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火山》 </p><p>作者：？？？ </p><p>  </p><p>铁门上的探视窗被拉开。一位高大的人站在门后，独独露出他的下巴。他缓缓低下头，一双湛蓝的眼睛冷漠地扫过牢房中的一切。 </p><p>这是一间过于宽敞的牢房。炉火的光芒大多被一张长长的真皮沙发阻挡，除此之外便再无光亮。地上的毯子有着繁复华丽的花纹。在它的上面，躺着一个巨大的黑影。 </p><p>那个男人拿出钥匙，把门打开。外面的光亮照进来，地上的那团巨物也得以显露真身。 </p><p>他艰难地转动头颅，从隆起的血肉中。 </p><p>在一个血肉圆盘的中心，是他苦难的侧脸。血泪从眼中淌下。 </p><p>“帮我处理。”尖细的声音音色好似风笛。 </p><p>男人执起巨斧，奋力斩下。 </p><p> </p><p>面前的“人”的惊悚模样，让韩越觉得自己才是罪犯。大部分多余的血肉被斩落了，喷涌而出的血液彻底吞没了地毯的花纹。刚才还陷没在大团血肉中的“他”，此刻正躺在他自身血肉铺成的大床上，胸口一上一下地呼吸着。 </p><p>只是......韩越看着他之前失误砍出的对方肺部的巨大伤口，有些不情愿地往前挪动了几步。 </p><p>他感觉自己行走在地狱。 </p><p>“呵——”躺着的人扯动嘴角，笑了出来。他的胸腔现在是座血池，因为他的笑，咕嘟咕嘟地冒出气泡。 </p><p>韩越有些被气笑了。于是他抬起脚，狠狠地踩了下去。 </p><p>“一会记得来吃饭。” </p><p>回应他的，是因为肌肉复生的挤压，而在空中舞动的血管。 </p><p> </p><p>盘子里是经过简单煎烤的肉。具体是哪来的也不须说。韩越捏了捏手，发现全是汗水。 </p><p>他已经吃过不少次了，按理来说无需紧张。于是他将这汗水推给下方的火山与环绕的岩浆。 </p><p>面前传来叮叮当当的刀叉撞击声。一小时前还被削成骷髅的他，在能够站立的第一分钟就恢复了人形，第二分钟就朝着巨汉转变了。 </p><p>韩越试过斩首、分尸，但实际上都不能阻止他的生长。他拥有似乎无条件的增殖能力，强力到他本人都无法控制。之前看到的那个完全无法动弹的肉球形象，正是他增殖能力带来的弊端。 </p><p>只是，他到底是为什么被囚禁在这的？ </p><p>似乎，似乎是因为非常危险?就这个人吗？ </p><p>监狱中的自然是犯人。他毫无顾忌地吃着自己的肉，姿态狂放肆意，时不时还朝着韩越眨眨眼睛。 </p><p>韩越收回目光，低头开始分割肉排。这肉离开了母体后，似乎就失去了增殖能力。在切分时，韩越看见有雾气从切面上飘出来。前几次吃的时候，韩越也见到了同样的雾气，上报后却被回复“这只是你的错觉”。 </p><p>不是错觉。韩越冷冷地想。我在吃着怪物的肉。 </p><p> </p><p>当韩越回到牢房，牢房已经被收拾完毕了。他一直都惊叹于literaryprison清洁人员的效率。 </p><p>他正坐在那张沙发上看电影。放映机安静地旋转着，一台小小的收音机充当了音响，声音沙哑又断断续续。 </p><p>韩越知道那是他五岁时死乞白赖向着监狱主管求来的。虽然监狱的犯人们都很危险且未知，理论上不应添置任何不必要的东西，但他凭借他的惨状和好脾气赢来了这些优待。 </p><p>前几任的监管都反馈了他惊人的顺从，甚至有一任监管在报告里写下了“奴性”这个词。 </p><p>他从三岁后就没有离开过这里，只是重复着痛苦的循环。 </p><p>幕布不停变化着，这个电影似乎很熟悉。 </p><p>韩越看着黑白两色的画面。人们在欢笑、在落泪、在愤怒。生者举起拳头，死者长眠花中。 </p><p>收音机里传来他熟悉的音乐。他看到了一双双蓝色的眼睛。 </p><p>低头一看，那个家伙正在朝着他笑。那笑自然丑陋，韩越转头离去。 </p><p>岩浆涌动。这座监狱在各种方面都很宽松，甚至有一个观景用的阳台。 </p><p>韩越扶着栏杆，看着岩浆泡泡的生灭。 </p><p>那个电影讲的是他故乡的一段抗争史。但出人意料的是，它却是一部轻松的作品。家乡人民天生的乐观情绪，把痛苦死亡都渲染得轻飘飘像要飞起来。 </p><p>身后传来重物拖地的声音。韩越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他心中也有疑问——“为什么要挑这一部电影?”——但他终究没有回头。 </p><p>“帮我整理。”浑厚的声音从很高的地方传下来。 </p><p>韩越无奈地回头。 </p><p>他罩着一个非常宽大的袍子，低头看着他。在他的肌肉并没有完全压垮下肢的时候，他最多能生长到三米五。换言之，如果他超过了这个高度，就会把自己压倒在地。 </p><p>他怀中捧着的是一张张纸，上面写着一些不知所谓的名词。韩越从来没有细看过，但他今天扫了一眼，好像有些是他家乡的语言。 </p><p>“我想知道你看过那部电影的感受。”他说。 </p><p>多么悲哀的生物。韩越抬头看向他的眼睛。 </p><p>他把纸抛向空中。 </p><p> </p><p>斧子再次砍向他的身体。或许是发力有些不对，斧子没有准确砍中他的身体，反而是韩越自己失去平衡摔倒在地。还没完全凝固的血浆沾了他一脸。 </p><p>旁边尖细的笑声适时响起。 </p><p>韩越心里有些恼怒，抓起斧头，一个拧身朝他砍了下去。鲜血像喷泉一样冲上空中。 </p><p>尖细的笑声依旧不停在房间回荡，直到另一个笑声也加入进来。 </p><p>吃饭的时候，韩越发现肉上的雾气越发重了，不过闻了之后反倒觉得心情舒畅。 </p><p>他有点好奇地问:“为什么这个监狱的食物只有你的肉?” </p><p>那个家伙只是露出笑容，然后说: </p><p>“因为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 </p><p>雾气蒸腾中，韩越看到故乡的雨水滴了下来。这是在这座火山口上绝不可能看见的一幕。 </p><p>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到犯人落入岩浆。 </p><p> </p><p>三年过去了。他和他看了不少电影。大概一周四部吧。 </p><p>韩越斩下他不少肉块，吃不下的只好丢进岩浆。肉块接触岩浆后像喷气式飞机一样喷出雾气，翻滚着显示出不少奇景，有时候是他的家乡，有时候是电影的内容。他没有上报，觉得这只是另一个他的搞笑能力罢了。 </p><p>三米五的他站在他的身侧，和他一起看着升腾的雾气。 </p><p>“我以前太过害怕了。”他这么说。 </p><p>徐越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p><p>“帮我告知。” </p><p>他就那么站着，然后突然落入岩浆。 </p><p> </p><p>岩浆像水一样泼洒开去，滚滚的雾气似乎改变了它的物理性质。空中的雾气托着飞溅的岩浆不使其落下，终于让它们变成了一颗颗火红的星星。无数重幻境叠加在韩越面前，让他看不清他到底去了哪？家乡的雨、蓝色的瞳孔，然后是异国的战争、病痛与离别。 </p><p>韩越突然想起那些纸。 </p><p>更凶狂的雾气从岩浆池的深处喷涌而出。从前温顺单一的幻象也发狂似地变化。韩越看到千万人的脸，看到骑士与镖师扭曲着冲向火山口灰蒙蒙的天空。 </p><p>龙化为羽蛇，霸王龙长出翅膀，它们一同嘶鸣。滚滚而来的人声中既有菜市场的讨价还价，也有人的悲哭。 </p><p>他的增殖能力来自于人类集体潜意识的故事。只要人还在创作故事，他的增殖就混沌混乱但绝不停止! </p><p>韩越看着空中的景象，大多数都是他们一起看过的电影的画面。但小部分是属于他的，他的家乡，他的家人，他的生活。 </p><p>这部分好像透明的水晶，只是一味折射着另一部分的世界的故事。 </p><p>“抱歉偷窥了你。”空中或是大地传来他的声音，“但那真的很棒。” </p><p>韩越的存在就像一个连通另一个世界的传送门，让他能得以窥见真实世界的一面。 </p><p>不再是创作出来的东西，而是一个人确实的感受。 </p><p>韩越朝下看去，雾气浓得看不清岩浆在哪？ </p><p>只有风车呼呼地转着。 </p><p> </p>