇▇主义,药物成瘾,旗帜,革命,吞枪,蛛网,恶魔,地狱,灵魂——血......雨不知是何时停歇的,头脑混乱如麻,喉咙干的像沙漠,胃里空到发疼。整个躯体都像在发生病变,连世界都好像在震颤。我想回家,可我的家在哪?我深深叹一口气。致贝拉:我确信我将会给你留下了一件最好的新年礼物——我的死亡。令你耻辱的“哥哥”。我抬起头数天上的星星,祈求太阳早点升起结束我的痛苦。天空好广阔,我感觉自己要被宇宙吸收了。海洋将我覆盖,熔岩将我吞噬,大地将我掩埋——泪腺分泌出液体,大脑缺氧,一股股撕心裂肺的眩晕感不断袭来,我想嘶吼,但我发不出声音。心绞痛,剧烈的心绞痛。
远处的地平线被悄然露出的曙光轻轻染红——那一刻,我竟发现疼痛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肉体以战粟的方式对死亡发出抗议,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在呼喊与尖叫,直直地向我额头冲去。腐朽的感觉、腐烂的感觉、一切都被逐渐剥夺的感觉、生命流逝的感觉。我惧怕这种除了死亡以外别无所有的结局,我从未真正感受过太阳的仁慈......那是伊丽莎白吗?她站在露台上远远地凝望着我,身上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似乎是想和我一同迎接这毁灭的朝阳。我多么希望你能转身躲进阴影里,远离这一切的终焉,可为何我的心中却突如其来地升起一丝安宁?四周的空气是安静的,我和你一起坐在堤坝上看海,聆听大海的呼吸;海浪层层叠叠地涌来,白色与蓝色界限分明。我靠在你的肩头阖上眼睛,听你娓娓道来《海的女儿》的故事;你眺望大海,而我用余光偷偷看你。散发着湿气的音乐在你的唇齿间飘荡,空气流动的咸涩回声紧贴着我的耳廓钻进颅骨。吸血鬼不存在?怎么会不存在呢,明明这个世界里只有你和我是真实的。
风携带着灰烬的味道。人鱼在白日下化为泡沫,我在黎明中见到燃烧的蓝天。
作者:【十二招】忘簫
中靶:德蔚
勝負結果:大勝
1月1日 晴
窗外热闹的人群终于散了,虽然客厅还遗留着派对后的一片狼藉,但我仍然决定先坐在书桌前,写下新年的日记。
我完全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零点钟声响起的时候,小婉还笑着从厨房端出提前烤好的蛋糕和大家一起分享。可是不过十几分钟,朋友们走光以后,小婉就扶着头直喊头疼。现在她背对着我侧躺在床上,无声无息的,怎么叫也不理我。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她可能是不喜欢我送她的耳环?或者我不该叫朋友一起来跨年,她期待的是两个人的跨年夜?还是我没有买到慕兰卡限定的新年蛋糕?哦,或许是我没有及时收拾乱成一片的客厅?
不得不说我现在也觉得喊朋友来家里跨年是个糟糕的决定了。我完全没有想到,派对之后的房间会这么难打扫,之前的都是小婉在打扫,也难怪她会生气。
还有糟糕的供热公司和物业,进来前我看了眼室内温度,居然只有16度,卖房子的时候可是说冬天室内最低不会低过20度。
给小婉加了层毛毯,但她还是不肯理我,即使我已经把客厅收拾好了。不过算了,也许她是累了,晚安吧……
1月2日 阴
小婉还是不舒服。
早饭没吃,午饭勉强喂她吃了碗粥,问她哪里不舒服也不回答,或许小婉是生病了。
上午的时候物业来敲门,说是整栋楼的供暖系统出了问题,供热公司正在检修,但不确定什么时候能修好。该死。真怀疑供热公司想把我们冻死在家里。好在还有不知道哪年的电暖气,还能用。
实在太冷了,即使我现在裹着羽绒,坐在这里写日记也是颤颤巍巍的,难怪小婉不想从被子里出来。
还好现在还是假期。
1月3日 雪
气温更低了。
物业在群里发道歉信息,说是供暖的问题还没有找到,但是给我们免除了一部分电费。垃圾。好吧好吧,总算还有电暖气是吧?
今天醒来就没有拉开窗帘,不过看消息外面下雪了,糟糕的天气,糟糕的心情。小婉还躺在旁边,我又帮她加了一层被子,好消息是没有再听她喊头疼了。
我也不想起床,于是把记日记的本子拿到了床边,没有桌子写起来是有些费事。之前好像在商场里看到过带滑轮的床边桌,或许可以买一个,小婉喜欢画画,到时候生了孩子也可以直接在床上画。
我听见敲门声了,应该是汤面的外送,这温度实在太需要热腾腾的食物了,小婉没什么意见,但我们谁也不想从被子里出去。感谢外送。
1月4日 暴雪
假期结束了,本来今天该去上班的,但是昨天半夜下起了暴雪,公司通知全部居家办公。
拉开窗帘看了看,窗户结了冰花,外面白茫茫一片挺好看的,连空气中都是大朵大朵的雪花飞舞,众生平等,挺好。只有该死的供暖,今天物业连消息都不发了。
不过不得不说人的适应能力就是强啊,昨天冷的连被子也不想出,今天我居然还能坐在桌子前办公。小婉还在被子里躺着,也是,雪太大了,她上班的商场不开门,她当然可以安然躺着了。
该死的。去到厨房才发现,昨天倒掉的汤面已经和垃圾桶里其他的一起凝固成一团了,看起来十分糟糕。但要在这个天气出门丢垃圾,难以想象。今天的外送完全没有送货员接单,幸好冰箱里还有冻起来的肉,煮了碗肉菜粥,总不至于在家里饿死。
小婉好像病的有点严重了,勉强喂下去几口粥。摸摸她手脚冰凉的,给她塞了两个暖水袋,没忍住念叨了好久,好好吃饭才有力气好起来啊。
希望明天是个晴天。
1月5日 大雪
雪还没停,也看不出来变小,不过电视说今天是大雪,那总该是比昨天小了些吧。
楼上邻居在住户群里投诉,说新风系统送进来的空气有股臭味。虽然好像我没有闻到,但我也决定暂时把新风系统关掉,送风管道毕竟是一体的,小婉还病着,呼吸进糟糕的空气病情加重怎么办?
物业又在找借口了,天气问题、路况问题,总之就是现在解决不了,等到有人问供暖的时候就只会装死。
见鬼!
这鬼天气怎么还能突然停电的?!我已经把家里所有的被子都拿出来裹在我们身上了!
1月7日 晴
雪终于停了。
打电话给公司和小婉的上司都请了几天假,小婉还没好,今天难得睡的安详,还是再休息几天吧。
物业也发了通知,在用了一天应急发电之后,电路和供暖终于都修好了。拉开窗帘看到窗户上厚厚的冰花融化成水,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不算太吵。
厨房的垃圾在暖和起来之后开始变臭,来送外送的人怎么也不肯帮忙丢掉。想给差评,但是看了看小婉仿佛要晕染在晨光里的睡容,算了,毕竟小婉那么善良。
临睡前看到邻居又在群里投诉新风系统了,还不止一个人,物业只说在检查,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问题。
1月8日 晴
群里没有物业的回复,邻居在威胁物业要报警。
外送员再次拒绝了帮忙把垃圾带下楼扔掉,虽然我也可以自己去,但小婉的脸色很不好,我一刻也不想离开。
小婉又没有吃东西,真让人担心。有人敲门说是警察,邻居居然还真报警了啊,该死的物业要糟糕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